口吐宝石的少女

作者：なみあと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サダメ

翻译：cleverchm

娜兹

在利亚菲尔特支部当班的警官。性格直率，身材匀称的成年女性。看上去和斯普特尼克关系很差。

索亚兰

隶属于魔女协会的魔法使。是一名八面玲珑，拥有中性样貌的青年。他正和伊莱莎一同追踪某位魔法使。

伊莱莎

隶属于魔女协会的魔法使。特征是银棕色的长发，是一名有些寡言的女性。索亚兰的部下。

库琉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员。多愁善感，是一名有着栗色长发的女孩子。她还拥有“口吐宝石”这一不可思议的体质。

斯普特尼克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长。只有外貌颇受好评，性格糟糕，是唯一一名对库琉的体质了解颇深的青年。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序章

这是一个关于宝石，以及深受宝石宠爱的少女的故事。

*

叮铃铃铃，枕边的闹钟响个不停，库琉醒了。

啊啊，吵死了。库琉下定决心坐起身子，便立刻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披在肩上的栗色长发杂乱无章地翘起，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了倦意左右摇晃。

“……枣上好。”

打了个哈欠的她向空无一人的房间问候，同时伸了个懒腰。这可不行。她猛地甩了甩头驱散睡魔，从床上跳了下来。

只见从睡衣的裙摆中，咔哒，两个，不，一共掉出了三个宝石。

看来是熟睡的时候“吐”出来的。

一个是红的，一个是蓝的，还有一个是绿的，库琉捡起宝石，然后把这些宝石全都塞到了挂在衣架上的围裙的口袋里。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员，库琉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口吐宝石的少女

1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而城中规模中等的卢卡街道更是作为站前大道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间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这家门店的二楼是住宿区，店员库琉生活的房间就在这里。

走下房间门口的楼梯，再推开一扇门，就来到店内了。

“早上好。”

完成梳妆打扮吃完早饭的库琉来到了自己的岗位。今天她穿的是一件风格简约的罩衫，一条暖色调的荷叶裙，以及蓝色的轻薄毛衫。

毛衫上的第二粒纽扣是唯一一枚鲜花形状的，库琉非常喜欢这枚扣子。但是，以前她曾向店长炫耀过这个，不过他盯着胸口许久却嘲笑着说，“就算是我也不会对那种搓衣板发情哦”，自那以后，库琉就再也不找店长谈论时尚话题了。

另外还有每天都缠在头上的三角巾以及围裙。这身打扮看上去朴素到极点，唯一的首饰只有挂在右耳上的真红耳环，这是店长以前随口说了句“这个送你。”，然后做给自己的。

如今库琉向店长以及店内打的招呼并没有一丝睡意，不过——

“……咦，斯普特尼克先生呢？”

那名店长却不在店内。宝石加工室的门也是锁死的，看来也不在那里。

也就是说他赖床迟到了啊。

店长居住的房间也在二楼。如果在开店前十分钟还不下来的话，就只能去房间叫他了。想到这里，库琉便开始着手进行开店准备。

库琉先打开门，把挂在门口的“关店”木牌转到了“准备中”的一面。

然后她开窗通风，取下宝石柜上的布。确认柜子内部陈列的商品是否有恙，随后将布折好收入柜子里。库琉把所有柜子上的布都一一掀开，接下来只要再输入收银机的开锁密码——

就在这个时候。

刚刚打开的大门，就响起了门铃。外面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呢，而且店长还没下来——

库琉慌忙面向门口，尽量挤出灿烂的笑容，说出了习以为常的辞令。

“欢迎来到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抱歉，这位客人，现在还不是营业——”

不过。

“是我。”

这个简短回复的人，并不是客人。

高大的身材，工整的脸庞。高挑的鼻梁和略为有些下垂的眼角透露着些许色气，总而言之这个人的外表属于“在女人间很吃得开”的类型。如今晃晃悠悠站在店门口的，正是这家店的店长——斯普特尼克。

不过他到底去哪了呢，一大早他的双眼就显得有些失焦。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十分疲劳。

库琉有些不可思议地走上前去，但是——

“咦，你、你回来了啊，斯普特尼克先生。为什么现在才——怎么一股酒味！”

刺激鼻腔的酒臭让库琉瞬间停下脚步，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不顾她的反应，斯普特尼克脚步不稳地走过她身边。库琉慌忙准了上去。

“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

打断这句话的，是他熏人的酒臭中所夹杂的其它味道。

这是，女人的香水味。

“既然你说有酒味的话，自然是酒馆咯。”

“只有你一个人吗？怎么会喝到现在？”

“我和谁喝酒都是我的自由吧。”

这种有些敷衍的回答立刻让库琉鼓起了脸。

“你要是擅自用店里的资金在外交际我会很头痛的。”

“放心吧。我掏的是自己的腰包。”

看来，他并不打算详细交待自己昨晚的行径。这让库琉心情更加恶劣，她的腮帮子鼓得更大了。

斯普特尼克貌似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只是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听好了，库，我今天要睡到中午。如果有客人来你就随便应付一下。如果有人来找我的话，就告诉他店长外出采购了。”

真是个谎话连篇的店长。库琉刚准备回答“明白了”——她还来不及开口，店长移开视线看向了虚空。

“啊啊，对了。说到采购，今天如何？”

这是一句缺乏主语的质问。不过这当中到底有何含义，库琉早就心知肚明了。如今店长说的是自己的“体质”。

“……有，三个。”

库琉小声回答，然后从围裙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折叠的白布。打开一看，里面正是起床时从捡到的宝石。

“这样啊，哼～”

斯普特尼克连同白布一同接过宝石，透过阳光观察着尚未加工过的红宝石，然后笑了笑。如今他的神情看不到一丝醉意，有的只是宛如少年般的天真，这让库琉怦然心动。

然后他放下了手，在手掌上摆弄另外两颗宝石小声说道。

“今天的都是极品哦。”

“是吗？”

“毫无伤痕，尺寸很大，纯度也很高。加工起来肯定很顺手。看来你今天‘造’出好东西了呢。”

接着他用关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摸了摸她的头。

——她不可思议的“体质”。准确来说，就是她会在体内创造。

红宝石、青玉、橄榄石、祖母绿、榴石……各种各样的宝石都可以。库琉每天都会将在体内生成的宝石吐出好几个。

她自己也不知道原理。当自己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体质了，同时她发现自己当时已经被作为盗贼的资金源饲养起来了。当时库琉穿着破烂的衣服躺在贼窝的角落，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盗贼没钱的时候就会踢她的肚子强迫她呕吐，这便是她的日常。

而当时拯救库琉的，正是从事旅行商人的斯普特尼克。

某天这群盗贼袭击了斯普特尼克，但却遭到反杀，后来他要求这群悲惨的盗贼支付“赔款”——“如果没钱的话我就挖出你们两三个内脏去卖钱吧？”——结果他将这个贼窝里所有的值钱货洗劫一空，同时还将这名“口吐宝石的少女”——库琉一同收入囊中。

从那以后又过了几年，收集到充裕资金的斯普特尼克在这座利亚菲尔特市内开了一家用自己的名字冠名的小小宝石店——这已经是后话了。

手心的温暖，温柔的赞赏。这些都让库琉一时忘记愤怒，差点就原谅了一切，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抬起头

“不、不对！你别想就这样岔开话题，你去酒馆喝了个通宵吧，这种事根本不能成为你怠工的理由！”

“切！”

斯普特尼克不禁咂舌，果然他打的就是这种算盘。

库琉刚准备继续发难，不过，耸了耸肩的斯普特尼克抢先说道。

“遗憾的是，我通宵喝酒可不光是为了玩哦~”

“……真的吗？”

“没错——昨晚我还去旅馆开房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女人的香水，开房。库琉早就不是连这种话都听不懂的小屁孩了。

看到脸颊发烫的库琉对自己大声呵斥，斯普特尼克放声大笑。因为库琉的反应都很有趣，所以他才故意使坏这么说的。库琉自己也知道只要毫无反应带过话题就行了，但每次都无法顺利。

请你自重，库琉准备发出怒吼——就在这时。

叮铃铃，门铃又响了。

库琉拼命咽下冲到嘴边的叫骂，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女性。

“你们好。”

她看着两人，用沉稳的女中音向两人问候。

她是一名用发簪盘起的黑色长发，身穿休闲西服的美丽女性。柔和的眼角给人一种年幼的印象，但涂着口红的嘴唇又显得非常成熟，再加上匀称的身材和服装，这都强调着她是一名社会人士。

——刚才还开怀大笑的斯普特尼克，一看到她就一脸阴霾。

他极度不快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额……娜兹。”

“额，这算哪门子问候啊。请问你今天心情如何？下流的特尼克。”

娜兹——她是在利亚菲尔特警察局支部当班的女警官。

如今她官居警部。她胸部丰满体型娇柔，但她的体术异常优秀，听说就算在男人当权的警察局中，她的擒拿术也是排名前十的。她立下了无数显赫功绩，是一名鼎鼎大名的精英警部，不过她貌似总是和斯普特尼克开撕。

“啊啊，托您吉言，今天一开店就糟糕透顶。你连人名都记不住吗？”

“记住你的名字有什么用呢，下流的特尼克。啊啊~下流的特尼克读起来麻烦死了，而且你的存在就会造成空气污染，索性就叫你下流吧？下流，请问你今天心情如何？下流。”

“是你自己故意要加一个字读得这么麻烦的吧，笨蛋娜兹。你来这儿干嘛。”

快滚，斯普特尼克的视线如此说道。

不过她一连清爽地无视了，很遗憾——

“当然，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也只是在进行日常巡逻——你今天过得好吗，库琉酱~？”

看到她突然对自己说话，库琉吓得眨了眨眼。

斯普特尼克姑且不论，至少她一点都不讨厌库琉。库琉在街上买东西遇到她时，她也会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同时还会告诉她不少线报——“今天肉店会在五点以后打折出售可乐饼哦！”，“那边新上架的漆黑可丽饼看上去虽然有点反胃，但意外地很赞哦~”等等。

她既温柔又强大，而且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再加上性格明朗，所以库琉也不讨厌她。

“啊，那个，还不错。娜兹小姐呢？”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哦。今天你也很可爱哦，库琉酱~”

“可、可、可爱，才、才没有呢，可爱——”

“你别搭理她，库。”

突然的称赞让库琉瞬间脸红，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脸颊遮羞。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烦地告诫库琉，随后伸出食指指着娜兹说道。

“今天的‘巡逻’也辛苦您了，警部阁下。看在您每天大驾光临例行公事的份上，出于感谢我也好言相劝一句，您知道您这种人叫什么吗？就是‘管家婆’哦，给我记好了。”

“唉呀，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哦——这都是为了从你这种可疑的家伙手中保护广大市民的安全。”

“嚯~竟然说善良的普通市民是‘可疑的家伙’，真不愧是我们的精英女警部小姐。一想到我们上缴的血汗钱竟然进了你们的腰包，我就倍感涕零。”

“你的赞扬让我很荣幸哦。不过比起你口头上的敬意，我倒是更期盼你能自己双手奉上哦。这样手铐铐起来也方便多了。”

“你丫，是来找茬的吗！？”

“啊拉，这话该我说吧。”

“那、那个，吵架是不好的。两位还是和睦相处吧，好吗？”

两人彻底无视了库琉的劝架。对瞪的两人眼看就要一触即发了——

——不过没过多久，率先移开视线的，是斯普特尼克。

“啊啊，算了算了。跟你这种笨蛋抬杠只会糟蹋我睡觉的时间。”

说完他转过身去，握住“员工专用”的木门门把。就是库琉刚才穿过的这扇门，这扇门直接通向店员的居住区。

“等一下斯普特尼克，我话还没——”

“对了，库。银线用完了。另外清洁剂和研磨剂也不够了。在我起床前你帮我买好放到加工室里。还有，等我睡到自然醒之前绝对别来叫我。”

看来他丝毫不准备让娜兹把话说完。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转开门把打开门，推开最低限度的距离直接滑了进去。不等库琉的回复他就猛地关上了门。

duang，随着巨大的声响，“员工专用”的牌子晃个不停。

2

“乌赖”。

过去申请这座城市的永久居住权是，他在永久居住申请书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娜兹正好在帮忙调查某个事件，为了调取重要证人的申请书材料，她正好来到了市政厅，又偶然看到了他提交的文件。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在脑中想到“奇怪的名字”……

后来，她巡逻的时候碰到斯普特尼克，在闲聊的时候还提起“你的名字真怪”，结果他微笑着回答。

——“那个啊，当然是假名咯。”

从那以后，娜兹就再也无法信任斯普特尼克了。

*

娜兹看着在冲击的余波中晃个不停的“员工专用”木牌，有些不爽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男人还是那么诡异。

这两个人也在这里定居了一段时间了，库琉暂且不论，斯普特尼克到现在都无法看透。每次都觉得他的笑容别有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隐晦，而且这绝不是申请书导致的先入为主。虽然善良的居民们已经将他作为这里的一分子看待了，但娜兹却迟迟没有解除警戒。

至于库琉，因为她很怕生，所以一开始总是躲在斯普特尼克身后，现在她也已经彻底融入街道，能露出自然的笑容，能做出和年龄相符的表情了。不过，只有那个男人总觉得——

“呜，呜，呜！”

此时房间里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听到这有些不明所以的声音，娜兹转过头去。

“咦？库、库琉酱？”

“呜！”

只见发出这个声音的正是库琉。她满脸通红地鼓着腮帮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中蓄满了眼泪。她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裙摆，抬着头，看上去在拼命忍耐。

这下糟了。娜兹赶紧双手放到她的肩上，凝视着她的双眼。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没事吧？”

“没、没事的，呜、呜、呜——呜！”

虽然她嘴上逞强，但是句尾这断断续续的抽泣听上去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只见她的泪水越来越多，紧握的双拳不断颤抖，终于忍无可忍的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店内号啕大哭。

“呜、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乖乖~怎么了，那个笨蛋又做什么蠢事了？”

娜兹抱着她的肩，摸着她的头不断安抚。

然后库琉哭着抱紧娜兹，断断续续地说道。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刚刚、才回来，他昨晚、好像、是在外面、过夜的。”

“恩。”

“而且、满身酒气，肯定、喝了很多酒，就算、我问他、去哪，他只会、敷衍我，就算、我问他、还有谁，他就说，‘这是我的自由’，跟、跟、跟库完全没关系！”

库琉越说越激动，就连自称都从“我”变成“库”了。不过这是她无意识中的行为，所以也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库琉像个孩子一样用罩衫的袖子用力擦试眼角，这让她白暂的脸上出现了红色的印痕。娜兹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拿出手帕帮库琉擦干眼泪，接着库琉“呜”地一声深吸一口气。

“而且、他还和、那个女人、去、去、去开房了——”

听到这儿，娜兹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娜兹知道斯普特尼克和库琉并非恋人关系。但是，库琉对那个性格恶劣的店长非常爱慕，就算不至于如此，库琉应该也抱持着相似的感情。娜兹并不清楚她自身是不是有这个自觉，也不知道那个渣男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但对着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口无遮拦到这种地步，就算他真的没有察觉到也难以原谅，这太不是男人了。

“而、而且，他还说今天、要翘班到中午。库说、这样不好，但是、他根本、不听。”

“这样啊，那家伙还是那么过分啊。”

“没、没错，太、太、太过分了。”

“这种家伙你根本就不用忍让，直接叫他笨蛋就行了，这样反而爽快。斯普特尼克这个笨蛋，来~”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

不过，她最不爽的到底是那个男人的工作态度呢，还是别的事情呢。

库琉又尽情哭了一会儿，这才冷静下来。她用娜兹的手帕擦着眼泪，大大地吐了口气。

“非常感谢，娜兹小姐，我清爽多了。”

“不客气。等那个下贱店长起来后，你再用力揣上两脚吧。”

娜兹开着玩笑——有八成是认真的——露出开朗的笑容。看来她自己也清爽了不少。

库琉也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接着库琉猛地抬起头。

“啊，对了，我还得去买东西……”

“买东西？啊啊，刚才那个笨蛋说的吧，好像是有些东西不够了？算了吧，让那家伙起床自己去买。”

“不行，那个，如果只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时的玩笑的话确实可以无视，但是工作的话就……啊，不过门窗都打开了，防盗装置也关上了，也不能这样直接出去，看来还是算了吧。”

库琉苦笑着耸了耸肩。毕竟也不能让重要的店和商品就这样毫无设防地仍在一边直接出门。

此时，看着她有些为难的神色，娜兹当然不会置之不理。

因此娜兹举起了食指。

“这样的话，如果你不介意，就让我看店吧。你也必须在开业前回来的吧？”

听到这个提案，库琉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

“这样好吗？”

“小事一桩~”

娜兹笑着点了点头。

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就算回局里最多也就是整理文件之类的工作。只要把保证普通市民安心当作名目的话，稍微迟到一会儿也不至于受罚——不过被斯普特尼克这种人知道的话肯定会抱怨说“真是群嚣张的税金小偷”吧。

“话说，你还记得要买什么吗？”

“恩~记得斯普特尼克先生说的是研磨剂、银线、还有清洁剂……啊，对了，顺便再去一趟艾伦先生的店吧。”

“艾伦的？”

艾伦家开的是面包店，看上去好像和宝石加工没什么关系——见到一脸不可思议的娜兹，库琉有些困扰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卖了个关子“你要帮忙保密哦~”。

“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喜欢吃菠萝包。当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很中意艾伦先生的店。如果他一起床就看到刚煮好的咖啡以及艾伦先生的菠萝包，就会很高兴。”

看到菠萝包手舞足蹈的斯普特尼克——总觉得画面太美无法想像。

娜兹扶着额头小声说道。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喜欢这种和自己那么不搭的东西。”

“他还很喜欢拿菠萝包当下酒菜哦。”

酒和菠萝包，这种组合是什么鬼，反正是那个变态，感觉他喜欢什么都不奇怪。

“所以，我大概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以后回来，那个，现在是——”

库琉从围裙的口袋中取出小怀表，打开盖子。娜兹也看了看自己的左腕。现在是九点半。记得，这家店应该是十点开门。

看到库琉有些犹豫的眼神。娜兹莞尔一笑，挥了挥右手。

“你快去吧。不要着急，路上当心点，可别出事哦。”

“非常感谢。抱歉，麻烦您了。”

她说着先折回店内，将惯用的小包挂在肩上回来了。随后她脱下围裙挂在柜台的椅子上，再次向娜兹鞠躬，然后才出门买东西。

最后店内剩下的就只有为数众多的宝石，以及并非店员的娜兹了。

娜兹来到窗边顾客用的沙发，慢慢坐了下去。

“……开房。”

娜兹坐在沙发上小声说道。

昨晚——不，是直到今天早上吧。另外不是酒馆，而是旅店，这就是所谓的幽会吧。虽然没告诉库琉，但娜兹却有一个疑点。

那个笨蛋一整晚都和“某个女性”共处一室，这简直……

这简直……

想到这里，娜兹摇了摇头放弃思考。她认为无论自己怎么思考都无法得出答案。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只能去质问斯普特尼克本人了。

在降低的视野中，可以看到随意挂在椅子上的围裙，此时娜兹想到了围裙的主人——那位少女，接着又想了想如今应该在二楼睡觉的混蛋店长。最后娜兹“唉”地一声长叹一口气。

——如果有百分之一也好。

如果那个渣男能有那个少女百分之一的温柔也好。

3

——我自己呢，倒是有几个目标哦。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

在材料店买了清洁剂、银线和研磨剂之后，库琉又到面包店买了东西。在回店的路上，库琉连说带唱地骂着自己的老板。

不过因为刚才大哭了一场，她已经基本消气了。只不过她觉得不能轻易原谅他，所以才在嘴硬的吧。不过纸袋中不时传来的香甜气息倒是让她乐开了花。

“这些都是刚出炉的哦！”，刚才面包店老板给自己的袋子里装着两个菠萝包和三个纸杯蛋糕。菠萝包自然是给斯普特尼克的，而纸杯蛋糕则是准备送给帮忙看店的娜兹的谢礼。

对了，现在几点了。从口袋中拿出怀表一看，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库琉慌忙加快脚步，这都是因为材料店刚才有点挤。

——以前斯普特尼克说过，他非常喜欢菠萝包这种内外反差鲜明的口感。

“偶尔有些店家会恶搞直接塞一些蜜瓜的果肉或者别的香料，这简直是浪费。我可不承认那种面包。记得我还真遇到过一家异想天开在面包里加生果肉的店，气得我差点把店砸了。”

当时斯普特尼克和她说这些的时候，还对着瓶子直接灌白兰地。

他的人生中好像有几个非达成不可的目标，以前他曾经说过两个。

一个是要在拥有美味菠萝包的城镇定居，另一个，就是要拥有一家自己的店。

在利亚菲尔特市登记完毕之后，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就开张了，当年告诉自己的两个目标都已经实现了。

“库琉，我想利用你的‘体质’来实现我的愿望……等我的愿望实现之后——”

想到他接下来说的话，库琉垂下了双眼。

“为什么，他要约定那种事情呢？”

库琉的低喃消散在了市场的喧嚣中。

有时她也会想——斯普特尼克，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呢？

当他们开店，甚至将店铺的运营推上正轨的这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再提过那个约定。如果他还记得的话，自己真的会心动不已吧，不过库琉却不敢去确认。当两人谈起以前的回忆时，她也总觉得斯普特尼克在找机会想重提那个约定。

“不过如果他忘了的话，我反倒……”

到底该不该确认呢，为此烦恼的库琉长长地叹了口气。

“……恩？”

突然，喉咙的深处产生了异样感。这并不是单纯的呕吐，而是有某种异物。

至于这其中的含义，经验丰富的库琉自然一清二楚。

“啊，我看看……”

糟了。

库琉将手伸向腰部，但在裙子的口袋里找了又找，就是没找到平时随身携带的手帕。对了，早上自己把手帕和宝石一起放在加工室了。这样就没办法掩饰了。困扰了片刻，库琉赶紧跑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忍耐着愈发剧烈的异物感，库琉用双手捂着嘴。

她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不断咳嗽，咔哒，从她的手指间掉出了两块宝石。在这条就算是白天也还是有些昏暗的巷子中，这些绿色的晶体闪着纯粹的光芒。这些宝石就是刚才卡在喉咙中的东西。

在轻微的虚脱感中，库琉正要伸手捡起石头，就在此时——

“……咦？”

一道黑影覆盖了她。同时，还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抬头一看。

库琉和一名满脸惊愕的陌生男子，对视了。

“啊……”

这个外表恶劣的男人，正不断交互看着脚边的宝石和她。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眼中就充满了好奇和欲望。

完了，当库琉认清状况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切陷入了黑暗。

*

咚咚，咚咚，随着轻微的敲击声，斯普特尼克醒了。

话说，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斯普特尼克闭着眼睛，用尚未清醒的大脑思考。大概是有老鼠在屋檐上跑吧。看来得灭鼠才行，不过这还不至于让他立刻起床。刚才他也只是稍微冲了把澡就钻被窝了，应该还没过多久才对。彻夜积蓄的酒精和睡魔反而让他把被子拉到了鼻梁上，完全不打算起床。

后来，敲击声越来越大。这不是老鼠可以发出的声响，那就是猫了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这样实在太影响睡眠了。这个噪音确实很扰民，但也不至于让他过于烦恼。斯普特尼克听着毫不停歇的噪音长叹一口气，将被子直接拉过了头顶。这样的话无论是声音还是从窗帘间射入的阳光都可以彻底隔绝了，安眠环境又回来了。

真是的，斯普特尼克叹着气放弃了思考，继续将意识下沉——

但是。

接着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某个巨响击穿了他好不容易张开的名为棉被的隔音墙，看来是个比猫还大的家伙，听上去像是猛踢硬物的声音——这倒是挺好分辨的。接着是靴子踩过地板的声音。从音量听来，应该是个女的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对方已经走进卧室了，而且还一路走到床边。

“快起来。”

听上去是有些磁性的声音，果然是个女的。

貌似对方在观察自己，不过，自己是和谁一起上床来着——想不起来了。而且斯普特尼克如今睡糊涂的大脑根本想不起来他上床前究竟干了什么。凭他多年的经验，他也很清楚忘记女人的事情会惹来一屁股麻烦，不过他还是选择睡觉。

斯普特尼克一脸赖床地转了个身，女人有些焦急地再次说道，“快起来吧。”他把被子稍微拉开，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果然床边站着个女人的影子。吵死了，这句冲到嘴边的话最终也被睡意吞没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她隔着被子摇了摇他的肩，还有些别扭地说，“快起来啊。”啊啊，这女人烦死了。虽然起身也很麻烦，不过没办法了。

斯普特尼克知道一个如何能在这种时候让人瞬间闭嘴的妙计。

他下定决心脱离睡眠状态，微微撑起身子，从被窝中伸出手。

“安静点～”斯普特尼克轻声细语地绕住她的脖子，同时把嘴凑了上去——

不幸的是——

“咦呀啊啊啊——！”

刺穿鼓膜的悲鸣让他瞬间清醒了。

同时斯普特尼克侧脸被扇倒在床上，一时之间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过当他感到左脸传来疼痛时，也瞬间怒气上涌。

斯普特尼克抬起头瞪了过去。只见眼前站着个陌生的女人——才怪。

“搞什么鬼——是你啊娜兹！你这臭娘们干嘛突然对睡觉的人进行绞杀啊！当心我报警！”

“我才该问你在搞什么鬼吧！你找警察有事的话我会亲自来帮忙搜查的，变态！我刚才不断敲门叫你起床你也不搭理——话说，你这变态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想着上床啊！？真是个鬼畜的男人，难以置信！”

“吵死了！你给我闭嘴，吵得我头疼！”

看着将拍飞斯普特尼克的右手握在胸前歇斯底里的闯入者——娜兹，他也瞬间爆发。毋庸置疑，自己根本不可能和这种女人过夜，更别提OX交易了，感觉将苍蝇的OOXX观察三天三夜还更加有意义呢。

这样也别想睡了。斯普特尼克起床坐在了床边，粗暴地挠着头，同时打了个大哈欠。

“……话说这都怪你自己随便闯入男人的房间吧，你还有脸怨我？女人闯入单身男的房间，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别想有怨言。不过安心吧，我有时间对你出手，还不如去灭鼠呢。”

斯普特尼克回瞪了一眼，听到这句话，她也多少觉得有点理亏，稍微缩了缩脖子。气势稍弱的她看向虚空，有些拐弯抹角地说道。

“我也没兴趣干涉你的私生活，而且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不过，你们已经到开店时间了吧。”

如今娜兹整个就像棵蔫了的青菜。斯普特尼克闻言拿起枕边的手表看了一眼，已经十点零三分了。

不过，娜兹应该不会特意跑上来告诉自己这种事。毕竟，她不会来找自己说。

“你说什么呢，店里的是我刚才已经和库……”

“那个库琉酱，还没回来呢。”

“什么？”

听到娜兹打断自己，斯普特尼克皱起了眉头。他并非感到不快，而是觉得，有些稀奇。

那个天性认真的店员竟然会出门在外忘了开店时间？

“对了，那家伙去哪了？”

“你可别生气啊。大概在三十分钟前，她出门去买你要求的东西了，然后到现在都没回来……不过，我也不可能继续帮你们开店吧？”

“切，她是绕去哪玩了啊。”

就算利亚菲尔特市的治安再怎么鹤立鸡群，也不可能到达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么梦幻的程度。就好像要宝石这样的贵重品当作蔬菜这类农产品一样进行无人交易也是不可能的。

斯普特尼克从床边站了起来，拿起椅子上的衣服和桌子上的小箱子。为了转换心情，他抽出一卷烟草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之后，他慢慢吸了一口，顿了一顿吐出一口白烟，接着他走向门口。娜兹也立刻跟了上去。

斯普特尼克用梳子随意梳理着头发，同时推开房门来到走廊，走过库琉的房门。

就在这时，娜兹灵光一闪地问道。

“对了，斯普特尼克，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斯普特尼克并没有回应。娜兹就当作他默许了，继续说道。

“你，昨晚去哪了？”

“科顿的酒馆。”

“我听说你还去旅馆了，难道是遥的？”

斯普特尼克立刻回答，不过立刻又飞来了追问。

遥的旅馆就在科顿的酒馆旁边。试衣间喝醉的旅人们经常光顾的便利宿舍。听说在科顿的酒馆里烂醉如泥的人经常会被店员们回收塞进遥的旅馆里——第二天早上往往都会收到翻倍的账单，不过娜兹自己倒是没在那儿喝醉过，所以事实到底如何呢？

“最近的警察难道还要彻底调查善良小市民的行踪吗？还真是辛苦了啊。”

“你不否定呢。”

我又不是在岔开话题——这句话并没说出口。

看到斯普特尼克没有回应，娜兹也没有再追问了。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马上就要开店了，现在可不能多嘴搞事。

走下楼梯，两人通过一楼的走廊进入店内。虽然已经过了开店时间了，不过大概是因为门口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吧，所以店里还没有客人。斯普特尼克从柜台里拿出“营业中”的牌子，打开门一看，门口并没有恭候多时一脸不爽的客人，他这才安心地换下了“准备中”的牌子。

回头一看，只见神情险恶的娜兹站在身后。斯普特尼克再次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紫烟。他从柜台里拿出烟灰缸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指着外面。

“你也有工作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不过她好像并不放心，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等库琉酱回来我再走。我有点担心。”

“库又不是傻子。她已经不是那个光是弄丢备忘录就哭个不停的孩子了。”

“但是……”

娜兹撅起了嘴，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她想说的不言自明，那就是她不想轻易爽约。不过讨论这种事也不会让库琉立刻出现。所以斯普特尼克就一言不发地拉开柜台的椅子坐了下来。娜兹犹豫了片刻，也坐在了顾客用的沙发上。

——正当斯普特尼克在烟灰缸中掐灭烟草的瞬间。

叮铃铃，随着猛然作响的门铃，一个人冲了进来。客人一般是不会这么粗鲁地推开大门的。看来应该是库琉回来了——并不是。

“斯普特尼克先生！”

冲入店内呼喊店长的，是一名和库琉同龄的少女，不过并不是这家店的店员。记得她和库琉关系很好——那个，叫啥来着？

“这不是安娜酱吗？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着急？”

安娜吃惊地回答。想起来了，是叫安娜来着。她是隔着三条街的那家杂货店的女儿。

如今她的金发有些凌乱，上气不接下气，而且还一副哭丧着脸。脸色苍白看上去很害怕——就连握紧的小拳头也在瑟瑟发抖，好像，这并不是奔跑的疲劳所导致的。

斯普特尼克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

娜兹起身走上前去，安娜踉跄地抱住了她，接着她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应验了他的预感。

“库琉酱她……！”

4

“本日歇业，敬请谅解”——门口贴着一张字迹有些潦草的告示。

犹豫了片刻的娜兹轻轻推开了门。店里除了斯普特尼克，还有两名警官。

自从得知库琉被绑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据安娜所说，她弟弟在散步的时候正好看到昏迷的库琉被两个男人带走了。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不过犯人们在带走库琉的时候好像提到了宝石之类的字眼。从安娜的弟弟提供的证言来推断，对方很有可能会要求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支付赎金。

因为娜兹正好在场，所以也能立刻报警。多亏如此搜查本部才能飞速进行搜查工作，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看到娜兹出现，两人立刻敬礼。娜兹用视线微微回礼，便快步走到斯普特尼克面前。斯普特尼克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马上低下了头。

“……犯人，有联络吗？”

本来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他，而是应该问警官的。

不过看到斯普特尼克意志消沉的样子，娜兹才会忍不住向他搭话。

“没。”

然而，他的回答很简短。

接着他继续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一言不发。不过看上去他现在大脑并非一片空白，而是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果然，就算是他这种家伙，听说店员被抓也会动摇的吧。

如今他的心情就像不幸的遇害者家属一样。就算是再怎么旁若无人的斯普特尼克这次也大受打击。不对，说不定平时放荡不羁的他才会更有这种反差吧。看到他现在这么安静，反而让人担心。他现在之所以那么憔悴，或许并不只是因为昨天通宵了一晚的缘故。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娜兹用开朗到异常的声音向斯普特尼克说道。

“对了，斯普特尼克，库琉酱，还有绑架她的那群滚蛋现在就在隔壁街的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

他那朦胧的灰眼，终于恢复了焦点。

他慢慢抬起垂下的头看着她。现在看起来，就好像他在娜兹的话中看到了希望——他竟然会露出这种眼神着实教人吃惊。

娜兹看到他恢复了精神，也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警察局正在犯人周边撒网。没事的，库琉酱马上就能得救了。所以，你也别太……”

“要多久。”

你也别太消沉了，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

斯普特尼克就小声问道。

“咦？”

“警察局采取突击确保库琉的安全，大概要多久？”

啊，原来如此，他也希望库琉尽早得救吧。

娜兹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安慰他回答。

“你放心吧，连二十分钟都不要。你就交给我们吧——我绝对会救出库琉酱的。”

闻言，他耷拉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你要去哪，来没来得及问，斯普特尼克就走到了宝石加工室门前。

“……我在加工室等着。”

斯普特尼克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小声说道，然后转开门把消失在了门后。就连他关门的声音，也比平常小了很多。

两名警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娜兹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看着他走入的木门。

再看着毫无摇动的“宝石加工室”木牌，她随后移开了视线。

——不过。

当斯普特尼克关上门之后，他静静地松开了门把。

斯普特尼克慢慢抬起头，环顾室内。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亮了室内。这是他重要的工作室，也是储存商品的仓库。不过如今没有作业，所以桌子收拾得很整齐。架子上的瓶子里，也只剩下少量清洁剂了。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这个没有烟味的房间感觉有些寂寞，不过他也不想让烟草的油脂弄脏房间里的东西。

斯普特尼克看着天顶陷入沉思。

那个女警刚才说了——你放心吧，连二十分钟都不要。

“哼，二十分钟——”

他小声说道。

同时，他也不再扼杀表情了。

如今他的脸上，正涌出无尽的笑意。

这并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五分钟，就绰绰有余了。”

接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了他用惯的道具。

*

“我说这玩意儿，体型也太幼了吧。”

过去斯普特尼克对库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没品。

当时他为什么会说“这玩意儿”呢？恐怕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么凄惨吧。不过当时的库琉并没有感到生气，因为她根本没有生气的体力和气力，而且这是她久违的“骂声”以外的声音。

躺在地上——准确来说是陷入昏迷——的她，听到了闻所未闻的声音。再加上有人扶着自己的背，看来这句话应该就是在说自己，如果无视的话肯定会有盗贼上来拳脚相加。库琉睁开眼睛，拼命从满是尘埃的地上抬起沉重的头，她和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对视了。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不过给人的印象并不坏，这名青年的衣着也很整洁很漂亮。放在一边的结实大包看上去也饱经风霜，从这看来他应该是一名旅行商人吧。这名青年皱着眉头讶异地说道，“喂，这小鬼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的口吻并不友善，但听上去也不像是圈养她的那群盗贼的同伴。

但是在这个盗贼的窝点里，为什么会出现旅行商人？

难道他是遭到袭击然后被抓来了？但他的眼里没有恐惧。而且他的衣服和行李上也看不到伤痕和破损。

“嘿、嘿嘿，这位小哥。您有什么中意的东西吗？”

最让人吃惊的是，盗贼偷偷正在隔壁房间搓着双手。看上去他好像是在取悦这名青年——

但当这个男人发现青年正跪在地上看着库琉，他懵逼了。

“那、那家伙是！”

“喂，大叔，这是什么？啊，不，算了，我问她吧——初次见面，小姐。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初次……见面。”

女孩已经几年没有说过道歉以外的话了呢？这句话的声音真的很小。

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人对女孩似乎并没有恶意。

“哦哦~看来能听懂。太好了。”

听到库琉回应，青年有些高兴地说道。接着他还问了姓名、年龄以及躺在这里的理由。他还打趣着问“你该不会说你自己有在盗贼的窝点睡午觉的兴趣吧？”

那么，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呢——还是先说名字吧。

“……我、叫……”

不过话并没有说完。

从腹部——胃中上涌的物体，打断了这句回答。

“呜、呜！”

“喂，怎么了？”

看到一脸痛苦的少女，青年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异物感。这种感觉直冲喉咙，挤压着她的食道和气管。她弓着身子咳嗽不止，看上去就像平时的呕吐差不多，不过她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体力。因为，她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吃过饭。

朦胧的意识在不断远去，已经不行了。正当她如此判断的时候，唰，她的身子突然被撑了起来。

难道自己终于升天了吗——才不是。

“你太轻了吧，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原来，是青年的左手把她抱了起来。因为突然的婴儿抱姿让她的脑袋有些充血。

“不好意思啊，小姐，我下手会有点重哦。”

不等少女回应，青年就用力拍打着她的后背。

一次，两次，三次，堵在她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掉在了肮脏的地板上。

那是沾满唾液的，蓝宝石。

——那时少女唯一一次见到他大吃一惊的表情。

青年将上气不接下气地库琉轻轻放到地上，并用空闲的右手拿起宝石。

“这是……”

他毫不在意唾液和灰尘，直接透光观察宝石。“太漂亮了。”他把左手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发出称赞，用指尖梳理着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大小正好，纯度也很高。这可是价值不菲的宝石啊。再稍作加工肯定能大赚一笔吧——对了，小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吞下这种东西？”

他闪耀着灰色双眼闻到，少女看着他，同时越过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狼狈不已的男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肯定不是这群盗贼的同伴，这样的话——

库琉小声地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既包括自己口吐宝石的体质，也包括这群男人将自己作为摇钱树“饲养”的事情。

听说了一切的青年，“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不、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小哥！”

男人立刻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如今非常颤抖。

青年连头都不回地小声问道。

“你说什么不是？”

“那、那家伙，是我们的同伴——而、而且，她、她很喜欢撒谎！她今天早上，还把我们的货物给吃了，大概就是这个宝石，肯定是的，我们从一大早就在催吐了！更何况创造宝石这种谎花，小哥你肯定不会相信的吧！？”

啊哈哈哈，男人发出了有些焦急的干笑。看来库琉作为他们最重要的摇钱树，是不可能轻易放手的吧。

撒谎，同伴，库琉虽然想要辩解，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次组织语言了。所以她根本无法反驳。

而青年什么都没说，他好像在自己判断。他抓住库琉的肩膀让她侧躺，“失礼了。”，然后稍稍揭开她破烂的衬衫。里面露出了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腹部。后来他还检查了脖子、下颚、肩膀和腿部，小声说道。

“腹部有很多老伤。看上去不像是几个小时前产生的。另外，瘀青也新旧不一，大多集中在腹部——我问一句，你们为什么会专门瞄准肚子揍呢？”

“这、这个……”

这个、那个，男人游移着视线拼命寻找借口，不过青年已经完全不去在意他了。他抚摸着库琉有些干涩的栗色长发，温柔地问道。

“没事吧，小姐？”

少女已经多久没听到过毫无恶意的话语了呢？不经意间流出的泪水不断滚落。“喂喂~别哭啊。”就连这句打趣的调侃，都觉得无比温暖。

“对了，我这里应该还有点吃的。”

该给你吃什么呢，青年用左手打开了大包——就在这时。

青年背后的男人，靠了上来。

他沿着墙壁，拿过了靠在一边的铁棒。

“啊……！”

“恩？”

不过，青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必须救他，但是身体却一动不动。少女连手都举不起来，“当心！”，就连全力挤出的声音也恰在了喉口。就在青年的背后，瞳孔扩散的男人狂笑着挥下了铁棒。

“去、去、去死吧啊啊啊啊！”

“……！”

不忍心面对即将发生的悲剧，库琉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是。

无论过了多久，也没有传来打击声，更没有听到青年的悲鸣和男人的疯笑。

自从闭上眼睛，已经过了十秒了。

感到非常违和的库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见——

“怎么了，小姐？”

令她吃惊的是，眼前的青年竟然挂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微笑。

——同时他举起右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抓住了从头顶死角挥下的铁棒。

“接下来……”

青年握着铁棒慢慢起身。

而那个男人有些滑稽地跳了起来。

“噫！”

男人好像正在拼命抽回铁棒拉开距离，不过青年却将铁棒死死握住——他那么细的胳膊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的呢。男人松开铁棒不断后退。

青年冰冷地看着吓尿的男人，用铁棒敲打着地板明知故问。

“我说，这是什么？”

“对、对、对不起！”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快说，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对、对不、对不起！”

男人之所以不断道歉，是因为青年在用铁棍狂砸男人的头。当然他完全没有用力，只是在随便挥，好像还引发了脑震荡，男人瞬间就秃了。男人刚准备爬起来，一个踉跄又摔倒了。

男人就这么缓慢地不断俯卧撑。超过三次之后，青年说了句“我玩够了。”

“要是平常的话，我就把你揍成肉圆了——”

青年再次挥下铁棒砸在男人的背上。

男人发出悲鸣再次趴在地上，青年的右脚踩住了他的左手。然后用左手食指指着库琉看着男人说道。

“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就放过你。对了，大叔，把这‘玩意儿’送我吧，好吗？”

青年愉快地说道。看着他指着的东西，男人大吃一惊。

“那、那个！”

“大叔，你的四肢和那个小鬼，哪个重要？”

男人的表情因为恐惧扭曲了。而青年的表情却显得无比嗜虐。

“先拆了你的左手吧。五秒内给我回答。”

“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慢慢将重心移到右脚，男人发出悲鸣，他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现在肯定很痛吧。不到三秒他就大喊“随便，随便您拿什么都行！”

“我非常感谢您宽大的许可。”

这句感谢完全听不出谢意。正当男人安下心来的瞬间，青年飞速挥下铁棒，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接着，这个男人的哭喊和求饶就彻底消失了。一时间还以为他死了，不过看到他脸旁的尘埃在轻微飘散，看来他只是昏过去了。

青年随手把铁棒扔在一边，然后看着库琉，像刚才一样跪在她身边，再次说道。

“对了，这位小姐。”

“……？”

库琉没能马上回话，因为她已经因为眼前展开的光景吓呆了。

不过青年一点都没生气。他没有揍这个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女孩，而是对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叫斯普特尼克，是个流浪的宝石商人。然后，我想雇你。”

*

“你太慢了，蠢货。”

听到刺耳的笑声，库琉醒了。

同时，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看到的都是梦境。这是库琉遥远的记忆，是回忆过去的梦。恐怕，这是因为自己正躺在地上导致的吧。地板上到处都是沙粒和灰尘，和那里很相似。真是的，竟然做噩梦了。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正当库琉想要改变姿势，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双手倒扣绑住了。同时，她还感到后脑勺隐隐作痛。

这时哪里？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么脏的地方？自己，到底怎么了？库琉拼命思考，这才想起来。对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好撞见她口吐宝石的瞬间。

接着她的后脑勺遭到冲击失去了意识。后来，他们恐怕就把自己带到这个看上去悄无人烟的仓库中了吧。一股冰冷的不快感正翻弄着肠胃。

“抱歉抱歉，外面有疑似警官的家伙转来转去的。甩开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

看来这些绑架犯刚刚和同伴会合。库琉拼命活动受限的四肢，好不容易换到了能将男人们尽收眼底的姿势。一共有三个男人，两个茶发，一个黑发。

听到刚到场的男人说的话，一名同伙——也就是库琉失去意识前和她对视的那个露出下流笑容的男人——皱了皱眉头。

“条子吗，难道这里已经暴露了？”

“不，感觉他们还在街上搜索。这里应该还没暴露。但肯定只是时间问题了……哦！”

看来茶发男刚来，在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是黑发男，根据取舍法来看，把库琉打晕的估计就是另一个茶发男了。他们所有人都挂着一脸邪笑。

“看来，那家伙醒了。”

刚说完，三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接着。

——咚。

“……？”

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什么在颤抖。

恐惧。但自己并不是对眼前的男人们感到恐惧。感觉这种恐惧更加异质，到底是什么？

库琉对这种来历不明的恐惧感到困惑，而刚来的那个男人已经走到眼前蹲下来看着她了。

“小姑娘，听说你会吐宝石，能给我看看吗？”

深茶色的双眸中正倒映着库琉，这让她的心中警钟大作。

自己被这群男人绑架了。这个事实本身倒没那么恐怖。只要自己到开店时间还没回去，帮忙看店的娜兹肯定会怀疑。这样的话她肯定会立刻去警察局报告。库琉很清楚这个城市的治安非常出色。

明明很清楚——但她还是产生了恐惧。

自己在恐惧什么？库琉自己也不知道。

库琉不断压抑着来历不明的恐惧，逞强地说道。

“……吵死了。”

她表现出彻底的厌恶骂道。紧接着，男人们也都皱紧了眉头。

“你说啥！？”

面对直面而来的骂声和恶意，终于——

终于，库琉了解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了。自己恐惧的，并不是眼前这些唾星四溅的野蛮男人。

只是因为，现在的状况很相似。

那漫长、野蛮、暴力的环境，那猪狗不如的生活，那些男人存在的场所，这些都很相似。

太相似了——无论怎么看都是。

“……不是的。”

但是这并不是过去。眼前也并不是那些男人。

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

视野中渐渐染上了回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库琉在不断否定。但是——

“啊啊！？”

情绪激动的男人发出怒吼，直接打断了库琉的自言自语。

男人的怒吼让库琉心生波澜和惊愕。而由此产生的混乱吞噬着她的理性，这让她更加失控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要冷静下来，库琉拼命咬紧打颤的牙齿。她在心中惨叫。眼前并不是那些——这些——男人。眼前并不是那些将自己当畜牲“饲养”的男人！

但是。

一度打开的创伤是不可能立刻愈合的。

“啊啊……啊啊啊！”

这股萌芽的感情在迅速膨胀。在理性控制身体之前，内心深处的创伤就已经再次开裂了，伤口渐渐扩大，最终吞噬了语言。库琉甚至忘了发出悲鸣，嘴角留下唾液。

而男人们“误以为”库琉害怕的是自己，他们一个个发出卑鄙的笑声。就算心知肚明，库琉还是把这些声音和过去的记忆重叠了，这让她更加恐惧。

不是的。

残存的理性迫使她抬头观察四周。理性正不断警告她，让她“快找”。快找那个会来救她的人。在哪？那个时候，将躺在肮脏地板上的自己温柔扶起，为自己梳理凌乱的头发，为自己抚摸额头，那个人到底在哪？那个容貌端正，口吻粗鲁，手臂纤细，却还是拯救了自己的人，他并不在这里。在哪？在哪？在哪——

接着，库琉混乱的大脑中突然萌生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

————这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怎么会。

库琉深吸一口气。满是尘埃的地板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怎么会。绝对不可能。那个人和自己真的开了一家小小宝石店。

但是不断蔓延的疑心终于扭曲了库琉的视野。只见眼前扭曲的男人们正怀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那名青年，真的存在吗？这个世界真的会发生帅气青年拯救身穿褴褛的小姑娘的英雄童话吗？

快吐。喂，快吐啊！笑声中混杂的声音不断搅动着过去的记忆，库琉愈发头晕。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渐渐融合。

就连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青年，都变得暧昧不清了。

难道一切都只是梦吗？真的，都只是梦吗？

“没办法，喂，既然你听话我们就只能来硬的了……啊！”

“——！”

靴子直接扎入了腹部。瞬间产生了钻心的疼痛。

悲伤和异物感瞬间上涌。有个东西从哽咽的喉咙中喷出，滚落在了肮脏的地上。

“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家伙会吐宝石，喂，再吐啊！”

“窝巢，不是吧！这是真的？”

看到男人将手伸向宝石，她残存的理性产生了轻微的抵抗。

别碰。那不是你的。

但她根本无法出声。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呢？如今她早已忘了答案。

在恐惧、痛苦和绝望的压迫下，她哭了出来。

别碰——但她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男人的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宝石了——

就在这个时候，

响起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你们这群混蛋，谁允许你们随意触摸老子的东西了，啊？”

5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所有物，能麻烦你们换给我吗？

斯普特尼克将这句话转化为他们能浅显易懂的句式，他们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丫谁啊。”

外貌恶劣的三个男人瞪了过来。不过斯普特尼克毫不在意，一脸轻松地看了看周围。

仓库内堆满了大量纸袋，纸袋上写着“淀粉”，不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大概是玉米吧。纸袋的袋角中漏出的微量粉末撒的地上到处都是。空气中也充满了粉尘的味道。

衣服也弄脏了，真想赶紧回去换一套。

“你丫找碴？”

“你找死吧你，话说你丫怎么进来的？”

这些唾液四溅的男人说着有些low的叫骂。真是的，脑袋蠢一点就算了，连话都说不好是什么鬼。他们为什么不努力一下呢，难道，他们还想特意标榜自己健康低能儿的属性？真要是这样就太滑稽了。

斯普特尼克想到这儿轻轻笑了笑，这让他们更加不快，很明显他们的气氛突变。不过斯普特尼克毫无畏惧，他单手叉着腰试图继续对话。

“你们要是把我当成权力走狗的同伙，那就太失礼了。我呢，只是来讨回我们家店员的。”

“店员？啊啊！”

其中一个茶发男小声说道。他惊讶了片刻，随后将库琉从地上拖了起来，“你是说这家伙？”，同时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库琉也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看上去，很害怕。

“库，是我，你还记得吧？”

斯普特尼克试着呼唤她，但她只是低着头，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咬紧牙关。她根本没有看过来。凌乱的栗色长发、罩衫和裙子上都沾满了淀粉。

咔嚓，脚边发出了异样的声音，低头一看。斯普特尼克这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一个纸袋。他拿起来一看，里面是清洁剂和银线之类的东西。旁边还躺着另一个纸袋，里面有个啃了一半的纸杯蛋糕。绑架犯抓了人以后肯定不会闲情逸致去面包店买东西，所以这应该是库琉买的，而这群男人擅自吃光了而已。

“想要我们还也可以，拿钱来，钱！就是所谓的赎金！”

茶发男野蛮地吼道。周围的男人们也顺势露出没品的笑容，斯普特尼克冷冷地看着他们。

——哼，你们根本就没想还吧。

从事发开始经过三十分钟都没有收到绑架犯的联络开始，斯普特尼克就察觉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赎金。他们绑架库琉的理由，肯定是赎金以外的东西，而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体质”。

不过想要“饲养”一名少女，利亚菲尔特市的治安又有些太好了。他们要么就是让她不断吐宝石赚钱，要么就是卖给外地的收藏家尽快脱手，不过斯普特尼克根本不在意他们会怎么做。

而且他也不想再听这帮蠢货用野蛮的口吻要求赎金了。简单来说就是，他怒了。

不知道是因为周围的淀粉还是这群男人的污言秽语，斯普特尼克用小指挠了挠发痒的耳朵——

“你们这群小鬼，闭嘴！”

我听够你们的玩笑了——这种话就省略吧。

“……啊？”

他们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三人皱着眉头瞪了过来。不过斯普特尼克的人生经历可没肤浅到会害怕这种事。

他张开双脚抱着胳膊。

他想到了这个场面最直接了当的“解法”，然后说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把你们揍扒再把那家伙带回去就行了。”

“你……你竟敢耍我们！”

不过，这个解法貌似不太讨他们喜欢。

情绪激动的两人——除了拘束库琉的那个人——从口袋中抽出小刀冲了上来。

他们是黑发男，以及高个墨镜茶发男。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破旧的夹克衬衫，而且黑发男的裤子还正门大开……观察到这儿，斯普特尼克便放弃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观察浪费时间。

总之，他已经很清楚敌人的套路以及武器的种类了。

“你们啊，就当一辈子杂鱼吧。”

茶发男的速度更快。他比黑发男早了几步冲到斯普特尼克面前，“看招！”，他吼着时过境迁的威吓，将握在手中的小刀刺向斯普特尼克的腹部。不过斯普特尼克一个转身轻巧地躲了过去。他顺势抓住伸出的手臂，直接扔向后方。茶发男直接摔入了纸袋山。

当黑发男冲到面前的同时，斯普特尼克用空闲的左手随意抽出了个顺手的东西。此时因为冲击破袋而出的淀粉把茶发男弄的蓬头垢面，斯普特尼克则拿起小砧座挡住了直接从头顶砍下的小刀。

“你这刀使得也够烂的啊？”

“……闭z——”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斯普特尼克将手臂轻轻一转弹飞了小刀。

看着黑发男体势崩塌，斯普特尼克有些看不过去了，同时他拿出刚从纸袋中回收的瓶子，打开瓶盖撒了出来。撒出的物体让黑发男发出惨叫。

“咕啊啊！”

“很过瘾吧？”

黑发男滑稽地后仰用左手捂着脸跪在了地上，斯普特尼克明知故问。黑发男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丫到底干什么了……！”

“这是清洁剂，是用来清理宝石污渍的药物。如果将这种东西洒在眼睛上的话，就算你再怎么笨也能想象得到吧？”

当然，这都是吓唬人的。

他刚才用的只是弱酸性的宝石清洁剂。如果这么点就能失明的话，斯普特尼克自己有几双眼睛也不够用吧。到时候自己就得让医院的医生开无数眼药了。

不过不知道这点的黑发男发出窝囊的悲鸣，闭着眼睛胡乱挥舞小刀。看来这个初出茅庐的小混混甚至连战斗时严禁将视线离开敌人的基本原则都不知道。

现在他浑身破绽很容易下手。斯普特尼克将空瓶扔在一边，一口气拉近距离，猛地将雕錾刺了上去。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刀脱手的黑发男发出吵闹的悲鸣直接倒了下去。他想要拔出插在肩上的雕錾，不过——

“想得美。”

斯普特尼克直接抬脚踩住了雕錾。

雕錾在体重的压迫下越刺越深，黑发男的悲鸣更响了，这实在有些刺耳。为了让他安静点，斯普特尼克稍稍收了点力，黑发男这才“呼、呼、呼”颤抖地喘息着。这男人的喘息听上去倒不是那么让人不快。黑发男如今颤抖着嘴唇，看来他已经因为恐惧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斯普特尼克也不管插在肩上的雕錾，直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小刀。

“我说你啊，就是被錾子稍微刺了下就叫得那么惨。你都拿着这种东西对着别人了，难道还没想过会遭到反击——”

——就在这个瞬间。

感到背后有人的斯普特尼克说到一半就跳开了。

紧接着，一把刀划过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满头淀粉的茶发男，他气喘吁吁地瞪着斯普特尼克。看来他总算从淀粉海洋中逃出来了。墨镜应该是掉在淀粉里了吧，总之现在没戴在脸上。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严重近视呢，还是因为火冒三丈呢。

斯普特尼克又看了眼刚才在地上打滚的黑发男，这家伙已经口吐白沫昏过去了。话说他刚刚还挺欢腾的啊，怎么现在就——啊，对了。刚才为了逃开身后的偷袭，所以自己的右脚不小心就把整个錾子都踩进去了。

“也好，总之先干掉一个了。”

反正本来就是准备全灭对方的。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斯普特尼克避开迫近的刀刃，用捡起的小刀随意格挡的同时，将手伸进腰包中摸到了环规。这个是为了制作戒指时丈量佩戴者手指尺寸的工具。手指摸到的大量圆环互相碰撞，发出金属质感的声音。

“妈的，可恶！别逃啊，混蛋！”

茶发男叫骂着挥舞小刀。看来他的刀法比黑发男要好一点，不过他的套路有点肤浅，也许是因为近视所以看不清目标吧。

斯普特尼克无言地拨开攻击，同时把捆绑圆环的钢丝连接部卸下，取出几个圆环。稍作加工之后，他将一个圆环随手扔向了茶发男。茶发男直接挥手拨开了毫无气势的圆环，这根本不会让他受伤，也不会让他害怕，不过没关系。

斯普特尼克听着他的叫骂随性闪避拉开距离，在趋势对方跑动的同时观察着手里的“东西”。

——差不多了吧。

斯普特尼克用力弹开挥下的小刀破坏对方体势，同时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还将刚才捡起的小刀瞄准茶发男的小腿扔了出去。为什么要瞄这里？有些疑虑的茶发男想要提防可能出现的悲剧，不过凭他残念的智商根本想不到吧。

他眼里看到的恐怕只是这个平淡无奇的飞刀。他用力后跳躲了过去——看准这个瞬间，斯普特尼克用力拉回握在左手的圆环。

接着。

“呜、哇啊——啊啊啊！？”

和斯普特尼克计划的一样，茶发男起跳的瞬间就失去平衡了。他直接摔了下来，屁股着地发出悲鸣。同时，他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右脚，只见一根银线正缠在他的脚上。

这正是刚才斯普特尼克加工过的圆环，而让茶发男摔倒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让库琉去买的银线。而银线的另一端就缠在斯普特尼克左手中的圆环上。

看到计划如此顺利，斯普特尼克也忍不住笑了。

“近视还真是辛苦啊？”

“吵死了……啊？”

茶发男还想叫骂，但骂到一半就安静了。

看来他注意到了——那就是缠着他的银线并不仅仅拘束着他的右脚。

“咦？”

他看到了闪闪发光的白色丝线。

茶发男发出短促的悲鸣，慌忙用手指挣脱银线，不过，银可不是能徒手弄断的东西。

“走好。”

茶发男充满恐惧的表情看起来棒极了，此时斯普特尼克拉下了右手的圆环。而和圆环连接的银线，正无情地缠着对方的脖子。

银色的美丽丝线渐渐勒紧了他的脖子，他的悲鸣也越发尖细。

最终就连他求饶的声音也消失了。

斯普特尼克轻轻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茶发男，彻底确认他昏过去之后，这才扔掉了握在手中的圆环。

虽然很浪费，不过用过的银线是很难制作商品的。而且用来绞杀的银线做出来的商品也没人想买吧？

茶发男的脖子和指甲上，可以看到为了抵抗所挠出来的血痕。看来他下意识地想喊“救救我，要死了，救救我！”之类的话，反正他也还活着就是了。毕竟本来就已经手下留情了，所以应该是死不了人的。

总之，这样就干掉两人了。

“接下来～”

斯普特尼克装模作样地慢慢站起身来，看向最后一个人。

刚一对视，男人就吓了一大跳。也许是因为看到两名伙伴的惨状，他已经彻底腿软了。他环顾四周想要求救，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人质，便大声喊道。

“别、别过来！你要是敢过来，就、就、就不怕这家伙会怎么样吗！”

看上去好像煞有介事，不过他的手和小刀都在抖个不停。

如今这个男的已经不足畏惧了。斯普特尼克看着被要挟的店员，不过她貌似还没平静下来。

“哟～库，你没事吧。”

就算呼唤她，她的焦点也没恢复。恐怕库琉根本没看到他。

也许在斯普特尼克到达仓库之前，她就已经遭到什么不测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恐惧了吧。因为现在她的眼神和过去有几分相似。

斯普特尼克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呼唤她的昵称。

“怎么了，库，做噩梦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接着库琉微微转动脖子，她总算看到他了。不过声音还在颤抖，而且很轻。不过还不至于忘了斯普特尼克的名字。

看到她这副样子，斯普特尼克好像有些担心——

“你傻了吧你。”

才怪，他突然开骂了。

这句话也许大大出乎她的预料吧。只见她一脸惊愕。

“傻？”

不过斯普特尼克并不等她脱离混乱，继续像平时一样一脸淡然地发动毒舌攻击。

“因为你傻我才说你傻的你这傻瓜店员。竟然在陌生男人的怀里抖个不停？大哥哥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种放荡的事情哦。”

“那、那个……”

“没什么那个不那个的。你给我听好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当时救你的就是我。而这次我也直接跑来救你了，你说，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斯普特尼克完全不听任何借口。他的连珠炮根本不给库琉思考的间隙。

好像他还有话要说，只见他伸出左手，嚣张地笑着说道。

“还是说，你连那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你太薄情了吧——记得以前为了安慰那个胆小的你，每玩都温柔地抱着你的可都是我啊。”

“抱——”

效果立竿见影。刚才还脸色苍白的库琉瞬间满脸通红，站在远处也能看得很清楚。

忍无可忍的她终于像平常那样喊道。

“抱、抱——别、别说容易引人误会的话！我、我、我只是怕得睡不着，所以只是想让你陪我而已！”

“哦呀，我的意思就是‘我每晚都会陪着睡不着的你’啊。唉～你都想哪去了，库琉小姐好色哦～”

看到斯普特尼克露出调戏自己的笑容，库琉吊起了睁大的眼角。如今她的表情已经恢复血色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体毛倒竖的猫。

斯普特尼克想到——这样就好了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

“哦哦～你总算能对上司畅所欲言了啊。”

这样才可爱嘛。

……这句话就算撕裂自己的嘴也不会说的。

“好了。”

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接着他从包里抽出一把打磨过的精工锉刀。看到锋利的刀尖，男人睁大了眼睛。

“你、你想干嘛？”

“是啊，你说我想干嘛？”

男人害怕的样子看起来有趣极了。斯普特尼克随性玩弄着锉刀，然后指向男人，“这玩意儿可以直接戳瞎你的眼睛哦～”，这让男人发出短暂的悲鸣。

斯普特尼克举着锉刀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男人还抱着库琉。虽然自己对准头有点自信，但自己投出锉刀的瞬间，可无法保证库琉和男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毕竟自己并没有多少使用飞行道具的心得。该怎么做才能完美——

“你差不多……可以松手了吧！”

“哈！？”

在斯普特尼克采取行动之前，没想到库琉就狠狠咬了男人的手腕一口。出乎预料的袭击让男人发出了有些怪异的悲鸣，同时还松了手。

获得解放的她立刻奔向斯普特尼克，冲入他的怀中。

“斯普特尼克先生！”

“干得漂亮，没受伤吧？还有肚子痛不痛？”

“我没事。”

斯普特尼克也紧紧抱着她，帮她把手上的绳子切断了。然后他还用力摸了摸她的头，她眯细眼睛看上去很高兴——不过，紧接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不爽的事，噗，像往常那样鼓起了脸。

这是怎么了，只见库琉一脸不满地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

“太难吃了。”

看来那个男人的手腕的味道很糟糕。

“肯定的吧。好吃才见鬼了。”

话说这家伙可是自家的店员兼同居人啊。如果她喜欢吃人肉的话，那自己岂不是得担心半夜里被她偷袭吃掉啊。

——闲话休提。

“呼、呼……”

发现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男人慌忙转身冲向门口，不过——

“想得美。”

斯普特尼克可不会特意等他慢吞吞地逃走。他推开库琉向前踏了一大步，将手中的锉刀直接扔了出去。锉刀准确的刺穿了男人的臀部，男人应声倒下。他的裤子里在不断淌血。

他是因为吓得腿软呢，还是因为锉刀造成的伤害超乎想象呢，总之这个男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不过他还是头也不回地拽着身体拼命爬向出口。就算是怕也要逃走的精神确实让人佩服，不过斯普特尼克可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对他手下留情。

要知道追上无法行走的人再轻松不过了。

斯普特尼克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走到男人的身边。发现有黑影覆盖了自己，男人才察觉到斯普特尼克的存在，男人放弃爬行，提心吊胆的回过头来。斯普特尼克看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咿呀啊啊！”男人又发出悲鸣，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本店的店员竟然被卷入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事件，对此我深表遗憾。看来这句话也得想办法转化成他们这种低能儿也能通俗易懂的表达形式才行。

“喂，你丫刚才用你的臭脚踢了我们家店员对吧？”

“对、对不起。”

“闭嘴，我现在很不爽。我根本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识相点把嘴关紧了！啊对了，我踹你的肚子会出来什么呢？应该也会吐出点宝贝吧，啊？”

“咕、咕啊！”

斯普特尼克一脚踩了上去，男人发出了蛙叫。

“咋了，你丫除了唾液什么都吐不出来吗？别逗我了，你丫肯定能吐出值钱货吧——再来啊！你要是吐不出来就把这个吞下去吧，吞个二三十个总能吐出来一个吧？”

接着他从腰间拿出了剩下的环规。每个圆环相撞叮叮作响，这声音让男人更加萎缩了。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惨样，斯普特尼克将手指放在了用来拴住环规的银线上，就在这时——

咚，他的背部受到了冲击。看来是有人撞了自己，而且力道还挺重的。不过他的同伴应该都晕过去了。看来还有其他残党啊，斯普特尼克想到这儿转过头去。

“请、请住手，斯普特尼克先生！”

原来是库琉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看起来一脸慌张很拼命的样子，死死地抱住一动不动的斯普特尼克。

“库？”

“那个，我，确实是被这群人绑架的，而且也很害怕，很痛。但是，但是，这不能成为斯普特尼克对他们肆意妄为的理由！这种事，应该是警察的工作，所以斯普特尼克也别再欺负他们了，我，那个，真的没事的……！”

“小、小姑娘……！”

那个男人宛如看到女神或者救世主降临一样，眼中泛泪地抬起头。看他有奶便是娘的态度让人有点火大，不过等下再收拾他吧。

首先得考虑改如何处置这个可爱的店员。

斯普特尼克轻轻叹了口气，暂时收起自己的虐待欲。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库琉的头。

“哎呀，库琉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也、也没有啦~”

“但是不行。”

“……咦？”

斯普特尼克突然拉过库琉的头，迅速亲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行为让库琉吓了一跳，这种类型的恶作剧她还很陌生，眨眼间她的脸就红到了耳根。

“哈、哈哇、哈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乖~你再在旁边待一会儿别动哦~”

斯普特尼克又在她的耳边低喃，“咦！”库琉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过并不是因为害怕。

接着他轻推着库琉的肩膀让她向右转，库琉就这么脚步空虚地走了三步，然后背对着他们蹲了下来。

看到救世主呆然退场，男人的脸上再次染上了绝望。

“我、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所、所以饶了我吧……！”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真是受不了，斯普特尼克说道，同时从包里取出一根划线针指着男人。

斯普特尼克手中握着的针一下子就刺入了男人的右手。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吵死了！”

斯普特尼克用小指掏着耳朵，同时又取出了一根针。这次他直接从左手手掌刺到了手指甲。悲鸣更大了。

“听好了，我完全没有打算帮助警察维持治安，所以也不管你们会不会再犯。但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有多恐怖’。”

斯普特尼克如此宣告，同时从包里拿出了精工刻刀，刻刀的尖端锋利无比。

“我这里还有九把。那么，你的身体还能插几把呢？”

听着男人吵闹的悲鸣，斯普特尼克举起了第二把刻刀——就在这时。

“都举起手来！”

哐当！

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只见——

“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快解放人质，交出武器，立即投降！”

仓库中，响起了女性的声音。

这是非常耳熟的凛然女中音。

在照射仓库的阳光中，可以看到一名单手叉腰、经验丰富、率领着警察局特警部队的利亚菲尔特支部的精英警部——娜兹。

“否则……咦，那个……？”

不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直接哑口无言。看来仓库内的景象和她的预想大相径庭。

肯定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五花大绑的人质，以及把人质作为盾牌的犯人。不过她实际上看到的是仓库里躺满了男人，还有一个遭到威胁的男人，呆然坐在一边的人质，还有——

一名拿着武器，一脸雀跃威胁男人的青年。

“咦……那个？”

“啊啊，这个么……”

娜兹一脸懵逼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他露出了有些暧昧的笑容。

看来得说明情况才行，毕竟让两名男人昏倒的就是他的工作道具，而且斯普特尼克现在应该是不可能身处现场。不过就算机敏如他，也不可能想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不过娜兹也一样混乱就是了。因为过于惊讶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指着他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恩、该怎么说呢……”

她看上去，还有点困惑。

斯普特尼克歪着脖子露出恭维的笑容，反正先随便说点什么吧。

“……天气不错啊，要散个步吗？”

这可算不上借口啊，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逮、逮、逮——逮捕！”

“喂笨蛋，等等——”

斯普特尼克的抗议被突入的特警部队淹没了。

接着上演的，便是“警察局特警部队”对“斯普特尼克”的大追捕。

6

“简单来说就是……”

这里是警察局利亚菲尔特支部第一审问室。

为了制作绑架事件的过程文件，娜兹正在和参考人之一的斯普特尼克面谈——同时还抱着隐隐作痛的脑袋。

“你是说因为得知被绑架的库琉酱就在那个仓库里，所以就坐立不安了，于是只身一人冲进仓库去救她。而且你也在那里找到了被抓作人质的库琉酱，不幸的是被犯人发现了，更糟的是犯人们还准备袭击你，结果你就用碰巧带在身边的工作道具浴血奋战。不过你连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了，回过神来他们就都倒下了……所以，这些就是你想说的？”

“这怎么看都是正当防卫吧？”

“把犯人全都打晕了算哪门子正当防卫啊！”

看着一脸无辜作出证言的斯普特尼克，娜兹忍不住扔开文件敲打桌面大声喝道。

“这明显是防卫过当了吧，真是的……！话说，那些犯人看上去都很害怕，所有人都出现了记忆障碍。自从他们绑架库琉酱以后的记忆好像都蒸发了，就算逼问他们也只会浑身颤抖大叫‘救命、救命！’，根本没法取证。还好有目击者的证词，所以可以肯定他们就是犯人。”

“失去记忆了啊。太好了，不枉我费事威胁了他们。”

“好个屁啊！”

看到斯普特尼克一脸清爽地笑着点头，娜兹火冒三丈。

无法取得犯人的证言对于警察局而言可是很头痛的，而且这个坚称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善良一般市民”还翘着二郎腿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还微微举起手说道。

“总之，既然我已经平反了的话就赶紧放人啊。都已经过了三天了，而且每天不知要吃那些难吃的饭菜，还得整天和你这混蛋面对面进行无聊的交谈，简直让人扫兴。”

“你以为我就想看到你吗？我也不想搭理你懂吗？但这是工作我也没办法……不过也对，恭喜你。今天就会结束对你的审问，我的同事在办理手续呢，你再等等吧。”

娜兹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捡了起来。

——突然，娜兹的手，在一份文件上停住了，文件上写着的正是这次事件的被害者，也是娜兹的朋友，同时也是斯普特尼克的部下的名字。

“……对了，斯普特尼克？”

当然，对方就算被叫了名字也没回应。

不过既然两人都在这个狭窄安静的房间中，那么他肯定听到了。

“我接下来要问的，和这次事件完全无关，只不过算是一点八卦吧。”

娜兹先卖了个关子——然后踌躇了片刻。看来她也在犹豫身为外人的自己是不是该插嘴这件事。

不过一想起那个哭泣的朋友。那个朋友应该不会在意“这件事”吧？就算她真的在意，有资格提出“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了吧。

娜兹再次坐了下来，看着手上的文件，看着文件上朋友的名字，静静地向朋友的雇主问道。

“你为什么，会对库琉酱有所隐瞒？”

感觉，坐在对面的斯普特尼克抬起了头。

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完全没察觉到吗？太天真了。

“你，经常会在晚上和某些人碰面吧？而且，还都是某种特定职业的人来到这个都市的时候。”

娜兹感受着对面的视线，但是她并没有抬起头，假装继续盯着文件。

不过自己也无法想象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

“根据利亚菲尔特市的访问记录，现在在利亚菲尔特境内停留的非定居女性有十二人。而在遥的旅店里留下访问记录的女性只有一人。这个药师女性一直待到昨天——你会彻夜喝酒的日子，几乎都是与医疗相关的旅行者访问利亚菲尔特市的日子。”

娜兹感受着心中来历不明的紧张感，小声说道。

“……而且我也发现，库琉酱有时候会在背地里不停咳嗽。”

在接待的时候，或者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又或者在街边，她经常会用手帕捂着嘴巴不断咳嗽，这些娜兹都知道。

一开始还以为库琉只是感冒了，或者喉咙比较敏感。

但是，她咳嗽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你瞒着库琉酱所做的，就是花大钱对那些来城里的医疗关系者封口，同时询问他们某些问题。这些问题，和她……和她的身体有什么关系吧？”

他什么都没说，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无论过多久他都没有回答，娜兹继续说道。

“我说，斯普特尼克，你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我吗？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会帮助你们的。我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个孩子……也不是我自夸，我可是被称为精英警部，就算再警察局内说话也是有点分量的。更何况，我和你不同是个女的，你办不到的事，说不定我可以办到，所以——”

“如果库是重罪犯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听到斯普特尼克说出的突发奇想，娜兹吓了一跳。

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平常那种目中无人的笑容。他也没跷二郎腿，灰色的双眸中也闪着有些诡异的暗淡光芒，现在的他看上去简直判若两人。娜兹在感到压迫的同时开始思考他的质问。

那个女孩，怎么可能是罪犯？

因为那个总是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少女，会斥责这个生活态度乱七八糟的同居人，还为了吊儿郎当的店主守护店面。这么正直的她可能吗？

“这种事……”

“我只是打个比方。”

怎么可能，为了打断娜兹的后半句话，斯普特尼克如此说道。他现在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慵懒非常疲劳。

“我知道，你确实很担心她。你是真的在担心她，作为她的朋友，你说不定真的是想要帮助她。但是，就算如此——打个比方，万一她背负的东西，或者维系生命的办法，必须触犯法律的话，你也能够支持她吗？就算你真的支持她，‘你所属的组织’会允许你支持她吗？”

“这……”

此时的娜兹，无法立刻回答。

当然。这句理所当然的秒答和自己的组织是毫无关系的。因为自己确实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的，作为她的朋友这是应该做的，自己的“意识”也很清楚这点，但是——

——却无法秒答。

看到无言以对的娜兹，斯普特尼克笑着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那你就别提这件事了。”

他一脸坏笑着。

看来，这就是他对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但是。娜兹拼命搜刮肚肠，思考该如何反驳。不过在她想到该如何说服斯普特尼克之前，就已经没时间了。

随着两阵敲门声，审问室的门被打开了。只见娜兹的同事从门缝间探出了头。

“娜兹小姐，斯普特尼克先生的释放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释放’啊。真是的，看来我真是被警察局深恶痛绝啊。”

斯普特尼克如今又翘着二郎腿一副慵懒的样子，他靠在就算拍马屁也不算昂贵的椅子上不断摇摆，用平常那种打趣的口吻说道。

而刚才的那种阴暗眼神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好了，娜兹，我已经恢复自由身了，可以让我回去了吧？”

他夸张地举起左手。我已经和你无话可说了，总觉得他在如此嘲笑自己。当然有一半或许只是被害妄想——但是感觉另一半确实有嘲弄自己的意思。娜兹就算感到火大，也知道现在自己只能被他当着面耍。娜兹深深地叹了口气压制怒火，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可以了，您赶紧告辞吧。都因为您赖在这儿，搞得我们的前台都无法正常工作了。”

“前台？怎么了？”

“你自己去门厅看看就知道了。”

我来带路，娜兹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到对面的斯普特尼克也站起来之后，她走向了门口。

他们走过单手推着门行礼的同事，来到了走廊。接着他们又走过了正在取证的第二审问室，无人的第三审问室，从洗手间旁边的楼梯来到了一楼。

两人又经过了充满翠绿和阳光的窗户，走过了讲堂和资料室。

“所以说！”

突然，寂静的局内传来了大喊。

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看来今天也来抗议了啊，娜兹不禁露出苦笑。她看了斯普特尼克一眼，只见他讶异地皱着眉头。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不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娜兹加快了脚步。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两人来到了利亚菲尔特支部的门厅，同时在来访者窗口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个激动不已的人自然就是——

“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总之赶紧把斯普特尼克先生还回来！斯普特尼克先生又没错！而且还是受害者本人的库这么说的，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听啊！”

“所以说，他现在还在取证中——”

“你们总是说一大堆难懂的东西，但是却不放人，说明你们还在怀疑斯普特尼克先生！？太过分了！确实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时是很可疑没错，而且还是那种招人恨的性格，但是，他一点错都没有！所以说，该怎么说来着……对了，你们这是‘读职’，这是‘原罪’！还有，‘找茬’！”

用力拍打柜台大声抗议的，正是娜兹和斯普特尼克都十分熟悉的人。她就是斯普特尼克的店员，库琉。

虽然不知道是谁告诉库琉的，反正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不断说着一些陌生的词汇。看着她挥着拳头不断抱怨的样子，负责接待的两名女性也一脸尴尬地安抚她。

“从那以后每天都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懂了。”

斯普特尼克放松了肩膀不禁失笑。看来他总算懂了。

看着在前台打闹的朋友，看着她飘逸的长发和挥舞的双臂，看着她吵闹的样子，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平淡无奇的普通女孩，但是——

就是这样的她。

却身怀某种连自己都没有知晓的秘密。

“你，又怎么样呢？”

“恩？”

娜兹回头看着，个子略高一些的他。

看来他没听懂自己在问什么吧，竟然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看到这儿，娜兹无可奈何地补充说道。

“你真的敢说，你能守护那个孩子吗？”

这个一直吊儿郎当、处事随意、满嘴胡话、从来不说真心话的男人。他有没有注意到库琉的心意呢，然后他又是怎么看待库琉的呢？

他肯定会敷衍过去的吧，娜兹想到这儿——

“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

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说出了仿佛早就决定好的台词。而且这句话的重量，超乎娜兹的想象。

“但是你要是真对那个不知变通、整天担心、只会傻笑的小傻瓜这么说的话，她肯定会对你又哭又闹的。没有比这更烦人的事情了。所以，我从来不说我在干什么，我也不会告诉她。所以我才一言不发地，擅自行动。”

娜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斯普特尼克说这些的时候毫无动摇。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又是为什么会说这些的呢。

不过光凭表情也不可能看透，由于盯了太久，斯普特尼克也转过头来。看来他注意到娜兹在看着自己了，不过他又移开视线，哼，用鼻子笑了笑。他这是在笑什么呢，娜兹也不知道。

接着他轻轻挠了挠头小声说“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走向了前台说道。

“你够了啊，库。再这么下去你就只是个刁民了。”

话音刚落，库琉立刻转过头来。她一看到斯普特尼克的瞬间，就好像彻底忘记愤怒和前台的事情了。她的表情迅速开朗起来。

看着库琉喊着他的名字欢呼雀跃地冲上来，娜兹向斯普特尼克问了一个极为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为了她，会说这种话？

不过这对于他而言貌似并算不上疑问，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回答，以及当时他的神情，这都让娜兹倒抽一口气。

因为——

“那家伙或许不记得了。”

这是娜兹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我和她约好了。”

接着，库琉满面笑容地扑进了斯普特尼克的怀里。

他接住了她，同时，紧紧抱住。

*

库琉，我想利用你的“体质”来实现我的愿望……等我的愿望实现之后——

——我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你的“体质”治好。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魔女协会

1

打开店门向外望去。

*

现在天还没亮，伴随着开门的铃声，可以看到外面还有些昏暗的街景。虽然预报说今天会是晴天，不过到底会如何呢。当然自己也不是对晴天情有独钟，只是希望今天是个不会对长途跋涉造成困扰的天气。

打开门边的信箱一看，里面有两封信和一张传单。这份传单貌似是一家花店新店开张的广告，这些信和往常一样都在信封上写着“请求书”的字样。不过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急事，等回来以后再处理吧。想到这儿，他便拉着门把准备再次回到店内——突然发现了某个东西。

只见门上，贴着一小张纸。

因为这张纸是贴在“关店”的牌子上的，所以从店内向外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大概是熊孩子的恶作剧吧，于是便撕了下来。看来粘连用的胶水粘力很弱，整张纸直接就撕下来了，牌子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纸上写的文章很短。而且也没有什么艰涩的词汇，就算是他也轻易看懂。

——但头疼的是，却无法读懂。

他再次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店内。

而他的灰色眼眸中，闪现着强烈的焦躁。

2

熟悉的闹钟响了，她睁开了眼睛。

她像往常一样捡起掉在床上的宝石，洗了脸换了衣服。虽然从驱散睡意到起床为止花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些都习以为常了。

她好不容易把睡乱的栗色长发梳理整齐，完成了梳妆打扮，拿起床头柜上的记事本。

“今天的预定是……我看看……”

她用这个花色封皮的记事本来记录每天的日程，“和娜兹小姐吃午饭，约在十二点见面。”，“十五点，埃丽泽大人会来店里。”等等，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划分公私。翻到今天的页面看了一下，上面只用一小行文字写着——“商会”。

看到这个，她想起了今天的预定。啊啊，对了，她就这样稍稍拉开白色的窗帘，看着窗外的蓝天。看来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

不过这片清澈的蓝天，看上去给人一股不快和寂寞。

她轻轻地，道出一句没有听众的低喃。

“……对了，今天，斯普特尼克先生不在啊。”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卢卡街道而城中规模中等的卢卡街道更是作为站前大道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间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商会。

库琉有些怨恨地盯着这两个字，然后叹了口气合上本子。竟然要一个人看店，看来今天会很无趣。

——商会，指的就是在大陆中经营的宝石商的互助组织。

正式名称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以宝石为生的商人并没有义务要隶属于商会，不过只要隶属商会就是对自己宝石商身份的一种保证，而且万一遭遇了盗窃之类的事件，也可以获得丰厚的赔偿，总之会提供很多便利。

“不止是报告，平时还得定期去商会露面，真是烦死了。”店长斯普特尼克也是这么抱怨的。

而今天，就是斯普特尼克去“报告”的日子。

距离利亚菲尔特市最近的商会支部也需要坐半天不到的马车。到达商会以后，斯普特尼克还得应付那些轻而易举的应酬，然后再回来的话也得第二天早上，运气好的话也是今天半夜了。在那之前，库琉只能一个人守护店面。

斯普特尼克访问商会的次数并不算少，不过无论几次库琉都无法习惯。

“如果你觉得看店麻烦，索性就歇业一天也行。”虽然他这么说过，不过看店本身并不是问题。因为自己也不讨厌看店，只是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就——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说这句话的。

而且昨晚打烊的时候，他还把自己当成小孩说什么“明天就麻烦你‘看家’咯~”，这听起来就火大。他以为自己已经几岁了啊。

久而久之，愤怒渐渐代替了寂寞。自己并不是保护者不在身边就会寂寞流泪的小孩，而是能独自看店，静候店长归来的出色店员。别把自己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了！

“这简直就是，那个，对了，包行！”

暴行。这是库琉最近在书上学到的单词，这样自己看上去也能成熟一点了吧，这让她稍稍增长了一点自信。没错，自己是成熟美丽的淑女，就算独自一人也毫无问题。库琉看着镜中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趾高气昂地走出房间。

走下楼梯，推开木门来到店内。虽然知道店里每人，库琉还是习惯性地问候。

“早上——”

“好。”

但是。

本应没人的店内，却传来了回答。

啪嗒，库琉愣住了。声音是从店里的柜台传来的。往那一看，只见一名青年正坐在椅子上。这个在柜台内拿着杯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里的店长，也是她的雇主——斯普特尼克。

他右手拿着惯用的杯子，左手好像拿着一个像是明信片的纸片。杯子里应该就是经常用来提神的清咖吧，话说这个纸片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件更让人在意的事情。那就是，为什么他——今天应该外出的人会在这里。

“斯普特尼克先生，商会那边没问题吗？记得是今天吧？”

“不去了，刚才我发了封加急邮件，所以应该没问题。”

库琉有些讶异地问道，不过他并没有忘。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不去了？因为太麻烦了？”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本来想去的，但是把那个打开之后就改主意了。”

只见他的视线，看向了店门口。看来是触景生情了，他立刻就摆出了一张臭脸。看到店长的眉头越来越深，库琉不禁歪了歪脑袋。他到底在门口看到什么了呢？

接着，斯普特尼克伸出了左手。然后小声说道，“就是这玩意儿，贴在了‘关店’的牌子上。”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难道是打烊后，有什么店家来打招呼吗？不过很难想象斯普特尼克会为了这种事情特意取消今天的预定——想着这些，库琉接过了纸片。

库琉翻转着交给自己的纸片一看，上面写着一小行文字。

最近几天，我会上门收下你的心和宝石。魔法少女纳姬炭

“这是——”

一遍，两遍，库琉又留心多读了一遍。

“……什么鬼？”

库琉再次歪着头。虽然有些吃惊，不过这个纸片上记载的情报也太少了，根本无法掌握具体内容。心？纳姬？什么鬼？

库琉直接说出了疑问，斯普特尼克也直接回答。

“鬼知道。”

就算是斯普特涅也束手无策了。

“虽然看不懂，不过可以肯定这个是偷窃预告。”

“糟了，要不要，联系娜兹小姐？”

库琉例举了那位熟悉的警官，不过斯普特尼克好像并不买账。毕竟他俩貌似水火不容。

就在斯普特尼克准备开口前，库琉就打断了他。

“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这可是犯罪预告啊。那么报警不是很正常的吗？”

“犯罪预告啊……”

不过斯普特尼克还是一脸不愿意的样子，他抱着胳膊瞪着库琉手里的纸片。

“我也知道斯普特尼克先生不擅长应付娜兹小姐。但是，你更讨厌被小偷偷走宝石吧？而且这样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机会难得，我看我也差不多该把店卖了重新去当旅行商人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

听到吊起眼角的库琉直呼其名，他才耸了耸肩说道，“我开玩笑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店面，哪可能轻易放手啊。不过，怎么说呢，像这种会发预告的小偷，看上去还真是古朴——”

“——就算古朴，对我们的组织而言也是个大名鼎鼎的怪盗了。”

这句话，和门口的铃声同时响起。

斯普特尼克和库琉一同看向门口，只见走进来两个人。

这里好歹也是宝石店。有不少人会为了给恋人送礼物造访这里，有时他们手牵着手，有时他们会挽着胳膊，总之关系亲密的男女组合光顾这里绝不算罕见。但是如今进来的这两个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们身上穿着深色的斗篷。胸前的扣子颜色也不同，但是上面都刻着相同的花纹。不过库琉并不认识刻在上面的花纹。宽松的袖口和兜帽边缘都镶着金色刺绣。由于兜帽很大，所以无法看到两人的上半脸。这对性别不明，外貌奇异的两人很明显不是客人。

斯普特尼克站了起来。紧紧盯着进来的两人，同时走到库琉面前，把她挡在身后。

“欢迎光临——非常感谢各位光临本店，可惜，现在我们还在进行开业准备。非常抱歉，能请您再等三十分钟吗？”

斯普特尼克的话中有些带刺，要是正式的客人的话，他肯定不会用这种口吻。

“还有，打招呼的时候露出脸部才是礼貌。”

“啊啊，对啊，失礼了。”

看来这身包裹严实的深色斗篷并不是为了增加威慑力才穿的。看来对方现在才注意到这点，一边道歉一边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样貌。

首先看到的色素稀少的头发，橄榄绿的双眸，还有中性的容貌。看上去比斯普特尼克要年长一点，但看上去又很年轻，此时他露出了平易近人的微笑。

“初次见面，店长先生，还有这位小姑娘。我是魔女协会的修奥亚利昂。这位是我的部下伊莱莎。”

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同伴，介绍了名字。这个被称作部下的人也摘下了兜帽，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个女性。她有一头银棕色的柔顺长发。和她的上司比起来，她就显得很冷漠了，难道是心情不好吗？还是说她就是这种性格？

不过比起她的心情，库琉有更加在意的事。那就是他刚才说出的一个单词。

“魔女协会？”

库琉躲在斯普特尼克身后好奇地重复道。然后自称修奥亚利昂的男人看向了她。他挂着温柔的微笑回答了她的疑问。

“这是魔法使的互助组织哦，可爱的小姑娘。”

“非、非、非常感谢，那、那个，修、奥、亚……好痛！”

“抱歉，因为我的父母是西南大陆出身，所以我的名字对这里的人貌似很难读，你就叫我‘索亚兰’吧。协会的人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好的，那个，非常感谢，索亚兰先生。”

“没事，不客气。”

“库，不用对他那么亲切。”

斯普特尼克转头瞪了一眼。不过他们俩都朝夕相处这么久了，早就不会因此萎缩了。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魔法使，是什么？”

此时斯普特尼克明显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而且他敷衍的回答也彻底显露了他的心情。

“魔法使就是使用魔法的家伙。”

“这根本不算说明。这个‘魔法’我就不是很——”

“简单说明的话就是……”

这次回答她的，并不是斯普特尼克。

索亚兰打断了库琉的话，同时竖起食指小声低喃。紧接着——

“啊！”

他竖起的食指上，微微出现了一个和指甲盖大小的光球。

大吃一惊地库琉不禁叫道。索亚兰也笑了笑。听到他的笑声，库琉这才察觉自己的事态。

“对、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

“没事——所谓魔法使，就是这种，能使用奇妙能力的人。不过因为身怀异能，所以反而会惹得警察局经常来搜查，有时候甚至会被冤枉。为了应付这种情况，魔法使才会结成互助集团，这就是魔女协会。”

“比起这些……”

斯普特尼克的口气中还是有点尖锐和敌意。

他背对着库琉向索亚兰问道。

“利亚菲尔特应该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那么你们这群魔法使特地来这种没有支部的城市，还真是稀罕啊。”

“哦呀，店长先生反而对这件事比较好奇吗？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们和这个的关系呢。”

他看着“预告信”露出微笑，斯普特尼克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与其说他是对这句话感到吃惊，不如说是感到有些火大。

“那么，该先说哪个呢，反正最后都会联系在一起的。而且这些事都和你们有关系。所以，能稍微让我们占用一点时间吗？”

斯普特尼克一脸敌意地瞪着索亚兰。

率先打破这股沉默的是——令人意外的是——斯普特尼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有些疲惫地看着库琉向她下令。

“……库，备茶。”

库琉泡了三杯红茶回来了，斯普特尼克正和两名魔法使面对着面坐在顾客用的沙发上。

库琉将茶放在三人面前，随后站在了斯普特尼克的沙发旁边。

斯普特尼克见状，轻轻挥了挥右手。

“库，你去准备开店。”

总觉得他就是想赶人，而且肯定就是这样。库琉忍着鼓起脸的冲动摇了摇头。

“我也想，听一听。”

“不行，你给我快去干活。”

“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剩下的只要把‘开店中’的牌子换上去，我就没事干了。”

“并不是这种问题——”

“至少我们，并不介意。”

打断斯普特尼克的，是索亚兰。

“库琉小姐也是这里的店员吧？那么她也有倾听的权利。”

斯普特尼克一脸恼怒地看着对面，库琉毅然说道。

“我也很在意啊。而且，都交给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话，说不定会直接送客的。如果外人听说店长主动送客，那么就会上升为店面的信用问题。”

“不，这您就不用担心了，小姑娘。我们并不会来买任何东西，所以也不会失礼到将自己看作顾客。”

索亚兰笑了笑，不过斯普特尼克不快地皱着眉头。他倒是没再顶嘴，他弯着身子摇了摇头，然后再次看着她。

“……好吧，坐下。你要是站在边上我会分心的。”

“好。”

库琉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坐在了旁边。虽然她没有准备自己的红茶，不过光是能够同席就已经足够了。

索亚兰抿了口茶，随后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的茶碟上。湿润了喉咙之后，“那么——”，他打开了话题。

“关于魔法少女纳姬炭……”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

不过，斯普特尼克打断了他。

“你还真能一脸严肃地叫那个名字啊。”

“魔法少女纳姬炭，据说是一个外道魔法使。”

就算他因为打断一时中止了对话，但还是继续说明。而且就算被打断，他还是保持着微笑。库琉看着索亚兰纹丝不动的完美笑容，感觉有些奇妙。

听了他的话，斯普特尼克有些讶异地低喃。

“外道？”

“对，和你们的宝石商会不同，大陆所有的魔法使都是‘为了始祖大人’——不，现在还是避免详细说明吧。所有的魔法使都将隶属魔女协会作为自己的义务。但是那个‘魔法少女纳姬炭’并没有在协会中登录。是个谜之魔法使。”

“原来如此，而且如果她真的从事偷盗的话，协会也不能置之不理。”

听到这句话，索亚兰的微笑崩溃了。此时他的脸上变成了苦笑，而且还有些焦虑。

“恩，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的赞同听上去也有些暧昧，听上总觉得有些含糊。不过这种有些暧昧的表现，可不会让心情恶劣的斯普特尼克买账。他狠狠地瞪着对方传达自己的意志。这充满不快的视线比语言还要有效，索亚兰轻轻耸了耸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也是无可奈何才隐瞒的。毕竟我不是干部，很多情况也不算彻底掌握。恐怕，协会是想对你们，应该说，是对‘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卖个人情，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

“我们店？”

斯普特尼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库琉也是，因为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魔法使的协会跟自己的店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店长的询问，这位魔法使又露出了温柔的——完美无缺的——微笑。

他接着如此回答。

“魔女协会计划在利亚菲尔特市内，设立协会支部。”

这个瞬间。

斯普特尼克抱着的胳膊突然发力，这没逃过库琉的双眼。他的左手紧紧抓住右臂，身体微微有些前倾。不过索亚兰纹丝不动。不清楚他有没有发现斯普特尼克的变化，他只是淡然地，继续说明魔女教会之类的组织想要建立支部的计划。

“而到时候，会由我来担任支部长的职务，所以——”

“滚。”

斯普特尼克突然说道。

库琉还来不及确认他的表情，他就站起来背对客人走开了。他走到柜台前，拿起已经变凉的咖啡，头都不回地对库琉说道。

“库，时间到了，开店。”

“啊，那个，是！”

库琉看了眼钟表。距离开店应该还有不少时间，不过看来他已经无话可谈了。听到他拒绝追问的低沉嗓音，库琉慌忙站了起来，拿起托盘冲入后台——稍微给门留了条缝，偷看店内的情况。

斯普特尼克背对着他们继续说道。

“我们不会协助魔女协会，就算你们设立支部我的主意也不会变。你们走吧。”

可以听得出他在遏制情绪。估计他就快爆发了吧。

斯普特尼克先很明显就在气头上，而引爆他的元凶——索亚兰的表情和声音却丝毫没变，他仍旧挂着毫无破绽的微笑歪着头。

“那么，魔法少女怎么办？”

“这个也免谈，我们自己处理。”

他直接拒绝了这个问题，紧接着——

“——这样，我们会困扰的！”

发出抗议的，是刚才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和索亚兰同行的女性。看来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只见她从索亚兰身边站起来，翡翠色的澄澈双眸中充满了焦躁，她就这么瞪着斯普特尼克的后背。

大概是感受到这个视线了吧，斯普特尼克微微转过头去。在门后偷窥的库琉终于看到了他的表情。她一时还以为是极为恐怖的表情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并没那么夸张，他只是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而已。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抬了抬下巴问道。

“你是？”

“伊莱莎，她是我的部下，在协会中她是专门负责追捕魔法少女纳姬炭的。”

回答她的并非这位女性，而是索亚兰。

“原来如此。”

斯普特尼克微微点了点头——不过，看上去他并不是表示同意。他接下来的话依旧刺耳。

“你们的情况跟我无关。这里的店长是我，一切都由我来定夺。既然我已经让你们滚了，你们也听的懂吧？”

“……！”

大概是被斯普特尼克压制了吧，伊莱莎微微缩起了身子。不过她好像有些不服输地准备再次探出身子。

不过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了。

“我们走吧，伊莱莎。”

“索亚兰大人……！但是！”

“我们已经不可能说服他了。走吧，这次事件跟我们毫无关系，跟你也是。”

他的口气听上去很平和，但感觉其中充满了强制的氛围。

所以身为部下的她根本无从拒绝。她根本无法反驳，最终她能做的，只有垂着头小声回答“是。”

“店长先生，叨扰了。关于这次的事件，你不需要我们的协助，我会依此向协会报告的。”

“啊啊，请务必这么做。”

“另外还请你转告小姑娘，我们对开店前突然造访深表歉意。”

听到他没好气的样子，索亚兰还是不为所动。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接着慢慢抬起头，正面迎着斯普特尼克的视线，脸上挂着和刚刚造访时一模一样的微笑，静静地说道。

“还希望你自身的判断，不会让你后悔。”

自称魔法使的奇妙二人组走了。

斯普特尼克在安静的店内瞪着大门，库琉走到他身边静静地递出一个茶杯。

“这是红茶，另外，还稍微加了点白兰地。”

“笨蛋，马上就要开店了，我怎么能喝酒。”

“只加了一点点，没事的。总觉得，斯普特尼克先生有点静不下来。”

听她这么一说，斯普特尼克才发现自己的表情还紧绷着。他微微吃了一惊，这才疲惫地弯下腰，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接着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叹息着小声说道。

“好喝。”

“谢谢夸奖。”

库琉轻声道谢，随后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她自己的茶里面并没有掺酒，茶本身的热量温暖着她的身心。

温暖会让人安心。这是为了缓和斯普特尼克的情绪才特意泡的茶，而且自己的这份用心貌似还颇具成效。他的眉间已经缓和一些了。

斯普特尼克喝光了红茶，把空荡荡的杯子还给库琉。接着他又开始说起那些魔法使了，不过现在听起来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单纯在闹别扭。

“那个男人让人火大。”

“你是说索亚兰先生吗？”

“那家伙早就看穿我会拒绝协助了。太腹黑了。”

听到他这么说，库琉有些惊讶。因为很少有人能试探这个腹黑店长。

“不过那群魔法使能顺利回去也不错。剩下的问题就只剩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偷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斯普特尼克一下子从椅子上起身，库琉也抓紧了托盘。本来应该要上前迎接客人，并且告知对方现在还在准备中的，不过她现在却一动不动哑口无言。这次又是谁？

警戒的二人看到打开的门后出现的是——

“早上好库琉酱，我今天又来日常巡逻了哦……咦，你们怎么了？”

这个人正是大家熟悉的警官，也是库琉的朋友——娜兹。

看到店内罕见的紧张气氛，她也吓了一跳。不过和她不同，斯普特尼克反倒是松了口气再次坐下来说道。

“搞什么啊，原来是娜兹啊。”

“什么叫搞什么啊，你这算哪门子招呼啊。”

“不，我只是想说幸好来的是你。”

虽然口气有些烦躁，不过斯普特尼克还是一脸放松地挥了挥手。听到他的回答，娜兹反倒愈发吃惊。

“我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放心吧，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看到斯普特尼克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娜兹有些不明所以，她欲言又止地歪着头。也对，毕竟他俩水火不容，只要一见面就会互相嘲讽，这已经是他们两人的常态了，但结果今天却有人说“幸好来的是你。”

明天大概会下枪吧，娜兹看了看窗外。不过这正说明了斯普特尼克有多讨厌那些魔法使。库琉歪着头向娜兹问道。

“那个，娜兹小姐，请问你知道‘魔法使’吗？”

“魔法使？知道啊，就是，能使用超能力的团体吧？”

看着清澈蓝天的娜兹转头面对库琉说道。听她这么说，将手撑在柜台上的斯普特尼克问道。

“你见过吗？”

“我想想，也就两三次吧。我没在利亚菲尔特市内见过。听说，他们不太喜欢到东边来。”

“而且协会总部在大陆西侧，好像距离那里越远，魔法使能使用的力量就越弱。所以他们才很少去大陆中央以东的地方。”

“你很清楚嘛。”

“毕竟，我可是原旅行商人啊。”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库琉并不知道斯普特尼克与自己相遇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从他的口气听来，他大概走遍了整个大陆吧。

“然后，那些魔法使怎么了？”

“哼，他们刚来过。”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说道，他现在就像个闹别扭生闷气的少年。娜兹一时还产生了想要调侃他的念头，不过最终还是破天荒地有些同情地安抚他，这让库琉有些吃惊。

“那还真是，节哀顺变。”

“娜兹小姐，你也很讨厌魔法使吗？”

“讨厌吗……我是觉得他们的存在和警察局相驳。毕竟是一个会使用异常能力的集团。”

娜兹有些头疼地挠了挠脸。差别对待确实不太好，不过确实很难欢迎他们。

不过，库琉想到，只是见过几名魔法使，就把所有魔法使当作一丘之貉是不是不太妥当？

“但是，把魔法使，都当作坏人也太失礼了吧。他们当中，肯定还有好人！”

闻言，娜兹和斯普特尼克一同用有些困扰地视线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在思考如何说明这件事。

“你说的，也没错……”

“我说，库……”

过了会儿，娜兹露出暧昧的笑容，不过斯普特尼克倒是一副臭脸。库琉刚准备对两人继续说话。

但是就在此时，有个声音制止了库琉的意见。

“恩，她说的没错，一概而论是不好的。魔法使也并非志同道合。”

“就算你这么说——”

斯普特尼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这才发现批判自己的声音既不是库琉的，也不是娜兹的。

他立刻站了起来，看着声音的方位。是店面的中央——库琉也跟着看了过去。

就在那里。

站着一名看上去十几岁的少女。

纤细的四肢，可爱的容貌，还有一头齐肩的柔顺白发，不过在阳光的折射下还会呈现淡淡的蓝色。令人吃惊的是这就是她的头发的天然色泽。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仿佛蓝水晶一样湛蓝，让人目不转睛。圆形的银框眼镜看上去很时尚，大概是新买的吧。

这名身穿及膝的白色短裙，披着同色斗篷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就站在了众人的死角，看着这名过于异常的女孩子，斯普特尼克无比警戒地问道。

“你是谁？”

“咦？我好寂寞哦，你应该，读过我的信了吧？”

她将手指抵在下颚，微微歪着头说道。

看到她歪着头露出有些嘲讽的笑容，斯普特尼克的神情一下子紧绷了。真是的，让人火大，他怒火中烧地看着库琉。和他对视的库琉有些吃惊，他立刻看向库琉身边的娜兹说道。

“娜兹，库琉交给你了。”

“好。”

娜兹点了点头，走到旁边把手放在库琉肩上。这是为了发生不测的时候，能随时带库琉逃走吧。库琉逞强地挥开她的手，表示自己能保护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助。不过她的膝盖开始颤抖，这让她不禁握紧双拳。

斯普特尼克单手叉腰，靠在墙上对少女问道。

“你就是‘魔法少女’吗？”

“纳姬炭，希望还请你这么称呼我。或者叫我美少女魔法使纳姬炭也行。还希望你放在心上，今后请多加注意。”

唰，她还抛了个媚眼，看上去极其自然，看来已经轻车熟路了，不过库琉他们貌似对此并没什么反应。

斯普特尼克悄悄地准备将左手伸到腰包里。这可是魔法少女的死角，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的。

但魔法少女却扬起眉毛嘲笑着说道。

“啊啊～还是希望你别随意抵抗哦。毕竟我是‘开挂’的。”

“闭嘴。”

不过他毫不畏惧。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他大吼一声踏出一步，扔出了手中的东西。

他扔出的东西有钢笔、雕錾、圆规、金工剪。每个都是他惯用的道具，而且尖端都很锋利。脱手而出的物品高速飞向魔法少女，但是——

很可惜，这些东西根本没伤到魔法少女。

“咦！？”

看到眼前发生的怪异现象，娜兹发出惊叹。库琉也吃惊地哑口无言。

斯普特尼克也惊愕地皱紧眉头。魔法少女，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扔出的所有凶器，在命中她之前，都在空中静止了。

“可惜。”

而且，魔法少女的“表演”还没结束。

在吃惊的他们面前，眨眼间，四个刃物反转——一齐瞄准了，斯普特尼克。其中三个以相同的速度向主人飞来。

斯普特尼克慌忙挥起胳膊，但只打落了一支钢笔。

“斯普特尼克先生！”

剩下两个凶器刺入了他的右肩和左腿。

虽然剧痛无比，但他没有发出悲鸣。他的自尊甚至不允许他单膝跪地。

斯普特尼克俯着身子靠在墙上，他一脸痛苦地按着右肩。

“——为什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在大陆的东侧，还能使用如此强大的魔法？”

魔法少女张开双臂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说过了吧，我是‘开挂’的。可别把我和那些擅自对自己套上项圈的笨蛋混为一谈。”

让我送你上路吧。魔法少女用与话语相反的明快语调说道。

接着停在虚空中的圆规在天上转了一圈。正当圆规再次飞向斯普特尼克的瞬间，库琉感到自己的意识失控了——

“住手！”

她在无意识间，如此喊道。

库琉就这么下意识地擅自冲了上去，挡在魔法少女面前。为了挡住她的视线，库琉展开双臂。

“库琉酱！”

“快走开，库！”

魔法少女对面的娜兹，以及身后的斯普特尼克都厉声制止她，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看来店员插手有些出乎预料，白发少女有些吃惊地眨着眼睛，库琉笔直地瞪着她。

“不准，再欺负，斯普特尼克先生了！”

你再这么做，我饶不了你。

自己此时的声音竟然如此低沉，连库琉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到底在干嘛啊——她也清楚自己根本无力回天。但如果魔法少女仍然要对他下手的话，库琉也下好了玉石俱焚的决心了。

库琉四肢颤抖都快哭了，但是哭了就输了。绝不能输，她咬紧牙关睁大眼睛。

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从背后伸出的手，让库琉坐在了地上。这股疼痛一下子让库琉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个瞬间，正面出现了一道黑影。库琉慌忙抬头，但她根本无法挣脱放在头上的手。她就这么无法抵抗地被黑影紧紧抱住。

正当库琉陷入混乱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别乱动！”原来从魔法少女面前抱紧她的，是斯普特尼克。

越过他的肩膀，库琉看着魔法少女，只见她耸了耸肩笑道。

“我今天只是来打招呼的。只要你们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动手的——啊啊～那位美丽的警官小姐，拜托请你也别采取多余的行动哦。毕竟我不喜欢对女孩子出手。”

在魔法少女背后手握特制警棍的娜兹颤抖了一下。她应该没看着自己才对。魔法少女仍旧看着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撅起了嘴。

“真是的，因为你这么做，我被彻底嫌弃了。”

“不走大门的客人当然会被嫌弃啊。”

斯普特尼克越过肩膀回答。

浮在空中的圆规慢慢降落，落在了魔法少女手上。接着她拉开架势准备扔过来——并没有。她静静地把圆规放在一旁的玻璃柜上，继续说道。

“从大门进来的怪盗一点都不诡异。算了，反正我今天只是来预告的。因为我想起来预告信上忘写了点东西——后天中午十二点，请你准备好预告信上的东西。”

“后天的，十二点。”

“是，请别忘了哦。”

魔法少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才露出满足的笑容高高举起右手。

接着，她的指尖出现光芒。这宛如细小宝石的光粒就像细雪一样慢慢洒落，光粒落在了她的头上和肩上——接着到达了她的指尖，就在此时——

自称魔法少女的人，消失了。

她就这么悄声无息地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消失，了？”

斯普特尼克回头看着这幅光景，库琉也呆然地低喃。

“走了吗？”

她听到了松了口气的低语。

话音刚落，抱紧她的手臂突然无力地下垂了。为了避免压在她身上，斯普特尼克轻推库琉的肩膀调整重心，直接倒在了她的左侧。

接着他用无伤的左手撑起身子，坐靠在了墙上。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

“别哭啊，库，我没事。”

听他这么说，库琉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扑在斯普特尼克怀里。他举起无伤的左手，用温暖的手掌摸着库琉的头。库琉忍不住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动，猛地将脸靠在了他的胸口。放在头上的手又移到了她的背上，安抚着轻抚她的背。

娜兹确认了窗外的情况，然后才握着特制警棍回来了。她一脸紧绷地低头看着两人说道。

“外面也没有。看来，是真的走了。”

“是吗，有没有东西被偷？”

“粗略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的商品都是齐的……话说，你那伤，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我还在想怎么拔出来呢。刺得太挺深的，啊，痛死我了。”

他指了指肩上的錾子，如果直接拔出来肯定会喷血，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这句话的含义倒是通俗易懂。幸好事情告一段落了，否则的话——一想到最糟糕的下场，库琉的严重，再次落下了大颗的眼泪。她虽然拼命忍耐，但已经忍不住了。

看着梨花带雨的她，斯普特尼克苦笑着说。

“啊啊，我说你啊，别哭了好吗？”

“但是、但是，很痛吧，手臂，很痛吧！”

“又不是疼得要死。刚开始雕刻珠宝的时候我也经常伤到手啊——不，一开始貌似也没这样。反倒是习惯以后更容易受伤了，毕竟那个时期得意忘形了，结果就不小心……对了，库，你没受伤吧？”

现在比起别人的事，你更应该关心自己吧。库琉这么想到，同时擦着不断落泪的双眼回答。

“我完全，没受伤。”

“是吗，那就好。身为雇主，我可不能让我们家店员受伤。毕竟你已经够笨的了，要是因为受伤变得更笨就完蛋了。”

就算受伤了，他还啰嗦地强调自己上司的身份。感到有些恼火的库琉轻轻地敲打着斯普特尼克的胸口。

娜兹用特制警棍敲打着肩膀，歪着头说道。

“那么，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斯普特尼克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这是他从魔法少女的攻击中，打落的唯一一把武器。

他看着滴落的墨水反射的银光，饶有兴致地笑道。

“我管她是哪来的魔法使，既然都送了两个这么珍贵的礼物了。出于礼貌，我也得好好奉还。”

他的眼神如今看上去，就像瞄准猎物的毒蛇。

3

“非常抱歉，现在店长有事要忙。”

自己在今天之内，到底将这句话重复几遍了呢？想着这些的库琉又将这句话说了一遍。

后来，斯普特尼克先让库琉叫来了医生。毋庸置疑，必须先将刺在肩膀和腿上的东西拔出来。两人熟悉的老医生看到伤势眼睛都瞪大了，不过他还是一言不发地进行了治疗。他之所以只字不提，并不是因为了解他的工作——宝石加工师，单纯只是看到这个过于严重的伤势呆住了吧。治疗完成后，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打架也要量力而行”，看来他也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当然，斯普特尼克全都当耳旁风了。

医生还说伤势不会给手脚的神经留下后遗症。不过还是会留下一些伤痕，很难彻底抹消。听到老医师下达的诊断，斯普特尼克的眼角稍稍发送了，库琉对此看得一清二楚。手指的神经对加工师是很重要的。就算是斯普特尼克也想尽量避免这点。

等医师一走，斯普特尼克就让库琉看店，自己则一直关在宝石加工室内。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是刚才偷看的时候，发现他在认真写着什么东西。

“啊拉，这样啊，真可惜……我难得来一趟～”

所以从早上开始，库琉就在不停向造访店长的客人鞠躬。不过今天店长本来就是计划外出的，所以自己只是把拒绝的措辞略微修改了而已，不过每次都位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鞠躬也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特别是如今自己“鞠躬”的对象肯定不是来找“身为宝石商人的斯普特尼克”的，这让她更加不快。

临近中午来店的女性是库琉也非常熟悉的常客。她是某个资产家的太太，在斯普特尼克和库琉相遇之前，也就是他还是旅行商人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老客户了。用斯普特尼克自己的话说就是“她就是想尝尝鲜吧～”，不过库琉在这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至少在她看来，总觉得这位太太并不是单纯玩玩的。而且看上去她和斯普特尼克的年龄差距也不大。

先不管这些了，当她听说斯普特尼克不在的时候，微微垂下修长的睫毛，右手托着脸，倍感惋惜地叹了口气。淡紫色的长裙，苗条的身形——而且凹凸有致——这些都和她白净的脸庞很搭，她的外貌美如画，不过在库琉越看越不爽。

库琉拼命防止自己的笑容崩溃。她微微皱起眉头，装作困扰的样子。

“非常抱歉，埃丽泽大人大人。他特别叮嘱说谁都不准进来。”

“是吗……唉～那就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打扰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听到她叫的那么亲近，库琉愈发火大。

以前她也试探过斯普特尼克，他自己说这位太太只不过是客人，而且他自己对她也和其他客人一样“接待”，所以斯普特尼克应该真的把她当作摇钱树，或者重要的顾客来看待的。

“虽然可惜，但我今天还是回去吧。我也真是的，没有预约就上门打扰——啊啊，对了，差点忘了。我说，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那位大人吗？”

埃丽泽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纸袋。看上并不是很重，里面到底是什么呢？虽然有些好奇，但库琉也不会做出打开袋子偷看的失礼举动。

“请问这是？”

“这是一种叫费南雪的点心，是我们城镇的名产。那位大人很喜欢哦，当年只要经过我们城镇就一定会买一点。所以后来，每当我得知那位大人造访，就一定会特意帮他准备一点……话说真是奇怪，这次我才是客人哦～”

说着说着，她竟然对自己的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过库琉可以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不如说，她的心情越来越糟了。她拼命制止自己别捏烂手中的袋子，“非常感谢”，同时拼命挤出一句感谢。

“这个和甜红茶很配哦，可以当作茶点来吃。”

“是，我知道——”

就在此时。

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库琉的回答。

循声望去，只见宝石加工室的门开了。之所以声音那么大，是因为门是被用力推开的。

见状，库琉的表情终于崩溃了。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根本不难想象。这名将自己关在宝石加工室中的人一打开门就说。

“库，我出去寄封信……恩？”

房内的人走了出来。

就和预想的一样，从门后阴影中冲出来的正是斯普特尼克。库琉见到他不禁咬紧嘴唇。这个店主真是不会看时间。只要他再晚出来十分钟，就不会遇到这个女人了！

“斯普特尼克，好久不见。”

而且也和预想的一样，埃丽泽打招呼的时候可以说是妖艳无比。

他一看到她，立刻收起冷漠的表情莞尔一笑。他假装关上加工室的门，同时将右手的信封藏在身后。看来，他这封想寄出的信并不想让埃丽泽看见。

“哦呀～这不是……”

斯普特尼克将单手藏在背后，过了一会儿走上前来，并将刚才还拿着信封的右手放在胸前，“欢迎光临～”，他走到埃丽泽面前鞠了一躬。因为他面对着埃丽泽，所以自然就变成背对库琉的状态了。

只见他背部的腰带上插着白色的信封，虽然不知道是寄到哪里去的，不过右下角可以看到“饱含对您的爱意，您亲爱的斯普特尼克 亲启”这样一行小字。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爱意呢，还是说只是单纯的玩笑？库琉歪着嘴巴什么都没说。

“非常抱歉，夫人，您大驾光临，我竟然没发现。”

“没关系，看到你平安就好，话说你很忙吗？”

“这，是的，毕竟这样证明我生意兴隆嘛，不过一想到我竟然抽不出时间和远道而来的夫人甜言蜜语，我就觉得无比寂寞。”

“嘛～你还是这么花言巧语。”

“哦呀～夫人，你觉得我巧的只有这张嘴吗？”

说着，他揽着她的腰一下子拉近，埃丽泽的洁白脸颊越来越红。斯普特尼克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恐怕是情话吧，她受宠若惊地对他微微一笑。

看着两人关系亲密的样子，不一会儿库琉的忍耐就到达极限了。不过，他们一个是可人，另一个再怎么烂好歹也是自己的上司。所以她拼命按奈怒吼的冲动，轻轻咳嗽一声，听上去倒是非常刺耳，不过库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两人这才看向库琉。

“斯普特尼克先生，您应该还有重要的工作吧？您把店面交给我，难道就是为了偷懒吗？”

“啊，对了对了。”

库琉有些怨念地问道，斯普特尼克这才看着天花板回过神来。他松开换着埃丽泽的腰部的手，退了一步微微行礼。

“非常抱歉，夫人。因为我还有别的预定，所以请容我先行告辞。如果您有看得上眼的装饰品，就和我们家的店员洽询吧。”

“啊啊，不过了，我也只是正好来附近，顺便来看看你罢了，并没有什么特意想买的东西。让你白期待一场，真的很抱歉，我先回去了。”

“那么，请让我送你一程。”

“不，我就先行告辞了。侍从和马车正等着呢，我一个人没事的。”

“是吗，那请走好。如果有空的话，还请再次光临。还请日后多多关照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恩，下次我一定会事先预约的。”

斯普特尼克打开店门告别，埃丽泽恋恋不舍地回答，“那么，再见～”，两人约定再见之后，她便走出了大门。

——就这样，最后店里只剩斯普特尼克和库琉两人了。

斯普特尼克眺望着在店内陈列的商品，仿佛就是在确认营业状况。库琉沉默地看着他，复杂的心情倒是一点没变，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拍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那么，我也稍微出去一下。”

“去哪？”

“邮局。”

斯普特尼克从腰带里抽出了刚才躲着埃丽泽的信封。也就是上面写着情话的那封。

库琉瞪着斯普特尼克，有些带刺地说道。

“又是女的？”

不过他微微耸了耸肩。

“恩，是女的没错，不过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写信寻求对抗魔法少女的方法。”

不过就算这样，库琉的坏心情还是没有消失。如果真是这样，就根本没必要些什么“亲爱的”吧？

不过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向右转去，走向门口——但是。

他踏出的脚，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库琉有些讶异，然后立刻察觉了原因。只见不快地皱起眉毛的他用手撑着玻璃柜站在原地。他的灰色双眼正看着自己的脚边，不对，应该是看着自己的腿。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玻璃柜，库琉都将这些看在了眼里。

令库琉自己吃惊的是，她自己心中的怒火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同时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即便身受重伤也要保护库琉的身姿。她咬紧了嘴唇，这绝不是出自愤怒。

“让我，代你去吧。”

不过，他并没有点头。

“不，我想快点寄出去，所以我要亲自交涉。”

“但是你的腿，你的伤没事吧？”

“止疼药很有效，没事的。”

“骗子。”

“我走了。”

库琉的抱怨对他根本不痛不痒。他懒得反驳，也没答应她的提案，随口告别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店门。

每次只要他心里有事，肯定都会这么犟。就算拼命挽留他也没用。虽然库琉也可以跟着他，但也不能让店就这么空着。她有些担忧地目送着准备走出店门的斯普特尼克——

就在这时，库琉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疑问。

见到这封宛如情书的信件的，会不会是和埃丽泽一样美丽的女性呢？

同时她还想象着他们宛如恋人一样亲密嬉笑的样子。

假如那个时候，他保护的不是自己而是埃丽泽的话，那么她会不会比自己还要称职地支撑他呢？

“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

回过神来，库琉再次开口挽留他了。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握着门把转过头来。

“怎么了？”

“那、那个……”

听到他反问，库琉口吃了。自己想说什么呢？其实自己也搞不清就直接叫住他了。真要说的话，其实只是不爽，或者是吃醋，要不就是嫉妒。反正现在想要向他传达的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情绪，无论如何都只会添乱罢了。搞不好他还会嘲笑自己，反正肯定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那么自己现在到底该说什么呢？到底说什么才能解决目前的事态呢？库琉犹豫了——突然，她想起了手中的这份重量。

对了，还有这个。

“我忘了说了。”

对，自己把这个忘了。

看着不可思议歪着头的斯普特尼克，库琉举起了一个纸袋。她拿给斯普特尼克的，就是埃丽泽带来的礼物。记得这个点心的名字，记得是叫——

“那个，这个是埃丽泽大人送来的点心。记得是叫，非男雪。”

“嘿～”

听说和甜红茶很配。

听到库琉说出的名字，斯普特尼克温柔地扬起了嘴角。看到他温柔的神情，库琉这才意识到埃丽泽并没有说谎。看到这幅并非送给自己的微笑，库琉的心口产生了些许疼痛，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

“那个啊，那么——”

“话说，还有菠萝面包。”

库琉打断了斯普特尼克愉快的声音，突然说道。

“今天你想吃哪个点心？”

库琉握紧拳头绷着嘴唇，等待斯普特尼克的回答。

斯普特尼克他，毫不犹豫地说。

“菠萝面包。费南雪等明天再吃吧。”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出去了”随后又向库琉道别，这才离开了。

请走好，库琉还来不及说完，门就关上了。门铃的残响也渐渐消失了。

如今寂静的店内，只剩下琉一个人了。

她盯着店长走出的大门，小声说道。

“这样啊……”

她左手握着纸袋，右手摸向了脸。她用食指，轻抚着过去斯普特尼克送给她的耳环。

库琉刚才只是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点心。他既没有对自己说那种充满爱意的情话，也没有温柔地抱着自己——但不知为何，自己的表情却放松了。

“这样啊。”

自己，还没有输。

没错，现在我们必须先战胜魔法少女。而且也不能输给这些外人。

刚才还钻心的疼痛已经渐渐缓和了。

今天的点心，就用菠萝包，配上等的清咖吧。

*

早上的邮件已经送走了，如果和下午的邮件一起送的话要明天才能送到。斯普特尼克和面露难色的邮政员交涉半天，对方才答应用数倍的价格特地帮他寄一封特急邮件。

虽然很肉痛，但已经别无选择了。虽然他也掌握了一些魔法使的基础知识，但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临阵磨枪肯定赢不了——所以，那只能腆着脸进行求助了。所以他必须尽快送出这封信才行。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邮局回来之后，斯普特尼克再次把自己关在加工室里，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喃喃自语。

魔法少女预告说是后天来偷东西。而且也不知道预告本身是否准确，这也让人不安，不过已经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情报了，所以现在自己只能相信她的宣言了。而且如今自己已经送出求救信号了，所以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最多只能祈祷信件能尽快送到对方手里，或者就是研磨那些护身用的道具了，不巧的是他自己本来就不信神，所以他总是将道具保持在完全状态。

那么“现在能做的事”就只有收拾房间了。他拿起了胡乱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纸。这是那封信的草稿，他拿起这张纸直接捏成了团，就在这时。

他突然感到一阵视线，猛地看向窗外。

只见店面外侧的街道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他毫不惊讶地看着对方，对方也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

“哟～巡逻辛苦了，警部阁下。今天的利亚菲尔特市也一片太平吧？”

就算知道他在嘲讽自己，娜兹却意外地没有感到不快。在她开口之前，斯普特尼克就用下巴指着店门说道。

“有事的话就走正门，别偷偷摸摸的。”

斯普特尼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听了这句话，她还是保持沉默。她移开视线，好像在犹豫什么。斯普特尼克靠在窗台上说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不过还是毫无应答，又沉默了片刻，娜兹这才向他问道。

“——这样好吗？”

“什么？”

“你让我不要向局里通报。”

斯普特尼克并没有对这句没有主语的询问感到困惑。

刚才魔法少女来袭时，斯普特尼克对正好在场的娜兹说“绝对不要把魔法少女的事情告诉警察局。”她就是在问这件事。而她现在又跑过来问了，看来应该是遵守约定了。

“管她是魔法使还是怪盗，说白了反正都是小偷。既然有犯罪预告，那么就算警察局出动，魔女协会也不应该抱怨。而且，我知道你很讨厌警察局，但是，你赢得了吗？——说不定下次，你会被杀的。”

她小声地说出了最恐怖的结果。她自己也判断这么危险的话不该让外人听到吧。

“你竟然会担心我，看来明天要下枪了。”

这句话简直就是对早上的反击。这让娜兹皱起了眉头。

“我又不是在担心你。但是，万一你出什么事，库琉酱会自责的……还是说，你有什么必胜的秘策？”

“哼，怎么可能有。”

斯普特尼克的左手松开窗台，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拜托你们，我就不能肆意行动了吧？”

如果我真有对魔法使的必杀的话，一开始就用了。就算毫无胜算，斯普特尼克还是丝毫无意原谅那个嚣张的小鬼。

我要让她后悔来找碴，让她永远不敢再来上门。这才是正确的儿童教育。

听到他这么抱怨，娜兹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我受够你了，随你便吧……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要叫我。我并不是担心你，只是被小看到那种份上觉得火大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

就在斯普特尼克回答的同时。

他背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啊拉～”

“恩？”

回头一看，只见门微微推开了，只见从店内一脸紧张探出头的并不是别人，就是店员库琉。

她看到斯普特尼克没在座位上惊讶了片刻。

“怎么了？”

然后她一看到站在窗边的斯普特尼克，以及窗外那个熟悉的存在，这才安心地小声说道。

“……啊，原来是娜兹小姐啊。”

“怎么，难道又来了什么奇怪的客人？”

“不是……我只是听到加工室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所以好奇是谁……那个，而且正好没有客人，所以想稍微看一下……”

好奇是谁，虽然她说的不明不白，但是她刚才开门的时候一脸紧张的样子，很明显事情没那么简单。

也许是因为偷看被发现了，所以她有些抱歉地把双手放在胸前，然后不断环顾四周。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调戏两下。

斯普特尼克走到库琉面前，突然抱紧了她。哈哇，她发出尖叫，斯普特尼克直接用右手揉着她的头发。

“哦～乖乖，让你害怕了啊，没事的。”

“等……请、请住手。”

库琉为了解开束缚拼命抵抗，不过准确来说只是因为这个突发事件陷入混乱了吧。不过，斯普特尼克不顾她的反应，故意看向窗外盯着自己的娜兹。

“我说，你站那儿太碍事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总站在那儿偷窥，当心被马踢死。”

“真是的。”

库琉整张脸都红了，不过娜兹也不会现在跟他较真。“你可别忘了啊。”她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挥了挥手走开了。

“总算走了啊。”

看到她消失在窗中，斯普特尼克这才放开了库琉。回过神来的库琉用手梳理着弄乱的长发问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太过分了。那个，你为什么突然，抱、抱过来？”

“啊，抱歉抱歉。娜兹那家伙太烦了，我只是想快点把她赶走。”

“娜兹小姐吗？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说什么事态紧急的时候会帮助我们。”

斯普特尼克一边回答，一边举起右手准备关窗。

突然，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皱起了眉头。因为刚才在忙所以不小心忘了，那个熊孩子造成的伤口还在呢。也许是治疗时打的麻药已经失效了吧，疼痛越来越强。他放下了举起的手，用左手关窗。

“还有止疼药吧。”

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同时环顾房间寻找急救箱——此时，他和库琉对视了。

“你又怎么了啊？”

只见库琉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样。

听到斯普特尼克的询问，她呼唤着他的名字，无助地垂下双眼。就算她一言不发，她的想法也一目了然。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没事的。”

他将左手放在她的脸上，揉了揉说道。不过好像并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她的脸色还是一片惨白。

同时库琉的回答听上去也非常愧疚。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都会做。只见她双眼噙泪地颤抖着。看到她如此努力的样子，斯普特尼克不禁露出苦笑。不过他也不认为这个少女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但是库琉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来拼命保护上司吧。知道了知道了，斯普特尼克刚想要敷衍她——她突然灵机一动地抬起头。

接着，她接下来说的净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那个……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吧？”

果然。

听到她的请求，就连斯普特尼克也呆住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也不小了，各种方面，都不太好吧。”

“但是！”

她刚想气势汹汹地反驳——但是，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张着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看来，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接着，她低着头眉头紧锁，欲哭无泪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一言不发的她，最终用低沉的声音重复说道。

“但是……”

她的想法很明显。现在的斯普特尼克连日常生活都无法正常进行。如果在睡觉的时候被偷袭更是束手无策。看来她至少想做个辅助吧。不过就算说“因为你受伤了所以别勉强。”，也只会伤及他的矜持。库琉竟然会注意到这点。真是个别扭的少女。

看着保持沉默鼓着脸的库琉，斯普特尼克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库琉把斯普特尼克当成那种“不听话的犟小字”了，斯普特尼克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不过库琉一旦变成现在这样，是很难说服的。

“来我的房间又不好玩。而且很乱，到处都扔满了书和衣服，只够我一个人睡的。”

“没关系，我睡地上，反正以前也一直睡地上的吧。”

“你这自虐倾向一点都不好笑……我知道了，你就来吧。”

说不过她的斯普特尼克摇了摇头。

虽然真的要拒绝也很简单，不过万一她坐在房间外面盯一整晚的话，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自己也肯定睡不安稳。所以还不如让她进屋呢。反正和这个搓衣板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情欲的吧。

听到他的回答，库琉这才笑了出来。

不过，斯普特尼克还附加了一个条件。作为住宿费，必须让她干活抵消。

“作为交换，今晚你做晚饭，冰箱里的东西随你用。”

不过就连这个条件，也成为了让她高兴的要素之一。

库琉在胸前合掌，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愈发耀眼。

“交给我吧。”

4

库琉做的晚饭比想象的要好吃。

记得好几年前刚刚雇佣她的时候，她当时刚刚恢复心智，曾经做过一次料理，但是做出来的东西太难吃了，别说是人了，连动物都退避三舍——这可不是比喻，当时在厨房放了两天，无论是老鼠和苍蝇都没有光顾过。

为了让她照看手脚不便的自己，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她做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斯普特尼克就在厨房里待着，不过她做出来的是非常普通的蛋包饭，看着库琉在不知不觉间的成长，斯普特尼克这才感到了时光的流逝。

吃完饭后，她说了句“我去准备睡觉的东西。”，就哼着歌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自己的杯子和兔子布偶回来了。

那是个粉红色、四肢可以自如活动的玩偶。模仿左眼的黑色纽扣已经有些脱线了，不过其它地方倒是没有破损或者脏污。也没有什么漏出棉花的地方，看来她很珍惜这个。

而且斯普特尼克对那个布偶也很眼熟。

“怎么，你还拿着那种东西啊。”

“请别说‘那种东西’好吗？”

库琉鼓着脸，抱紧了胸口的兔子。

这是他们俩刚开始旅行时，在某个城镇的市场角落中贩卖的布偶。这是为了经常因为过去的记忆而在梦中惊醒的她，斯普特尼克特意购买的——送给她的时候，他还撒了个小慌。

看来她到现在还相信，只见她笑着说道。

“因为斯普特尼克先生说过，只要拿着这个就不会做噩梦了。”

“那是骗你的。”

“咦？”

这只不过是心理安慰。

听到这个数年之后在大白于天下的真相，库琉愣住了。

“这只是露天摊贩卖的玩具，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

“但、但是，多亏这孩子，我真的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哦？我说的是真的——”

库琉狼狈地再次抱紧怀中的兔子。不过这个冲击让兔子上某个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那东西滚落在地板上，一直滚到斯普特尼克的脚边。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那粒黑色的扣子。库琉交互看着布偶的脸和斯普特尼克手上的东西，悲痛地大喊。

“小、小兔兔的眼睛！”

“小兔兔？”

“就是这孩子的名字，小兔兔。”

还真是简单易懂的名字。

库琉悲伤地，或者说是伤心地呼唤着布偶的名字。再让她心情恶劣下去只会更麻烦，意识到这点的斯普特尼克轻轻挥了挥右手。

“啊啊，我知道了。管它叫什么名字呢，不就是个扣子吗，我帮你修好。所以别吵了。”

“真的吗？真的能修好吗？”

“等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帮你修。”

为了让库琉安心，他如此回答，不过这反而让她想起了魔法少女的事，她的表情更悲伤了。虽然斯普特尼克也在思考这件事，不过他可不希望自己房间的气氛搞得那么凝重。对这种还发生的事情烦恼简直是浪费时间。

斯普特尼克又挥了挥右手。

“反正那家伙后天才来。就算你再怎么担心，现在烦恼也是浪费。你要是因为太过紧张，到那天才晕倒就本末倒置了。”

“……说的，也对。”

闻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说服了自己，同时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眼角。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了吧。

“听懂的话就赶紧……”话说到一半，斯普特尼克看了眼桌子上的怀表，看来现在睡觉还太早，“……你是要睡还是要干嘛都随你吧。”

“是。”

斯普特尼克关上怀表，帮她拿过看起来有些重的被子。布偶就让她自己拿着了。话说被该放哪呢，反正是睡觉用的，索性就直接扔床上了。

库琉抱着布偶盯着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微笑。

“嘿嘿。”

“你干嘛，笑得这么恶心。”

“因为，我已经好久没在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房间里睡觉了。虽然和小兔兔一起睡就不会做噩梦了，但果然跟别人睡更高兴。”

库琉用空着的手摸着脸笑个不停。

接着她爬上床，躺在了床的内侧，然后把布偶放在了中间。话说她还是喜欢睡里面啊——斯普特尼克刚这么想，直接她用手拍着床铺看着他，而且还笑得很欢。

同时，库琉向他说道。

“来，请吧。”

一瞬间，斯普特尼克竟然没有理解这个行为的意义。

他愣了一会才理解了答案，不过他难以确认这个答案是不是正确，他不禁按着眉间。为了确认他问了一句，不过声音却无比低沉，听上去就像呻吟。

“请吧，是，什么意思？”

“……？斯普特尼克先生不睡吗？”

“睡你旁边？”

“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你自己说只有一张床的吧？”

对，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看到库琉对自己极其自然的主张深信不疑，这让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

看到她不可思议歪着头的样子，更是让人乏力，总之自己的教育恐怕是有哪里走岔了，他还是继续问道。

“库琉小姐，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干嘛用那么奇怪的敬语啊？”

“你是笨蛋吗？”

“笨——”

这过于直接的质问好像让她大受冲击。在哑口无言的库琉回过神来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转身坐在了椅子上。他撑着下巴懒散地说。

“我睡在椅子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娜兹杀了。你就睡床吧。”

不过，现在睡果然还是太早了。在睡意来袭之前就随便看点书吧，他将手伸向了桌子上的书架。这时，余光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很在意，斯普特尼克就转头看去，原来是库琉从床上跳了下来，将特意铺好的被子重新卷好了。斯普特尼克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费力地举着杯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她有好几次差点踩到裙摆，总算走到了房间的角落，最后和兔子一起包在被子里蹲了下来。

看到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斯普特尼克这才开口问道。

“你干嘛呢？”

接着她睁开眼睛，一脸严肃地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不睡的话，我也不睡在床上。毕竟是我自己强行过来的，所以我没问题的。以前我就经常卷着被子睡地上的吧。”

“我说了你这自虐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我明白了，我等会儿就睡，你先去睡吧。”

“好。”

“要睡床上。”

虽然她答应了，不过并没有行动，所以斯普特尼克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却一脸意外。斯普特尼克用下巴指了指床，让她快点上床，她这才说“斯普特尼克先生也要在床上睡哦。”，接着像蠕虫一样慢慢爬到床边。

最终蠕虫总算上床了——不过到半当中她就嫌麻烦站起来了，看到这里，斯普特尼克才重新看向桌子上的书架。那么，在她睡着之前自己要看什么呢。书架上有宝石知识的书籍，宝石加工的技术文献，还有记录设计灵感的笔记，另外就是——

“魔法使和宝石商人，有什么关系吗？”

“……恩？”

听到突如其来的询问，斯普特尼克回过头去。只见摆脱蠕虫状态的库琉从床上坐起身，看着自己歪着头。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因为刚才静下来，就想到早上的事情了。索亚兰先生好像说要在利亚菲尔特市建立魔女协会的支部，而且貌似还会和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打交道吧。那么，是为什么呢？”

真是净记住一些没用的事情。为什么，就算她这么问——说明也很麻烦，斯普特尼克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只不过是无聊的知识罢了，算是杂学吧，你知道了也没用，快睡吧。”

“才没这种事，知己、知彼，才能，那个，咦……总之，只要知道了，才能在战斗中变得厉害。”

“你是想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

“就是这个。”

这个笨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再看看她怀里的兔子，总觉得这副样子愈发让人无力。

斯普特尼克再次拿起桌子上的怀表，打开盖子确认时间。距离睡觉还有不少时间。为了知识不足的她，这次就当作睡前讲故事吧，稍微让她多学点也没坏处。他如此说服自己，然后点了点头再次将手伸向了书架。

斯普特尼克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

书名分别是《石语》，《贵重矿石赋予的世俗效果》，《治愈效果和矿石·贵金属》。他犹豫了片刻，又抽出了一本书。上面用几个大字写着《宝石启蒙》。作为制作教学的话这本书就太幼稚了，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这本书了。他拿出这四本书，放在了库琉的旁边。然后他再次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开始说明。

“过去曾经传说，宝石当中蕴含力量。这既不是杜撰，也不是迷信。从医学角度来证明的话，当然是否定这点的，不过在精神和心理的角度来说却是很有效果，这应该近似于一种心理作用。”

库琉打开了其中一本书。不过她看到的只有整齐排列的专业文字，这让她一阵眩晕。她赶紧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看来这本书是无能为力了，她又拿起了另外一本。看来这本书还在她的理解范围内，她开始慢慢阅览——《宝石启蒙》。

看到她兴趣满满地读着书，斯普特尼克继续说道。

“不过，接下来说的就是完全不同次元的话题了，宝石拥有力量。应该说，它可以储存能量。”

“能量？”

“魔法使，可以在宝石中存储魔力。”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说道。

“你可以把宝石当作储存魔力的水筒，宝石就是能将魔法使拥有的魔力进行保存的东西。魔法使把存在于自身中称作魔力的力量当作媒介，来引发异常现象，不过魔力耗尽的话就无法使用魔法了。所以他们才会提前将魔力存在宝石中，这样在战争或者其他事情发生时，就算体内的魔力耗尽，也能从宝石中提取魔力再次使用魔法……所以魔法使这种存在会消耗大量宝石，对宝石商人而言也是贵客。”

斯普特尼克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宝石放在桌上。这是一块大小适中的祖母绿。为了思考饰品的设计，他才作为参考从加工室里拿回来的。

突然，库琉“啪”地一声拍了手。

“啊，我懂了。”

“恩？”

“因为，这个城市在我们来之前都没有宝石店。所以这里几乎无法使用魔法——而且这里无法购买大量宝石，魔法使也就不会来这里了。”

“就是这样。”

仅凭贩卖宝石装饰品维持生计只能算是一种赌博，不过好在有斯普特尼克在从事旅行商人时留下的人脉，所以他们并不用担心这点。而且对于讨厌与魔法使纠缠不清的他而言，在这个魔法使退避三舍，同时也没有竞争对手的利亚菲尔特市是最适合开店的圣地。

“不过，为什么斯普特尼克先生不把宝石卖给魔法使呢？”

“魔法使是一群使用异常能力的集团。也就是说，他们等于一直拿着我们普通人所无拥有的武器……而且，我很讨厌为了讨好这种人随意点头哈腰。”

“啊啊～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接受了啊。”

库琉恍然大悟，不过从她的样子看来，她是只凭最后一句话才做出判断的，斯普特尼克瞪着她，她立刻移开视线。

“我、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个魔法少女就是利用这个原理吧？因为她携带了大量存储魔力的宝石，所以就算在大陆东侧的利亚菲尔特市也能使用魔法……咦，但是为什么在东边就会削弱魔法的力量？”

“那些魔法使，受到了‘始祖’——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最伟大的魔法使吧。反正他们受到了他的加护才能使用魔法的。那些家伙祭祀始祖的地方就是协会总部，也就是大陆的最西边，而且始祖的加护还会受到距离的限制。就算魔法使自身拥有魔力，一旦远离始祖，他们能够使用的魔法也会变弱，因为利亚菲尔特市离得最远，所以他们几乎无法使用。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从来不到东边来。”

所以，那个能在利亚菲尔特市使用那么强大的魔法的魔法少女是很不可思议的。瞬间移动，还有物质静止——就连那个自称魔女协会使者的男人，也只能在指尖产生光球而已。

“你很清楚啊。”

“我可是宝石商人，就算顾客里没有魔法使，还是经常会听到这类传闻。”

“但我不知道啊。”

“因为我没告诉你。”

实际上，如果只是贩卖宝石装饰品的话，这种指示根本没有必要。所以无论是旅行的时候，还是开店的时候都没说过魔法使的事情。而且只要呆在利亚菲尔特市内就不会遇到魔法使。所以根本就没必要告诉她，不过就算这样，库琉还是有所不满。她捏着被子的边缘，有些别扭地撅起了嘴。

“不过，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索亚兰先生说要在成立设立魔女协会支部时，斯普特尼克先生会摆出一张臭脸了。如果在这里建立魔女协会的话，身为宝石商人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就不得不和那群魔法使打交道了。”

“……”

其实，并不只是如此。

不过，比起这些……斯普特尼克撑在桌子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更讨厌那个男人。”

“为什么？”

库琉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真是个天真的家伙。

该不该说呢，斯普特尼克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开口了。

“‘魔女协会’这个名字，你不觉得有些违和吗？”

“违和？”

看来她不觉得。

“哼，算了，晚安。”

“觉、觉得！我当然觉得，真的很奇怪哦！”

看到斯普特尼克终止话题把手伸向书架，库琉慌忙从床上起身再次说道。请你继续说吧，她如此示意。

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回答。

“……魔‘女’协会。而那家伙可是魔女协会的使者。”

“啊。”

说到这里，她总算注意到了。

“伊莱莎小姐虽然是女的，但是索亚兰先生是男的。明明也有男性，却叫魔女协会。”

“魔女协会——魔法使的这个组织名称，很明显就有女尊男卑的倾向。这几年来虽然都在提倡男女平等，不过那里的女权社会倾向还是很强的。”

“一个男人在女权社会里生存，难道真的很辛苦吗？”

库琉点了点头，不过她看上去并不是很肯定这点。毕竟和魔法使不同，宝石商会是真正的男女同权的组织，斯普特尼克自己也没经历过什么性别歧视的事情。所以他的话也欠缺说服力。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某个可以解说这点的人名。

“你可以去问问娜兹。”

“娜兹小姐？”

“警察组织也差不多。虽然现在那里对外宣称是男女同权的组织，不过那里原来可是男权社会，而且现在估计也只是表面上说说的吧。而娜兹却能在那种地方出人头地，肯定费了一番功夫吧。”

那家伙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和自己和解，不过她的努力还是必须认同的。

“而那个男人在那种魔女协会中能到达那么高的地位。至少，他已经是即将成立的魔女协会支部的部长了。”

听着他的说明，库琉点了点头。她只是天真地感叹，索亚兰先生真厉害，不过这可不是佩服那么简单的问题——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过那个笑容真的深不见底。在那个腹背受敌的组织中还能到达如此高位，看来也是个精明的魔法使。这种人会直接离开让人着实感到意外。

所以说，斯普特尼克对那个曾招惹过自己的男人感到更加火大了。咔嚓，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关。

斯普特尼克叹了一口气恢复平静。接着他转头看向床，库琉已经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躺下了。

看来组织中勾心斗角的艰涩话题，对于还不熟悉这些的她而言只会感到疲倦。她一只手抱着布偶，另一只手捧着已经合上的《宝石启蒙》。剩下的书都堆在了一边，她在杯子中看着斯普特尼克，眼皮在不断打颤。

“差不多了，你快睡吧。”

这时，她迷离的双眼突然睁开了。

接着拼命甩头。

“我不睡。”

“还不睡啊，我说你，很明显是准备睡觉的姿势了吧。”

“我只是想稍微躺一会儿，根本一点都……不困。”

一点都，这个词之后倒出现了有些微妙的停顿，而且她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看来她拼命忍住了一个哈欠。斯普特尼克刚想开口，却被她抢先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还不睡吗？”

“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记账。”

“骗子。”

她竟然立刻就说自己是骗子了。虽然自己确实撒谎了。

她从被子中探出头看着斯普特尼克，同时撒娇地说道。

“再跟我，聊一会儿吧。”

不过，就算她这么说。

斯普特尼克认为再继续讨论魔法使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而且她已经不是只用童话和故事就能取悦的孩子了——但是和这种小女孩说情话，也实在不可能。

如果跟她讨论难以理解的学术话题，她说不定会立刻睡着。不，她也许会为了通俗易懂强迫自己进行逐一说明。

“我想听听，斯普特尼克先生以前的事。什么都行，所以……”

什么都行吗？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将重心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搜索着记忆。此时，他只想起了一件必须和她说的事。这是比回忆更加重要的事。

看着昏暗的视野中，仿佛摇曳着些许尘埃。斯普特尼克就这么看着天花板，迅速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会保证你的生活。”

“咦……”

而回应这句话的，是宛如叹息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在被子中睁大了眼睛。

明明是你自己让我说的，结果你自己却露出那种滑稽的表情，这总觉得让人有点扫兴。

“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就是这个意思咯。”

这句话并不是什么暗喻，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含义。只是一句自己一直想说的话，而且现在时机正好罢了。和商会缔结的契约记录倒是也放在书架上，不过就算读了这些密密麻麻的艰涩文字，她也无法理解吧。

所以他才选择了通俗易懂的表达形式，尽量简洁地整理过后，以口头的形式传达了内容。

“这件事很早以前就定了，作为你的雇主兼监护人的我万一发生什么的话，你的未来就由商会全权负责。‘万一’包括——破产、事故死亡、意识不明、失踪、蒸发等等，当上述任何情况发生时，都会最优先保障你的安全。当我雇佣你的时候，就和商会签署这项契约了。所以——”

“不是的。”

你不用担心，斯普特尼克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库琉用力摇了摇头，用湿润的双眼看着斯普特尼克。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是你让我说什么的吧……所以当我发生什么的时候，你就以我的名义联络商会。商会会赌上商会的名义保护你的。而你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像过去那么糟糕了，所以别担心。”

从库琉的来历和经历来看，她最害怕的肯定就是失去保障以后流离失所吧。所以斯普特尼克现在说的话就是为了打消她对现状的不安，至少他是这么考量的，但是——

“不是这样的！”

可惜，斯普特尼克貌似想错了。

库琉放开了兔子和书，钻出被子站了起来。同时，她的眼中流下了泪水。原本还以为这些眼泪是打哈欠留下的，不过看起来并非如此。只见大颗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她的整张脸都被打湿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斯普特尼克吓了一跳。

“喂，这不用哭吧？”

咻，库琉吸了吸鼻子。

没想到竟然在卧室里弄哭她了，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女孩，这——就算是斯普特尼克也慌了，他立刻站了起来。他坐在床边，“别哭了。”，同时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库琉抬着头，用被子擦着脸。

“不要，我、我不要斯普特尼克先生消失！”

“我只是说万分之一，或者说是亿分之一的可能性，这都是为了保险。而且我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你想想看。”

“但、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还是，会死的吧。比如说，被那种银桩，之类的东西，刺穿心脏的话，肯定，会死。”

“那种程度的话肯定必死无疑吧。”

“我不要你死。”

听到她说出这么恐怖的事情，斯普特尼克不禁吐嘈，但这反而加剧了她的悲伤。她抓着被子摇了摇头。

“啊，好了好了。不会死不会死。就算是喝了王水或者刺穿心脏都不会死，所以你别哭了。”

“真、真的吗？”

“真的真的。”

不过桩子刺穿心脏这种事真的能靠毅力挺过去吗？斯普特尼克想着这些轻抚着她的后背。接着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不断抽泣。

过了一阵子，她总算停止了哭泣，斯普特尼克再次轻拍着她的背。埋在胸口的库琉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不过因为大哭一场，所以紧张的气氛已经彻底消失了。

“冷静下来了吗？”

“恩……”

这样就行了吧，斯普特尼克放下了拍着背的手。不过埋在胸前的库琉倒是没放手。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松手，不过她小声说道。

“……果然我还是没冷静下来，所以请继续抱我一会儿。”

“别得意忘形。”

“好痛。”

斯普特尼克轻轻捏了她的脸，她这才放手。

紧接着，她又拿起了刚才扔在一边的布偶，抱在了怀里。斯普特尼克就这样坐在床边，用手抱着腿说道。

“真是的，你是淑女吧。别不知好歹地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男性撒娇。真正的淑女知道了肯定大吃一惊。”

“你平时都把我当小孩，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斯普特尼克先生太随心所欲了。”

那还真是彼此彼此。

“好了，快睡。你很困了吧，可别再打什么歪主意了。”

“我一点都不困，而且我早就不是小孩了。熬夜这种事，小菜一碟。”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已经口齿不清了。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她都打了个大哈欠，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了。好了快睡吧，他轻推着库琉的肩膀，看来库琉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眼皮已经到达极限了，这次她才听话地躺了下去。

看着栗色长发在枕头上散开，斯普特尼克轻抚着长发、额头和脸蛋，而她也宛如和主人撒娇的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好怀念啊，以前也是这么睡的吧……不过你比那时候胖多了。”

“请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

“我是在夸你，说明你健康了啊。”

“那你好好说啊。”

真是的，还真是个任性的淑女。要订正也很麻烦，斯普特尼克轻轻耸了耸肩，她有些夸张地撅着嘴。不过很明显，她并不是真的在闹别扭。

“斯普特尼克先生，最喜欢你了。”

“小骗子。”

斯普特尼克也调侃着回答。

呵呵，库琉小声地笑着。接着她慢慢闭上眼睛。最终响起了鼻息，看来她终于睡着了。

*

——好了。

斯普特尼克长叹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旁，静悄悄地拉开抽屉，沉思了片刻，同时看着一直摆在里面的几个道具。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了尖嘴钳和一小截珠宝钢丝放进口袋。

他关上抽屉，顺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钝器夹在腋下走出了卧室。

斯普特尼克走到走廊中通往店面的门前。虽然很麻烦，但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拼命按耐住想要踢开木门的怒火。因为好不容易才把库琉哄好，要是再把她吵醒就白忙活一场了。

他握住门把，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

只见一个孩子正跪坐在那里。

“果然，被你发现了啊。”

“怎么可能没发现，你这臭小鬼。”

看着调皮一笑的白发少女，斯普特尼克一脸烦躁地骂道。

无论是吃完饭的时候，还是在卧室里谈话的时候，抑或是哄库琉睡觉的时候，这家伙好几次都打开门偷看，而且都和自己对视了。

这要是再没发现那就真的是白痴了。斯普特尼克后来索性就有意避开她看向自己的视线。库琉貌似没注意到，不过对方恐怕也不想让她注意到，所以总是瞄准她没看着自己的时候拼命偷看——不过，这反而是火上浇油。

“话说，我倒是真没想到明明有第三者在场，你还敢那么秀恩爱啊。唉～别让我起鸡皮疙瘩啊。看到这个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毕竟我又没有偷窥的兴趣。”

“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会对幼儿体型发情的那种人。”

“是吗？女孩子的成长可是会出乎你的预料哦。如果你再嘲笑她是小孩子，以后说不定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小心点吧。”

看来她对自己的结论很满意，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只会让斯普特尼克愈发火大，但魔法少女应该完全不在意吧。

“谢谢你这多余的忠告。那么，话说你都偷偷摸摸潜入别人家里了，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喜欢偷窥——而且，你不是说下次会先行预约吗，‘夫人’？”

突然。

硕大镜片之后的右眼跳了一下。

今天早上来店的埃丽泽并不是本尊，他当时就察觉了。所以当他包裹假埃丽泽时，用库琉听不到的音量说道——“不是后天吗，臭小鬼？”

在那个瞬间，满心以为没有暴露的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当时她惊慌地想要拉开距离，但是腰部被紧紧抱住了，而看着他露出清爽笑容的库琉当时又是什么想法呢？至少肯定没怀疑自己的身份。

少女抬起头抱着胳膊，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

“没错，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我说，你为什么会看穿，当时是我呢？”

“因为前几天夫人曾来信预约过。那个时候我也把自己空闲的日子告诉她了。你或许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没来的话，我今天原本计划去商会的。所以，她今天肯定不会来。”

——而且抱着你的触感也和平时不同，这才是真正的理由，不过还是别说了吧。

听到他用如此严谨的理由回答，她不禁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

“什么啊，我本来还以为你会说‘腰部的触感比真人还要舒服’呢。看来你并不是普通的下流胚。”

“…………”

竟然被她发现了。

不过，她都相信了也罢。斯普特尼克嘲笑着说，“小看人也得有个限度。”她也耸了耸肩回答“算我看错了吧。”

“不过你胆子也够大的，明知道我就在这里，竟然敢就凭那几把不像样的武器站在我面前。我本来还以为，你已经怕得索性装作没看到我了呢。”

“我要是这么做，你最后就会自己跑出来吧？光看你这嚣张的态度我就知道了。而且，我貌似已经成了就算被刺穿心脏也死不了的体质了。”

“啊哈哈，那个我也听到了。她对你还真是相当不信任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够了，有话快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斯普特尼克瞪着她表示，我也差不多要睡了。魔法少女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重新弄平，再次对他笑着说道。

“稍微，聊点闲事吧。你肯定也有一两个问题要问我吧？对了，你放心吧，今晚我真的不会加害于你们。”

今晚——也就是说，下次就不见得了。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人非常火大，不过现在自己确实没有对抗的手段。现在手上只有尖嘴钳、钢丝和钝器，这点东西无论是攻击和防御都有些欠火候。现在开战只会被打得屁滚尿流。想到这里，斯普特尼克才决定老实地和对方进行交谈。

她刚才也说了自己有一两个问题要问。哪止一两个啊。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可是数都数不清。

“为什么你会盯上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你为什么会向魔女协会也送出一封预告信。这和他们在利亚菲尔特市内建立支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在利亚菲尔特市内还能使用那种程度的魔法。”

“哼哼，你，一共问了四个问题。”

“你能赔偿早上被你弄坏的东西吗。这是第五个。”

这个瞬间，她的表情抽搐了，这没能逃过斯普特尼克的眼睛。在她摆脱动摇之前，他立刻追问。

“怎么样，你能给我解答吧？”

“啊，也对，好吧，就当作特例，看在你胆子那么大的份上我就帮你回答吧——按照顺序来说吧，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对不起。完毕。”

“开什么玩笑。”

“好痛！”

斯普特尼克忍不住轻踹了她的膝盖，她夸张地跪了下来，然后露出了熊孩子的笑容。她还摸着膝盖喊道反对暴力，你好意思说？

“再说，早上是你不好吧，谁让你先对我出手的。正常人被打的话都会想要反击哦。”

“闭嘴，真要这么说，明明是你先发犯罪预告来找茬的吧，错的明明是你。”

“唔～”

魔法少女抱着胳膊频频点头。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漏洞百出。

不过自己现在身负重伤，大脑也有些疲惫。实在不觉得现在有机可趁。所以斯普特尼克放弃了偷袭，从口袋中拿出了护身用的钢丝。他并不是像做成特定形状，只是拿在手里解闷。

他把充当盾牌的钝器放在地上，拿着钳子随意旋转。见状，她两眼发亮。少女露出了极为相称的天真笑容看着他。

“哦呀，太精彩了，你是想做什么？”

“谁知道，我又没考虑过。”

斯普特尼克冷淡地回答，不过她毫不在意，兴趣盎然地紧盯着他手中的东西，不断点头。

“以前，我也做过银戒指。记得那个时候还在想，明明只是粘土，烧过以后竟然能变成银。感到很不可思议。”

“银粘土吗？”

“对了，就是那个。银粘土。我想起来了，当时真的太不可思议了。粘土竟然能变成银，这种现象就像魔法一样，虽然不是魔法对吧？你也能用那个做东西吧？”

“不。加工室里虽然有，不过基本不会用来制作商品。根据规模的不同其他工房可能会做吧，也不能一概而论，至少我大多是用精炼或者镂金之类的方法制作银制品的。毕竟银粘土更像是玩具。而且，银粘土并不是单纯的泥土变成银——”

说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突然闭嘴了。因为他这才想起眼前这家伙并不是熟人。看来只要一谈到宝石或者装饰品，他就会变得啰嗦起来。

他切换心态，重新瞪着对刚才的话乐在其中的少女。

“你够了吧，赶紧说正事。”

“正事？如果我说我是来看看即将对峙的敌人，还不够吗？”

呵呵，这个笑脸看上去真欠抽。虽然，确实很可爱，但这种时候看到反而不觉得可爱，只会觉得火大。

不知道这层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对方，魔法少女微微歪着头耸了耸肩。

“你真无趣……算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反正事情都办好了。”

就算这么说，她来这儿做的事情，也只有偷窥他们而已。看上去屋子里也没有东西被偷，这让斯普特尼克很惊讶。

“事情，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其一，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看穿我的变化魔法。其二，我想了解你这个人。其三……恩，这个保密吧。”

“太过贯彻秘密主义会找不到朋友的。”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真正的目的，你会和我成为朋友吗？”

“敬谢不敏。”

“好寂寞哦～你真当我性格那么差吗？”

“我才不管你的性格。有哪个商人会和小偷搞好关系。”

“原来如此，有道理。”

魔法少女点了点头。

“恩，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她打了个打哈欠——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作为你奉陪到我这么晚的回礼，我就给你一点提示吧。”

“提示？”

“比如说，今晚我来这里的目的。”

斯普特尼克讶异地皱着眉头，只见银框眼镜背后的蓝色双眸笑了。

她伸出手指播撒光粒，同时给出了提示。而这也成为了他无意识见犯下的，唯一一个失误。

“你刚才的问题中，并没有问‘魔法少女的目的是这家店的哪个宝石呢？’”

——这个瞬间，斯普特尼克倒抽一口气，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将这点看的一清二楚，斯普特尼克瞬间的慌乱，让她得意地笑了。

在他回答之前，她悠哉地说“后会有期”，随后就消失了。

手中卷好的钢丝，已经捏烂了。

手掌不知为何感到发烫。可能是钢丝的一端刺在了手掌上吧，不过斯普特尼克连确认的余韵都没有。如今只有强烈的愤怒灼烧着大脑。他在愤怒的驱使下将扭曲的钢丝扔在地上，叮，随着轻微的声响，钢丝弹到了走廊边缘。

不过这还不足以平息怒火，但他拼命抑制自己砸墙的冲动。如果不小心发出巨响的话，又会吵醒她了。而且，不难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难堪。在那个将上司当成万能的笨蛋面前，绝不能露出这种表情。

这股不断上涌难以压制的怒火，并不是针对那个熊孩子的——而是针对自己的粗心大意的。

“再怎么粗心，也要看清时机啊。”

他独自站在楼梯跟前，咒骂着自己的惨状。

斯普特尼克紧紧闭上双眼，站了很长时间，这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咬紧的牙关也渐渐松开了，他慢慢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就这样，愤怒渐渐散去。

快睡吧。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捡起地上的书。打开门，接着——

“……？”

只听到深处，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听到这奇妙的声音，他皱起了眉头。咳，咳，这个声音很小，而且很不规则地响起了好几次。听起来，是从卧室里传来的。

——难道，是魔法少女？

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的心都凉了。他冲进走廊，飞速推开卧室的门。

不过，魔法少女并不在这里。然后，他立刻察觉这个声音的真相了，原来是库琉在床上咳嗽。

在安心的同时，他也感到一阵脱力。你别吓我啊——斯普特尼克这么想到，同时他坐到床边，将手放在了因为咳嗽不断颤抖的肩膀上。

“怎么了，库，你没事吧。”

看着她用双手捂着嘴不断咳嗽的样子，他轻抚着她的背。接着，库琉微微睁开了双眼。睡眼惺忪的褐色双眸看着他，同时用疲惫的声音呼唤他。不过接着她又转过头去，背对着斯普特尼克不断咳嗽。

最终，她捂住嘴巴的手指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沾满口水的蓝宝石。

“库，很痛苦吧，库。”

没有回答。混乱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她又响起了沉静的呼吸。看来，她又睡着了。

夹在腋下的黑色钝器表面上写着的“医学书”，仿佛正嘲笑地看着他。

5

第二天早上，库琉的心情非常好。

工作还是平常那些，不过她满面堆笑的样子给人一种荡漾的感觉，与其说这是店员应有的工作热情，不如说她因为内心的某些情绪而喜不自胜。

偶尔她也会突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随后又立刻露出怪笑。理由自不必说，肯定是因为昨晚在房间里聊了很多所以乐开花了，而且她到现在还在回味。

她高兴就好。

不过。

“我说你，到底对那孩子干什么了？”

斯普特尼克将手撑在柜台上发呆，而每天例行“巡逻”的娜兹正瞪着他问道。

斯普特尼克转过头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什么都没干。”

“真的？”

“我干嘛骗你啊。”

什么都没干，这么说或许有点语病，但至少没有做出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不过就算告诉娜兹，她也不会相信的。她如今正抱着双臂，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斯普特尼克为了逃避这个视线只能低下头。

娜兹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意识到再怎么问也只是白搭。她叹了口气，转头说道。

“算了，我去问一下本人吧——库琉酱？”

“啊，在～”

听到有人喊自己，看着虚空露出诡异笑容的库琉这才回过神来。

娜兹走到库琉身边，和她对视着微微一笑问道。

“你今天好像从一大早开始就很高兴呢，发生什么了？”

库琉好像又陷入了回忆，再次露出荡漾的微笑。她双手捧着泛红的脸，不断左右摇晃着身体。

“嘿嘿～其实，昨晚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

不过说到一半就没了。库琉突然睁大眼睛收起了笑容。她慌忙伸出双手不断晃动。

“啊，不、不行。”

“什么不行？”

“对不起，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越好的，‘要对娜兹小姐保密’，所以这是秘密。”

娜兹青筋暴跳地瞪着斯普特尼克。

接着库琉一脸放松，无比娇柔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这瞬间让娜兹的误解突破天际。不顾一脸美梦的库琉，娜兹大步流星地冲向斯普特尼克。抓起他的领子逼问。

“你这变态到底对那孩子做什么了？”

“我说了什么都没做！”

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还被误解这种事简直不可理喻。本来只是对娜兹保密昨晚一起睡的事情而已，结果反而招致了不必要的怀疑。如今娜兹的白眼无比渗人。算了，索性逃进加工室去放松吧。

紧接着，门铃响了。

“欢迎来到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你是？”

库琉有些激动地接客。不过，不知为何最后却变成了疑问。

看来和昨天一样，又有稀客上门了吧。撑在柜台上的斯普特尼克看向了门口。

他花了数秒才将这个人和自己的记忆结合在一起。

“……啊，是你啊。”

之所以没有立刻想起来，是因为她今天没有穿那个阴森的斗篷。

她今天穿的是蓝白连衣裙，外面披了件深绿色外套。脖子上挂着闪耀的祖母绿项链，颜色和她的双眸有些相似——反正她现在的打扮和上次不同，非常普通。这名拥有美丽银棕色长发的女性深深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突然造访。此次造访，我希望和店长大人谈一谈。”

斯普特尼克呆滞地看着这个并非客人的造访者。那是昨天早上见过的白金色魔法使。外貌气质都和昨天大相径庭，不过毫无笑容的冷淡表情倒是没变。

没过多久他就想起她的名字了。伊莱莎。

“……那个。”

也许是受不了斯普特尼克的沉默了吧，伊莱莎走上前去。但是，某个声音挡住了斯普特尼克。原来是库琉冲进了二人之间。

库琉张开双臂挡在伊莱莎面前，同时狠狠地瞪着她。

“我来接待。”

“你是？”

“我是店员库琉。如果找店长有事的话，请让我来传达。”

库琉撅着嘴鼓着脸，有些不快地说道。刚才的高潮状态已经彻底消失了。大概是因为魔法少女的袭击吧，现在库琉貌似对所有魔法使都处于敌视状态。

伊莱莎眉头紧锁，有些困惑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不过他耸了耸肩回答，“就是这样。”看来她根本想不到库琉到底想干嘛，也许是有什么特别用意吧。斯普特尼克貌似丝毫不准备帮忙，她只能看向娜兹。当然，娜兹只能苦笑着说，“抱歉，我并不是这里的店员。”

“……那么。”

伊莱莎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遵照库琉的指示。伊莱莎弯下腰一脸严肃地和库琉说话的场面引人发笑，不过她们俩倒是有板有眼。斯普特尼克在库琉背后将伊莱莎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我想对昨天的无礼道歉，另外就是关于魔法少女的事，我想和店主大人谈谈。我也知道你们很忙，但还烦请拨冗。”

“恩，我知道了，我这就向店长传达。”

“劳您费心了。”

库琉深深行了一礼，伊莱莎也点了点头，接着库琉向右一转，她看着斯普特尼克，小心翼翼地传达刚才听到的内容。

“她走错门了。”

“好，送客。”

“我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看到斯普特尼克指着门，伊莱莎咬牙切齿地说道。看到她上前一步发出抗议，斯普特尼克这才一脸麻烦地问道。

“我开玩笑，你有什么事？”

“昨天，因为我们单方面提出要求，让您感到不快了。所以我是来道歉的……而且，我今天，并不是作为魔女教会的人，而是以私人名义造访的。因为，我有些话想和店长大人谈谈。”

“难道是私人委托？”

不可思议的是，询问的人是娜兹。

“是的，那个……”

不过她并没有说下去。看上去她并不是在等待回复，而是一脸复杂地低着头游移视线——她在犹豫的事情不言自明。

该怎么做呢，斯普特尼克只思考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去加工室说吧。”

“咦？”

不过——库琉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库琉和娜兹一同看向斯普特尼克。不过，他并没有和她们对视，直接站起来走向了加工室。

“库，你来看店。娜兹，你赶紧回去工作……你跟我来。”

他头也不回地对伊莱莎说道，接着打开了加工室的门。他稍微看了看室内，并没有什么太过隐私的东西。于是就握着门把等着她了。

“这里只有工作用的椅子。已经很破了，抱歉啊，你就随便——”

你就随便坐吧，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

……伊莱莎身后跟着一个一脸不爽的人影。

而这个一起进入加工室的人影——正是库琉，斯普特尼克抓住她的脖子。不过，她还是拼命抵抗往前走，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在白费工夫，停下了脚步。

库琉有些别扭地，又有些不爽地看着斯普特尼克。

她想说什么不言自明。不过斯普特尼克作为她的上司是不会退让的。他用左手指着外面说道。

“库，看店。”

“但是！”

她皱着眉头抬起头，只见她一脸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啊——想到这里，斯普特尼克微微一笑。

“没问题的。”

为什么没问题呢，其实自己也不懂。

库琉就这样抿着嘴和他对视，看到他寸步不让这才放弃。

“……如果我觉得有问题会立刻进来的。”

库琉最后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开。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狠狠瞪了伊莱莎一眼。伊莱莎好像也缩了一缩，不过她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直接走出了房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巨大的冲击让架子上的瓶子也瑟瑟发抖，就连斯普特尼克都“喂”地一声加以警告。

吓了一跳的伊莱莎紧闭双眼，然后才胆战心惊地睁开。她肩膀颤抖地看着紧紧关上的门，还真是稀奇。接着，她抬头仰视斯普特尼克。

“这样好吗？”

听了她的确认，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

“怎么了，是你自己不希望人太多的吧？”

“不，确实，但是……”

伊莱莎烦恼地交互看着他和那扇门，最终才想通地说道，“没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这家伙至少比那个男的更有人情味。

斯普特尼克坐到桌子对面，从桌子下面用脚勾出一把没有椅背的凳子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桌子下面，让伊莱莎也这么做。

“这里本来就不是接客用的房间，有点挤，你就忍忍吧。”

从窗户射入的温暖阳光以及床边啼鸣的小鸟让人嗜睡。也许是因为止疼药的副作用，一旦放松精神，睡魔就会袭来，所以必须时刻注意。此时斯普特尼克歪着脑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抱歉，这里也没有茶，难得你受到了我们家店员的盛情款待。那么，你肯定会告诉我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昨天，我们用魔法和魔女协会联络过了——他们已经知道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也收到了预告信，同时店长不需要我们的援助。”

伊莱莎坐在椅子上简单致意后便开始说明。斯普特尼克斜着身子听着。

他们俩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客人用的茶杯，这是刚才库琉拿来的，她还说“虽然不是客人，但什么都没有也太失礼了。”

虽然两人感激地收下了，不过被子里面并不是茶，而是白开水。看到这意外的发展，斯普特尼克哑口无言，而库琉却笑了笑说，“既然不是客人的话，这就足够了吧？”这个小鬼。

白开水一点味道都没有，根本不好喝。斯普特尼克嘬了两口问道。

“一般来说，魔法使是无法在利亚菲尔特市内使用魔法的吧？”

“是的，不过传话这种程度的简单魔法还是可以的。我虽然不可能，但是索亚兰大人很强大，不过，他也只能进行充满杂音的通信。”

“原来如此……那么，报告的结果呢。”

“协会命令我们两人返回。也就是说，魔女协会将不会参与这次的魔法少女事件。”

“太好了，那么，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不是。”

斯普特尼克问道，不过她摇了摇头——反正也预料到了。

还不等斯普特尼克追问，伊莱莎就继续回答。

“我的委托，不是别的，就是希望，你们能让我留在魔法少女出现的地方。”

听到她的请求，斯普特尼克不为所动，毕竟，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她曾经向那个令人火大的上司抗议过，这点他还记得很清楚。

她是怎么看待他毫不吃惊的样子的呢，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不过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过的吧，我——”

“我也，准备好报酬了。”

但是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之所以那么嘶哑，大概是因为她正拼命克制自己大喊的冲动吧。

“这次我并不是作为协会的人，而是以私人的形式帮助你们。我的请求，应该说报酬，对你们并不坏……而且，已经没时间了。”

她低下了头，披在右耳上的头发也落了下来。她紧握的双手和声音一样颤抖。不过，她并没有哭。

斯普特尼克挠了挠头小声说，“没办法……”

听到他的回复，伊莱莎猛地抬起头。这并不是同情，在心中如此自辩的斯普特尼克淡然地说。

“没时间是什么意思？你和我的交易为什么会对我产生好处？你的说明很不充分，等我全部听完再说，赶紧的。”

接着，她的视线开始游移。看上去她并不是在犹豫从哪里说起，而是在思考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斯普特尼克接受。而且她并不是想在情报战中战胜斯普特尼克，而是在犹豫别的事情。

“我没有认识的魔法使，最多只是一些和他们有关的宝石商人。”

所以你就直说吧。斯普特尼克其实是在表示，无论魔女协会的人拥有怎样的丑闻都会保密。此时她突然睁大了双眼，抿紧了嘴唇看着斯普特尼克。看来，她也在估量斯普特尼克到底值不值得信赖。

她到底是如何判断斯普特尼克这个人的呢，他并不知道。不过片刻的沉默过后，她这才轻声说道。

“虽然有点罗嗦，不过还请听一听。我会先说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的上司，索亚兰大人……索亚兰今后的待遇。”

“那个男的？”

待遇，总觉得好像是责任重大的话题。他到底干什么了，感觉他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抓住弱点的家伙——

“是，索亚兰大人……不，抱歉，索亚兰他……”

“大人、阁下、老大，随便你用哪个敬称都行！”

“……非常感谢。昨天索亚兰大人自己也说过了，他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利亚菲尔特支部的部长。”

“他是说过，也就是说那家伙现在也在处于差不多的地位咯？”

“现在他是科库迪亚协会支部的副部长。”

她说出了位于这里西北的一座都市。水之都科库迪亚，以前倒是去过那里，和外号一样，记得那里有很多运河。从利亚菲尔特市坐马车去科库迪亚市要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店主大人，您也应该知道，虽然很失礼，不过利亚菲尔特市对于我们魔法使而言就和边陲之地差不多。”

“当然知道，普通的魔法使根本没法在这里使用魔法。”

“是的，不止是我，就连索亚兰大人也几乎无法在利亚菲尔特市内使用魔法。在这种地方建立的支部，又会有谁来呢？支部长只是说的好听，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调任说白了就是左迁。”

接着她顿了顿，然后用低到难以辨认的声音说道。

“我，并不认为，索亚兰大人是应该被禁锢在这种地方的人才。”

伊莱莎松开紧握的双手，拿起了杯子。

她并不是想喝水，只是想找个东西拿着吧。这里面并不是温水，不过她还是紧紧握着杯子。她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斯普特尼克大人，您看来真的很讨厌魔法使。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向您提出这个交易。”

她有些试探地继续说道。

“交易？”

“是的——只要抓住魔法少女，我就会向魔女协会提议，撤销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计划。”

听到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

她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使，而且在协会里也没有太高的地位，所以她应该不太可能插嘴这种大事。斯普特尼克面无表情地轻轻叹了口气，在桌子下翘起了二郎腿。

“设立支部这种事情，都是组织的管理层决定的吧？就算你嘴上这么说，我也不觉得你的计划可行。”

她并没有气馁，看来她早就料到这个发展了，直接淡然地回答。

“谁都知道在利亚菲尔特市建立支部只不过是浪费预算。而即便如此也要建立的话，恐怕是因为他们想让索亚兰大人远离本部——也就是摆脱麻烦。虽然魔女协会现在对外宣称男女平等，但背地里还残留着浓厚的女尊男卑的气氛……科库迪亚的支部长，以及副部长索亚兰大人的关系也并不是很好，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那么，这和逮捕魔法少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成功逮捕的话，我就会向协会本部报告说，索亚兰大人在逮捕魔法少女的行动中作出了贡献。”

伊莱莎毫不犹豫地说道。

“店长大人，您知道魔法少女纳姬炭都做过什么吗？”

“不知道。”

“她会偷盗或者破坏魔法道具或者重要的魔法文件，她甚至侵入了无人涉足的始祖祭坛……总之她经常干惹怒协会干部的事情，而且已经无数次了。只要索亚兰大人逮捕魔法少女，那么必定会有人对这种能干之才屈居边陲提出异议，到时候也就没有必要设立利亚菲尔特支部了，就算不会这样，也会有人提出重新商议利亚菲尔特支部的必要性。这样的话……”

“就能够取消这个计划了，对吧？”

“还有！”

伊莱莎激动地探出身子补充。她将双手用力拍在桌子上，茶杯中的水面掀起波澜。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负责魔法少女纳姬炭的事件吗——因为她很害怕我！”

“害怕？”

听了她的话，斯普特尼克也略微直起身子重复道。伊莱莎也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是的，就算说她惧怕我也不为过。虽然理由不明，但只要她在现场看到我，就一定会搞砸。而且，凡是她失败的行动都是我担任护卫时发生的案件。后来她自己也在预告信中直接写‘这是我毕生的请求，别让伊莱莎到现场’，我已经被她指名了！”

“在预告信里还特地对护卫提要求，还真是彻底的‘怪盗风格’……”

“虽然理由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害怕我。只要在事发当天让我待在现场，我认为对店长大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挺胸抬头地说道。好了快成交吧——总觉得她的表情在这么说，斯普特尼克撇开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接着他小声说道。

“其实，我们已经和魔法少女见过了。”

她脸色突变，睁大眼睛探出身子。

“什么时候？在哪里？难道，你们是从她本人手里拿到预告信的吗？”

“不，不是的，就是昨天，你们刚走不久。”

斯普特尼克和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并不是要故意惹急伊莱莎，斯普特尼克把杯子放回茶托，用手摸着右肩。

“我的右肩和左腿负伤。是被这些东西弄的。”他拿起桌子上的錾子，用手指转了两下。“这玩意儿在空中掉头，直接反弹给了我。所以我再问一次，魔法使在利亚菲尔特市内能用得出这种魔法吗？”

“不可能。”

果然否定了，她原本苍白的脸上，血色更少了。

“使用魔法将东西停在空中。只要在协会本部的话，无论哪个魔法使都能办到这种事……但是在利亚菲尔特市，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东边。无论是哪个魔法使都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做到。但是……”

但这就是事实。就算是她也无法否定眼前的事实。

不过她接下来的样子看来，好像过去也发生过一些让人难以否定的事例。伊莱莎摒弃动摇说道，“那个魔法使，很奇特。”

“在魔女协会，有一种符文。”

“符文？”

“魔法使受到始祖大人的加护能够使用魔法，但是如果对他们使用这种符文的话，就能遮断始祖大人的加护了。只要遮断始祖大人的加护，魔法使就无法使用魔法。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无论是那个白色魔法使，还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警官。能看到的只有射入房间的阳光。

“过去魔女协会曾把这个符文当作对抗魔法少女纳姬炭的手段之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符文对她无效。在没有始祖大人加护的环境中，她却不知为何，还能使用魔法。”

“理由呢？方法呢？”

“不知道。只要知道的话，就能抓住她了……不，不仅如此。只要掌握这个技术的原理，魔女协会就能继续发展了。这会为魔女协会的未来作出巨大贡献。为什么，现在只有她能办到？”

为什么她会成为损害协会的存在呢？接着，她有些不甘地咬紧了嘴唇。

这时，斯普特尼克和苦恼的伊莱莎不同，他想起了一件事——记得那个时候，魔法少女她——

“店长大人，您怎么了？难道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

不过，告诉伊莱莎也没用。所以斯普特尼克才这么回答——而且她自己也误解斯普特尼克在想别的事情了。又沉默了片刻，她慢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她想干嘛？看不透对方的意图，斯普特尼克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高算上鞋跟也要比自己矮上半个头。

“您是说，右肩对吧？”

“你想干嘛……”

伊莱莎一言不发，只是用双手触碰着斯普特尼克的肩膀。

他本来应该拒绝的，不过看到她毫无敌意的样子，反而觉得奇怪，所以就没有行动。只见她轻轻地将额头靠在了右肩上。

“我们是为了魔法使才成立的组织。魔法使犯的罪，就是我们所有人犯的罪。就算，这是不属于组织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伊莱莎慢慢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突然，感到肩膀一热。不过并没有烧伤的灼热感，而是让人舒适的温热。不过让斯普特尼克更吃惊的是，伴随着温暖产生的变化。

“疼痛竟然……”

“应该，稍微缓解一点了吧。”

活动胳膊的话还有一点颤抖的违和感。这样很难说是治愈了，不过，伤口带来的负担确实减轻了。

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不过和她的表情相反，头上已经大汗淋漓了。从她细微的声音中还可以听出，她在拼命忍耐喘息。只是治疗一下伤口，只是使用这种程度的魔法，只是在利亚菲尔特市中使用魔法就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负担。

“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是我……也能做到。我会，拼尽全力的。所以，还请……”

“——喂。”

在急促的呼吸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斯普特尼克赶紧抱住她渐渐无力的身体。

“喂，你怎么了？”

无论怎么晃都没有回应，只有那白金长发在摇摆。

看来是昏过去了。这应该是使用魔法造成的弊端吧，不过斯普特尼克并不具备魔法使的只是，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太。该怎么办——正当斯普特尼克开始烦恼时——

咚，突然响起了一些声音。

“……咦？”

接着，从门口传来了惊呼。

抬头一看。只见门口正站着目瞪口呆的库琉。

她脚边滚落着托盘，恐怕一开始的声音就是这个。她为什么这么吃惊呢——这想都不用想。斯普特尼克不禁咂舌，真是个不会看时间的店员。只要再晚来十分钟，自己肯定就处理好了！

刚才还拿着托盘的双手轻轻颤抖，嘴里还发出“哈哇、哈哇”之类意义不明的声音。一想到接下来即将降临的灾难，斯普特尼克很想立刻堵住耳朵，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最终库琉双眼湿润，满脸通红——当她彻底认清眼前的现实时——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畜生——！”

震耳欲聋的尖叫迎面劈来。

*

在临近傍晚的无人店内，听到门铃响起，库琉抬起了头。

——后来为了赔罪，午饭由斯普特尼克请客。

他去附近的餐馆买了奶油意面和番茄意面，“我还买了点心。”，点心是苹果馅饼和柠檬派。他问库琉想吃哪个，库琉闹情绪地说两个都想吃，“那么，一人一半吧。”斯普特尼克露出讨好的笑容。

毕竟是赔罪，所以他如今一心在想该怎么取悦库琉，根本没法反抗。看到“分成一半”堆在眼前的“丰盛”午饭，库琉把愤怒抛在了脑后。

不过，因为午饭过于丰盛，随后袭来的睡魔也很强大。而且店内无人上门，再加上久坐不起，很容易打瞌睡。

库琉擦着口水，慌忙站起来说“欢迎光临！”。不过进来的并不是客人，而是邮递员青年。

“下午好，库琉小姐。这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邮件。”

邮递员拿出来的，是一个白箱子。严格来说，原本是个白箱子。

速递、加急、重要、本人签收、易碎品、贵重物品、紧急——等等。总之整个箱子上写满了这种红字。这简直就是要彻底引起别人的注意。

而且绑住箱子的绳子上还系着一个封筒。封筒没有署名，不过写了一句话，“这里充满了即将爆棚的爱意，您的甜心奉上。”

“bao，peng？”

“哦～总算来了啊。”

正当库琉烦恼该如何处理这个箱子时，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等库琉回头，从背后伸出的手就拿起了箱子。回头一看，只见斯普特尼克正心情不错地哼着歌。他毫不在意写满整个箱子的标语，双手捧着箱子胡乱捣鼓，翻来覆去仔细端详。这样没问题吗？

“这是，什么？”

“商会送来的东西。”

库琉向他问道，他哼着歌回答。

“我还担心能不能赶上呢，而且能不能做出来都是个问题。”

他从箱子上拿下封筒，同时还亲了一口说，我一直都相信你哦～看到他这么轻薄的样子，库琉并不觉得愤怒，反倒是呆住了。

“你再这样，说不定哪天又要被女人刺了。”

“什么叫说不定啊。我昨天不是刚被魔法少女刺过吗？”

他丝毫没有反省，真是个让人无奈的店长。

“对了，哭，你去看看那个魔法使。店面我会随便看一下的。”

“随便是什么鬼啊。”

“我说错了，我会一边看信一边看店的。”

这还不是一样吗？

不过自己确实在意。毕竟自己不太希望那个色情狂靠近睡眠中的女性——库琉侧目看着将箱子放在柜台上，拿出钳子准备开封的店长，然后推开了“员工专用”的大门。

而那个昏过去的魔法使，现在正睡在二楼的客房里。

连续两天被叫来的老医师也大吃一惊，不过诊断了之后，他说“只是过劳”。“我并不清楚魔法使的体质，不过这明显是过劳。如果躺上一段时间还没醒的话，就联络她的魔法使同伴吧。”

不过只是两个人交谈竟然就能过劳晕倒，库琉一脸怀疑地问道“你到底对她做什么了？”结果他一脸坏笑地问“你真想知道？”，这更让人火大——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的老医师说道，“这看上去并不是一朝一夕积蓄的疲劳，可能是这几天都处在某种紧张当中才导致的吧。”，随后他还对斯普特尼克劝诫说“干坏事也要注意分寸。”不过，斯普特尼克只是耸了耸肩。

库琉走上楼梯，敲了敲斯普特尼克隔壁的那个房间的门，然后推门而入。她走过浴室，看向卧室，只见那个魔法使——伊莱莎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这边。

她一和库琉对视，不知为何有些胆怯地发抖。

“那、那个，这里是？”

“这里是我们店的两楼。你谈到一半突然晕倒了，应该还记得吧？”

“啊……”

看来她已经想起来了，她恍然大悟地低喃，然后垂下了头。

“是的，那个，对不起，让你们费心了。”

“没关系……那个，你现在感觉如何？啊，这是水，喝吧。”

“啊，抱歉，谢谢，我不客气了。”

库琉拿起托盘上的水壶和杯子，把水倒了进去。她慢慢喝了半杯，叹了口气。

“据医师所说，你只是过劳。不过我们并不了解魔法和魔力之类的事情，所以等你回去以后还请找个了解魔法使的人进行检查。”

“非常感谢……只要经过一段时间，魔力自然会在体内产生，然后就能在体内储存，就算用完也不会产生什么大问题。既然医生说是过劳的话，那就没错了。真的，麻烦你们了……抱歉。”

“啊、那个，没关系。”

如今库琉对魔法使只感到厌恶。毕竟他们和伤害了他的是同一种人——不过，看到她如今深深低下头的样子，反而觉得她在怕自己。

他打消了这些念头，问了一个自己好奇的问题。

“那、那个……你刚才，和我们店长说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店长大人？如果你是说刚才的内容，还是直接询问店长大人比较方便……”

“他不告诉我。”

库琉说完，噗～鼓起了脸。

“他只会说跟我没关系，或者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者说我听了也没用。就算我再怎么抱怨他都不说，不过他买了一大堆午饭赔罪。真是又饱又好吃。”

“哈？哈……”

看到她别扭的样子，不可思议的伊莱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告诉我吧。反正又不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那个……但是，那个，恩，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好吧，我知道了。”

她也没察觉自己一脸严肃的表情，当犹豫的她一和库琉对视就改主意了，虽然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伊莱莎轻轻点了点头，先提醒说“还请不要外传。”，随后便开始说明“谈话”的内容。

伊莱莎说着说着就越来越激动。

“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所以必须尽快抓住纳姬炭。”

说到这儿，她喝了口水。看到她告一段落，库琉抓紧机会开口问道。

“那个，我们店长，是怎么说的？”

“他还没有回答……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晕倒了。”

“这样啊。”

看来斯普特尼克当天也没有答应什么，更没有问什么别的问题。

不过库琉在这些话中有个在意的地方。斯普特尼克应该不会问这个吧。而且也和魔法少女没什么关系——这只是库琉对伊莱莎这个魔法使本人感到在意的事情。所以——

“我能不能，再问个问题？”

“恩，好的，请问你要问什么？”

看来她并没有不悦的样子，库琉看着微微一笑的她，如此问道。

“伊莱莎小姐，是不是喜欢索亚兰先生？”

不过，伊莱莎貌似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瞬间愣住了——后来，她才慢慢理解，涨红着脸发出怪叫，“咦啊配吧啊啊”，库琉还以为这是自己无法理解的魔法使语言，不过其实只是她单纯陷入混乱了。

红至耳根的伊莱莎抱着被子不断颤抖。

“不、不、不、不是的。我那个，并、并不是为了这种邪恶的感情才行动的，所以、那、那个，而且……”

从她否定的样子看来，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她说的越多，挥舞的胳膊就越慢。最后总算停了下来，她抱着手腕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而且……”。如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只见她用力捏紧了被子边缘。

接着她看着库琉，再次笑了笑。但这个笑容和 “欢喜”这个形容相距甚远，感觉更像是饱含辛酸的苦笑。

她接下来所说的，果然是一个让人心痛的话题。

“他已经有倾心的对象了。”

“那个……”

听到这个对伊莱莎而言过于心酸的事实，库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就是说，她的感情无法开花——不对，也不能说的那么绝对，但至少现在，她所倾心的对象，正和其他女性相爱。

这样，肯定很难受吧。看着不知该如何安慰的库琉，她再次说道。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对于人生经验严重不足的库琉而言极具冲击性。

“而且那位大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咦？”

库琉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伊莱莎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边淡淡地说。

“过去，他曾经有一位未婚妻。那名未婚妻非常聪慧，美丽，听说是一位家世良好的千金。她也是协会的职员，据说当时这是协会牵线搭桥的婚事……不过他们俩就像情侣一样真的非常恩爱。我当时还不是职员，所以也只是听说过他们的传闻。”

明明不是情侣却缔结了婚约，库琉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点，不过斯普特尼克说过魔女协会中男女有别，所以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

“那么，那个未婚妻……”

“某一天，根据协会的命令，她去调停魔法使的纷争——结果她被卷入了战斗，不幸失去了生命。”

这便是那个情敌的结局。不过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欣喜。简直就像自己的至珍之人撒手人寰一样，她哽咽着颤抖起来。

“不过当索亚兰大人听说的时候，他既没有向协会干部逼问，也没有发火。他当时只是说，‘我会为了她赌上生命的协会鞠躬尽瘁，我以始祖之名起誓。’”

他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你还记得，他的斗篷胸口的扣子和我颜色不一样吧？那边是我们的习俗，那个颜色象征着丧服。当然他并没有亲口说过这是为了吊唁，不过，我成为魔女协会的职员时，他的扣子就已经是那个颜色了，据我所知，他一直没有换过。”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未婚妻，不过那颗扣子的存在正说明了他最为真实的感情吧——哇～库琉开始眼眶泛泪。

“好、好、好可怜！”

“啊、啊、那个，k、库小姐？请不要哭。”

“我叫库琉。但、但是，索亚兰先生，他真的太可怜了。重要的人死了，他肯定很难受。但是他没有怨恨，还在为协会拼命工作，但是协会却、却把他派到东侧这种没用的地方来，太过分了！”

“对吧！”

你也赞同对吧！伊莱莎一下子从床上探出身子。

“我，决不饶恕因为一部分没心没肺的家伙，导致有能之才遭到埋没！而、而且我并不是因为只要抓住纳姬炭，索亚兰先生就会对我稍微另眼相看……反、反正，我绝不是为了这种邪恶的事情才行动的！”

而且，就算了解自己的无力，却还是隐藏心意为自己的暗恋拼尽全力的伊莱莎也让库琉非常感动。

结果，看着气喘吁吁的伊莱莎，库琉也握紧了拳头。

“伊莱莎小姐！我，会为伊莱莎小姐加油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就交给我吧，我绝对会说服他的！”

“库、库琉小姐，非常感谢！我、我、我该怎么感谢你才……”

“不需要谢！伊莱莎小姐，我们一起把那个可恨的魔法少女揍个稀巴烂，还要拉着她游行示众，最后献给协会！”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对视着用力点了点头。

*

昨天，斯普特尼克发出的加急邮件，是寄给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严格来说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业务负责人的。

他用钳子剪开了封筒，从当中拿出了几张便签。上面写着一篇以“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 斯普特尼克大人”开头的文章，简单掠过开头的时令问候，他直接开始确认正事。从这潦草的自己来看，对方并不是对这个麻烦事深信不疑，只是为了能尽快寄出信件才写的这么急的。

“我问了经常出入商会的几个魔法使，不过关于魔法少女的事，他们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留给我的调查事件太少了。希望下次你能稍微宽限一点时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斯普特尼克小声低喃，接着便签上空了一行继续写道。

“如今对魔法使最合适的对抗方法已经寄给你了。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很有效。”

文章到此为止，接下来又隔了一行，写着库仑罗尔宝石商会业务负责人的签名，这样就没了——不对。

“追记。凡事还请量力而行。”

这最后一行忠告，被直接无视了。

打开箱子一看，首先看到的是写着“最重要”三个红字的封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张纸——“订单”。金额旁边还写着“魔法使对抗道具金额”的但书。这东西对于寄信人而言却是很重要，不过对于自己不是这样了。他原封不动的把纸塞回封筒，放在一边。

下面还有别的封筒。这个封筒有些不同，里面是一个写满了怪异文字的符。然后最下面也有一张便签，这上面的文章倒是能读懂。上面的自己和刚才的信一样，“这是能将魔法使使用魔法必要的‘加护’遮断的符。一般为了制服进行犯罪的魔法使时，都是用这个道具将对方无力化的。”

但是，这恐怕就是伊莱莎提过的——斯普特尼克不禁呻吟。

“这玩意儿可没用啊。”，但遥远的商会支部肯定听不到吧。

毕竟自己只是收到了自称“魔法少女纳姬炭”的谜之魔法使的偷窃预告，所以他的信上只写了这点情报，所以想要得到完美的对抗方法，果然还是痴人说梦吗？垂头丧气的斯普特尼克把手伸进了箱子。

这时，他又摸到了什么。原来是个小箱子。

他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封信。他不抱期待地打开一看，只见这上面写着一段回应斯普特尼克期望的文章。

“考虑到万一出现刚才那个符失效的情况，我们紧急制作了理论上可行的道具。不过这个只是出于我私人的独断才设计、制作、试验的东西，没有得到过魔女协会的许可。请不要肆意使用。另外也请对魔女协会和宝石商会保密。”

接下来还对“理论”进行了简单说明。斯普特尼克看了两遍之后，笑了。我们的业务负责人真是，没有比她更棒的女人了。

提供对敌人无效的武器毫无意义。斯普特尼克直接把符文和附带的说明书整个扔进了垃圾箱。然后准备取出小箱子中的东西——

不过，门铃上阻止了他的行动。

“欢迎。”

“你这随便的接客是怎么回事？”

听到如此欠缺诚意的欢迎，来访者——娜兹仍旧用有些嫌弃的声音说道。

“我说，你又不是来买东西的。话说你有什么事？”

“这个。”

听到斯普特尼克询问，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交给了他。上面的字迹很公正，应该是娜兹的。

斯普特尼克粗鲁地把便签塞回了小包，展开了这几张纸。

“这是我从市政所的利亚菲尔特市暂住记录中筛选出来的，都是魔法使这几年的访问记录。不过，并没有可疑的地方。看来，那个魔法使造访的时候使用了假名。”

或者她直接用魔法非法入侵了。不过——

“这种东西，能随便复制吗？”

“你烦死了，肯定不行的吧。”

这可不是能光明正大说的事情吧，不过也好。

这集路上记在了访问者的名字、访问日子、停留天数、停留理由等等，而且数量比斯普特尼克想象的要多一些。

“利亚菲尔特市里，竟然有这么多魔法使来过啊。”

“好像是这半年突然增多的。你往前看，有时候甚至一整年都没有。”

“……确实。”

翻开一页，只见下面的纸上有大片空白。看来为了设立利亚菲尔特支部，他们来做事先准备的吧？毕竟这半年的停留理由大都是“实地调查”，然后又看了一下近期记录，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里的几条，停留理由写的是‘访问警察局’。记得，你上次不是说只见过两三次魔法使吗？”

斯普特尼克并不是想责备她，不过娜兹好像就不这么认为了。好像她自己也有点过意不去，一脸不快地撇着嘴说“我也没办法啊！”

“正好那个时候很忙。所以我没法一一确认到底有谁来了。”

“很忙？”

“不是吧，你已经忘了吗？”

斯普特尼克刚想反问——不过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毕竟她已经这么吃惊了。而且他自己的记性也没那么差。

不过，在两人继续讨论这件事之前，咚，突然传来了巨响。

“斯普特尼克先生！”

只见“员工专用”的门被推开了。然后站在门后的，正是应该在照看魔法使的库琉。

看来她们在二楼聊了什么，然后得出了某个结论，她和刚才上去的状态稍稍有些不同。感觉，就像是临战态势。

库琉意气奋发地将拳头握在胸口，直接喊道。

“让我们协助伊莱莎小姐，抓住那个捣蛋魔法少女，并且拉她出去游街，把她的头挂在城门始终，最后直接活着遣送魔女协会！”

“你都要挂头了还活得成吗？”

就算是魔法使，把头切下来也不可能恢复吧。

不过她根本不顾斯普特尼克的吐嘈，吊着眼角张开双臂——看那上去就像是个在威吓的食蚁兽，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恋爱中的少女是无敌的！”

她的发言也意义不明，看来她貌似对那个女魔法使萌生了某种同伴意识。只见她挥着双臂呼吸混乱地大喊“肃清！”“歼灭！”之类可怕的词语，然后摇摇晃晃地跑回了二楼。

“那个，她怎么了？”

娜兹比斯普特尼克还要懵逼，她脱力地指着库琉消失的门问道。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烦地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事情要变得麻烦了。”

那些满嘴嚷嚷着恋啊爱啊之类的人，往往，都是最麻烦的。

6

没过多久就入夜了。

斯普特尼克将脖子偏向左侧活动着关节，同时用右手揉着脖子，他在这个独自一人的房间内叹着气小声自言自语。

“可恶，今天忙死了。”

——在那之后。

走下楼的魔法使的脸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不过她好像反省了很多，垂头丧气根本不敢抬头。

后来她一直在不断小声道歉，但斯普特尼克说“你明天再还就行。”她这才恢复精神，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说了几句表达谢意的话语，然后拉着库琉的手甩了又甩。

不过，多亏她们，斯普特尼克的计划全被打乱了，结果他今天还剩一个必须完成的工作，结果就只能加班了。

他拿着钥匙环在走廊里前进，随后打开了通往公共部分的门。

不过，他停下了脚步，因为眼前出现了个出乎预料的东西。

“啊……那个。”

东西——应该说是，人。那里站着抱着兔子玩偶身穿睡衣的库琉。因为门被忽然打开，她也吓了一跳，原本水灵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真是的，这个和淑女大相径庭的自称淑女。斯普特尼克用脚撑着差点关上的门，抱着胳膊低头看着她。

“你又准备来睡？”

不过，她用力摇摇头。

“不、不是的。”

“那么，难道，是出来夜游的？”

“更不对。”

她红着脸尖声喊道。只见她越来越用力，她的胳膊勒住了兔子的脖子，这倒没什么。然后她还伸出了另一只手，再次摆出了先前的食蚁兽姿势，同时回答。

“我是来，保护斯普特尼克先生的。”

这不是一样吗？

昨晚自己就没睡好，所以今天真的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不过——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做。你要进我房间也没关系，不过记得关门再睡。”

好，进来吧，斯普特尼克指着房内。不过她并没有行动，而是歪着脖子不可思议地低喃，“有事？”

“你还有什么事？……难道，是女人？”

“不对。”

斯普特尼克张开左手给她看了钥匙，然后说道，“加班。”

“加班？”

“没错，我有个东西想在今天内完成，但没在营业时间中做完。”

“完成……”

库琉有些意外地重复着他的话。

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接着她皱着脸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

“如果我留在这儿，会妨碍你吗？”

听她这么问，果然“来保护”只不过是借口，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呢？也许她是一个人感到害怕，如果是这种理由就直说嘛。我们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小骗子了？斯普特尼克一边想着这些玩笑，一边想到下次自己再被骂骗子就可以反驳了，感觉这么逗她也挺好玩的。所以——

“恩，确实很碍事。”

所以，他直接这么说了。果然，她悲伤地皱紧了眉头。

库琉低着头欲言又止，不过她是不会对“身为工匠的斯普特尼克”任性的。所以，她接下来想说的话也不难想象——接着，库琉缓缓张开了嘴。

不过他自己倒不是真的想拒绝库琉。

所以斯普特尼克立刻打断了她继续说道。

“不过，你留着也没关系。怎么样，你要来玩吗？”

闻言，库琉猛地抬起头。她脸上的悲伤已经消失了。

看着她直率无比的可爱双眸，斯普特尼克坏笑着说，“夜游可是通往不良的第一步哦。”

*

看着左手提灯，右手拿着钥匙打开加工室大门的上司，库琉感到这幅光景有些新奇。

平时斯普特尼克制作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说他不喜欢别人在视野里乱晃分散精力。就算有贵客突然造访或者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他往往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看。

不过今晚他却允许自己跟着来玩。这是吹的什么风——歪着脖子的库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这个斯普特尼克是——

“……难道是假冒的，斯普特尼克先生？”

“哈？”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库琉瞬间后退了一步。

斯普特尼克握着门把回过头去，脸上露出了关爱傻子的表情。看上去，确实是和自己朝夕相处好几年的上司特有的表情。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

“伊、依莱莎小姐说过了。魔法使可以用变化的魔法，彻底变成别人的脸。所以，也、也须，斯普特尼克先生就是……”

也许他就是想现在打开加工室，打算从加工室里头走某个宝石。

库琉双腿发抖地指着斯普特尼克。

“如、如果你说自己不是冒牌货，就、就让库看看证据，库、库是不会被骗的！”

“证据啊……”

好吧，斯普特尼克站在原地，抵着下巴抬头看着虚空。

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就眯细眼睛笑了，这是最能体现他腹黑性格的招牌笑容。接着，他满足了她的要求。

“我就说说，过去你在利兹立斯市迷路的事情吧？”

“那、那是……！”

这个回答非常正确，而且正确到库琉直接双脸发烫。

利兹立斯市的商店街——回想一下的话，这应该是几年前，还在旅行的两人在这条街上发生的往事。这也是库琉羞耻到想立刻忘记的回忆。

刚才伸出食指，已经开始剧烈颤抖了。

“够、够了，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斯普特尼克先生了！”

“别客气啊，哈哈~那可真是杰作。记得那天早市有点拥挤，我都千叮咛万嘱咐说‘别走散了’，结果你还是被露天摊贩的稀奇商品吸引，结果就——”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坏蛋！”

冒牌货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坏的。看到库琉鼓起脸发出抗议，他则一脸无奈地靠着墙说道。

“是你先搞怪的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才是，如果你无法判断我是真是假，肯定也会想要确认的吧？如果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魔法使站在旁边，你能分得清楚吗？”

老实说，真的无所谓，到时候肯定是让她们看店去。不如说劳动力翻倍了正好。

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转身再次握住门把，同时小声说道。

“肯定分得清啊。”

“咦？”

“世上哪有认不出店员的店长啊。”

这句话让库琉心跳加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在意自己——不过，很可惜期待落空。

“就算你在利兹立斯市迷路的时候我都立刻找到你了。”

“别说了！”

看来他是不可能对库琉甜言蜜语的。

看到库琉的反应，他哈哈大笑，同时走进加工室。在黑暗的房间中，手拿提灯的斯普特尼克摸索着打开了大灯。虽然不像白天那么明亮，不过至少不会对工作造成妨碍了。

库琉等了一会儿，“打扰了。”，这才走了进去。斯普特尼克拿着提灯，打开道具收纳柜开始翻找。

“布偶也找个地方放吧……啊，如果很宝贝的话就别放桌上，会弄脏的。”

那么放哪好呢？书架的空袭？房间外面？考虑了许久，库琉决定放在椅子上。她从桌子下面拉出一个小圆凳，通过活动四肢调整重心，最终把布偶放在了凳子上。这个单眼布偶就这么毫无怨言地坐好了。

过了一会儿，斯普特尼克从柜子中取出了几个道具，以及正方形的方块。他把方块放在托盘上拿过来放在桌子上。他拿出来的道具有铅笔、凿子、雕刻刀等等，这些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平时随身携带的道具，所以库琉也大都很眼熟。不过，这个方块是什么呢？这大概是制作商品，或者说珠宝加工的一种工具吧，反正库琉唯独没见过这个。

话说为什么他会让自己来玩呢。库琉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他，只见他露出调皮的微笑。看来他是看到库琉困惑的样子，所以觉得很有趣吧。

“这个，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库琉指着方块问道，斯普特尼克歪了歪头。看来他并不准备立刻回答。

没办法，库琉只能自己思考方块的真面目。这个放在透明包装里的灰白色方块大概只有库琉的手掌大小，用手掂掂也有点重量，用手指按下去也会下陷变形，这是——

“炼瓦……粘土？”

“可惜，是银粘土。”

他在回答的同时，将一本书递给库琉。这本书并不厚，书名是“银粘土游戏·饰品制作”。

她看着这个名词，然后聚焦在了一个字上，“银”粘土。

“这个，难道是银？但是，这个很软啊。”

“所以我说了是粘土啊。只要烘烤一下就会变成银了。不过这一带的材料店都很少卖，我也是最近问商会买的。这东西本身不贵，不过这个大小就另说了。”

说完，他便有些粗鲁地打开了袋子，用钳子剪开之后，他又随意切下两块。他将切下的两块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重新封进了密闭容器内。

“反正，你也不用顾虑太多，就当时玩一个有点奢侈的粘土游戏吧。到时候随便捏一个形状烤一下就行了。”

斯普特尼克坐在对面，拿起一块粘土，然后把另一块推给库琉。看来这块是给库琉用的。接着他便沉默地低头看着手边展开的类似设计图的文件。看来，接下来还是别跟他搭话了。

库琉也和他一样拿起粘土，坐在了凳子上。

接着她也沉浸在了“粘土游戏”中。

库琉翻着书，然后在饰品的页面上。

上面画着的是一个形似肉球的吊坠。图案下方写着“就算当做宠物挂坠也很可爱。”既然能给动物用，那么也一样能给布偶用吧。

那就帮这孩子做个项链吧，下定决心的库琉看着坐在旁边的兔子，仿佛那个兔子也高兴地看着自己，真是不可思议。你等等哦，库琉轻轻摸了摸兔子的头，然后便开始制作了。

一开始她倒是和粘土苦战了一番。

后来总算捏出了一个兔子的脸部轮廓——虽然看不出来。

呼，库琉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桌子对面，斯普特尼克也在和粘土战斗。

他是将拉长的粘土绕在木棒上，然后用类似注射器的东西进行细微修饰。从木棒的粗细来看，他应该是在做戒指吧。

而最让库琉惊叹的就是，他纤细的手中竟然能诞生出如此美丽的作品，这让她无比感动——当然并不是。只是因为斯普特尼克的眼神，很少会这么认真。

平时斯普特尼克作业的时候都不准让别人靠近。所以库琉只有在偷看加工室的时候才能偶尔见到这种眼神。这和平时喜欢调侃讽刺的他不同，当他盯着手中逐渐成型的作品时，他的眼神非常清澈，丝毫看不出那种油腻扭曲的坏笑。这是其她女性都从未见过的眼神，这个眼神就是如此引人入胜。

斯普特尼克将脸凑近缠着粘土的木棒，然后再远离，有时还将木棒放在灯光下细看。偶尔他还会拿起设计图对照不足的部分，然后用手中注射器进行调整，或者直接用竹签或者刻刀修形。他正在逐渐接近自己理想中的形状，库琉很清楚这点，因为此时他的表情会无比温柔。原本她只能偷偷摸摸看到的表情，如今却能坐在对面直接观赏，这不禁让人感叹。

不过，一直凝视的话，自然会被本人发现。戒指对面的双眼太动人了，正当库琉这么感叹的时候。

“怎么了？”

令人意外地是斯普特尼克竟然说话了，库琉愣住了。

不过自己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也没必要特地隐瞒。不过自己凝视他作业的样子被发现了，还是觉得有些害羞的。库琉双手捂脸，嘿嘿，有些害羞地笑了。

“感觉这种时候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太帅了。”

“你什么意思。我现在可没有精力担心别的了，你别说这种鬼话了。”

“嘿嘿~对不起。”

“还有，别把手放脸上，都变白了。”

“啊！”

听他这么一说，库琉在想起来自己的手掌被粘土弄脏了——不过，现在再提醒为时已晚。这里没有镜子所以自己看不到，不过看着斯普特尼克笑出来的样子，也不难想象自己的脸现在有多惨了吧。

“做好了吗？”

“啊，还没。不过快了，虽然很难，但是很好玩。”

总觉得自己稍微有点理解，斯普特尼克喜欢制作饰品的理由了。听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的嘴角稍稍泛起了笑意。

第一次制作很快乐，也很困难，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光是考虑要如何让眼前的材料大放光彩就已经手忙脚乱了。所以一切杂念和烦恼都会彻底消失，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了，现在应该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必须尽可能考虑策略，不过如今仅仅是库琉的一句话，竟然让斯普特尼克觉得比准备策略还要安心。

“那个，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没事，反正又不是商品。”

然后他也轻松地、毫不紧张地回答。

不过，库琉歪着脑袋，因为斯普特尼克说的话中有个奇怪的地方。他说，这不是商品？

“这个，不是商品吗？”

“是啊，我没说过吗？”

“没听说过……难道是礼物？”

库琉还是知道把戒指送给别人代表什么的。就连她询问的声音也有些低沉了，不过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不是，我自己用的。”

“自己？”

“恩，正好有需要……你干嘛那种眼神看着我？”

吃惊的库琉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斯普特尼克有些奇怪。他皱着眉头问道，库琉赶紧如实回答。

“我只是觉得，真稀奇。因为斯普特尼克先生，好像从来不戴饰品的。不对，应该说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身为宝石商人却不戴。”

“你那是偏见吧？卖棺材的难道还得整天准备自己的葬礼？”

这根本是两码事吧？

说着说着，斯普特尼克把戒指举高，来回转动仔细观察。看上去他在检查整体的平很感。接着他又拿起注射器，进行微调。

话说，赠送戒指，会让人联想到——恋爱。

“伊莱莎小姐，还好吗？”

库琉低喃，然后她才想起来斯普特尼克并没有闻过伊莱莎这种事。如果他当时没有注意到伊莱莎的感情的话，就算现在告诉他估计也无济于事吧。

“那、那个，我想，伊莱莎小姐可能……”

“我知道，她迷上那个男的了吧？”

库琉慌忙准备解释，不过看来没必要了。斯普特尼克已经回答了。

“啊，你也发现了啊。”

“看她说话时的眼神就知道了。”

这种事一目了然吧。看到库琉有些费解地歪着头，他观察着手中的作品说道，“这就是我和你之间人生经验的差距。”

人生经验，如果，再过几年的话，自己也能轻易看穿这种事了吧。再长大一点，自己就会经历更多，知道更多，最后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合格女性了吧——想到这里，库琉突然发现，如果他能轻易看穿对方的心意的话，也就是说……

自己本以为藏在心底的感情，早就被斯普特尼克看光了吧？

“那、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

“恩？”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是不是，只要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我、我喜欢谁了？”

库琉小声询问，接着他转动灰色双眸，看向了库琉。

一股翻江倒海的紧张感瞬间窜过全身，库琉心跳加速，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斯普特尼克立刻重新看向自己的手，重新开始作业。他闭上一只眼睛凝视戒指，小心翼翼地按压着注射器的把手，同时回答。

“我对小鬼的恋爱完全没兴趣。”

听到他敷衍的回答，库琉不禁发出低吼。

“太、太过分了。”

“怎么，你希望我察觉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真被他发现反而会害羞地无地自容，不过他毫不关心也让人火大。库琉按耐着怒火想到，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呢。这时斯普特尼克突然笑了。

“嘛~就算认真揣测，大概你也就是‘还没有喜欢的人’吧。”

“咦？”

“一般来说，如果你有喜欢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半夜里钻到别的男人被子里呢，就算是监护人也不例外，你根本不可能对别的男人说和我一起睡吧，我想陪你什么的……怎么了，脸鼓成那样？”

“没什么。”

对，没什么。刚才那句话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库琉还没有恋爱的感情，所以根本没有悲伤或者愤怒的必要。没有就没有吧——库琉甩了甩头驱除杂念，重新回到了正题。

“不过，伊莱莎小姐，真的好可怜。”

“可怜？”

“因为索亚兰先生已经心有所属了啊。而且还是生离死别。”

“嘿～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库琉把未婚妻、钮扣以及对协会发誓效忠的事情都告诉他了，最后还总结说，“也许，索亚兰先生现在还爱着她吧。”

“虽然我这么想，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魔法使就算不是两情相悦也能缔结婚约的啊。这种就是叫作家族联姻，协会联姻，还有，人种联姻？”

然而。

斯普特尼克却有些受不了地看着库琉。他又是一脸关爱傻子的眼神说道。

“这种事又不仅限于魔法使。”

“咦？”

“比如说那个埃丽泽大人，和她结婚的对象是由老爷……也是埃丽泽的父亲指定的。”

“咦？”

库琉有些惊讶地喊道，斯普特尼克倒是一脸平静淡然说道。

“太过涉足客人的隐私也不好。这些话你别说出去……埃丽泽大人的父亲认为，和自己的事业有所关联的资产家男性才是最适合入赘的，所以她最后也是和这种男人结婚的。不过这种事对于平民倒是很稀罕。”

结果就是，她最后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性喜结连理了。这还真是——库琉差点再次把手放在脸上，但一想到手还很脏就立刻作罢。和初次听闻此事有些狼狈的库琉不同，斯普特尼克倒一脸平静地继续说道。

“所以魔法使的世界中也会牵扯到家世之类各种各样的问题吧。另外就是魔法的才能了吧。两名优秀的魔法使交配的话，就能诞生优秀的魔法使，这种事应该也很常见。”

“交配……但是，他们又不是动物。”

“我是不知道魔女协会会干涉到什么地步。不过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告诉你罢了。不过，也就是说。如果他完全不爱对方的话，也不至于未婚妻死了也能毫不悲伤一脸平静地向协会宣誓效忠了吧。”

“怎么会……”

确实魔法使伤害了斯普特尼克，是一群很过分的人。不过想到那个认真努力的伊莱莎，以及听了她的介绍之后，果然自己见到的魔法使并不是全部。

库琉有些愧疚地游移着视线，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他对陷入烦恼的库琉有些无可奈何。真是个不坚定的家伙，他的眼神如此说道。

“不过。”

接着，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说道。

“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举个例子，而且那名老爷也是为了埃丽泽大人的幸福着想的，埃丽泽大人自己也明白这点才接受的。另外，她的丈夫也是个优秀的人，他很爱埃丽泽大人——毕竟人心隔肚皮，无论在邂逅之前这个人经历过什么，都不要轻易断定他们的感情是虚伪的。”

不过这很困难，现在的库琉还无法立刻理解。就算跟她说现在埃丽泽很幸福——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并非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完全不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斯普特尼克说出了极度随意的结论，然后把注射器放在桌子上，再次将缠着戒指的木棒放在光源下观察。戒指上可以看到很多交织在一起的曲线，看上去男女都可佩戴。

“恩，总之，还不错。”

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微微一笑。接着他看向库琉。

“你呢，做好了吗？”

“……这个。”

“兔子的脸吗？”

和他的作品比起来，这个就太幼稚了，所以库琉有些语塞。不过，他竟然能瞬间看出这个拙劣的作品。

好开心，库琉不禁拉高了声线。

“你看得懂吗？”

“要不就是只有两只脚的水母。”

“这是兔子。”

不过他还是喜欢说废话，库琉又鼓起了脸。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弄眼睛、鼻子和嘴巴。”

“脸……那就用注射器画吧。”

斯普特尼克将刚才拿在手里的注射器递了过来。不过新手能用注射器画好吗？毕竟看斯普特尼克的手法也是非常慎重的——她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然后他又提示了一个方法。

“那就用竹签刻一下吧。”

“竹签？”

“没错，等烧制完成后，再熏制一下就行了。记得熏制液应该在架子上，这个作业并不难。只要事先想好表情就可以了。反正看你自己吧。”

总之随你喜欢，斯普特尼克微笑着说道。

熏制。该选择哪个呢，库琉犹豫地看着手中的作品。自己首次完成的粘土兔子正在灯光下反射着光泽，表面些微的凹陷形成了细微的阴影。

这张没有眼睛的脸 ，在阴影的点缀下，仿佛在朝自己微笑。

滴答，一阵水声让库琉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由于还没睡醒，她一时没搞清楚自己在哪——不过，看到夜晚的加工室和斯普特尼克，她这才想起他们在做东西。她还记得干燥粘土，随后把粘土放进炉子的事情，后来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然后就直接睡着了吧。

“你醒了啊。”

坐在对面的斯普特尼克正在从水壶中蘸水擦试作品。这是在冷却烧制过的作品吧。吵醒库琉的，应该就是这个声音了。

库琉探出身子，仔细看着他的手。

“完成了？这就是银？”

“真是的，你要是困的话就回房间睡去。”

“我已经不困了，话说已经变成银了吗？”

很明显他现在一脸无奈，所以库琉也没看他。如今她看着放在桌布上的作品。本来还以为会是闪闪发光的美丽银饰呢，不过现在看上去并没有银预想中的那种白色光泽。

咦，库琉有些奇怪，斯普特尼克大概是对她的样子有些无奈吧，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你明天可别打瞌睡啊……只要再磨一下就完成了。”

接着他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类似牙刷的东西以及几块布。他将一把刷子交给库琉，然后将形似兔子的作品放到她面前。

不过，就算说要磨，是不是只要像刷牙那样就行了？但是磨得太用力的话，又会损伤表面，万一坏了的话——库琉感到一阵不安，根本不敢轻易触摸。库琉看着斯普特尼克刚想询问，就在这时——

“……啊。”

斯普特尼克小声叹息。

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他眺望着戒指的延伸不知为何有些苦涩。难道有什么不对吗？至少在库琉看来，这个戒指完成度很高。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反正你直接磨就行了，到时候就变成银了。”

斯普特尼克将刷子放在自己的作品上示范起来。他的手法相当粗糙。看来稍微用力一点也不会弄坏。于是库琉也模仿他，将这个原本是粘土的东西用刷子用力磨，啊，果然在表面下看到了纯银的光辉。

库琉有些欣喜地小声欢呼。

“是银。”

“因为是银粘土啊，你可要磨干净啊。”

这个烧干的兔脸比刚刚成型时要小一点。多亏烧制前，也就是干燥的时候刻上嘴巴和鼻子，所以已经比“双脚水母”的状态更像样了。虽然还是有些粗糙，不过已经接近预想的形状了，这让库琉有些高兴地笑了。

——当库琉磨到一半的时候。

为戒指磨光的斯普特尼克突然说道。

“明天下午，我打算休业。”

这不禁让库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过当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也没有离开戒指。

“这样，啊。”

自己好不容易忘掉的，结果又想起来了。当然这只是因为自己太放松了，他是绝对不会搞错这种事的。库琉在感到无比心痛的同时慢慢垂下了眼，斯普特尼克对她继续说道。

“然后，我希望你能出个远门。”

然而，库琉又抬起了垂下的头。

她瞪着斯普特尼克。他仍旧看着戒指，不过并不是因为集中精神，而只是为了不看库琉装装样子。他就这么低着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淡然地说。

“如果你能回故乡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肯定不可能……所以这几天，你就去个安全的地方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去宝石商——”

“不要。”

根本没必要听他说完。

库琉直接打断了他，他这才抬起了头。总觉得他眼中的灰色比往常还要凝重，这一定是错觉。就算不是错觉，也没有乖乖听话的道理。

不等他继续开口，库琉便说道。

“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我会答应就有鬼了。”

“……我想也是。”

就算他准备强行轰走库琉，库琉也打定主意到时候扒着店里的柱子不放抵抗到底。不过，看来不用这么拼命了。他一边用砂纸打磨戒指，一边露出放弃的笑容，看来一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早就知道我们家的任性小鬼不机灵了。所以，你能听我一个请求吗？”

“请求？”

库琉有些讶异地重复了一遍。他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呢——结果握着作品的手，一下子没控制好力气。

紧接着，手中传来了不祥的手感。

不想确认，虽然不想确认——但好像同时还听到了奇妙的声音。库琉胆战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直接兔耳根部附近，出现了一条深黑的裂缝。

“啊啊！”

一松手，右耳就掉下来了。

她发出的声音也非常悲痛。她根本想不到银会折断，而且她原本也没打算这么用力的，她就这么看向斯普特尼克。他也露出了苦笑。

“可惜，可能是因为烧得不够彻底，也有可能是因为厚度不一……总之，就是失败了。”

“失败。”

库琉不禁咬紧了嘴唇。斯普特尼克看着她笑了。

“别气馁。”

“但是……”

根本不可能不消沉吧。不过他还是笑着说。

“失败的又不止你一个，你看。”

他让自己看什么呢。库琉有些消沉地抬起头，只见他正把自己的手举到面前。

库琉看到他的小指，“咦？”

套在上面的是刚刚变成银的戒指——不过，在他的修长手指上，这个本应戴在小指指根的戒指，却停在了第二个关节上。这个戒指对于他而言，尺寸太小了。

库琉不禁眨了眨眼。斯普特尼克好像对她的反应并不感兴趣，把自己小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再次研磨。

然后这个“失败作”，在锉刀的摩擦下，渐渐在他手中迸发出镜面般的美丽光辉。

“因为很久没做过了，我搞错了收缩的比例。唉~这种事还蛮普遍的。”

“那么，这个该怎么办？”

“没办法，放在店里便宜卖了吧。我自己的再重新做。希望能有人买吧……对了，索性找个宝石嵌在上面好了。”

库存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宝石呢？斯普特尼克将戒指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走向储藏宝石的柜子。

——就在这时。

库琉单纯，只是灵机一动。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将放着戒指的布拉到自己面前。在灯光的折射下，镜面的光斑在发生移动。靠近一看，就可以看清这细致的工艺。这个美丽的“失败作”由于还没完成研磨，所以有些部分的光泽还有些许差异，不过仍旧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库琉拿起戒指，透光观察。然后将戒指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接着。

“……哇。”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就好像命中注定般，这个戒指正好戴在她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这个戒指就好像是为库琉量身定做的。表面的曲线可以说独具匠心，虽然有些部分的表面还是石头，不过这个戒指仍旧在她纤细的中指上熠熠生辉。

“好漂亮。”

库琉将右手放在脸上，感叹地说道。

听到感叹的斯普特尼克拉着抽屉，好奇地回过头来。然后他看到了受到惊吓举着手的库琉，以及她眼前的——戴在手指上的戒指，一切便了然于胸了。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有些佩服地说道。

“嘿~竟然那么搭。”

他实在说尺寸呢，还是说库琉很适合戴这个戒指呢。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已经决定了。

她将戴着戒指的手握在胸前，告诉他。

“我要，买下这个。”

“你？”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地扬起眉毛。

不过他自己都说要卖了，所以本来就是要给别人的东西。就算买家是自己的店员也没什么问题。

“是，请问这个多少钱？”

“我想想……”

斯普特尼克关上柜子，单手拿着小箱子，抱着胳膊抬着头陷入沉思。看来他还没考虑过价格，材料费，人工费，他嘴里嘟囔着这些——最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有些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看着库琉，告知了戒指的“价格”。

“这样吧，就算我买给你的。”

“咦？”

库琉慢了一拍才理解，因为这句回答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就算是失败作，材料也是银，而且做工也很精细。这个戒指只不过和他的手指尺寸不合罢了，本身还是非常漂亮的饰品。所以就算要卖应该也有些价值的，她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觉悟。

不过，他竟然说买给自己。

库琉发愣地看着她，看来她还在怀疑是不是开玩笑。不过斯普特尼克迟迟没有说“我是骗你的。”为了以防万一，库琉重新问道。

“这样好吗，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没关系，好了，你喜欢哪个宝石，随便挑一个。”

斯普特尼克绕过桌子，来到了她的左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时拿出了箱子，里面放了好几块小宝石。每个都很鲜艳，蓝的，红的，黄的，绿的，各种各样。

其中有一颗通透的红宝石。

“……这个。”

库琉之所以选择这个，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和她经常用的耳环上的宝石最相似。也就是以前斯普特尼克送给她的单边耳环。

库琉指着红色宝石，看着斯普特尼克说道。

“这个宝石，和我的耳环很像。”

“恩？啊啊……对啊，因为这个宝石也是榴石。”

原来如此，库琉点了点头。而且这个戒指的风格也和耳环很像。当然了，毕竟两个都是他做的。

如果同时戴上风格相近的戒指和耳环，肯定很漂亮。

“我要这个。”

“是吗？好吧，你把戒指给我一下。”

接着斯普特尼克伸出手，库琉把戒指脱了下来，放在了上面。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不过马上就会还给自己的。斯普特尼克拿着箱子和戒指，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赶紧完工吧。”他再次开始研磨。

看着他用灵巧的手指摆弄着戒指，一脸专注地盯着戒指。如果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该多幸福啊——正当库琉想着这些无聊事的时候，他正在不断推进作业。整个戒指总算都打磨成了匀称的镜面，再在预留的戒托上把她挑选的红宝石镶嵌上去。最后用含有药水的丝布稍微擦拭一下，放在光源下再次端详。

接着，斯普特尼克露出满意的微笑。

“完成了。”

库琉拼命忍住想要从他手中夺走戒指的冲动。

只见他的手中出现了一圈守护红星的银环。这东西刚才明明只是粘土而已！

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份美丽，形容这份感动呢？不过脑中出现的净是写陈词滥调，库琉这才感到自己词汇量的贫乏。就算想要表达这些，自己只会甩着胳膊，那么这样只会引他发笑而已。

“那个，那个，那个……”

“你在玩什么呢？”

“因为，因为，真的很厉害啊！这个戒指，好厉害，好漂亮！”

库琉不禁憎恨起不会说话的自己了。不过这个性格恶劣头脑敏锐的人似乎立刻理解了她要表达的意思了。

证据就是，他接下来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

“您的话对我们珠宝匠而言是无上的荣幸……好了，把手伸出来。”

“好，好的。”

库琉点了点头，伸出了左手，斯普特尼克也伸出了左手。他轻轻地握住了库琉的手，这个触感让她心跳加速。不过早就习惯交易和佩戴戒指的斯普特尼克倒是毫无触动，他用右手拿着戒指，靠近了她纤细的手指。后来，戒指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不过，就在这之前。

不知为何，他拿着戒指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库琉看着戒指静静等候，不过无论等多久，戒指都没有戴在手上。她讶异地抬起头看着斯普特尼克，他并没有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既看不到欢喜，也看不到不快，眼神也有些涣散。看来，他在思考。

“斯普特尼克先生？”

“我把这个戒指送给你，所以……”

库琉呼唤着他的名字，他这才开口。

不过，他的身影非常沉重。他渐渐收回了，拿着戒指的手，然后说道。

“……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冲到我面前了。”

接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不耐地说道。

“一旦发生这种事，我有几个心脏都不够用。”

他在说什么呢？库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无论是因公因私，她有好几次都冲到了他面前，不过他指的应该都不是这些。他说的应该是让他最吃惊的那次——想到这儿，库琉总算想起来了。他说的就是昨天库琉挡在魔法少女面前的事。为了保护因为魔法少女的攻击而身受重伤的他，她才会挺身站在魔法少女面前。

而他刚才说的“请求”，就是这个吧。原本得到戒指而产生的兴奋感，瞬间消失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再次陷入那种危机，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受伤吗？

“但是——”

“我说。”

库琉刚想抗议，就被斯普特尼克异常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这让她冷静了下来。他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责备，听上去好像只是在诉说理所当然的事实。而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平常的那种自信。

“你也说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现在我就算心脏被刺穿也死不了了吧，不过心脏骤停还是会死的啊。你想杀了我吗？”

才没有。库琉摇了摇头，他会心地点了点头。

接着斯普特尼克再次将右手拿着的戒指移到了她的手边。这宛如镜面一般光滑的银，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担心一般反射着光芒。

“那么，你就相信我吧。最近我只是有点太松懈了，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绝不会再让你不安了，而且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所以，你也不要再做出冲到敌人面前的举动了。你如果能发誓的话，我就把这个给你——还是说，你还是无法相信我吗？难道我是那种没你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孬种吗？”

这是个随心所欲，敷衍了事，狼心狗肺，永远不说心里话的家伙。不过他救了她无数次，安慰了她无数次，如今她能站在这儿，也是多亏了他。

这个桀骜不驯，比任何人都有自信的他是孬种？根本没这回事。

“根本，不是。”

“对吧？”

斯普特尼克稍稍用力，握紧了搀着库琉左手的手。

然后，他继续小声问道。

“那么，你能发誓吗？”

他的言行，他的态度，他的性格都不算太好，想要全面相信这个人果然还是不够的。但是，唯独他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所以库琉深深地点点头，然后回答。

“我发誓。”

——不过。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回答，他好像并不满足。

他皱紧眉头，抿紧嘴唇，脸上浮现出了混杂着苦笑和不快的复杂表情。他欲言又止地左顾右盼，最终说道。

“不，算了吧。”

“咦？”

突然，他用有些失控的声音说道。他是不准备给自己戒指了呢，还是说……库琉反思着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不快的举动，但自己不是已经老实答应了他的要求了吗？那么到底为什么？

库琉凝视着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拼命思考。

不过，从结果来看，这只不过是无用功。斯普特尼克用拿着戒指的手拍了拍她的头。

“你不会再做这种事，说定了哦？”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虽然搞不懂他“算了”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想不到他这么做背后有什么含义。库琉就这么有些讶异地，和刚才一样点了点头。

“恩。”

“那就好——谢谢惠顾。”

如今，刚才的凝重就好像虚幻一样瞬间消散，他直接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这是一个做工精美尺寸合适的榴石戒指。斯普特尼克用左手稍稍转动着库琉的手指，来回观察着戒指，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松手。

不过，他刚才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斯普特尼克打开柜子，又拿出了一些东西。库琉很想探询他的真意，就这么原地不动一直看着他，看来他也注意到了视线。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柜子上，回头看着库琉。

他和库琉对视，微微歪着头，露出温柔的微笑。

然后回答了她的疑问。

“像你这样的小鬼，还不必急着戴上‘誓言的戒指’。”

7

斯普特尼克注意到自己真正的“失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前天晚上的事对我保密，然后昨晚还多了对戒。”

日常“巡逻”的娜兹的视线有些扎人。

她交互看着神游太空的库琉和面无表情的斯普特尼克。然后侧着身子瞪着斯普特尼克。

“……你决定去死了啊。”

“才没有。”

我真是比窦娥还冤，斯普特尼克小声自喃。

不过，娜兹根本不听。

“确实，除了年龄以外还有很多问题，但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洗心革面，对库琉酱许下山盟海誓的话，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看，古人不也曾经说过吗，‘只要有爱……’”

“我说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斯普特尼克有些恼怒地挥着左手。他小指上的银戒在射入窗户的阳光中反射着光芒。

至于库琉，她每过三分钟就会举起左手看一次戒指。她应该已经见惯了宝石店中的装饰品了，不过自己的饰品恐怕并不多吧。

偶尔，她会“哈！”地一声睁大眼睛，慌忙从围裙的口袋中取出丝巾，将戒指擦了又擦。因为银制品容易变色，所以必须定期保养，确实有这种说法，但没有人会不到五分钟就擦一次吧？虽然她能那么喜欢对工匠而言确实是无上的光荣。

“你如果是来找茬的就赶紧回去，我们店可是很和平的。”

“你真敢说……有胜算吗？”

她的后半句话，把声音压得很轻。不过斯普特尼克假装没有察觉到这个变化。

“看我的。”

他转着手中的钢笔，得意地笑了。

娜兹有些吃惊地说。

“你很自信嘛。”

“我们商会有很多人才嘛。”

“不过，如果上战场的人说‘我回来就结婚’，好像并不是那么吉利哦。”

“别给我泼冷水，而且我是单身主义。”

如果进入人生的墓地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玩了。

所以斯普特尼克并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抬头看向了时钟。

“再过一会儿那个女魔法师就要来了吧。到时候和她稍微谈谈……啊，对了，我准备让库出趟远门。”

“库琉酱？”

娜兹回头看向库琉。斯普特尼克也看了过去，身为话题中心的她却还一副神游太空的样子。话说她连刚才结账的时候都找错零钱了——这着实让人担心，斯普特尼克叫了她的爱称。

“库。”

“……啊，那个，来了。”

她的双眼这才恢复焦点。慌忙跑过来，而且不知为何她挂着殷勤的笑容歪着头。

“那个，那个，对了，今天天气不错。”

“谁跟你说天气了。我要跟你说一下下午出去的事情。你应该记得，我昨晚和你说过的吧？”

他盯着库琉说道。

闻言，她绷紧了表情和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的。因为很危险，所以我要去，那个，黄瓜？”

“……蔬菜？”

“是乡下。”

斯普特尼克加以订正。

“没、没错。因为魔法使很危险，所以，我要，回一趟老家。”

娜兹一脸狐疑地想要插嘴。不过，如此说明的库琉根本不和她对视，握在胸前的双手正胡乱揉搓。很明显这种举动非常可疑。

不过娜兹并没有追问。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责备库琉会良心不安吧，还是说她有其他考量？

娜兹瞪着斯普特尼克发出无声的责难，然后轻轻挠了挠头。

“……哼，算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啊，快走快走。而且别再来了。”

听他这么说，娜兹又瞪了他一眼。

她欲言又止，直接转身留下一句“如果真的出事了就来找我。”，最后离开了店面。

这种充满正义感的孩子一点都不可爱。斯普特尼克一边如此感慨，一边发出无言的苦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容的他静静地起身，开始为仍在忘神眺望左手的库琉做“出门”准备。

警官离开了，店员也送走了，店面也打烊了。如今店内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一个人了，距离伊莱莎过来还有段时间。

差不多该把“关店”的牌子挂出去了吧，这时响起了有些收敛的门铃声。转头一看，只见有些畏缩的伊莱莎探出了头。今天她穿的是白色的粗尼夹克，下身穿的是及膝的荷叶裙。本来以为她为了和魔法少女对峙，肯定会穿魔术师正装——也就是那身斗篷，所以斯普特尼克稍稍有些意外，不过也许这只是他自己对魔术师的死板印象罢了。

“身体如何？”

“好多了，劳您费心了。”

斯普特尼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说实话。毕竟她就是这性格，就算发高烧她也会爬过来吧。

看上去她的眼中还是充满了紧张，斯普特尼克让她坐在了顾客用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柜台的椅子上。

他伸手拿出了藏在柜台死角里的烟灰缸和火柴，然后又拿出一个收纳卷烟的小盒子。有客人的时候他都是禁烟的，不过现在抽烟也没人会抱怨吧。想到这里，斯普特尼克轻轻晃了晃盒子——但是——

“恩？”

听到斯普特尼克有些惊讶的声音，伊莱莎歪了歪头。

“怎么了？”

“不，只是烟草……”

无论怎么晃都没有滚出一根卷烟。他闭上一只眼睛观察盒子的开口，只见里面塞着一个类似纸张的东西。

这是什么。斯普特尼克伸出食指把纸张取了出来。

打开一看，看着上面的文字，斯普特尼克不禁扶额。

“……被摆了一道啊。”

听到他的低喃，伊莱莎的脸色一变。不过，令他皱眉的并不是她所担忧的事情。接着他有些夸张地挥了挥手。

“没事……只是我原本以为她没发现的。”

伊莱莎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奇妙地走了过来，斯普特尼克把纸片递给了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吸烟有害健康。”

虽然没有署名，但字迹很明显。

看到斯普特尼克长叹一口气，伊莱莎的表情也放松了。

“你们关系真好。”

“谁知道呢。她只是个多管闲事，不分轻重的小鬼罢了。”

看来最近对找个新地方藏了。考虑着这些的斯普特尼克随口回答，不过伊莱莎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觉得她已经不是小鬼的年龄了。”

“说妹妹我们又差太远了。”

斯普特尼克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头，只见天花板上出现了光点，他不禁揉了揉眼睛。这是灰尘？还是眼花了？或者说自己幻视了？

“再怎么说，那孩子还小。所以——”

也许这是个能迟早实现的事情，但不幸的是，自己或许会等不到吧。唰，唰，唰，光点仿佛嘲讽着万物一般，从虚空中渐渐落下。

此时，挂钟正好响起了宣告正午的钟声。

听着钟声，斯普特尼克小声低喃。

“——我还，不希望她嫁人呢。”

撒落的光点慢慢膨胀，渐渐变成了人形。

在店内回响的钟声，仿佛在为歌剧伴奏。

这些让人产生错觉的光点，落在地上不断膨胀。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倒是没有闪光弹的那种势头，但也不能随意出手，因此只能静观其变，只听到光点中传出了声音。

“辉开黑暗闪光登场的纯白魔女。远离世俗，孤身一人独自战斗的蜜汁美少女——”

不断膨胀的光点，随着琅琅上口的开场白不断收束，最终渐渐形成一个人的轮廓。首先成型的是双脚，然后是膝盖，裙子，斗篷，上半身——最后是头部。她全身都白的让人眩目，不过双眸仍旧是深邃的蓝色。

这名闪亮登场的魔法使，右手举高左手叉腰，微微一笑抛了个媚眼，继续说道。

“——魔法少女纳姬炭，华丽登场！”

这种登场方式简直就像某些儿童读物或者小说一样，斯普特尼克直接愣住了。不过她自己就是这种年龄，所以肯定坚信这种方式逼格颇高吧，丝毫看不出她有羞耻的样子。

这个自称魔法少女纳姬炭的家伙就是打伤斯普特尼克，惹哭店员，也是前天在店里耀武扬威的臭屁小鬼。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嘲讽。

“你竟然在预告事件准时登场，真是谢谢了啊。如果你能不来的话我还要更谢谢你呢。”

“呵呵，你高兴就好，而且准时不是挺好的吗？”

看来她并不是没有听懂嘲讽，而是故意进行反击的吧。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小鬼。

不过她的笑容也没持续多久。“话说”，魔法少女转动视线，随后她得意的神情就扭曲了。接着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对斯普特尼克说道。

“为什么，这家伙，在这里？”

“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魔法少女纳姬炭！”

只见在两人的眼前，唰，伊莱莎英姿飒爽地指着魔法少女。她认真的眼神中燃烧着强烈的意志，这大概是为了彰显魔女协会支援的威势吧。同时她手里还握着几张斯普特尼克有些眼熟的符文。

魔法少女皱着眉头撇着嘴，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麻烦了啊。”，从她真的有点不爽的样子来看，看来她确实对伊莱莎感到棘手。

“哼，毕竟是她，我也料到她这次也会在……世上哪有会乖乖束手就擒的怪盗啊。”

魔法少女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盯着她手中的符文。

“而且，你那个符，不是对我无效吗？算我求你了，别老是白费功夫好吗？”

她的口吻听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母亲在劝诫不听话的孩子。

不过，根本没人会听从敌人的劝说吧。但本应冷静下来的伊莱莎听到自己被调侃，竟然气的脸颊涨红，反而又从提包中抽出了几张符文，大声吼道。

“你敢肯定你今天说的就对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受死吧！”

“等、等等！你等一下伊莱莎，等……”

“废话少说！”

魔法少女有些慌乱，不过伊莱莎不顾一切握着符文冲了上去。接着，她刚冲到一半——

“咿呀！”

一个踉跄。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对于当事人而言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吧——也许她此刻在反省的时候已经后悔自己不该穿还没习惯的皮鞋吧。当然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实情。

她体势崩溃的时候还能抓紧符文大概是出于职业的矜持吧。但这反而让她无法伸手抓住别的东西了。她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一头撞在陈列柜的强化玻璃上，最后“duang”地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伊莱莎就这样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啊……”

看着眼前突然开始，又意外终止的滑稽戏，就连斯普特尼克都哑口无言——

——现场沉默了片刻。

咦~，现场响起了有些拖长的奇怪声音。

不过马上就听出来了。原来是将眼前的光景彻底看清的魔法少女发出的悲鸣。她张口结舌地挡着脸，看着不幸趴在地上的女魔法使。

魔法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转向在旁观两名魔法少女闹剧的斯普特尼克拼命挥手。

“等、等一下，抱歉！你稍微暂停一下！停火，停火！……伊莱莎！伊莱莎你没事吧，伊莱莎！”

她抱起眼冒金星的伊莱莎，开始轻车熟路地进行治疗。

“呼吸……没问题。恩，恩……只是摔了一跤，然后，回复魔法……”

她小声低喃，同时将手放在伊莱莎的额头上。泛起的白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同时，意识不清的伊莱莎渐渐恢复了气色。

突然，魔法少女取出一个茶色的大东西向斯普特尼克示意。这东西看上去有点眼熟，展开一看，原来是用来罩着陈列柜的布，本来应该卷好收在柜子里的，看来她把这个拿出来了。“不好意思，”她有些愧疚地开口了。

“能不让，借这块布用一下？”

“无所谓，你要让她睡的话就睡沙发吧。”

“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麻烦你了，她恭敬地行礼，把伊莱莎背到了顾客用的沙发——由于身高差较大，所以伊莱莎的脚尖还拖在地上。话说这个少女看上去并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恐怕是使用了某种魔法吧。

总算，魔法少女把伊莱莎安顿在了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抱歉，久等了……那个……对了，恩，你高兴就好！”

“那么，可以开战了吗？”

“你也不放过我吗？”

听到这句吐嘈，魔法少女尖声喊道，然后有些抽泣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孩子的啊。一般来说，我行动的时候都是尽量避免让相关人员受伤的，但竟然有人那么擅长自爆……而且为什么你也要跟我作对啊，就不能再稍微动动脑子吗？”

“啊啊～原来如此，她就是那种拼命过头反而白费功夫的那种人吧？”

“就是这样。”魔法少女如此回答，然后垂下肩膀一幅哭笑不得的样子。

接着她就开始不断哭诉，因为伊莱莎的存在导致自己无数案件无疾而终，而且还每次让她吓出一身冷汗。而且，无论哪次自爆都很难和她自己撇清关系——魔法少女就这样一直抱怨。

在斯普特尼克眼里看来，现在她漏洞百出。

不过也只是看上去。斯普特尼克轻轻地长叹一口气，将右手伸进屁兜，前天受伤的右肩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负担了，而且状态似乎还不错。

他从身后抽出了一把錾子。前天那个弄坏后，他又新买了一个，还是个新品。斯普特尼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柜台里严阵以待。

不过，他刚刚投出錾子。

魔法少女的蓝色双眸就在同一瞬间看向他了，看来偷袭是不可能的。魔法少女跳着轻快的舞步向后轻轻一跳躲开了，他投出的錾子直接插在了地上。

“你还打啊，难道还没吸取前天的教训？老实投降不就好了？”

“这是我的台词。”

斯普特尼克的右手又出现了划线针和凿子，他踏出一步追击后退的魔法少女。接着，刚才投出的錾子突然浮起，定睛一看，魔法少女正一脸窃笑地嘲弄他，“你是想重蹈覆辙？”

听了这句话，魔法少女接下来的套路便一目了然了。斯普特尼克压低腰身，用空闲的左手拉出陈列柜底部的抽屉，取出一根链条。这是为了制作项链用的金属链。这根链条像鞭子一样气势汹汹地抽向了飞来的錾子，随着刺耳的噪音，链条击中了錾子并死死缠住。被缠住的錾子无力地滚落到了地板上。斯普特尼克为了追击高高跳起的魔法少女，他也踩上了陈列柜。为了保护宝石特制的强化玻璃就算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也不会产生丝毫伤痕。接着他扔出了划线针，但还是被魔法少女轻松避开。针也落在了强化玻璃上。

店内并不算宽敞。想要追逼逃窜的敌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本该如此，但在狭窄的店内东躲西藏的魔法少女真的很机灵。由于目标个子太小，飞行道具根本打不中。就算想要近身肉搏，却也往往无法如愿。看来她已经习惯这种追杀了，驾轻就熟地四处逃窜。

被躲开无数拳的斯普特尼克也领悟到肉搏战也行不通，他随之拉开距离跳下陈列柜。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他一边思考一边捡起脚边的凿子——紧接着，他产生了违和感。

——动不了。

右脚在发抖。看来是前天的伤势产生的影响。

他起身的动作只延迟了一瞬间，但魔法少女却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捉迷藏我已经玩腻了。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听到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猛地抬起头。只见她正从陈列柜上俯视斯普特尼克，手指也正指着头顶。

呵呵，她笑了，而且还是那种让人极为火大的轻浮嘲笑。同时指尖正不断放出光粒，光粒飞过空无一物的空中向斯普特尼克聚集。就算强行用疼痛的左脚后跳也算不上反抗。挥动链条驱散也没完没了，而且光粒反而缠住了链条。

当斯普特尼克发现应该立即扔掉链条时，已经晚了。

吸收了光粒的链条仿佛接受了她的力量不断变形。在白光的包裹下，链条不断膨胀拉伸——最后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金蛇。

接着她用和刚才迥异的低沉声线对大蛇下令。

“拘束那家伙。”

“开什么——”

管它是什么魔法，只要是生物就能砍死。就算原材料是金属也一样。斯普特尼克立刻将右手伸向口袋，不过由于魔法的效果，没有手脚的大蛇的行动竟然异常迅速。他还来不及采取行动，就被大蛇缠住了身体。

魔法少女从陈列柜上跳下来。翻飞着斗篷走到遭到拘束的斯普特尼克面前，盯着他的脸露出让人火大的笑容。

“这可是毒蛇，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怕死可当不了商人。”

就算全身被蛇死死缠住，斯普特尼克还是强颜欢笑，当然这只是他最后的挣扎。不过事实并不是如此，因为商人们个个都精打细算，所以怕死的肯定不在少数。

魔法少女肯定也清楚这点，她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更适合当佣兵吧。算了，反正你这种状态也无法采取行动了。好了，你能把你的宝石给我吗？”

“今天的商品都放在这儿了。还有的就只剩没加工的宝石了。”

斯普特尼克抵不过大蛇的重压，渐渐坐下来靠在墙上。

这句话基本属实。不过她却笑着说“你胡说什么呢？”

“你也察觉到了，所以当初才没问我的吧？——我瞄准的‘宝石’可不是这些东西。”

魔法少女弯下腰凑近斯普特尼克在他耳边低喃。看上去她的蓝色双眸微微收缩了瞳孔。

魔法少女用鬼气逼人的声音，询问他的“宝石”在哪。

“她，去哪了？”

斯普特尼克也在心中暗念。

——果然。

“她？”

虽然肯定行不通，不过他还是装傻地问道。

“怎么，你问我们的店员吗？她已经在今天早上，出远门了。说要回乡下住两天。”

“少骗人。她甚至都挺身保护你了，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扔下伤员自己逃走。”

她这口气听上去简直就是把自己当作人质了。感到屈辱的斯普特尼克有些血气上头，但现在失去冷静就前功尽弃了。他拼命防止自己大脑发热失控。

“快说，否则我就用蛇毒杀死你——毕竟我对男人没兴趣。”

脖子传来了有些瘙痒的触感。应该是蛇的嘴巴，但是一点都不热。

即便如此斯普特尼克还是抱持沉默。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女尊男卑的蓝色双眸，表示自己毫无畏惧。

率先放弃对视的，是魔法少女。

看来她也只有嘴上逞能，自己也想尽量避免无谓的杀生吧。她也领悟到斯普特尼克是不会松口的，耸了耸肩说道，“切，真是个顽固的家伙。”

“哼，算了，反正你藏起来了吧，我自己找……对了，这样好了，我再放一只当作保险。”

接着，她看向了柜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消遣用的银线。她轻轻一摸，银线就变成了银色的大蛇。

大蛇飞向空中，再次缠在了他的身上。

“等我完事之前，你就陪它们好好玩玩吧。”

魔法少女背对斯普特尼克，打开了宝石加工室的门。“等等。”斯普特尼克大声制止，不过她充耳不闻。

接着她关上加工室的门，店里重归寂静，不对，店里还能听到鼻息。斯普特尼克试图呼唤躺在沙发上的她，不过看来她睡得很沉，呼吸一丝不乱。肯定是那个小鬼用了什么魔法吧。

那么自己这满腔怒火，该怎么发泄呢？

不知道，斯普特尼克就这么静静地握紧了左手。

*

门外一片寂静，库琉一下子抬起头。

对面，到底情况如何呢？虽然她很想一窥究竟，但自己已经和斯普特尼克约好了，所以不能这么做，防身的武器只有从房间里拿来的平底锅，她握紧了锅柄，安抚波动的情绪。

她正躲在宝石加工室的最深处。也就是柜子旁边的工具桌底下。昨晚拿到戒指之后，库琉就和斯普特尼克为了今天召开作战会议。会上斯普特尼克是这么说的，“万一我发生了什么，说不定那个魔法少女就会到加工室里偷宝石。为了预防这点，你就在这里保护宝石吧。”

当时斯普特尼克还说，为了防止情报泄露，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她才不得不对朋友——娜兹撒谎说自己要回老家，这让她的良心非常不安，多亏了库琉完美无缺的演技，娜兹看上去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至少库琉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虽然是库琉自己答应这件事的，但现在她却后悔自己点头了。毕竟窝在这里根本无法把握魔法少女的动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了。再加上他是在赠送戒指的时候说“有事要拜托自己”，就算当时自己再怎么心花怒放，也应该稍微考虑一下再回答他的，如今这让库琉非常懊悔。

她轻轻抚摸着左手中指的红色宝石。接着摇了摇头抛开后悔的情绪。过去的事情再后悔也没用了，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活捉魔法少女。她再次下定决心咬紧嘴唇，紧接着——

吱，门开了。

同时有人走了进来。看来是有谁走进加工室了，脚步声正在渐渐接近。难道是店长斯普特尼克？还是说……本来应该探出头确认的，如果是斯普特尼克就上前慰劳，如果是魔法少女的话，就直接用武器招呼她。

虽然心里清楚，但是——身体却无法活动。

自己的全身都好像变成了石头。不对，石头是不会颤抖的。牙齿也在不断打颤，喉咙无法发声。万一进来的不是斯普特尼克的话，这种恐惧束缚着她的全身。

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靴子踏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停下，这个人影弯腰看着她潜藏的地方——

“——没事吧？”

“啊……”

出现的是习惯的声音，习惯的冷漠表情。

一看到灰色双眸，库琉就放松下来，放下了平底锅。

她这时才发现，平底锅的锅柄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看来自己刚才都没发现自己原来握得这么紧，不过这些先别管了。

躲在这里一直担心的人已经出现了，库琉有很多话要说。我想看看你，我好担心，你没受伤吧，魔法少女怎么样了——不过，不知为何。

虽然原因不明，但是——

自己有点害怕，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有没有受伤？”

最终库琉并没有呼唤他的名字，而是直接询问了伤势。他看着门说道。

“那家伙确实很麻烦。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趁机逃走了。”

真是个熊孩子，他轻轻挠了挠头。接着他看向库琉说道，“魔法少女在店里找东西呢，我们趁现在快跑。”，然后伸出右手。

不过库琉听了他说的话，总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有点奇怪。

“好了，快。”

他伸出的右手——清秀的手指正摇晃着库琉催促她。

不过库琉没有回一个。记得有人说过，在回答之前要仔细观察。眼前明明没有什么异常，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门，总有哪里衔接不上。违和感渐渐变成了不快，宛如锉刀一样不断翻腾着五脏六腑。

她低下了头。但是纤细的手指仿佛在妨碍她的思考一般，在眼前晃了晃——库琉看着这些手指。

突然，她倒抽一口气。

库琉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野渐渐扭曲。眼中倒映的脸庞也是。

“不对。”

“什么不对？”

他有些焦躁地说道，同时再次挥了挥手。

感到流过脸颊的温热，库琉总算认清视野扭曲的真相了。库琉呆然地，看着宛如梦境——或者说宛如噩梦的情景，看着他，然后——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没有呼唤他的名字。

她终于将违和感的真面目，告诉了变成“他”的她。

“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手。”

他的表情僵住了，库琉看得很清楚。

斯普特尼克的手确实有修长的手指。但是并不是眼前这种在温室中长大的白嫩双手。和他端正的容貌不同，他的手上可以说是坑坑洼洼，满是伤痕，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作为工匠经验丰富。而且这双手摸过无数次自己的头，捏过无数次自己的脸，牵过无数次自己的手。根本不可能看错。

而且那个妄自尊大的斯普特尼克，怎么可能轻易说出“逃跑”这种话？

——然而他听了她的指摘。

“真是的。”

他很不耐烦地小声骂道，接着慢慢闭上眼睛。难道他又要露出关爱傻子的眼神了？难道他又要重提利兹立斯市的事情了？他这么说自己反倒放心，但是他并没有回答她希望的话语。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接着出现的景象，让库琉彻底哑口无言。

“真是的，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让人火大。”

出现在眼前的，是让人胆寒的蓝色。

“为什么你和你的上司都能轻易看穿我的魔法啊。我姑且还对自己的变化魔法颇具自信哦。”

“斯普特尼克先生，怎么了！”

库琉根本无心听她调侃，扯着喉咙大声喊道。

她披着“他”的外皮笑着说。

“放心吧，你的上司没事。”

谁信你。库琉瞪了一眼，不过他——她——耸了耸肩。

“我呢，想和你两个人谈谈。”

“……和我，谈谈？”

“是啊，是好玩的事情哦。”

魔法少女调皮地歪着头说道。不过库琉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嘿嘿，首先呢，我有件事要问问你。”

“什么？”

“你，真的会吐宝石吗？”

听到对方直接触及自己最大的秘密，库琉不禁睁大眼睛。

“为……”

为什么。

她慌忙吞下了差点破口而出的疑问。她拼命咬紧牙关看着对方。看来魔法少女貌似看出了一些端倪。

“哼哼。”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说，你还记得预告信上写了什么吗？”

“……你要，夺走本店的宝石。”

“准确来说应该是，‘最近几天，我会上门收下你的心和宝石。’你觉得单纯的宝石强到会写上‘心’这种词吗？”

听她这么一说，也有点道理。

魔法少女用“光滑”的手指指着库琉。

“我啊，就是来抓你的。”

也就是说，她的目的并不是偷盗，而是绑架。

这里可唤醒了库琉脑中厌恶的回忆。距离现在半年前，她当时头部被打倒在仓库里，被一群陌生的男人虐待——

“咦，你不会在考虑一些失礼的事情吧？”

魔法少女直接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有些别扭地噘起嘴，斯普特尼克绝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表情的。

“我不会对你动粗的啦。我从小就接受教育说女孩子要优雅。而且抓走只是一种说辞，我个人也希望能得到你本人的允许再带走你。毕竟，我也想过一些方法。”

“方法？”

“恩，我想了三个。”

也许是蹲着的姿势有些累人，魔法少女直接坐在地上，同时发出了有些上了年纪的呻吟。因为个子差不多，所以两人的脸很近，躲在工具桌下面的库琉为了远离她尽量缩紧身子。

魔法少女有些没规矩地席地而坐，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首先，第一个方法就是，我可能可以治好你的‘体质’”

接着，她盯着库琉的双眸说道。

“不过，我自己也无法肯定就是了。毕竟我也不知道治疗方法……不过，你真的认为普通的医学能够治好你吗？”

库琉并不算聪明。也不精通医学。不过，她还是知道自己的体质比普通人要奇特很多。

“医学治不好你。所以说身为普通人的他根本办不到。”

“那么，你就敢说能治好？”

“我说过了吧，虽然无法确证，不过，我可是魔法使哦。至少在异能领域的路子可比他多。所以我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你跟我走吧，我帮你治好你的体质。’——当然，是要等我充分利用过你之后咯。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抓你的。当然，在利用你的时候，我也会让你感到宾至如归的。我想想，比如说帮你准备可爱的屋子，每天都提供精美的饭菜，为你挑选合适的裙子，然后——”

“恕我拒绝。”

这句突如其来的回答充满了厌恶，连库琉自己都吓了一跳。

毕竟听到现在，她说的净是些自我中心的话。无论外表再怎么美丽，东西再怎么好吃——就算真的治好体质，如果没有他在身边的话，自己无法和他一同欢笑的话，那么就毫无意义。

不过魔法少女仿佛已经看穿库琉的想法了，她笑了笑。她竖起中指说道，“那就说说第二个吧。”

而她接下来说出的“第二个方法”，对于库琉而言也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只要你希望，我随时都能陪在你身边。”

“哈？”

库琉皱起眉头并不是因为不快，只是单纯感到疑惑。到底谁会希望她陪着呢？

自己怎么可能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就连现在都已经忍无可忍了。

“你这是什么……”

“当然会用你最喜欢的‘这张脸’。”

就连库琉接下来的发难，也被魔法少女看穿了。

她打断库琉的话，用纤细光滑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虽然瞳色不同，但这张脸确实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一模一样。

“无论是情话还是肉麻话我都能对你说个够哦。只要你愿意，连侍寝都可以哦。”

怎么样？魔法少女展开双臂，颇有用意地笑了。

不过库琉并没有回答。不过她并不是因为不快或者恐惧才没有回答的。她只是单纯，对魔法少女的话里的一个词感到很陌生。

“shi qin 是什么？”

“……抱歉，请让我订正，意思就是‘谁在你旁边和你聊天’。”

管他是什么呢，看她露出暧昧的笑容敷衍，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答案早就决定了。库琉鼓起了脸，这个回答已经很足够了。

看到她仍旧这种表情，魔法少女继续说道“没办法”。无论她提出什么方案自己都不可能点头的。如此下定决心的库琉等着她接下来的方法——不过直到她开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听的。

“就算你重要的‘斯普特尼克先生’死了，你也无所谓吗？”

一瞬间，库琉根本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许她只是在拒绝理解。死？谁死？

不过魔法少女根本不等她脱离混乱。她继续用话语扰乱着她的心境。

“你刚才问过我，他怎么样了对吧？我现在回答你吧，‘现在，他正被毒蛇绑着呢。’那是两条我用魔法做出来的可爱毒蛇。并非魔法使的他绝无胜算。可能普通的毒确实奈何不了他，但是魔法的毒，又会怎么样呢？”

魔法也肯定没问题的，虽然库琉想这么反驳。但她肯定只会一笑置之。而且，如今颤抖的喉咙根本无法出声。这算什么“方法”？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库琉的大脑渐渐发热。要救斯普特尼克先生，她拼命咬紧嘴唇忍耐夺眶而出的眼泪。恐怕就算求情她也不会听吧，不如说这样才正中她的下怀。

接着，仿佛应证了她的想法一般。

“好了，小姐，让我向你展示‘第三个’方法吧。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就立刻放了他。不过，如果你拒绝的话——”

你懂的吧？魔法少女笑了。那时让人厌恶，让人反胃的笑容。

她竖起的第三根手指，正翻搅着库琉的大脑。如果自己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会杀死那个人？不可能，她做不到。她只是在胡说，这只不过是无聊的威胁。这只是为了带走库琉的肤浅谎言。但是，啊啊！如果她在说谎的话，为什么斯普特尼克现在还没来？平时他只要听到这种无稽之谈，无论离得多元都会怒吼着冲过来的。

难道。库琉脑中浮现出最悲惨的一幕。库琉拼命压抑这股不断涌出的恐惧。如果我有什么万一的话。数天前的话语再次在她的耳畔回响。当时，他说了些什么呢？库琉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几近放弃的沉重感情，压在了她的肩上。库琉已经什么都搞不清了。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救他的话，那就只能答应魔法少女的要求了吧。

库琉垂着头，看着地面——看着握紧平底锅的，左手。

库琉看到一丝闪光。

“啊……”

她不禁叹息，看到那个的瞬间，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那是他送给自己的，那是他亲手制作的，红色截至。

一看到这个，刚才沉溺的迷茫都瞬间消失了。看来宝石——榴石确实拥有强力的清醒效果。而且这抹强烈的赤红，仿佛正不断嘲笑着苦恼不已忧柔寡断的她。

对啊。根本没什么好苦恼的。

库琉咬紧牙关吞下屈辱的泪水，笔直瞪着眼前一脸坏笑的家伙。

“不要。”

她用颤抖的声音，明确拒绝。

“哦呀？”魔法少女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死了你也无所谓？”

“斯普特尼克先生是不会死的。”

面对歪着头的她，库琉坚定地回答。

这些回答，渐渐为库琉带来了自信。刚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慌乱呢。毕竟那个斯普特尼克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就算世界毁灭了，那个人肯定也会在自己思念的地方等着自己。所以——

“我也，‘不会再冲到敌人面前了’，我已经和斯普特尼克先生约好了。所以——”

那个人并不是没有自己保护就活不下去的孬种。

视野又有些摇晃了，库琉赶紧擦了擦。

所以。她笔直瞪着可恨的魔法少女，口齿清晰地宣布。

“我，绝对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的！”

接着，魔法少女她——

慢慢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吗？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难道她放弃了？

看来事情并没那么简单。魔法少女将右手指向天花板，接着一道光出现在她的手中，然后包裹着库琉。

“就算是强迫，我也要带你走。”

根本来不及逃跑。而且就算反应过来了，桌子底下唯一的出口也被魔法少女堵住了，所以自己早就被将死了。

哐当，恐怕是平底锅从自己手中摔到地上了吧。整个视野渐渐充满白色的雾气，思考也渐渐迟钝。白雾越来越浓，库琉快要失去意识了——就在此时。

她从远处，听到了一个短促的悲鸣。

与此同时，意识中的雾气消失了。不知为何倒在地上的她抬头一看，魔法少女已经从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凿子。上面可以看到一点红色的液体。

库琉从桌子下爬出来一看。魔法少女距离她有一段距离，大概是慌忙跳开的吧。她正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指，指间正滴落着鲜血。“痛死了。”魔法少女有些粗鲁地低喃，这份疼痛甚至让她扭曲了脸。

接着，咚，咚，咚，从地板上传来三次声音。接着，库琉转头看向了别处。

“能报仇真是太好了。”

这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说话的人随着脚步声来到她面前，接着弯下腰捡起了凿子。

“一般想要挖墙角的话，得先经过上司的许可才对吧，啊？”

听着他向别人说话，库琉这才爬出桌子。她虽然想站起来，不过由于长期蹲在狭窄的空间中，她的脚麻了。不过他立刻就向她伸出了手。

“本人”并不等库琉确认。直接有些粗鲁地抓住胳膊把她拎起来，拉到身边紧紧抱住。

“你很害怕吧，没事了。”

真是的，他总是那么粗鲁、那么傲慢、那么随便，一点都不温柔。

不过被他抱住的瞬间，还是感到胸口一紧，鼻子也有些发热，真的很高兴。自己的身边肯定只能是他。

一只硕大的手——粗糙的手指拨弄着库琉的头发。

库琉全力呼唤着，这个人的名字。这次，她一点都不觉得喉咙发紧。

“斯普特尼克先生！”

*

“接下来……”

斯普特尼克凑上去，看着闭上眼睛撒娇的库琉，用力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再次看向了装扮成青年的预告偷窃实为绑架的小偷。

“你那难看的脸是在模仿谁呢？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啊。我倒是觉得很像哦？当然，就连难看的地方也很像对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讽刺，库琉从怀里抬起了头。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她不禁大声喊道。

“娜兹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我担心你啊，所以我下午就请假了。看来，我猜对了。”

回答库琉的，是除了斯普特尼克以外另一个对她非常亲切的人。而斯普特尼克却咂舌暗骂说“管事婆”，她直接用警棍捅了他的侧腹。这个暴力女。

“对、对不起。我那个，对娜兹小姐说谎了。其实，我并没有走。”

“没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咦？”

“这可是我的职业啊，我很擅长分辨一个人有没有说实话。”

不过，应该谁都能看穿库琉的谎话吧。“娜兹小姐好厉害！”不过看到双眼放光无比感动的库琉，斯普特尼克也不想打扰她，感觉调侃她不会说谎也够麻烦的，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如今自己应该在意的，并不是吐嘈这个可爱的店员。

“目标变多也是好事。不过这样果然让人火大。”

青年外貌的魔法少女抓着受伤的手站在一边。仔细一看，她的手上正散发着光芒。看来她正在治疗伤口。

魔法少女有些惊讶地看着毫发无伤的斯普特尼克。

“你，对我的蛇做了什么——原来如此。”

魔法少女不等斯普特尼克回答，就有些怨念地看向他身后的娜兹。

“我看你拿着警棍，本来还以为你是警官呢。看来，你是哪个支部的魔法使吧。你叫什么？袭击他的蛇是我的杰作，竟然能解除我的魔法，看来你也不是泛泛之辈。”

听到魔法少女的猜测，斯普特尼克不禁放声大笑。

“你听到了没，娜兹，那家伙竟然以为你是魔法使。”

“这算什么，太失礼了吧。”

而娜兹本人则义愤填膺地从怀中拿出手册，向魔法少女展开。

“我是利亚菲尔特市警察局支部的娜兹。非常抱歉，我并不是你们这边的人。”

“咦？”

“而且，哪里有蛇？我来的时候只看到这个人被银线和链条绑在地上玩的正高兴呢。”

“我那不是在玩。”

我只是没及时脱身而已。

同时，听到这个回答的魔法少女有些呆然，随后不快地皱起了脸。她有些苦涩地低声问道。

“你做什么了？”

“本店的业务负责人是个人才啊。无论多么荒唐的要求都能给我个满意的成果。”

不过魔法少女貌似完全没听懂他的话，反倒是越来越焦躁了。这副样子看上去很滑稽。

斯普特尼克得寸进尺地露出挑衅的微笑，魔法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他。没过多久，她就忍无可忍地吼道。

“好吧——我也省得麻烦了，直接把你们全部抓走！”

刚说完，魔法少女便展开双臂。紧接着，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光网。

被抱在怀里的库琉看了突然吓了一跳。啊啊，你吓到她了。斯普特尼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魔法少女却大声吹散了他的努力。

“抓住他们！”

“不要——”

“别怕。”

为了不让库琉离开自己，斯普特尼克依偎到耳边低喃，同时用右手抱紧了她。接着他面对袭来的偷网，笔直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足够让魔法少女发出尖叫了。

“那是……那是什么！”

“那么，你以为是什么呢？”

他并没有回答魔法少女，而是向怀里有些吃惊的库琉说道。

而且，刚才扑来的大网还没碰到斯普特尼克就突然缩小，最后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原理的话当然会吃惊。娜兹也目瞪口呆。看到三个人吃惊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到底做什么了？”

“其实，我也稍稍会一点魔法哦。”

警棍立刻刺了上来。这次刺在左肩上。

真是个听不懂玩笑的家伙。斯普特尼克咂舌，然后看着库琉。看到她不知该担心还是该警惕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去娜兹身边。

“库，你去和娜兹避难。”

果然，库琉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眉毛。她虽然想反驳，不过斯普特尼克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于是抢先开口。

“我马上就来。”

库琉盯着他那引发奇妙现象的手，然后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露出有些放松的微笑。

“……绝对要来哦。”

她有些不满地撅着嘴，看来不用担心了。库琉离开斯普特尼克走到娜兹身边。娜兹用眼神询问他的意图，不过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好了，快走吧。

娜兹保护着库琉离开了房间。魔法少女伸手想要制止。

“啊，等——”

“想得美。”

打断她说话的，正是斯普特尼克。

他突然挥出的拳头正中胸口。因为不是全力一击，所以很难直接打倒，不过从她后退数步看来，这一拳还是很有效的。不过，冲击本身带来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

真正袭向魔法少女的，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疼痛。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

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惨叫，让斯普特尼克放声狂笑。

魔法少女双脚无力地突然跪在地上。如今斯普特尼克才略微觉得，她现在不是小孩姿态真的太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受到良心苛责了。

“很痛吧？很热吧？不过我可没有魔力哦。你认为这是什么呢？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就是‘从体内强行夺走魔力的感觉’。”

“你……到底……到底！”

左手戒指上的绿宝石，宛如有意识地闪着光芒——这也只是，心理作用。

呼吸混乱，双眼充血，青年魔法少女趴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娜兹说这张脸“很像斯普特尼克”，那家伙肯定是眼睛里长虫了吧，这哪里像了。就算这真是自己，自己也绝不会做出这种败犬一样的表情。

黑色的头发一会儿灰，一会儿白，一会儿茶，一会儿金，在不断变色，看来她已经无法保持形态了。

这个自称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很明显——这个青年姿态不必多说——就连可爱少女的姿态都是魔法的产物。这双在阳光的折射下不断变色的蓝色双眸，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所能产生的现象。

那么，这家伙的真面目，到底有多丑陋呢？

斯普特尼克从腰包里取出几块宝石。趴在地上的魔法少女虽然不知道原理，但立刻察觉到这些宝石和戒指上的宝石拥有相同的效果，她开始颤抖起来。这幅胆怯的样子也很滑稽，斯普特尼克差点捧腹大笑。

“这是本店将在不久之后推出的特别服务。你可以慢慢享受。”

“住、住、住手——！”

“显出原形吧，臭小鬼！”

看着自己的脸流出痛苦的泪水跪地求饶的样子，果然还是无法同情。

斯普特尼克握着大量宝石，毫不留情地撒出去。

在业务负责人送来的说明开头写道“这是我粗心大意心血来潮做出的东西。”

“可能你觉得我在说废话，不过还请继续读下去。据说，发动魔法有两个必不可少的要素，分别是‘加护’和‘魔力’，这两个要素缺一不可，所以只要那个符文就能解决问题了。但是，万一有人就算没有加护也能使用魔法的话，那么这种时候只要单纯地从他身上夺走魔力就行了。宝石拥有能储藏大量魔力的性质。那么只要反其道而行，让宝石拥有自己吸收魔力的性质的话，就能对魔法使产生巨大威胁了。”

请问意下如何？虽然最后是在询问，不过斯普特尼克别无选择。也就是说，这家伙是把魔法使设想成罪大恶极的人来制作这个“这个”的。

滚落在地上的宝石宛如蛇眼一样放出诡异的光芒。魔法少女的悲鸣也越来越小。

最终光芒消失躺在地上的，果然不是少女。

少女她，慢慢抬起了头。

——自己之所以没有立刻认出来，果然还是因为没有披着那身阴沉的斗篷。

不过斯普特尼克的急性还没差到要问，“您老谁啊？”色素稀薄的柔顺短发，橄榄绿的双眸，中性的容貌。他看上去比上次憔悴也并非出于错觉。这个人就是几天前和伊莱莎一同造访的男人。也就是那个自称魔女协会使者的男人——索亚兰，正躺在宝石堆里。

也就是说“让魔女协会上下不得安宁的魔法少女”就是他。

不过让斯普特尼克最惊讶的，并不是魔法少女的真面目。

“哼哼哼……哼哼哼哼，没办法了。”

索亚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撩起杂乱的刘海，看着斯普特尼克露出无畏的微笑。

“没错，我就是大闹魔女协会的怪盗，魔法少女纳姬炭是也。”

明明被戳穿了真面目，他的言行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惧怕。他伸出食指指着斯普特尼克宣言。

“这样的话，我只能打倒你让你屈服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根本不关心他说什么。因为有个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的现象。

“随你便，我说……”

他有些僵硬的喉咙，这才稍稍恢复一点。

我拼命颤抖声带，询问了这个让自己无语的理由。

“为什么，你的服装，还是魔法少女的？”

“很可爱吧？”

他明明问的是很羞耻的问题，但他的回答听上去却很兴奋。他扬起洁白的裙子，挺胸抬头地夸到，问得好！

“我虽然擅长变化魔法，不过要改变服装还是很费神的。所以我自己亲手做了一件，哼哼哼，很可爱吧？”

成年男性穿裙子——而且还是这种荷叶裙——没有比这更污染精神的景象了。而且这裙子本来是配合少女的尺寸做的吧，根本无法满足青年的尺寸，现在已经有些地方开裂了。

果然他自己也有些憋屈了，索亚兰脱下靴子说道。

“不过几乎没人能理解这种感性呢。明明那么太可爱，太让人心寒了。不过，美本来就是常人难以接受的艺术。”

“别撅着嘴，我都要吐了。”

自己本来就不觉得这辈子能和魔法使这种怪人相处，再加上变态这种属性，看来自己的直觉真的没错——就在这个瞬间。

他突然，产生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在想通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迅速把手伸进腰包，取出芯金棒——也就是制作戒指时用来固定大小的金属棒——摆出架势。与此同时，突然缩短距离的索亚兰拿着一把刀挥刀眼前。

索亚兰的手中眨眼间出现了一把宛如刺枪的尖刀。也许这个就藏在他脱下的靴子里，或者，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也有可能藏在裙子里。

“原来如此，你反应速度不错嘛。”

“别靠近我变态！”

这个精神攻击力超高的成年男性的贴身攻击让斯普特尼克发出怒吼。

尖刀和金属棒并没有僵持多久。具体来说应该是斯普特尼克拒绝长时间对峙，因为他已经无法直视这个奇景了，再加上他不想给左腿增加负担。过度使用的左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感到有些灼热了，低头一看，大腿这里已经开始泛红了。

再这样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斯普特尼克再次将手伸进了腰包。

他拿出了一颗散发着诡异光辉的蓝宝石。这个宝石和刚才的宝石一样是可以吸收魔力的宝石。看到这个，索亚兰嘲笑着说。

“你还有啊。不过可惜，我的魔力还没恢复。就算用了也没什么效果。”

这家伙的口气一直在变。看来，他对于说话的方式也有明确的区分。

斯普特尼克听了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这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

“我想也是，不过，也只有你吧。”

他颇具深意地说道。

索亚兰有些讶异地皱起眉头。不过，如此聪慧的副部长阁下也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的脸色突变。

“难道！”

他嘶哑地喊道。没错，他猜对了。

斯普特尼克左手拿着宝石，右手转开加工室的门把。他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坏笑说道。

“你的部下——你就不管了吗？”

他根本不可能忘记还睡在店里的伊莱莎。

虽然不知道索亚兰是如何看待他的笑容的，但肯定不是友善的笑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索亚兰有些愤怒地踏出一步上前抗议。

“你这小人！这跟她没关系吧！”

“你傻了吗！胜利才是王道！”

不过斯普特尼克也吼了回去。

索亚兰面对这个窘境也咬紧了牙关——不过，双方的身体状况都不算太好，一个还残留着被夺走魔力的痛苦，另一个人的左腿状态也不好。不过，斯普特尼克手里还有“人质”。

两人互相僵持着，最先放下武器的，是索亚兰。

“……好吧，我不会再对小姑娘出手了。”

斯普特尼克这才有些放松地叹了口气，不过对方并没发现。索亚兰一脸不愉快地继续提出他的要求。

“作为交换，你不准对我的部下出手。还有，‘魔法少女的真相’请务必保密。作为交换，你最牵挂的那位小姐的‘体质’我也不会向魔女协会报告。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怎么可能答应！”

斯普特尼克毫不犹豫地回答。交易意味着双方让步。斯普特尼克可不像对这个变态男退让半分。

“而且那个‘体质’是什么？难道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杂志上随便诬蔑我们店吗？要是敢拿我们店员做文章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是准备耍无赖？ 那我也有办法。”

“什么？”

斯普特尼克眉头紧锁。这次轮到索亚兰笑了。

接着他瞪着斯普特尼克，说了一句让人进退两难的话。

“如果你不答应这两点，我现在就从窗户跳出去，在街上喊，‘我被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长绑架被迫穿成这样了！’”

“什——！”

斯普特尼克目瞪口呆。

他竟然，企图摧毁店长的风评，这是人干事？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一脸苦涩地低声骂道。

“你这小……！”

“我才不想被你说！”

索亚兰大吼着打断了斯普特尼克。

后来他还有些别扭地说“为什么大家都不理解这身衣服有多可爱呢，真是奇怪~”，斯普特尼克假装没听到继续思考。

就算不是事实，但商家还是对这个奇怪的丑闻敬谢不敏的。毕竟还有需要这个男人摆平的事，所以最好是现在立刻就把他教训得体无完肤，但糟糕的是自己现在也负伤了。自己的胜算只有一半。

老实说斯普特尼克完全不想让步，不过也想回避这种过于险恶的赌博。比较之后得出的结论对于斯普特尼克而言真的是一个“苦涩的决定”。

“……好吧，我答应你，就当两败俱伤吧。”

“那就好。”

索亚兰说完笑了。不过这并不是愚弄别人的嘲笑，而是真的有些无力的，感到放心的笑容。

他和斯普特尼克一样都相当累了吧。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嗯，就这样吧，作为你答应了我的要求的谢礼，我再送上一个会让你高兴的预言吧——‘魔女协会利亚菲尔特支部’计划会停止。”

“什么？”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地皱起眉头。“需要这个男人摆平的事”，就是他刚才说的这件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难道他又准备搞什么诡计吗？不过看上去他真的只是在传达事实，并没有附加什么特别条件。

索亚兰将手举过头顶，伸出食指开始旋转。接着他的指尖放出光芒包裹着全身再次变成了“魔法少女”。看来刚才被夺走的魔力已经恢复一些了。副部长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将他从青年变成少女的光粒并没有消失。而是直接围绕着他飞舞，接着，他自身也在慢慢稀薄。

“那我走了。你可要遵守约定哦。我们迟早会再见的，到时候应该不会以敌人的身份见面吧。”

话音刚落，光芒就愈发刺眼——强光散去之后，魔法少女也消失了。

“……总算，结束了啊。”

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周围一片寂静。

一确认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时，就感到疲惫瞬间涌出。他死撑着不让自己摔到，拉出作业用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同时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关于魔法使，关于魔法少女，现在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不过现在腿很烫，头也昏昏沉沉的，光是思考也很麻烦。而且那个老医师，也会因为连续三天上门发火吧。就连担心这个都觉得无比麻烦。

思考着这些琐事的斯普特尼克伸出手，突然感到指尖碰到了什么。

他抬起沉重的头一看，那是一张有些眼熟的名片大小的纸片。他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用食指把纸片勾到眼前，只见上面是这么写的。

“不过，什么都不偷就拍屁股走人有损魔法少女的名号。所以就让随便带走一颗宝石吧！”

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不过因为实在太累了，也没功夫再追究了。

他把脸贴在桌子上，有些不耐烦地小声说道。

“……而且，那可不是宝石。”

库琉交给他的布偶眼睛，在桌子上消失了。

8

由于魔法少女的胁迫，库琉的精神也相当疲惫，本来还打算要不要让她休假一段时间，不过意外的是她很快就恢复了。看来她原本也没遭受多大冲击。反倒是左腿受伤精疲力尽的斯普特尼克睡了一整天，看来他才是真的身受重伤。

不过库琉却很在意为什么魔法少女会知道她的“体质”，她站在床边不停追问也着实让人心烦。于是斯普特尼克就回答说“我已经告诉魔法少女那是骗人的了。”“而且魔法少女也接受我这个雇主的证词了。”，结果这个蠢萌的少女就直接接受了，这才放心地轻抚着胸口。

睡了一整天之后，原先的倦怠感彻底消失了。不过，老医师叮嘱过至少要卧床休养三天，所以只能乖乖遵守——主要还是因为库琉不允许他糟蹋身体——躺在床上随便做点手工解闷。他缝好了布偶的眼睛，顺便还用上了因为材质不好所以扔在一边的红宝石碎片修补了库琉的银饰，这样就彻底完成了。虽然红宝石本身有很多瑕疵，不过本来就是用暖色调布匹做成的布偶和这块红宝石很搭。

库琉一拿到时隔多日重获双眼的布偶，又看到布偶上挂着项链，果然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她今晚肯定会抱着这个睡觉吧。

——就这样，又过了五天。

“谢谢光临。”

在库琉的目送下，叮铃铃，门铃响起。

宝石店恢复营业，而且魔法少女没有再次光顾。他们这才感到和原先一样的日常回来了。唯一的变化也只有库琉手上的戒指了，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就连一开始还对戒指神魂颠倒地本人现在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柜台中看去，深深行礼的库琉意气风发地抬起头，然后突然把手放在脸上露出有些荡漾的笑容。

“唉嘿嘿。”

“你干吗突然笑得那么恶心。”

“那个，因为，刚才的客人很高兴，所以我也就跟着高兴了。”

刚才的那两名客人，买了对戒。好像是为了相遇一周年纪念吧，不过斯普特尼克根本不关心这两人以后会不会相亲相爱，不过库琉貌似就并非如此了，她还说“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下去。”

然后她还对斯普特尼克笑了。

“客人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再加上斯普特尼克先生……那个，果然，这样是最好的。”

“这样是指哪样？”

“就是这样啊。”

所以到底是哪样啊？

斯普特尼克费解地歪着头。不过好像连这一幕，也让她开心地笑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我说——”

这样也会有问题吧，斯普特尼克还来不及说完。

入口的门铃就响了。而且听上去比往常还要急促一些。

“恩？啊，欢迎光临。”

好像有人步履匆匆地进来了，为什么对方会这么慌张呢？斯普特尼克抬头一看，进来的人，是女性。齐肩的茶色短发，看上去是一个还算可爱的女性。不过如果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话，应该不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斯普特尼克忍着哈欠打了个招呼。不过天性认真的店员瞪了一眼接待敷衍的店长，走到了她面前。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请问您在找什么？”

不过“客人”并没有回答。而且，她甚至没看着库琉。她正笔直地盯着一个方向。

斯普特尼克也感觉到，客人正死死盯着什么。

不过，他却装着没发现。

“这位客人？”

有些等不及地库琉又叫了她一声。

接着，她终于开口了，而且这细微的声音中百感交集。

“——我一直都想见你。”

“咦？”

她扬起颤抖的嘴角笑了。她将白净的双手握在胸前，随着表情的变化渐渐眯细双眼——她连看都不看有些吃惊的库琉。彻底喜形于色的她，终于难以抑制地大声喊道。

“我一直想见你，斯普特尼克！”

从她进店以后的一系列反应来看，斯普特尼克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不过，就算于想到了也没必要马上对客人的话作出反应。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和完全不记得的再会，斯普特尼克州起了眉头。

客人扔下狼狈不堪的库琉，冲到柜台前，看着斯普特尼克歪起了头。

“你难道，把我忘了？”

“本来就不认识，你谁啊？”

看来这并不是客人。而且，斯普特尼克也没有多情到会把每个擦肩而过的女人全部记住。不过既然她那么问，也就是说自己果然和她在街上偶遇过咯？只见她有些悲伤地睁大了眼睛。

“太过分了，我们，明明……彻夜缠绵，我还记得很清楚。请不要，那么无情！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你一次！”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这、这、这是您的熟人吗？”

比斯普特尼克还要混乱的库琉用抽搐的声音在一旁问道。

不过斯普特尼克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在潜意识中对眼前这个女生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样貌有印象——当然没有。可以肯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至少现在记不起来。不过，却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看到斯普特尼克用手抵着下巴一言不发，这个女性靠的更近了。

“求、求求你了，就算一会儿也好，我想和你聊聊。”

“那、那个、那个，不好意思，现在店长还在工作——”

“啊，我明白了。”

这句话只是在说明自己“察觉到违和感的真相”了，绝不是自己“答应她”了。不过库琉大吃一惊，女性却两眼发光，虽然想跟她们解释，但这么做也很麻烦。反正，无论怎么做都得花时间，索性还是别说了。

斯普特尼克站了起来思考片刻。要去加工室吗？还是说……稍稍犹豫之后，斯普特尼克走了出来。

“库，看店……你跟我来。”

库琉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过她不可能扔下店跟出来。等以后再安慰心情恶劣的店员吧，斯普特尼克一边这么想，一边推门而出。

离开宝石店，斯普特尼克连头都不会，一路走到了同一条街上的咖啡店。

拉开挂着“营业中”的大门，叮铃铃，传来了门铃声。听上去比斯普特尼克的门铃要清脆一点。刚走进店内，一名熟悉的店员便露出灿烂的笑容走上前来。

“欢迎光临！……咦，啊拉，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吗？”

“你好，艾露沙。上次的柠檬茶很好喝哦。”

“你喜欢就好。那么，你今天有什么事呢？”

“那个，稍微——”

稍微想借你这边坐坐。斯普特尼克刚想这么说，却被打断了。

“啊～多么可爱的小姐啊！”

从视野外飞入的身影，突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斯普特尼克和艾露沙哑口无言，那个人单膝跪地捧着她的手，精神抖擞地说道。

“初次见面！我叫索亚兰，你的名字呢？不，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因为命运已经将我们指引在了一起！啊啊~如此可爱的小姐无论什么花朵和饰品都会相形失色那么我该送你什么好呢真是头疼所以你如果接下来有空的话能不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是为了撩妹才从科库迪亚千里迢迢跑过来的吗？副部长阁下？”

斯普特尼克揪着直接显出原形的“客人”的耳朵直接提了起来。不过他仍然没有松手，艾露沙倒是没有发火，她晃着马尾露出灿烂的笑容。

“阿哈哈，这个人真有趣！斯普特尼克先生，请问他是？”

“这个客人是来给未婚妻制作婚戒的。因为他说想对未婚妻保密，所以不能在店里谈，只能跑到这里来了。请问里面的位置还有空的吗？”

“恩，空着哦。请随意使用！啊，当然，还请稍微点一点东西哦~”

斯普特尼克随口撒了个谎，然后问道，艾露沙也开着玩笑将两人带入店内。周围都是观赏植物和隔板，这样外面就看不到他们了。

斯普特尼克用端来的冰水润了润喉咙，叹了口气。

“好，接下来……”

“我要冰茶还有，草莓馅饼！你呢？我推荐这个巧克力帕菲！这绝对很好吃我都想吃了所以和我的草莓馅饼分着吃吧！？”

“我们不是来喝下午茶的，混蛋！”

自己可没兴趣和男人分享甜点。

不过一个人闹个不停的索亚兰根本不管斯普特尼克的想法，直接叫来艾露沙下单了。如果店员看到他轻浮的样子，肯定会怀疑他就是那个当初在自己面前露出轻薄笑容的可疑男子。

斯普特尼克点了杯咖啡，艾露沙这才走开。他瞪着兴趣盎然捧着菜单的索亚兰再次说道。

“快说正事。”

“早泄男会让人讨厌的哦。”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难道是专门浪费时间来找茬的吗？我还以为副支部长日理万机呢。”

“谢谢你的精彩嘲讽。不过对于普通人或者普通魔法使而言，这个距离确实很长，不过对于我而言就是一瞬间。而且，我之所以用女人的样子造访，也是为了避免吓到你们家的小姐哦。如果我以真面目造访，你们真的会欢迎我吗？”

肯定不会欢迎吧，斯普特尼克在心中赞同。无论他是作为副支部长还是作为魔法少女肯定都不会欢迎。但是他为什么觉得作为陌生女性上门就会让库琉欢迎呢？这又是个问题。

“……啊，对了，总之……”

索亚兰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伸进口袋——看来变成女性穿的衣服也是用魔法变的，他现在穿的是男人的衣服。上身是夹克，下身是工装裤，脚上是褐色的靴子，外面披着一件附带绒线帽的牛仔外套。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物体。

“这个，还给你。”

斯普特尼克立刻就想起来了。这是布偶的扣子。

也就是被魔法少女当成宝石偷走的那个。

“不要，我已经买了代替的了。”

“我也不要啊！”

看来就算是魔法使也无法用扣子储存魔力。他有些窝囊地喊道。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但是，他一看到食物端上来，就立刻复活了。真是个势利的家伙。

看着加入大量蜂蜜的冰茶，他仿佛看到救世主降临一般。虽然他现在还是看这让人火大的青年，但神情中可以窥探到一些魔法少女的影子。

他搅拌着习惯，观察着冰块打趣地说道。

“唉~这次真是累死了。”

“哼，就算你这么说也不管我的事吧。”

听到他立刻回答，索亚兰露出苦笑。

“我确实觉得有点愧疚哦。”

“那就付点慰问金吧？你以为说句对不起我就会饶了你？”

“日后我会连同医疗费一起支付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抬头就写‘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魔法少女纳姬炭’吧？”

“这还是饶了我吧。”

当然，也没真打算让他这么做。

索亚兰总算停下了搅拌吸管的手。吸了口彻底溶解蜂蜜的冰茶，笑着说了句“好甜~”，看来他很喜欢吃甜食。

“虽然有很多误算，不过还算有些成果，所以也必须送点谢礼才行。”

听了这句话，斯普特尼克有些困惑。成果？

这次的事情对于魔法少女而言真的有像样的“成果”吗？双方应该都两败俱伤毫无收获才对。

就算问他，也只得到了“我们的情况也很复杂”的回答。然后还说“放心吧，至少你不会有损失的。”，这句话又该相信多少呢？还没等斯普特尼克得出结论，索亚兰就切换了话题，稍稍探出身子。

“对了，你能跟我说一下那件事情吗？”

“那件事情？”

“就是那个啊，那个。夺走‘我’的力量的那个东西。当然，我会对协会保密的，你能告诉我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种东西，挺感兴趣的。”

当然，根本没必要告诉他。他不仅是魔法使，而且可能以后还会与自己为敌，所以必须对他保密。就算心里清楚这点，不过——

“啊啊，那个啊。”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还是说漏嘴了，是因为他们彼此都捏着对方的“心脏”，所以算是一种同伴意识吧。因此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原理进行了说明。

听到他简单复述了信上的内容，索亚兰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地笑了。

“嘿~哈哈，竟然还有人会思考这么有趣的事。不，不止是思考，而且还实践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在想，万一协会的人知道了肯定会脸色发白吧。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允许这么恐怖的东西存在。”

“你呢，难道就允许‘那个’的存在？”

“我么，当然允许咯？这样才能矫正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

索亚兰颇有深意地笑了。这个笑容看上去和魔法少女很相似。

斯普特尼克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你能在东边使用魔法？”

这是魔法少女最大的武器。自己都把自己的道具向他摊牌了，自己问问总可以吧。不过索亚兰歪着头说道。

“恩，我是觉得你问这个也没意义。”

“也对。你就当八卦好了。”

“我竟然要用八卦公开这么大的秘密吗？”

不过从他的口气听来，他也没准备隐瞒这个“秘密”。不过，看到索亚兰故意摆谱的态度，果然还是有点火大。

“我也考虑过一些可能性。不过最后也没想明白就放弃了。”

“恩？”

“就是魔法少女能使用魔法的理由。”

索亚兰听了立刻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挺有趣的嘛。你把你的推理先说来听听吧。”

“反正只是没有根据的推测而已。我也不觉得对。”

“那也说来听听啊。毕竟，现在已经没有，能和我聊这些的人了。”

听上去就像在说过去有，算了——还是别问了。就这样，斯普特尼克满足了他的愿望。

“第一种可能性，魔法少女自己就是‘始祖’。”

“嚯~”

听了并非魔法使的斯普特尼克作出的推测，索亚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对这种突发奇想有什么看法，不过现在也不必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斯普特尼克继续说道。

“失去始祖的加护就无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说只要能随时随地获得始祖的加护就能使用魔法了，我是这么推测的。同理，这样还能得到第二个可能性，那就是魔法少女偷出‘始祖’一直随身携带。”

魔法少女曾经进入过始祖的祭坛，斯普特尼克记得伊莱莎曾经说过这件事。

“不过从这个原理来看，随着魔法少女的移动，魔法的有效范围却没有跟着移动，这就太奇怪了。伊莱莎也没说过这种事，所以就不可能了吧？因此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太现实……而且这两种可能性都无法解释魔法少女免疫符文的现象，以及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

我说过什么吗？索亚兰咬着叉子低喃。

看着眉头紧锁的他，斯普特尼克考虑着该从何说起。要不要转换思路吃一口巧克力帕菲上的香蕉呢？不过用甜点转换思路只是在犯傻而已。他思忖片刻组织着语言。

“……宝石当中蕴含力量，我指的并不是魔力这类力量，而是精神或者心理效果。”

“恩？”

听到话题突然跳跃，索亚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斯普特尼克并没有改变话题的打算。他笔直看着索亚兰的翡翠双眸。

“比如说橄榄石代表‘行动力’，蓝宝石就是‘镇定效果’。反正类似于一种心理暗示。正确来说就是一种安慰效果吧——也就是暗示。”

听了斯普特尼克的话，索亚兰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就像个孩子。看来他总算跟上话题了，这样就可以重新回到重点上了。

不等他的回应，斯普特尼克继续说道。

“你曾经指责说你之外的魔法使都是‘擅自对自己套上项圈’。你的意思是普通的魔法使的‘限制’都是自发性的。也就是说这并不是由于外部环境制定的不可回避的契约。这就等于说是原来就不存在限制。那就不难想象了，这些限制指示自我暗示的结果。而这个限制就是‘没有加护就无法使用魔法’，也就是魔法使之间的陈规……综上所述……”

索亚兰放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握紧了。他慢慢起身，两眼放光，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听爸爸讲故事的孩子。

斯普特尼克装作没看到，直接说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

“综上所述，我认为‘无论是否存在加护都能发动魔法。’……不对，应该说，‘始祖的加护会限制魔法的有效范围这种说法一开始就不存在。’”

“太精彩了。”

索亚兰畅快淋漓地发出感叹。虽然这是在缺乏魔法知识的情况下在对话中慢慢推导出来的结果，不过看来是沾边了。而且从他兴奋的样子看来，好像还不只是沾了一点边。

“可惜，唉！真是太可惜了！为什么你不是魔法使！如果你成为魔法使的话，我会立刻把你收为魔法少女的弟子！”

“恕我拒绝。”

就算自己真是魔法使，也绝不想成为魔法少女。

“没错，这就是某种暗示。这是协会干部向魔法使们广为传播的一种强烈暗示。这也成为了魔法使之间不可动摇的‘法则’。”

“所以说，无法使用魔法只是‘钻牛角尖’的后果咯？”

“是啊，只要舍弃这种‘牛角尖’，那么任何魔法使都能随意使用魔法。但是，对于魔法使而言‘始祖大人’是绝对的，所以‘始祖大人’的加护也是绝对的。这时协会干部们精心植入的‘常识’。他们根本不会相信那个其实根本不存在。就算我突然告诉你‘只是你自己以为你不能在空中行走罢了’，你也不会相信吧？就算相信了，你能飞起来吗？”

不可能吧。颠覆常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为什么那些干部，要把这些告诉魔法使呢？”

只要掌握这个技术的原理，魔女协会就能继续发展了——记得伊莱莎曾经这么说过。不过索亚兰却心知肚明地说。

“当然，是为了制约这些家伙。这都是为了防止他们在自己难以管辖的大陆另一端掀起暴动。”

“原来如此，那么，为什么你能打破这个‘暗示’呢？”

说到这儿，索亚兰抱着胳膊笑了。这是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索亚兰并不会详细说明吧，只是——

“因为发生了很多。”

他就这么简短地，结束了话题。

接着索亚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毫无伤痕的光滑手指看上去就像女性。看着毫无装饰的双手，他好像祈祷一般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具体是什么就无法确定了。

在索亚兰再次开口之前，斯普特尼克也一直保持沉默，但这股沉默也没持续多久。看到空杯的艾露沙拿来了水壶，“要喝点水吗？”

这个人来疯的男人自然不会保持沉默，只见他花痴全开地让艾露沙倒了水，然后口吐莲花地表示感谢。艾露沙回到厨房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初了。

“可爱的女孩纸真棒，大饱眼福啊……对了，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魔法，加护，制约。”

听斯普特尼克这么一说，索亚兰敲了敲手不断点头。他的表情中，已经看不见阴霾了。

“不过伊莱莎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魔法少女呢？她确实是魔法少女事件的负责人，但我作为上次也三番两次提醒过她了哦？跟她说继续深究会很危险。”

索亚兰吃了一口馅饼，一脸不可思议地咀嚼着，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

“都是为了你吧。”

“我？”

“怎么能让你这样的人才留在利亚菲尔特这种乡下地方呢？这自然让人不服吧。她本来就打算在报告的时候说是你抓住了魔法少女，这样就能取消你的左迁了。”

“……是吗？”

至于恋爱这种话当然没说，不过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让索亚兰冷静下来了吧。这都是我的错吗？索亚兰深深地叹了口气。

“恩，也是，就算说是新支部的支部长，但利亚菲尔特这种地方单纯看上去的话确实是左迁……啊，我并不是说利亚菲尔特市是乡下。”

“我知道。”

这里是普通魔法使几乎无法自由使用魔力的地方。到底哪些魔法使会兴高采烈地到这里上任呢？反而是拼命逃离这种发配边疆的命运才是人之常情——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突然察觉到一点。

“‘单纯看上去’？”

“啊？”

他重复了这个违和的词。索亚兰发出了有些懒散的声音。他苦着脸扬起眉毛不知所言，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难道你实际上是身负什么密令？”

“没事，我已经全部搞定了，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计划会取消的。你不用担心，看你这表情是不相信啊。你的表情还是很容易看穿的哦。”

“因为我压根就没掩饰，我想要藏你根本别想看出来。”

真的吗？索亚兰有些不屑地笑了笑。他懒散地吃着帕菲顶部的冰淇淋，然后向斯普特尼克问道。

“矿石症，你听说过吗？”

这个瞬间，斯普特尼克觉得自己嘴里没有水真是太幸运了。

不过自己的动摇还是被对方发现了。索亚兰心情愉悦地看着斯普特尼克的反应，笑着说道。

“看来，你并非不知道嘛。”

“矿石症是什么？”

“你真不会撒谎。”

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是一种原因不明的疾病，算是“结石症”变种。这种疾病会让体内迅速产生结石，一开始通过咳嗽或者排泄可以得到缓解，但结石的大小和数量会随之增长，最终导致死亡。病例很少，所以现在并没有展开详细研究——过去斯普特尼克曾听某位医疗从业者提起过这个话题，这个疾病的症状很相似，光是从现象来看，这或许在魔法使之间更加广为流传。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可爱的小姑娘。某一天，这位小姑娘去泉水边打水，路上遇到了一位老婆婆。这位老婆婆说，‘可以给我点水吗？我太渴了。’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就给她倒了一杯水。老婆婆其实是魔法使，为了道谢她对小姑娘使用了魔法——没想到，以后小姑娘只要说话就会从口中吐出宝石，真是个美妙的魔法。”

索亚兰用讲故事的声调披露了某个话题。当然，这些斯普特尼克早就知道了。

“魔法使的世界里就有这样的故事，我们将它称之为幻之魔法‘矿石症’。”

“这只是童话吧？”

“恩，很多魔法使也是这么认为的。”

索亚兰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动作并不代表肯定。接着，索亚兰的声音和眼神中渐渐充满了热量。

“不过万一真的存在呢？比如说会产生宝石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便会成为魔法使无上的‘道具’。打着这些歪主意的干部们就进行了无数次这种实验。他们买来，或者抓来好几个孩子，试验了好几种魔法。不过没得到过成果——应该说是没得到成果。”

他特意用现在时，恐怕，也是有其深意的吧。

索亚兰的声音渐渐低沉。斯普特尼克也跟着探出身子。虽然应该没有魔法使在偷听他们的对话，不过索亚兰还是继续小声说道。

“前不久刚发生过绑架吧？”

索亚兰试探地问道。

根本没有必要问是哪个绑架。肯定指的是斯普特尼克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恐怕索亚兰也知道这件事。

他说的，恐怕就是半年前的那次。库琉被人绑架，斯普特尼克将犯人教训得体无完肤。而且，应该已经封口了才对。

不过，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前天的一件事。那是多管闲事的警官——娜兹带来的情报——也就是利亚菲尔特市的停留记录。她还特地筛选出了魔法使的访问记录，娜兹和斯普特尼克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好像是这半年突然增多的。”

本来他还以为，这只是单纯为了在利亚菲尔特建立支部进行的事前调查。

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这时间也未免太巧了吧。”

看来自己并没有多虑。

“也许那次绑架的事情在偶然间，应该真的只是偶然，传进了魔女协会的耳朵里。不过嫌疑人现在处于混乱状态，根本无法取得准确的证词。不过听说当中有一个人曾经提过‘小姑娘里有宝石’之类的话。”

斯普特尼克咬紧了牙关。竟然说出多余的证词——他对犯人感到焦躁，竟然做出多余的记录——他对警察感到火大，而更是对误算的自己感到愤怒。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在利亚菲尔特市开店，库琉曾经判断是“不想和魔法使做生意”，她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有些偏差。斯普特尼克一雇佣她，就决定如果哪天旅行结束的话，一定要在一个魔术师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开店。

因为他很清楚，万一库琉的“体质”被他们得知的话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肯定会认为，‘那个店员小姑娘可能就是矿石症患者。’”

也就是说他们设立支部的真正目的，他们对赴任支部长的索亚兰下达的“密令”，就是要监视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监视库琉。

斯普特尼克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而且他带着伊莱莎来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时，就一直在——

和他面对面的时候，和他讨论魔法少女的时候，他曾经是这么称呼库琉的——“库琉小姐”。而面对斯普特尼克他始终是称呼“店长先生”。如果他原本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并且一直叫下去的话倒没问题，不过他后来就一直喊她“小姑娘”了——简直就像是在刻意隐瞒自己认识她的事情。

斯普特尼克以为自己在杞人忧天，不过——

既然真的被发现的话，就无法再在这个城里落脚了。听着索亚兰的话，他眺望着咖啡平静的表面。他正拼命驱动着有些混乱的大脑努力思考。必须立刻办理离开城市的手续，否则——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站了起来。

不过，一只手拦住了他。

“斯普特尼克。”

突然，他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翡翠般的双眸正坚定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他伸手牢牢抓住了准备起身的斯普特尼克。

索亚兰，第一次称呼了他的名字。

“坐下吧。请你坐下冷静听我说——听好了，万一有什么情况，请你配合我的说法。”

哐，桌子上发出了冰块溶解碎裂的声音。

“我伪造了你的签名。在得到她的监护人——斯普特尼克许可的情况下，我让她接受了矿石症的检查。检查的结果是阴性，我会将附带伪造结论的报告书交给协会。而且，我前几天和绑架事件的犯人们秘密碰面了，稍微更动了一下他们的记忆。他们已经彻底忘记这些事了。”

斯普特尼克整理着索亚兰快速说出的经过，同时将手头的所有情报整合起来进行斟酌。怒火中烧时工作让人劳心费神，他好不容易才压制自己投降的冲动。

“这样的话，设立利亚菲尔特支部的理由，就彻底消失了。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计划已经告吹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我袭击你们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想抓走她。而是想要‘保险’。”

“保险？”

“为了让他们，相信我的报告。”

原来如此。

只要魔法少女来偷他们梦寐以求的“道具”，恐怕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加以制止。就算店长断然拒绝，他们也会强行介入，说不定还会靠武力解决。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可能还会趁乱强行带走库琉——不过，这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实际上，协会只派了两个人，另外当斯普特尼克拒绝他们之后，他们便下令直接撤退了。也就是说，只要不考虑库琉的因素，魔女协会根本不会重视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但是，斯普特尼克又陷入沉思。

他需要判断的，不仅仅是魔女协会的真意。

“你觉得我不值得信用吗？”

看到对方一语道破，斯普特尼克又皱起了眉头。为了调侃他，又好像是为了缓和现在的紧张气氛，索亚兰用叉子插着草莓伸到他嘴边说，“你的表情很恐怖哦，来张嘴～”当然斯普特尼克没有让男人喂食的兴趣。他当即拒绝，不过看上去很滑稽，索亚兰笑了。

他将惨遭拒绝的草莓塞进自己嘴里继续说道。

“不过，也罢。我今天就是来报告的，并不是来听你的判断的。无论你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还是确认她的‘体质’的真相，都随便你。反正她的‘秘密’肯定不会让协会知道的。”

“为什么？”

斯普特尼克开口问道。

和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素昧平生的索亚兰，为什么会如此牵挂库琉的安危？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难道他的存在，真的和她的“体质”有什么关系？斯普特尼克几乎不知道她和自己相遇前经历过什么。因为库琉自己也不记得了。或许索亚兰和过去的她真的有什么关系——不过斯普特尼克的预想落空了。

听了他的问题，索亚兰有些讽刺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那还用问吗，魔法少女是为了向他们复仇的存在。魔法少女永远都会妨碍他们，这么简单的行动原理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而且——”

他顿了顿，拿起叉子舀起了馅饼上最大的草莓，并不是叉起。

这颗覆盖着一层薄薄果酱的大草莓散发着光泽，他一口吃下去，并像个孩子一样向厨房里招手说“这个很好吃哦，艾露沙～”马尾辫也摇曳着回过头来，回答了声“谢谢～”。

他重新看向斯普特尼克，“嘿嘿”，露齿一笑，然后继续说道。这一系列轻薄的举动看上去就像是他的行动理念，不过深处好像潜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忌惮让外人发现的，无法捉摸的本性，感觉其中富含深意。

“我喜欢可爱的事物。我想拼尽自己的权利，保护可爱的一切。”

看来就算询问他的真意，也会被他拒绝，斯普特尼克无言地喝起了咖啡。在强烈的苦味和酸味中，还残留着些许温暖。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当然！”

在艾露沙的目送和告别中，听着得意忘形的索亚兰花痴的样子，斯普特尼克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和他们进门时一样，门铃声响起，为他们送别。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了，不过距离傍晚还远。跟在身后出来的索亚兰用手挡在额头上抬起头，“咿呀~这阳光真不错~”天上万里无云，在灿烂的阳光下却只能在室内埋头工作，这太无趣了，找个地方去玩一会儿再回去吧——斯普特尼克考虑着这些，想起了一个忘了问的事情。

“不过，我说你……”

“恩？”

“你既然说魔法少女来我们这里是为了保险，那就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为什么要把我绑住，最后还企图让库琉昏过去再带走？”

“如果手下留情的话，只会让协会更加怀疑你们，这样收拾起来更麻烦，所以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还有就是，因为嫉妒吧。”

“哈？”

“看到你们那么相亲相爱，我反而想搞事啊，我可是独行的单身狗哦~”

这是什么鬼动机。

“不过，败家狗就该有败家狗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就联络科库迪亚支部吧，我会帮你的。如果你不想以你自己的名义联络我的话，就通过宝石商会也行，只要以业务联谊的理由联系我的话，部下也不会轻易开封的……幸好你是库仑罗尔商会的，那里的接待员大都很可爱哦。不过我也只认识科库迪亚那儿的就是了~”

“你工作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这种事吗？你这色情狂。”

“我平时可是一直装深沉的哦，闷声色狼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说着，他吊起了嘴角。他再次摆出了“魔女协会使者”特有的完美微笑。这名中性容貌露出浅笑的青年，看上去果然美如画。

但是，反而是遭人恨的魔法少女看上去更像个人，斯普特尼克这才重新认识到这点。也许，就是因为两面一体的存在吗？恐怕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在腹背受敌的魔女协会中不断向上爬，他只能抛弃这一面。

“不过，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就是你变成魔法少女危害协会。你不是向协会发誓会鞠躬尽瘁的吗？”

接着，索亚兰他——

嘿嘿，笑了。

“因为，伊莱莎那孩子，太崇拜我了。”

因为我伪装地非常彻底，索亚兰调侃地说道，不过斯普特尼克却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索亚兰抬起头，看着清澈的蓝天，但他翡翠般的双眸中却好像空无一物。

接着他说道。

“那个人，真的很棒。”

很明显，这句话指的并不是伊莱莎。

而是在他的世界中，已经消失的那个人。

“虽然我们并没有相恋，但是却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他眺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有些欣慰地眯细双眼。

斯普特尼克看着他，想起了魔法少女说过的话。“以前，我也做过银戒指。”在两人邂逅之前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能认定这两人之间萌生的缘分是虚伪的。当时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契机才制作那个戒指，当时他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要去做的呢？为什么——或者说为了谁？

某家店好像开始了限时打折，整条街瞬间热闹起来。有两名欢笑的女性，带着各自的孩子从眼前走过。街上渐渐喧闹，充满了有些忙碌的氛围。

在这纷杂的喧闹中，他清楚地说道。

“我可不是那种，就算至珍之物消失还能正常微笑的人啊。”

告辞咯~索亚兰挥手，随后转身离开斯普特尼克。虽然没有约定再会，但总觉得自己迟早还会和他见面，“啊……恩。”所以斯普特尼克也有些暧昧地回答了他。

这个慵懒地挥着手的背影，最终在人潮中，消失了。

这并不是斯普特尼克看丢了，而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

“一直这么下去果然让人不爽！”

看着吵闹着关上的门，库琉歇斯底里地喊道。

门铃的回响听上去充满了嘲笑，库琉死拽着围裙的边缘用力撕扯也丝毫无法缓解压力，而且反而增加了她的不满。

真是个不能让人掉以轻心的店长。看他在魔法少女事件中受伤时，还以为他暂时会老实会儿呢，结果刚恢复就蹬鼻子上脸了！而且，如果他真有空去和女人调情的话，还不如对照顾他的库琉多表达几句感激呢。在老医师命令他必须绝对静养的那几天里，那个混蛋店长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几天神经有多紧张。

自己也不至于希望他像正人君子一样清正廉洁、和善勤劳。但至少稍微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也没什么坏处吧。

对，只要他能稍微为库琉着想一点的话，比如说夸一夸库琉啊，感谢两句啊，或者偶尔温柔一点啊，把库琉当作淑女啊，还有，还有，还有——

——“库琉，其实我，一直对你……”

“不不不不不行斯普特尼克先生这这这这这种事情对对对对于库库库库琉而言确实很意外只要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么说的话果然库还是非常欢迎的嘿嘿！”

“那个，中午好。”

“哇！？”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库琉吓了一大跳。她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那里正站着熟悉的邮递员。

“啊哇，那个，中、中午好！”

“有你们的信……你没事吧？你这是在杀虫吗？”

“不，什么都没有！”

貌似库琉从刚才开始就在无意识地全力敲打墙壁。她的手心都红肿了，还有些发烫。库琉甩甩手驱散了自己妄想中的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邮递员青年。

“那、那么，邮递员先生，总之，我什么事都没有，这就来拿。”

“恩，有一份邮件，是快递。”

他从包里取出封筒，确认着邮戳说道。

库琉向邮递员道谢，他微微一笑，并像往常一样说“谢谢惠顾。”，随后便走出门口继续工作了。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收到的快递绝不算少。比如说商会的提货延期通知，或者顾客寄来的加急订单什么的——不过这次的快递哪种都不是。

“咦？”

因为信封上写着“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库琉大人 收”。

城里的朋友们觉得好玩偶尔会给她寄信，不过肯定不会寄快递。

到底，是谁呢。库琉翻过信封，寻找寄信人的名字。

啊，背面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伊莱莎小姐？”

库琉握着信，回想着这名寄信人。由于没有抓住可恨的魔法少女，当时非常失落的她向斯普特尼克和库琉低头道歉。而且，抓捕失败会确定她的意中人今后的命运。

沉默不语的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担心自己的库琉，逞强地说道“没事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当时她那干笑让人难以忘怀。

她这时候，到底有什么事要说呢？

为了寻找收纳文具的盒子，库琉低下头看向了柜台深处——只见在黑搓搓的角落里，看到了烟灰缸。同时还有一个貌似打开过的盒子。看来自己的恶作剧被发现了。库琉感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同时从盒子里拿出了开信刀。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信纸，大概她是在有些颠簸的环境写的吧，因为笔记看上去有些微妙地发抖。

开头写着“致亲爱的库琉大人”。库琉慢慢地看着这封写给自己的信。

*

致亲爱的库琉大人：

我是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的伊莱莎。非常抱歉前几天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请问店长的伤势恢复了吗？

这次，我是为了感谢，以及有事要告诉库琉小姐才送上这封信的。我想早点让你知道，所以在回去的马车上就写好了，不过在颠簸中字迹有些凌乱还请见谅。

我想告诉你的，正是关于我的上司索亚兰先生的事情。

刚才途径路上的协会支部时，我和先行返回科库迪亚德索亚兰先生用魔法取得联系了，同时得知了一件事。

据他所说，利亚菲尔特支部的计划已经取消了。

同时，他也不用就任利亚菲尔特支部的支部长了。在魔法道具中看到的他，因为“晋升”（名义上的）无望，所以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说“真是太可惜了~”

我反问他，是吗？他打趣地回答说“也许远离魔法享受闲适的隐居生活也不错。”“到那时也把你带上吧。”

那个瞬间我真的很害羞，而且也想象了一下在远离魔法使争斗的和平土地上，和他一同悠闲地喝茶度日，那个我们并肩通行享受安定生活的景象简直就像……虽然，这实际上并不可能。

话题扯远了。

因为事出突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就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我这句话也让你难堪了吧。”我当时很慌张，还和他说一点都不难堪，倒不如说很荣幸，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呢。不过看到我拼命的样子，魔法道具中的他向我微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推进得如此顺利地计划会突然取消，但我对这件事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这样也没有理由立刻追捕纳姬炭了。然而为了魔女协会的发展，为了魔法使的发展，接下来我也必须为了抓住魔法少女纳姬炭全力以赴。

然后，还有一件事。

那天，谢谢你在我静养的床边，听取了我对他的感情。

我们身份悬殊，这份心意肯定无法实现，我对这点可以说是心知肚明，所以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这件事，还决心把这个秘密永远维持下去。不过，这个秘密的负担果然过于庞大了，因为无人倾诉，我也经常会感到痛苦。

不过这次，库琉小姐倾听了我的话，我真的很高兴，很快乐。而且你对这个没有自信，小声坦白的我说，爱是自由的，要大胆去爱，真的非常感谢，你没有任何错，这些话就好像推了我一把，让我轻松不少。

原来谈论恋情，是那么快乐的一件事。

不过，我所恋慕的人，并不是那个忘记挚爱的他，而是连同思念未婚妻的这一面都让我为之倾心。

不知道他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意识到我，不过我现在只想守在他的身边，治愈他丧失未婚妻而伤痕累累的心，我想一直等下去。

真的，非常感谢。

库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聊聊。

*

“……伊莱莎小姐。”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库琉才慢慢地读到了末尾的落款。她低声呼唤着伊莱莎的名字，听上去就像一声叹息。

那个人天性认真工作努力，不过在藏有心事这点却和普通的女孩子无异。

写个回信吧，库琉深深地点了点头。信封和信纸应该在房间里。寄送长距离邮件的方法的话，斯普特尼克应该知道。自己要写的大概有，我们才给你添了麻烦，如果你能心想事成的话我会很高兴，而且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哦，我会为你的恋爱加油的——其他，还有很多。

“果然魔法使当中，也有好人啊。”

总觉得心里一暖，库琉将信纸抱在胸前。

——同时，正当她如此感动的时候，背后的门铃响了。

“我回来了。”

“就算不是魔法使的人当中，也有不少性格恶劣的人。”

库琉的这句低喃，貌似被正好回来的斯普特尼克听到了一点。

“？你说啥？”

“我什么都没说，欢迎回来，哼！”

库琉撇过头去，没有理由回答的事根本没必要再说一遍。

她把信放在陈列柜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脸不悦地逼问刚才发生的事。

“那么，那个女人到底是来干嘛的？果然斯普特尼克先生终于要为自己的孽债买单了吗？哼！”

“别说的那么难听。突然上门的家伙反而不会搞出大新闻噢。”

这句话到底有多可信呢？就算真如他所说，也不能将他过去的种种劣行一笔勾销。看到库琉还不理不睬的，“你够了啊”，斯普特尼克说道。就凭这种说明怎么可能让自己转换心情呢——正当库琉因为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咬牙切齿的时候，突然——

库琉眼前，出现了一抹彩虹。

“咦？”

她眨眼睛看着彩虹。这个彩虹并不像宝石那般璀璨，但却非常鲜艳，而且还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和绚丽的外貌——花束。

库琉惊讶地说不出话，斯普特尼克有些高兴地说。

“礼物。我刚才路过花店，顺便就当作庆祝开店的贺礼买下了。”

对了，前几天在邮箱里确实放着一张花店的传单。

递到眼前的花束是以粉红和白色为基调的可爱花束。凑近可以闻到温婉的芬芳轻抚鼻腔。在盛开的花丛中可以看到几支含苞待放的花朵，如果养护得到的话，还能期待它们继续盛开。

花瓶放哪去了呢？库琉思考着这些抬起头，她和斯普特尼克对视了。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库琉。

反正他有在想一些无聊的事情了吧，姑且，还是问一句吧。

“……为什么？”

接下来，库琉听到了一句彻底出乎预料的回答。

“‘如此可爱的小姐无论什么花朵和饰品都会相形失色那么我该送你什么好呢真是头疼’。”

“咦？”

虽然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板，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褒奖却让库琉来不及反应，直接僵在原地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肯定不会没头没脑突然对库琉说这些的。看来，这当中肯定有鬼，大概就是为了拍马屁吧。

“你这种显而易见的奉承拍马就算听了也不高兴。”

“但你的表情放松了哦。”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才没原谅你呢！”

库琉用左手扯着自己的脸，拼命恢复渐渐崩塌的冷面。斯普特尼克大摇大摆地抱起胳膊看着他，继续嘲笑地说道。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的心呢。我可是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的哦。”

“库、库可不会被这种诡异的谎话欺骗的！库可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啊~”

“没错……我、我去把花插在花瓶里。”

库琉为了隐藏渐渐崩溃的神情，背着斯普特尼克快步走开，握住“员工专用”的门把刚一推开——

“库。”

听到自己的名字，库琉反射性地回头了。

斯普特尼克眯细双眼，微笑着说。

“很适合你哦。”

——啊啊，糟了。

就算心里清楚，库琉也无法抑制加速的心跳了。

在花香、亲笔信和微笑的灰色双眸的拥簇下，在充满这些的店内，库琉感受着不断涌出的暖流，温柔地抱起花束。

“真的，非常感谢。”

她放弃隐藏无法掩饰的笑容，轻声道谢。

自己尚未传达的思念，何时才能传达给他呢。

*

库琉消失在“员工专用”的门后，店内就只剩斯普特尼克了。

由于店内的温热感，斯普特尼克忍耐着差点涌出的哈欠陷入沉思。自己刚才之所以甜言蜜语，大概是因为嘴里还留着刚才吃的甜食的味道吧。明明都过了那么久了，好像巧克力的甜味还在从喉咙深处涌出迟迟没有散去。

“不过就是甜了点，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

他一边低喃，一边决定在业务日记上写下了“今天被那个轻浮可恨的魔法少女强迫吃了一堆甜点”。等她回来了再去泡杯咖啡吧，斯普特尼克坐在了柜台的椅子上，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展示柜上放着一个开封的信件。

他讶异地起身拿起信纸。收信人竟然不是店长而是店员，不过这根本无所谓，谁让她自己放在这儿的。

寄信人就是前几天来店的女魔法使。斯普特尼克粗略看了这几张纸。上面只不过是换了个视角将刚才自己听说的一部分真相又重复了一遍。

一开始还比较好奇，不过读过以后发现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新情报。至于会对库琉产生害处的内容也没有。判明这点的斯普特尼克便将信纸和信封恢复原状。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擅自阅读她自己的信的话，肯定要被发牢骚了。最近她也到了喜欢卖弄语言的年龄了，她能学会这些知识固然不错，但也变得更烦人了。

不过——想到这儿，只见陈列柜的镜子上，正映出自己眉头紧锁的样子。

她应该，是想要回信吧。市内还好说，市外——而且还是科库迪亚市这种中距离邮递，自己还没告诉她相应的流程。如果她真的要回信的话，肯定会来问自己的吧。

寄信倒是没什么问题。她拓展自己的交友关系也是为了她自身的成长，这点还是很欢迎的。不过问题时她的信是写给魔法使的。这样的话，魔女协会真的会对她毫不怀疑吗？她们真的会相信她们俩只是单纯的朋友吗？是不是有必要进行一下伪装——

斯普特尼克考虑着这些，突然——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我可是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的哦。”

她还发脾气说自己在撒谎。

撒谎啊。斯普特尼克想着想着，便把手伸进了西裤的口袋中。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异物。用食指和拇指拿起来，透过窗口的阳光一看。这是魔法少女刚才还给自己的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就是原来充当眼睛的东西。

看着这个，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不过是寄封信而已，能采用的障眼法多的是。大不了就威胁一下“魔法少女”，让那家伙也来帮忙就行。

总会有办法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不过。

“撒谎，吗？”

在这无神的小眼睛中，斯普特尼克仿佛看到了自己赠与的那抹红色，他小声低喃。

“这未必，就是谎言哦？”

在这微微流露的感情中，斯普特尼克不禁自嘲。

不过，这也没必要让她知道。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终章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而城中规模中等的卢卡街道更是作为站前大道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件家庭经营的小小咖啡馆——“菲涅咖啡馆”。

“今天的利亚菲尔特市也很和平啊~”

店内飘溢着咖啡的芬芳。在这恬静的午后，现在喝下午茶倒是有点晚了，不过距离晚饭还很早。

菲涅咖啡馆的店员艾露沙正和一名女性顾客闲聊。

“因为利亚菲尔特市的精英警部阁下，竟然在我们这里度假。”

“就算是精英警部，法律也规定了必须休假啊。好了，艾露沙，给我来份馅饼，只要是馅饼就行，你直接推荐个最好吃的。”

“你如果没当班的话就别来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回老家看看多好，娜兹？”

女性顾客——娜兹，她是利亚菲尔特警察局支部的警官，也是艾露沙的老友。

听了艾露沙半是调侃的玩笑，娜兹有些淘气地撅起了嘴。

“不要，开门第二句话绝对是‘你差不多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听你这么说，那么第一句话就是慰劳咯？”

“‘这么危险的工作你想做到猴年马月啊？’”

“那还真是对不起。”

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所以艾露沙也很熟悉娜兹的双亲。他们俩都很宠女儿。所以非常担心每天都和恶党对峙的女儿，每次看到她都会这么唠叨。

为了帮她下单，艾露沙看了看冰柜。

“馅饼啊。现在能立刻做好的是，鸡蛋馅饼和——”

“我要一份炸茄子肉酱面！”

就在此时，一阵门铃打断了艾露沙。

与此同时，还传来了点单的声音。本来应该是发出清脆声响的可爱门铃，因为开门过猛导致听上去有些嘈杂。

往门口看去，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仿佛为了驱散门铃的余音，这个人影继续气势汹汹地下单。

“再来一份色拉套餐！”

身材小巧，栗色长发，四肢纤细。一双水灵灵的可爱大眼睛，不过如今却有些不悦地吊起。撅起的小嘴下面出现了很多皱纹，整张脸都红通通地鼓着。

艾露沙认识她。她就是和咖啡馆同街的宝石店的店员。

“啊拉，欢迎光临，库琉酱，你来买晚饭？真早~”

“是的，因为今天没客人，所以就稍微提早关门了。”

“原来如此，辛苦了。肉酱面和沙拉套餐对吧，我现在就去准备。你是要打包吗？”

“我才不想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呢！”

艾露沙一问，得到的却是有点尖锐的回答——哈哈，又来了。

她悄悄看向娜兹，只见娜兹正撇着嘴，一脸“那个畜牲又干什么了”的表情。那家店的店长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性格有点古怪。艾露沙倒不是很讨厌他，不过他和象征正义的女警官貌似就水火不容了。

艾露沙没有重复点单。直接点头致意，回厨房准备餐点。

这份套餐并不花多少时间。艾露沙端着放在托盘里的肉酱面和沙拉套餐，送到了坐在吧台席上的库琉面前。

“让你久等了。”

“我开动了。”

话音刚落，库琉就洒上了大量芝士粉，甚至还不等叉子把面卷好，就快速吸吮起来，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她平时决不会这么没规矩，今天看上去却狼吞虎咽的，难道——

“你又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发生什么了吗？”

“呜！”

看来是猜对了。她拼命活动的下颚，因为艾露沙的一句话停住了。然后噎住的她灌下一杯水，一脸罪不可恕地握紧了叉子。

“我今天‘大法雷霆’了！也可以说是‘弩发冲关’或者‘波然大怒’！”

“总之，今天我彻底人无可人了！”

“是忍无可忍吧？”

“反正我受够了！”

看她怒吼着挥舞叉子的样子，确实很愤怒。

“斯普特尼克先生今天又和客人卿卿我我了！这个废物店长，斯普特尼克先生应该专心做生意才对！而且，不过就是卖个宝石有必要抱住客人的腰吗！有必要把脸凑的那么近吗！”

先不提那位店长的性格，至少脸还是很帅的。而且深谙买卖的精髓，简单来说就是“彻底利用自己拥有的优势”来经营店面。

“而且——等客人走了以后我向他抱怨，结果斯普特尼克先生，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的胸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平板’！太过分了，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

“乖乖~这话听了确实不好受。斯普特尼克先生说得太过了。”

看到库琉快哭出来了，艾露沙抱着她的头轻轻安抚。因为库琉整个头都贴上去了，所以嘴边的酱汁把围裙弄砸了。

而原本就看斯普特尼克不顺眼的娜兹撑着桌子说道。

“你根本不用在意那个笨蛋说的话，库琉酱。而且库琉酱现在这样已经很可爱了，你还管那家伙说的话干嘛？”

“额？咦？”

“再说，胸部可不是越大越好的。会导致肩膀酸痛，逮捕犯人的时候也很碍事！”

“咦咦咦咦咦咦咦！”

“娜兹，你稍微安静一会儿。”

从小和娜兹熟识的艾露沙也因为这方面的成长也嫉妒过好几次，所以她很清楚现在娜兹这么说只会火上浇油。

“没事的，库琉酱。库琉酱再过几年也会成为成熟的女性的。你和那家伙，那个只会下垂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等等艾露沙，你干嘛突然骂我！？”

“吵死了，你这无能胸部。”

“而且、而且、而且……”

无视了娜兹的抱怨。艾露沙摸了摸越说越激动的库琉的头。

库琉这才冷静下来，用低沉的声音慢慢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根本不在乎我。他很重视客人，但他、他、他……”

接着，她一口咬定地说道。

“他只是看中了库的身体！”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就连他真的“根本不在乎”她这点都得打个问号就是了。为了掩藏不断涌出的笑意，艾露沙用手轻轻遮住嘴角，同时看到了库琉的左手。

“对了，我以前就在想了，库琉酱的戒指，很可爱哦。”

“啊……你是说，这个吗？”

库琉的表情，有些开朗起来了。

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虽然不知道用的是白金还是银，不过非常适合她纤细的手指。而且最近她一直戴着这个戒指，所以她肯定很喜欢吧。果然，她有些兴奋地说道。

“这个，是我的宝物，是斯普特尼克先生……”

不过，一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又低沉下来了。

“……这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送给我的。”

然而，艾露沙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是吗？也就是说，斯普特尼克先生还是很重视库琉酱的嘛。”

“才没有呢。斯普特尼克先生肯定喜欢那种胸大的人。”

“但是啊，库琉酱，就我所知，斯普特尼克先生从来没有给客人送过饰品哦。”

——听到这句话，库琉她——

也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看来此言非虚。看着泪眼婆娑的库琉，艾露沙莞尔一笑。

“这个戒指真的很漂亮哦。肯定不便宜吧？对于斯普特尼克先生而言，库琉一定是特别的人，所以这是他‘特意’送给库琉酱的东西吧？”

“特意给库……特别？”

“没错，就是因为特别，所以才一直对库琉酱那么随意的哦。也许斯普特尼克先生反而是那种喜欢欺负意中人的小孩子类型哦~”

“意意意意中人，库库库才没有！”

“呵呵呵，所以呢，成熟的库琉酱要原谅他才行哦，这就是大人的包容力吧？”

“大人……”

小声低喃的库琉双眼发光，看上去并不是因为眼泪的关系。

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娜兹的视线如此说道，艾露沙直接无视了。她再一次抚摸着库琉柔顺的栗色长发，刚想趁热打铁——就在这个时候。

——叮铃铃。

入口的门铃响了。

“欢迎光——啊拉~”

说曹操曹操就到，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的话题人物。他环顾店内，突然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因为看到天敌了吧。

他二话不说走进店内，坐在一个空位上。他故意挑了个离吧台最远的位置，看来姑且他还是知道自己就是让她愤怒的原因吧。

艾露沙离开库琉，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记账单走到斯普特尼克面前。不等她打招呼，他就立刻点单了。

“奶油意面，打包。”

“好的。库琉酱也来了哦。”

“早就看见了。肯定已经在这儿发过一通火了吧，要是脑袋冷静下来了就赶紧回去。”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恩？”

她颇具深意地回答，同时看向吧台。只见库琉正好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了。

她跑到斯普特尼克身边，收起笑容噘着嘴，然后——

“斯普特尼克先生，库、库、库很生气哦？”

“嘿~”

斯普特尼克应该早预测到了吧。他把手撑在桌子上，一脸不耐烦地回答。不过——

库琉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张开双手，一脸清爽地说。

“但、但是，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因为库已经是‘大人’了！”

——然后。

这后半句话果然出乎他的预料了。斯普特尼克微微睁大了自己灰色的双眼。

他盯着库琉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露出满意笑容的自家店员，小声询问艾露沙。

“艾露沙，你说什么了？”

“秘密～”

不过艾露沙并没有回答。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如此回应。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毕竟他都把那么可爱的孩子惹哭了，这点惩罚也是应得的。

愈发不可思议的斯普特尼克歪着头，不过艾露沙毫不在意。她向心情不错的库琉抛了个媚眼，随后便转过身去向厨房下单了。

后来。

“谢谢款待！”

“谢谢惠顾！欢迎再来。”

艾露沙将奶油意面和剩下的肉酱意面分别打包交给他们，目送他们两人并肩离开。他们吃完这些，肯定又要为明天的营业做准备了吧。他们会和睦地结束这一天呢，还是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这点艾露沙就不知道了。

门关上了，门铃的余响也消失了。那么，差不多应该准备招待晚酌的客人了。得赶紧准备一下——正当艾露沙看向酒架时。

娜兹小声说道。

“库琉酱想在那个家伙手下做到猴年马月啊？”

绝对是赶紧跳槽更好，看着一脸不满的娜兹，艾露沙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艾露沙。”

有什么可笑的？看到娜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那就告诉她吧，艾露沙竖起食指小声说道。

“娜兹的父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哦？”

这名儿时玩伴的眉头越皱越深，表情也愈发苦涩。

艾露沙也忍无可忍地，放声大笑。

*

在倒映着黑影的石板路上，两人在黄昏下漫步。两人手中都拿着相似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有所不同。

看着店长冷漠的神情，库琉呼唤了他的名字。

“斯普特尼克先生。”

“恩？”

“斯普特尼克先生你……”

喜欢我吗？

虽然很想问，但是不能问。

那就稍微，换个方式问吧。

“就算治好我的‘体质’，也会和我在一起吗？”

随之而来的沉默，并不是很长。他一脸别扭地顶着张臭脸说道。

“……现在要一个人开店简直要命。”

这，也就是说……

“斯普特尼克先生。”

这次，他并没有回答。

不过，肯定听到了。

“路上人很多，走散就麻烦了。我们牵手吧。”

“你说什么蠢话呢，我们店就在眼前了吧。”

“别任性了，快！”

接着库琉半是强迫地向他伸出了右手。

犹豫了片刻，一只粗糙的左手，轻轻地握住了她。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而城中规模中等的卢卡街道更是作为站前大道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间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后记

我已经不太记得，征询意向那段时期的事了。

不过我还记得当时偶然看了眼日历，日期的个位数是八，我不禁想到“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初次见面，我是なみあと。

本书是在小说投稿网站“小説家になろう”上连载的《口吐宝石的少女》文库版。作为“第二届エリュシオン轻小说大赛”（ なろう杯）上获得追加文库化的作品，本书也在PonicanBooks的旗下出版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便为了文库化撰写原稿，在各种媒体上介绍本作，还有幸出现在插画竞赛“Crafe”的获奖展台中，这些都是着实珍贵的体验。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毕竟都变成这么大的事了，至少，要给本书起个闪亮可爱的标题。“口吐宝石”这个词实在太奇葩了，导致很多人看了几遍，就连家人和朋友都担心说“把‘吐’这个字用在标题上真的合适吗？”。大概就连总编都想起个更可爱的名字吧。对不起。

总之整个过程还经历了很多，这个本该不成气候的作品，能够摇身一变作为精美的书籍横空出世，也都是多亏各方人士的鼎力相助。

接下来是谢辞。

首先是在本作文库化过程中十分照顾我的PonicanBooks以及クラウドゲート。向我这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新人给出合适建议加以引导的负责编辑U大人。将“吐宝石”的世界以及登场人物绘制成温馨插图的景大人。

在撰写本作时向我建议了书名——“口吐宝石的少女和宝石商人的生活”的千石大人，伊川大人。还有向我介绍了宝石以及装饰品的优点的饰品工匠们。还有那群虽然嘴里说着“なみあと老师真麻烦”，但还是耐心和我讨论的朋友们。

从网络出道以来一直关注本作的各位读者大人。在书店购入本作的各位读者大人。

和“吐宝石”有千丝万缕的，所有人。

真的非常感谢。

本人なみあと，如果有朝一日能和大家见面，将无比荣幸。

なみあと

第一卷 小小宝石店的神奇日常 插图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サダメ

翻译：cleverchm

在寂静的店内响起的门铃声，让他抬起了头。

*

“我回来了。”

随着报告声归来的，是一名栗色长发的少女。

虽然手上拎着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不过从她的样子来看并不是很重。看来也不用帮她接过来了。

“你回来啦。”

所以他就坐在柜台里，像平时那样打了招呼。接着她也会像平时一样露出开心的微笑。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而城中规模中等的卢卡街道更是作为站前大道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间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情况如何？’”

“‘一切尽在掌握。’”

听到店长斯普特尼克颇具深意地询问，购物归来的店员库琉也压低嗓子回答，同时她紧闭双眼，嘴角也滑稽地扭曲起来。看来，拜托的东西都应该买好了吧。

“‘辛苦了，没被那群家伙察觉吧？’”

“‘哼哼，你认为我会捅这种篓子？’”

“‘对啊，看来我是白操心了。’”

接着两人四目相对，一同发出冷笑。

——其实买来的东西只是锉刀、錾子、刻刀以及清洗剂，全都是合法的产品，而且当然都是付过钱的。

因为前几天，两人去书店的时候，库琉正好说“想看看有趣的故事”，感到有趣的斯普特尼克便把间谍小说——因为是儿童小说所以剧情表现很和谐——推荐给了她，结果两人就这么玩上了。斯普特尼克倒是很期待她抱怨说“很无聊”，不过意外的是这本书好像触动了她的心弦，最近她一直在读。

既然她这么喜欢，反正机会难得，斯普特尼克也就奉陪了，不过比起两人的对话，他反而觉得她的表情更加滑稽。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辣椒的小屁孩。估计这就是她印象里的“坏笑”吧。

不过她把眼睛都闭上了，就算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吧。她到底何时才能发现其实自己搞错了呢？不过连这种日子会不会来还得打个问号就是了。突然，“啊，对了。”库琉的表情恢复了原状。

“怎么了？”

“差点忘了。刚才我经过蔬菜店的时候碰到艾丽了，她说想要预订一个婴儿用的戒指。”

原来如此，斯普特尼克也认识这名住在城镇公寓的女性。她和镇上的男性结婚，前不久刚生了个女婴。而且他们的订婚戒指和结婚对戒都是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购买的。

“婴儿用，儿童指环吗？”

“对，不过还真难得，竟然会给婴儿准备戒指。”

“不，为了祈祷新生儿的幸福，确实有双亲为孩子赠送饰品的习俗。不过这里以前并没有这种习俗罢了。”

利亚菲尔特市原本并没有常驻的宝石店。因为宝石店的贵宾——魔法使并不会造访这片土地，所以自然没有宝石商在这里开店。因此，在斯普特尼克在这里开店之前，利亚菲尔特的市民想要购买饰品的话，只能等待宝石旅行商的到来，或者亲自前往其他城市的宝石店了。

不过真没想到住在这里的艾丽竟然会知道给小孩赠送饰品的风俗，斯普特尼克低喃，库琉摇了摇头回答。

“啊，不是的，据说是她嫁到远方的妹妹在信里提到的，说是几年前也送给自己孩子一个戒指，所以她自己也想给孩子准备一个。”

“原来如此。”

斯普特尼克一边回答一边沉思。儿童指环的价格，制作所需的时间，需要准备的工具、石头以及素材，还有——

“具体地址应该在顾客名单上。库，你先跑一趟艾丽家，帮我告诉她‘如果要讨论外观的话，就告诉我一个方便的时间，我会登门拜访。’”

“啊，好的。不过竟然要上门营业吗？”

“是啊，虽然我们自己会有些麻烦，但是让对方带着婴儿出门也很不方便吧？而且万一小孩在店里哭闹的话也影响生意。所以，你帮我去通知一下吧。”

“交给我吧。等我整理一下买来的东西就去。”

库琉抱着袋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斯普特尼克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拜托了啊……话说，你也成长了啊。”

“是吗？”

“以前你根本不敢独自外出吧？”

从她的来历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当初刚刚定居利亚菲尔特市时，库琉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敢踏出店门。而且门铃一响她就会立刻逃到斯普特尼克身后，简直是个废物店员，不过现在竟然已经完全融入这条街道了——而且，这应该不是店长——保护者的个人偏见。

在绑架骚乱和魔法少女来访之后，斯普特尼克曾担心她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不过这都是杞人忧天，她一点都没受到影响。不过魔法少女事件刚结束的那几天她经常以“防身”的名义带着平底锅出门倒是个问题。

“作为奖赏，让我摸摸你的头，过来。”

斯普特尼克招了招手。她也长大了，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开心吧，说不定反而会发火。不过看上去她倒是很期待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先生竟然会奖赏，真稀奇。”库琉笑着跑到他面前。

看到她喜形于色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忍不住想要欺负她一下。

“哈呜！”

结果斯普特尼克没有摸她的头，直接瞄准额头弹了一下。

库琉吃惊地后退几步。看来很痛，只见她屈辱地噙着泪水撅着嘴。她刚想发难——斯普特尼克便立刻用刚才弹额头的食指指着她的眉间说道。

“‘别松懈，无论是亲兄弟还是恋人都不行——如果这个手指是刀的，你早就死了。’”

刚说完。

库琉就立刻想通了。她有些不满的神情也松弛下来。立刻皱起眉头紧闭双眼。

“‘谨记于心。’”

她又摆出了那种滑稽的表情，斯普特尼克为了维持自己威严的形象，几乎动用了全部精神力。

……接着他皱着眉头弯下腰。

他为了隐藏自己几乎崩溃的嘴角，从柜台里取出了一本陈旧的日记。

这是他们，过去的故事。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第一章 首次出差（前篇）

1

这是他们在利亚菲尔特市刚刚开店三个月的故事。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一名和斯普特尼克“谈生意”的客人推响了宝石店的门铃。

“那个、那个。”

听到客人要求的店员——库琉摇摇晃晃地跑到坐在柜台里的斯普特尼克面前。这段距离并不算远，不过她却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看来是太紧张了吧。

斯普特尼克二话不说，便把早已准备好的细长盒子推到她面前。

“喏，这就是艾露沙要的东西。”

“那个，那个，我知道了。”

“我说过的吧，把商品交给客人之前，要做什么？”

“要确认，里面的商品是否正确。”

库琉强打精神，口齿清晰地回答。

库琉接过盒子，按照昨天预习的那样打开盒子进行确认。只见里面放着一条蓝宝石项链，确认完毕的库琉抱着盒子返回客人面前。

“那个，那个，艾露沙小姐，就是，这个。”

接着，库琉面对等在一旁的客人——住在附近的熟人，鼓足气势递出了盒子。

——如今两人刚刚在利亚菲尔特市获得居住权，这家店也没开多久。斯普特尼克自己倒是已经在城里混熟了，店铺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

斯普特尼克曾经担心过定居以后的收入情况，实际算了算之后发现，账本上的数字还算过得去，而且还有些盈利。这都多亏了以前的老客户特意上门捧场，同时还订购了一些高价饰品当作开店贺礼的缘故。

所以呢，要趁着这股劲头，让身为店员的库琉尽快成长才行，斯普特尼克决定让她练习独自接客。

而练习对象就是现在和库琉交谈的客人——艾露沙。她是附近咖啡店的服务员。前几天，当她带着损坏的项链来店里维修的时候，斯普特尼克便以打折修理的条件询问她是否愿意协助自己帮库琉进行接客练习，她立刻就答应了。

“谢谢。”

艾露沙接过盒子，拿出里面的项链，翻转着观察修理过的地方。原本扭曲的那部分金属现在已经完全修复了，确认到这点，“嗯，真的修好了。”艾露沙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看了看斯普特尼克。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指着库琉。看他的意思是，他丝毫不会插手。

艾露沙微微苦笑，再次看向库琉。她猛地抬头看着艾露沙，一对上眼神，她才回过神来倒抽一口气说道。

“那个，那个，嗯，请确认里面的饰品。”

她这完全是，没跟上节奏啊。

不过面对如此笨拙的店员，艾露沙既没有发火也没有不耐烦。她看着库琉努力的样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没问题了，我的项链已经彻底修好了。多亏了你，完全看不出痕迹。谢谢。”

“啊，那、那个，不客——”

不过，她的回答戛然而止。

怎么了？库琉就这样愣在了原地。她咬紧嘴唇，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

有些看不懂库琉的艾露沙一脸求助地看向斯普特尼克。不过他也和艾露沙一样只能愣在那儿。她看上去好像很迷茫，不过到底是什么事那么困扰她呢？

艾露沙有些担忧地等待着库琉。最终，库琉低着头紧紧捏着自己的围裙，吞吞吐吐地说。

“修、修好这个的，并不是我，所、所以……”

——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终于想明白了。而且，艾露沙也是。看来，库琉是认为获得感谢的不应该是自己，而是亲自修理的店长。

真是的，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竟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那么较真。应该说是她太死板了。看来，这下必须由他自己来亲自说明库琉的失误了。

不过，就算斯普特尼克在工匠和社会人的层面积累了不少经验，不过身为教育者却还是个菜鸟，而且，他自己的性格也不适合教育。该怎么纠正她的想法呢，斯普特尼克皱着眉头抱起胳膊嘟囔起来。到底该怎么说明，她才能理解呢。

就在此时，呵呵，传来了一阵笑声。抬头一看，只见艾露沙正在微笑。艾露沙侧目瞟了斯普特尼克一眼，随后蹲了下来，抬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库琉。

“库琉酱，‘贤内助’这个词，你听说过吗？”

她应该，不知道吧。果然，库琉眨了眨眼。

“没听过？”

“恩。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在背后默默支撑’。因为库琉酱努力地在店里帮忙，斯普特尼克先生才能安心工作哦。之所以能彻底修好这条项链，不仅仅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功劳。其中还有库琉酱的一份力哦，所以我才对你道谢。”

看着摸了摸库琉头顶的艾露沙，很熟练嘛，斯普特尼克有些佩服。自己恐怕无法说明得那么准确吧。因为，库琉的脸上已经渐渐放晴了。

最终库琉抬起头，开心地看着斯普特尼克。看到她词汇不足张口结舌的样子，斯普特尼克简短地回应，“就是这样。”接着，库琉轻轻发出一阵欢呼。

随后她再次看向艾露沙。精神十足地回答。

笑容满面的她欣喜地说道。

“不客气！”

——因为艾露沙要求是现金支付，所以库琉拿出了盘子，她把钱放在盘子上。库琉拿回盘子，一路拿到斯普特尼克面前。

斯普特尼克确认金额正好之后，便把现金收进了柜台，同时将一张纸——“收据”还给了库琉。

库琉笑容满面地接过收据返回艾露沙身边。从她的神色和样子看来，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她一边将收据递给艾露沙，一边精神饱满地说道。

“如果原来的地方又坏了，可以在交货十五日内，那个，免费修理。非常感谢您此次光顾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这是她昨晚拼命背下来的内容，虽然并不是和斯普特尼克告知的内容一模一样，但并没有不足之处，所有要点都传达给客人了。

艾露沙露出满意的微笑，接着朝柜台送了个眼神。斯普特尼克撑在柜台上，笑着微微点头——看来，是合格了。

2

“顾客：艾露沙，委托事项：修补（项链挂坠金属部分破损）”

斯普特尼克打开沉重的锁，翻开记帐本，拉着书腰上的蓝色书签翻到了需要的页数，这时他看到了这行字。

这是业务日志上的一页。因为这是斯普特尼克的业务记录，所以笔记自然就是他自己的。

本来委托完成的话，就应该把贴在上面的便签摘除。正常来说在完成工作之后，要在后面一页写上工作完成的记号——不过这次却因为某种理由无法这么做。

话说库琉怎么还没回来，斯普特尼克想着这些，顺便抬头看了看挂钟。现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儿。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就让她安心休息吧。想到这里，斯普特尼克为了打发时间，便翻阅着以前的记录。与此同时，他突然好奇库琉有没有在写那本“日记”。

前几天，斯普特尼克打烊之后在编写业务日志，这时库琉拿来了一本可爱的本子，兴致盎然地奋笔疾书。他便问她在写什么，“我也要写‘野物日志’。”她挺着胸回答。不过她得意洋洋地摊开本子才发现，上面写的尽是“宠物店的猫在梳理毛发的时候好可爱”，或者“饭后饼干有一半掉在地上了。”，总之都是些和业务无关的杂事。

不过她开心就好。反正她经手的业务也由斯普特尼克记在了日志里，所以现在还不必教她如何书写业务日志。毕竟作为店员必须灌输的知识和技能还有一大堆呢——恩，比如说……

想着想着，斯普特尼克将视线转向了日志旁的墨水瓶上，啪哒啪哒，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最终，挂着“店员专用”牌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从门缝里探出头的，当然是这家店的店员——库琉。

不过，不知为何她满脸通红，眼角噙泪，有些微微颤抖。

“怎么了？”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

库琉呼唤着走到跟前，直接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斯普特尼克。斯普特尼克也抱住了有些受到惊吓的她，轻拂着她的后背，话说她是被人欺负了还是被人偷窥了？

不过从结果来看，两种应该都不太可能。

她一脸焦急地拼命说道。

“那个，刚才，我用房间里的字典查了一下‘贤内助’的意思。”

“嗯？啊啊……”

“然后，我发现这个词的意思，其实大都是‘贤惠的妻子’，也、也就是说，艾、艾露沙小姐认为，我、我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妻、妻子！”

——就为这种事啊？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咽下去。

连“恋爱”这个词都不一定会写的小姑娘果然也会对这种事有些在意的吧。或者说，正因为是小孩子才更敏感。

就连如今在女性中很吃香的斯普特尼克，在小时候也曾和那些不合拍的异性发生冲突。记得那个时候还把对方的鼻梁给打断了，而且还放话说“你要是不撤回前言，我就把你的指甲一个个拔出来。”，直到对方丧失战意才就此作罢——小时候的自己还真是天真无邪。所以现在看到库琉拼命的样子也不算意外，当时艾露沙应该只是举个例子，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深意吧。

不过，这个可爱店员的脑洞可是深不见底的哦。

“根本不是这样，库、库连……”

满脸通红的库琉依偎在斯普特尼克肩上，大声喊道。

“连、连婚约都还没有呢！”

“……是啊。”

婚约是什么鬼，这根本不可能，不过现在还是别说了。

“如果以后遇到艾露沙，我会明确告诉她‘我们今后完全没有任何结婚的计划’，所以你冷静点。对了，库，我有事要拜托你。”

“啊，那、那个，完全没有是……咦，那个，有事？什么事？”

总算恢复冷静的库琉歪着头。斯普特尼克推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点了点头。

“是啊——你能不能，出门买个东西？”

就是这件事。

库琉歪着头，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然后——

“斯普特尼克先生，也一起去？”

“不，库，你一个人。”

愣了一会儿，库琉摆正了头，她睁大的棕色双眸中闪烁着不安。

“那个……”

“嗯。”

“我说……”

“嗯。”

斯普特尼克一边回应，一边等她自己表达意愿。

在栗色的刘海下，额头渗汗的库琉把手放在脸上，垂着双眼回答。

“因为，库是贤内助，如果出去的话，就不再是贤内助了，这样的话……”

“对啊。”

有道理，不过斯普特尼克并没有说出口。

——库琉害怕人群，应该说是没有斯普特尼克的地方。这应该是过去被关在贼窝里留下的后遗症，一想到会有陌生人可能对自己身处魔爪，她就会寸步难行。

卧室里的话她倒是能独处，不过除此之外就不行了。因为店里有斯普特尼克她才能在这工作，如果让她和自己出去买东西，也会背上挎包跟过来。原来无论是造访店面的客人、其他店家的店员、以及旅行商人时经常照顾自己的老客户她都会害怕，现在虽然已经成长许多了，但对于斯普特尼克而言，如果无法分头行动，就等于抹杀了二人组的优点，这必须避免。

斯普特尼克站起来抱着胳膊，低头看着库琉。她的脸庞惨白得让人心痛，不过总是惯着她是不会成长的。

“这不是挺好嘛，这样就可以告别贤内助，也不会让人以为你是我的妻子了。”

“妻、妻子也挺好的，不如说我更欢迎这样。”

“喂，我可不记得我把你教成了为了逃避眼前的问题才向别人求婚的恶女啊……你知道吗，现在店里的墨水用完了。而且，刚才是你接待的艾露沙吧？我本来可是想把库第一次单独接客的伟业写在日志上的，但现在却写不了了。所以你能帮忙去买一下墨水吗？”

斯普特尼克把玻璃笔和空荡荡的墨水瓶并排放在柜台上。笔的表面倒映着库琉困惑的神情。

“但、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时用的钢笔呢……”

“这个也没墨了。”

斯普特尼克从西裤的屁兜里取出惯用的钢笔，拔出笔盖，在日志边缘划了几下。果然，完全看不到蓝黑的墨水印。

无路可逃的库琉眼中再次蓄起了泪水。为了不让她哭出来，斯普特尼克赶紧蹲下来看着她的双眼，同时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没事的。”他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旁边的杂货店就有卖，你去买好再回来就行了。杂货店，你认识的吧？就是，隔着三栋房子的那家……没问题的，我不会让你做办不到的事的。我是相信你能办到，才拜托你的。”

“库，能办到……？”

库琉从围裙里拿出了镶着小鸟刺绣的手帕——这是为了隐藏口吐宝石的秘密贴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眼泪，同时重复了斯普特尼克的话。从这句话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斯普特尼克用力点了点头，再推了她一把。

“当然能，我可以保证，肯定没问题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捅过篓子？”

斯普特尼克问了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问题。

她先用力抽了抽鼻子，然后抬起头陷入思考。过了会儿，她再次看着斯普特尼克，哭丧着脸回答。

“……你经常，在女性问题上……”

“这个不算。”

斯普特尼克不禁避开视线，再回头一看，库琉眼中对工作的恐惧已经变成对他的怀疑了，他假装没事地直视着她。

斯普特尼克用右手抱住了库琉拿着手帕的小白手。

“没问题的，这个城市治安很好，街上还有很多孩子独自外出呢。而且到处都有警察在巡逻，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你也知道的吧，这里的警察对自己的职责忠诚到让人火大的地步。”

说到这儿，斯普特尼克想起了某人的脸，不禁一脸苦涩。看来库琉也知道他说的是谁，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那我出去了……虽然还是，有点害怕。”

“这才是我们家的店员嘛。”

然后，斯普特尼克主动抱紧了她。库琉坚定地说“我会加油的”，用脸蹭着斯普特尼克。

——终于。

“我、我、我出发了。”

“哦，去吧。”

库琉的专用挎包里塞着钱和便签。库琉用低沉的声音打了个招呼，便推响了门口的门铃。

斯普特尼克坐在柜台里挥了挥手，目送她出门。虽然她同手同脚的样子让人有些担忧，不过目的地是隔着这里三栋房子的杂货店，根本就是邻居。再说了，他早就和杂货店打过招呼了，告知他们今天他会让库琉一个人来买东西，而且连墨水的种类都已经事先确认好了。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出意外的——吧。

斯普特尼克再次取出钢笔，然后将事先拆除的墨囊塞了回去。接着他用蓝黑墨水在业务日志的最新一页写上“库琉，一个人去买东西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写到这儿，把手放在柜台上柱着下颚陷入思考。

从自己的措辞、行动、还有日志的内容上看来……

“这，与其说是业务日志……”

简直就是育儿日记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3

叮铃铃……duang。

对库琉而言，关上门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断头台。

挂在门口的“营业中”的木牌就好像在讽刺自己。这扇门随时都能推开，虽然能够推开，但是现在的库琉却不敢这么做。因为现在回去的话，那名店长肯定不会温柔地笑着原谅自己的。说不定会让她直接转身再跑一趟。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库琉这才作罢，从这扇绝对拒绝自己的大门上收回了视线。接着，她看向了川流不息的街道。虽然人不多，但这里却还是像毒沼一样让她寸步难行。

“……没事的，没事的。”

不安迅速膨胀。为了堵住泪腺，库琉拼命忍耐。

没问题的，目的地就距离这里三栋房子。根本不远，万一路上被人袭击也能大声呼救，斯普特尼克肯定能听到。库琉不断安慰自己，点了点头，左转前进。

“一……”

第一栋。为了不和别人对视，库琉低着头一路前进。

“二……”

第二栋。偶尔擦身而过的身影让心脏剧烈跳动，不过并没有黑影伤害她，立刻穿过了她的身边。不过对于库琉而言，她可能要永远走下去才能数到下一个数字。

最终。

她好不容易吐出了最后一个字，这个字听上去就好像解放宣言。

“……三。”

总算到达第三栋了，库琉这才放松下来——但是。

她并没有忘记，一切还没完。接下来还要和陌生人说话，购买墨水，结束后还必须重新走一趟那长的恐怖的归途。而且，必须自己一个人。

这简直是一条无尽的试炼之路。但是不完成的话，他肯定不会欢迎自己。说不定，他还会对一事无成的自己感到失望。自己本来就不想被当作小孩子，她不想继续扩大这份落差了。没错，留在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是连东西都不会买的废物！

为了成为能守在他身边的称职女性，库琉下定了决心，她用力点了点头，猛地抬起来——然而。

“……咦？”

自己眼前的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售卖墨水的店家。

橱窗里陈列着几个笼子。每个笼子上都贴着价码，而笼子里还放着毛巾和玩具，另外还有一只蠕动的小毛球——原来是宠物店。

对了，库琉想起来了。每次外出买东西的时候，库琉都会在这家店门口驻足。她最喜欢右边的那只黑灰相间的调皮小猫。她向右边的笼子看去，果然里边有一只眼熟的小猫正在笼子里玩耍。这里会卖墨水？

总之，先问问吧。

“……那个，一瓶墨水。”

“喵~”

只见小猫张开血口小嘴，露出锐利的尖牙嚣张地回应。

毋庸置疑，小猫根本不会拿出她想要的东西。接着小猫滚到一边，咬着毛巾用力拉扯，随后它翻过身子踢着后脚。虽然确实非常可爱，不过库琉想要的可不是它用过的毛巾。

“那个……”

库琉把手贴在玻璃上再次说道。

不过小猫好像感到了危机，它有些焦躁地不断踢打，看来它已经对库琉彻底失去兴趣了。

“墨水……”

刚刚下定决心的勇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沉闷的孤独感中，库琉的视野模糊起来。虽然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她已经无法阻止心底的抑郁了。正当她忍无可忍，刚想大声哭喊某人的名字时——

——叮，叮。

门铃响了。听上去比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门铃要尖锐一些，洪亮一些。

随着门铃声的响起，一名青年出现了。这名青年有一头杂乱的红发，各自很高。看来这个门铃声，就是从宠物店的门上发出的。而这个青年就是从这扇门里出现的，不过库琉已经无暇在意这种情报了。

陌生的男人——这个人不是斯普特尼克。

对于库琉而言，这点就足够了。

“啊、啊……”

她强忍泪水。但是一股强烈的危险信号在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断催促她立刻逃跑。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总之先逃再说。至少要先逃到这个男人追不到的地方，否则，“又会”……

被恐怖淹没的库琉刚刚打算拔腿就跑——不过，她还来不及转身。

青年就行动了。

“……咦？”

他采取的行为，远远出乎了库琉的预料。

他既没有靠近库琉，也没有伸手，更没有怒吼——他没有抓住库琉，为什么呢？

他直接坐了下来。

准确来说，他应该是蹲着，反正就是这个意外的举动，让库琉忘记逃跑呆在原地。

同时，他压低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地挪到她面前，然后才慢慢伸出手。

接着，他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库琉的裙摆。

“逮住你咯~”

这句话当中感觉不到一丝恐怖，因为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欢快的笑容。而且他捏着衣服的手指也没用力，只要库琉退后一步就能轻易挣脱。

他就这样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库琉。而且非常友好地说道。

“你好，我是这里的店员。你是宝石店的孩子吧？”

听到这句话，库琉吓了一跳。

“你，认识我……？”

“当然，你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经常停在我们店门口吧？不过斯普特尼克先生好像对猫没什么兴趣。”

确实，每当库琉停在这里笑着张望玻璃的时候，斯普特尼克总是一脸不耐烦地等在一边，完全不看动物一眼。明明这些动物都很可爱。

“不过，他最讨厌的应该是乌鸦。听说以前出门的时候，曾经有乌鸦叼走了店里的商品。”

“这样啊？”

真没想到他竟然有讨厌的东西，感到有些意外——不过——

这个店员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对方貌似看透了库琉的疑问，他微微歪着头说道。

“前几天你们经过的时候，我趁你看猫的时候，稍微和无所事事的他聊了一会儿。因为你太喜欢这个孩子了，所以压根儿没注意到我吧。所以呢，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你很怕生。所以我才会用这种方式靠近你，还是说我反而吓着你了？抱歉……对了，我差不多能站起来了吧？”

因为我的腿快受不了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库琉赶紧道歉，同时让他赶紧站起来，他也道了声谢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褶皱的围裙，抹平了皱纹。他的胸口可以看到大量小猫、小狗和小鸟的图画。

刚才还那么让人恐惧的青年，现在看上去已经平常无奇了。

“总之，你好。”

“你、你好。”

库琉战战兢兢地打了招呼。他笑着说，“不错。”

“那个，你的名字是叫，库酱对吧？”

“库、库琉。斯普特尼克先生一直叫我库。”

“失礼了。那么，就让我叫你库琉酱吧，你很喜欢动物吧？比如说小猫小狗之类的？”

接着他指了指橱窗玻璃，住在里面的小动物们纷纷伸展着自己的小短腿和长尾巴展示自己。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挠痒，有的在撕扯毛巾——不过每一只都很可爱。

所以库琉也慢慢点了点头。

“嗯，喜欢。”

“太好了。对了，我接下来要去喂食。反正你也一直很喜欢看，要不要也来喂喂看？我就是因此才出来找你的，如何？”

青年从围裙正中央的大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球形的老鼠玩具，同时向库琉说道。

喂食。原本只能隔着玻璃观赏这些动物，现在竟然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还是说，你有什么急事？”

“那个……”

虽然是难得的体验，但是自己还有事，所以必须拒绝才行。而且斯普特尼克还在等库琉回去呢，必须赶紧买好墨水回去，否则会让他担心的。

但是，库琉侧目看了看笼子。黑灰的小猫不知何时松开了毛巾，端正地坐在原地看着库琉。透过玻璃看着那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它的眼中正倒映着她的身影。看到这个的瞬间，库琉便下定了决心。

库琉酱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作了个手势，小声回答。

“……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同时她在心中低喃，“斯普特尼克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跟着青年走进店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有水槽、鸟笼，还有养着兔子和仓鼠的小笼子。因为橱窗外面只能看到猫狗，所以本来还以为这里只卖哺乳类动物，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里既有大小各异的鸟类，也有五光十色的金鱼，还有吐着舌头的蜥蜴，更有长着四肢在水里爬行的奇妙鱼类，库琉看到这些未知的生物都生活在形形色色的巢穴中。

因为这里生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所以自然充满了“动物的气味”。店内弥漫着这种独特的气味，库琉不禁抽了抽鼻子。

“啊，抱歉，你不喜欢这种味道？”

看到这一幕，他皱着眉头，有些抱歉地说道。

“毕竟是动物商店，所以，总会有这种味道的。”

“啊、不是的，我不讨厌。”

库琉慌忙摆手否定。

虽然味道有点怪，但库琉并不讨厌。硬要说的话，喝得烂醉的斯普特尼克对鼻子的伤害更大。听她这么一说，青年放声大笑。

“毕竟，社会人在某些时候也必须靠喝酒营生的。所以也别老是责备他哦……啊。”

“狗窝，慢死了！”

在动物们声色各异的啼鸣中，突然传出了孩童的叫喊。

随着店员的视线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看上去比库琉还小的小男孩，以及另一名和库琉同龄的女孩。

刚才那个大声叫喊的，恐怕就是这个男孩吧，不过——

“狗窝？”

“啊，‘狗窝’吗？那是我的外号。当然我并不是专门负责养狗的，只是自从我来到这家宠物店以后，他就一直这么叫我了。顺便说一下，我妹妹也是这里的店员，她是‘猫窝’。根据他的说法，我像狗，我妹妹像猫。具体像在哪就不知道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这个笑容，和他身后笼子里呼呼大睡的金毛犬看上去有几分神似，总觉得库琉有些理解这个外号的由来了。

“对了，这些孩子和你一样是来‘帮忙’的。经常会有些喜欢动物的孩子来我们这儿。”

顺着他的手，库琉再次看向了这些孩子，她和那个女孩子对视了。

这个女孩子有一头美丽的金发，看上去很活泼。她一看到库琉好奇地看着自己，便立刻走上前来。库琉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不过她却直接抓住库琉的右手露出灿烂的笑容。在耀眼的笑容和发色的衬托下，库琉觉得这个孩子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初次见面，我叫安娜。我们做朋友吧！我很早就想和你说话了。”

“咦，那个，安娜酱？……初、初次见面，我叫库琉。”

库琉一边回答，一边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平时她肯定会逃到斯普特尼克身后，今天却是独自一人。然而这里所有的笼子和网都无法藏住库琉，至于一旁的青年，尺寸虽然和各，但是总觉得让人有些不放心。

手足无措的库琉有些狼狈，不过安娜对这些毫不在意，趁着气势继续说道。

“嗯，我认识你。你经常跟在斯普特尼克先生身后吧？对了，他是鲁安，也住在附近，不过记不住也没事，反正你只会觉得他很吵。”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耸了耸肩嘲弄着说道，少年鲁安咬牙切齿地发出怒吼。

不过他恐怕平时就是这幅德性吧，无论他说什么安娜都不为所动。只见她松开库琉的手，嘿~对鲁安发出嘲笑。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有什么意见？”

“可恶……”

听了安娜的挑衅，鲁安握紧拳头。两人越吵越凶。狗窝一脸困扰地笑了笑，但并没有插嘴。还是阻止一下吧，库琉心惊胆战地旁观着动向。

突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好了好了，别吵架。”

从店内出现的，是一名和狗窝穿着同款围裙的女性。她的怀里抱着大量盆子和袋子。

“大家都饿了，赶紧喂它们吧。鲁安，你把这个拿给那边的鹦鹉。安娜你负责金毛猎犬。哥哥你负责那边的变色龙、蜥蜴还有蝾螈。赶紧，喂完还有别的呢！”

她迅速把盆子分发给大家，啪，随后拍了拍手。随着开始的信号，三人跑向了指定的动物。

“好了，总算……”

她叉着腰，轻轻叹了口气。

她扫视着确认了三人工作无误后，便低下头看着库琉。

“初次见面，你应该从哥哥那里听说了吧，我就是‘猫窝’。也是这里的店员。”

“我、我叫库琉。那个，我、我、我是来、帮忙的。”

“嗯，谢谢。”

从她的绰号来看，她就是那个狗窝的妹妹吧。齐肩短发非常柔顺，而且和狗窝一样是红色的。仔细一看，他们的嘴角和眼角都有几分相似。她脸上的表情也和一脸懒散的狗窝哥哥不同，这位妹妹明显更有活力，就因为这样，大家会说他们像猫和狗的吧。

“谢谢你来帮忙，库琉酱，你帮忙拿着这个吧。”

她将一个盆子递给库琉。里面有类似切成小块的水煮鸡肉。

库琉双手捧着盘子点了点头。

“好、好的，那个……”

“这孩子就麻烦你了。”

刚说完，她便转身走到窗边的笼子前。她打开其中一个笼子，拿出了一只黑灰色的小猫——那是库琉每天盯着的小猫。猫窝用手托着脖子和屁股把它放在了地上。小猫抬起头观察四周，喵~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它摔了一跤，然后立刻站起来。看着娇小的它拼命向前的可爱举动，库琉都看得入迷了，这时猫窝突然把手放在库琉肩上。

“好了，你就喂它吧。”

“啊、啊，那个，知道了。”

在猫窝的推动下，库琉慌忙蹲了下来，把盆子放在地上说道，“这是你的饭哦。”

小猫立刻就发现她盆子里的东西了。它先用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立刻把脸埋进了盆子。

“很好吃吧？”

小猫自然没有回答。不过看着它满嘴肉末狼吞虎咽的样子，应该是没空回答了。

库琉抬头看着一同观察着小猫的猫窝。

“这些都是，猫窝小姐做的吗？”

“是啊，这家店里所有动物的饭基本都是我做的……喂，现在可没空给你们吵架！还有别的动物要喂呢！快点！安娜你去喂那边的兔子，鲁安你去喂吉娃娃！”

猫窝敏锐地察觉了再次剑拔弩张的两个小孩，立刻从身后拿出了几个盆子交给他们。她的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无论是照顾动物还是应付小孩她都已经得心应手了。

就在这时，安娜突然转头看向这边。她和库琉对视了，接着她双手捧着盆子，轻轻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看来这是为了对自己被骂进行的反抗。看到这个滑稽的表情，库琉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她的举动还是被猫窝发现了。她正好从里面出来，轻轻敲了敲安娜的头。“好通”，安娜愉快地发出抗议，猫窝走过安娜身边，来到库琉面前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唉，这些孩子们，动不动就会吵架。”

“难道，安娜酱和鲁安君的关系，不好？”

“也不是这样。大概就是一对损友吧？”

明明两人都看不顺眼，却说是朋友——除了斯普特尼克以外对别人一无所知的库琉根本无法理解，她歪了歪脑袋。说起来斯普特尼克经常和那位熟悉的警官吵架，难道那种也算是朋友？库琉对人际关系并不了解。看到她皱着眉头的样子，猫窝不禁笑了。

“没事的，库琉酱迟早会明白的。你就慢慢去摸索和其它人相处的方法吧。”

库琉当然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就这样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就算库琉对此毫无反应，猫窝也没有感到气馁，反而笑得更深了。她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狼吞虎咽的小猫的头和背。

猫窝接下来说的话，大大出乎了库琉的预料。

“嗯，总之呢，库琉酱，你很喜欢这只猫吧，我一直想在被卖掉之前让你玩玩，太好了。”

“咦？”

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知让库琉语塞。被卖掉？

虽然没有主语，但是却很容易理解。

“这孩子，要离开了吗？”

“嗯，你看，外面的牌子挂着‘已售出’对吧？啊，你明白售出的意思吗？”

“已、售出……嗯，我知道。”

面对仰头看着自己的猫窝，库琉一脸呆然，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已售出，这个字眼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也能经常见到。也就是说，这个商品已经有买家了。

这里是宠物店，动物就是商品，所以被卖掉也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这个孩子能拥有自己的家人也是让人欣喜的事情——但是，以往回家路上的光景浮现在脑中，这孩子梳理毛发的样子，这孩子睡觉的样子，还有……

这只小猫貌似对库琉的困扰毫无兴趣，它连头都不抬，依依不舍地舔着已经清空的盆子。库琉模仿猫窝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背部。柔顺的毛皮摸上去就像一只蓬松的布偶，不过和没有生命的布偶不同，可以感到手心传来的温暖。

这么可爱的孩子，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从手心传来的温暖仿佛在刺痛着自己的心房。

一阵门铃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们好。”

推门而入的，是一名长发及腰的苗条女性。她笔直的长发末端微微有些打卷，看上去很漂亮。在库琉看来，她的年龄和猫窝狗窝他们差不多——不过她并不擅长通过外貌判断这点，所以实际几岁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好，我是来接小猫的。”

“哦呀，时间正好。这孩子的新主人来了。”

猫窝凑到库琉耳边小声说道。

狗窝暂时将饵料放在一边，快步走到她免签，轻轻低头行礼。

“欢迎光临，您是来领猫的吧。”

“是啊，为了给小猫留下一个好印象，我特意跑了趟美容院才过来。”

“啊哈哈，看来你很喜欢它啊。我现在就去准备，请稍等……对了，正好。”

狗窝正好看向了库琉脚边。这只吃饱喝足的小猫就这样把头扎在盆子里睡着了。有时还会发出轻微的鼾声，猫会打鼾这点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这名女性看到了蹲在猫旁边的库琉，也露出了微笑。

“你好。”

“你、你好。”

库琉慌忙站起来低头示意。虽然她的举止还是有些僵硬，不过这名女性丝毫没有不快。

猫窝抱着熟睡的小猫站了起来，看着库琉说道。

“这孩子来宠物店的时候，最喜欢这只猫了。”

“是吗？谢谢。”

“啊，不……”

“我会一直，非常非常珍惜这只猫的。”

看着她的双眼，库琉觉得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这个人肯定会无微不至地养育这只猫，并且永远疼爱下去。从明天开始，这只猫也会享受幸福的每一天。

它会悠哉游哉地在充满温暖的怀里度过每一天。这样到底有多幸福呢？库琉非常清楚，因为——

“太好了。”

库琉欣喜地眯细双眼——紧接着——

“啊！”

“咿呀！”

突然发出的尖叫把库琉吓了一跳。

原来是刚才就一直在和金毛犬玩耍的安娜发出的尖叫。回头一看，她正一脸吃惊地抬头看着壁钟。

“糟了，已经这么晚了！”

“怎么了，安娜，你有什么事？”

“妈妈让我帮忙做家务。我得回去了！抱歉，猫窝大姐姐，还有狗窝！”

“别在意，家务也要加油哦。”

猫窝轻轻挥了挥右手。狗窝则在一旁发牢骚，“为什么猫窝就是‘大姐姐’，我就只是‘狗窝’啊……”，不过两人都无视了他。接着安娜看着库琉笑着说。

“对了，库琉酱，下次我去你家玩吧！我们下次再玩！”

“嗯，好的，再见！”

库琉也挥手告别。安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力推响门铃冲出了宠物店。

目送着她的离开，“真是的……”鲁安叹了口气。

“切，真是个吵闹的小鬼……”

“你给我照照镜子，你自己也差不多。”

看到这幅光景，对了，库琉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事呢。自己可不是出来照顾动物的，还要去买墨水呢。

因为已经聊开了，所以现在库琉已经不害怕了。

“那个，狗窝哥哥，猫窝姐姐。”

“嗯？”

“怎么了？”

“请问这里，有卖墨水吗？其实，是斯普特尼克先生让我出来买墨水的，所以我也是出来跑腿的。”

闻言，兄妹俩一同歪了歪头。猫窝把小猫交给了哥哥。

“墨水，是钢笔要用的那种吧？我们这里不卖墨水……哥哥，附近哪里有卖墨水的？”

“应该是材料店吧？我想想，我记得我去附近的材料店买新鸟笼的时候顺便买过一支钢笔。既然有钢笔，那也肯定有墨水卖吧——啊，对了，我再去那几个小猫用的玩具。”

狗窝把熟睡的小猫放入宠物专用的手提箱，同时回答。接着他走进商品仓库找东西去了，猫窝接着他的话茬继续说道。

“就是这样，库琉酱，你知道材料店在哪吗？”

“材料店……”

这次轮到库琉歪着脑袋了。斯普特尼克曾经带她去过几次。因为那家店出售大量宝石加工所需的道具——但是，遗憾的是库琉并不知道怎么走。

话说回来，斯普特尼克对库琉下达的指示里，真的提到材料店了吗？

记得他本来说的应该是“隔着三栋房子的杂货店”。

“材料店”感觉听上去名字就不太对。而且，根据斯普特尼克的指示，只要走过“三栋房子”就能买到墨水了，但现在却必须跑到材料店才能完成任务。而且不买墨水回去的话，斯普特尼克也不会迎接自己说“干得好”。

想到这儿，库琉想通自己应该如何行动了。

“那个，对不起，请问有没有，材料店的地图？”

“地图啊，你等等，我给你画一个——”

猫窝刚想从柜台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啊拉，这样的话，就让我带你去吧。”

此时伸出援手的，正是那名小猫的新主人。

“可以吗？”

“当然，我的家据理材料店比较近。就是距离这里两栋房子的公寓，你们都知道吧？”

听了猫窝的反问，这名女性点了点头。听了她的回答，猫窝也点了点头。

“啊，我知道。记得那里也可以饲养宠物。”

“没错。”

接着她再次看向瞪大双眼的库琉，露齿一笑。

她用清脆的嗓音再次提议。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带你去材料店吧。”

就当是我对你疼爱这个孩子的谢礼。

“非、非常感谢。”

“不客气。”

就这样，她们顺利到达了材料店门口。库琉把装满小猫玩具的袋子递给小猫的新主人，同时道谢。

她用拎着箱子的另一只手接过袋子，开心地眯细双眼。

“我才应该说谢谢呢，谢谢你帮我拿这些玩具，帮大忙了。我的家就在那边公寓的二楼方便的话下次就来玩吧。我和这孩子都会等你的。”

“好的，非常感谢。”

“喵~”

库琉再次感谢。这时，箱子里传出了猫叫，她笑了。

“这孩子也在说‘等你上门’哦。”

“哈哈，谢谢。”

库琉低下头，对着箱子里的小猫道谢。

接着她说道，“那么，再见。”，随后那名女性转身走回了她们的家。

——库琉一直目送她们消失在公寓的门后，同时陷入思考。

虽然刚出门的时候很害怕，不过这条街上并没有那么恐怖的人。

对于过去的库琉而言，当时“饲养”她的那群人便是世界的全部，她一直以为世上尽是那种人。所以就算斯普特尼克多次强调那种人在世界上都属于少数派的时候，她总是不太相信。

不过自从成为他的手下，跟着他开始旅行之后，直到在利亚菲尔特市定居，库琉已经遇到过很多人了。

确实也遇到过一些坏人。不过大多数人都会温柔地对待库琉。

再想到今天的遭遇，库琉不禁放松了神情。

只要再顺利买到墨水回家的话，自己一定要把路上遇到一切告诉斯普特尼克。然后要为那些照顾自己的人送上自己的感谢。多亏了他们，自己才能顺利买到墨水。而且以后也要和小猫玩，然后要向斯普特尼克灌输小猫的可爱，最后一步一步地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内养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生物——正当这个壮大的计划在心中萌芽时——

喉咙里突然产生了违和感。

库琉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咳嗽了两声，捂住嘴巴的手帕里出现了一块绿宝石。库琉将包着宝石的手帕小心叠好，悄悄放回了口袋里。

为什么，自己的体内会产生宝石呢？库琉自己也不知道，这也是个怪事。

突然，库琉的心中产生了阴霾。

——就算那些人现在会温柔对待我，但是万一得知我的怪异体质的话……

“肯定会认为我是个怪孩子吧……”

说不定他们会像过去那些人一样，不断踢打自己。

思考着这些，库琉推开了材料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

库琉刚刚钻进大门，店员就上来打招呼了。

材料店的天顶非常高，这点和其他店铺不同。因为这里有很多比库琉还要高的木板，以及很多比人还要大的商品。原本库琉来这家店的时候都是捏着斯普特尼克的衣角跟进来的。因为眼前没有他的阻挡，所以库琉这才注意到这里的宽阔。

好了，接下来就是墨水……正当库琉犹豫不前的时候，一名店员走来了。不过他并不是专门来接待库琉的。这名推着堆满清洁剂的货车的小个子店员一看到库琉，便露出欢快的笑容说道“欢迎光临！”，不过他立刻就推着车子走开了。

门店越大，就越注重工作的效率，那个身影就这样小跑着消失在了货架背后。

……库琉回过头来再次抬起头，只见自己的目标就近在眼前了。在整齐排列着钢笔的货架上，可以看到眼熟的墨水。库琉走上前去看了看标签，果然是斯普特尼克经常用的牌子。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需要的墨水了。库琉拿了一个，然后叫住了正好经过身边的店员。

“我、我要这个。”

“好的。”

这是一名身材标致的女性店员。库琉并不认识她，不过对方好像认识库琉。“啊啦”，她突然笑了。

“今天只有一个人？斯普特尼克先生呢？”

“嗯，那个，今天就我一个人。他说，让我出来买东西。”

“啊~你是帮忙跑腿吧，太厉害了。我们家的孩子和库琉酱差不多大，但是完全不帮家里做事……我也说过好几次了，到底该怎么教育才好呢？下次我得好好向斯普特尼克先生请教一下育儿经，哈哈。话说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对象了吗？我的亲戚里正好有个单身的姑娘，那姑娘很贤惠哦。”

接着，她便大气不喘地说个不停了。对了，以前来材料店的时候，斯普特尼克说过“要谨慎选择材料店的店员。”因为这里有一些喜欢聊天的店员，就算买好东西也会找你聊上很久无法脱身。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库琉貌似就遇到了这种店员。

在无尽的家常中。眼看她一股要聊到打烊的气势，库琉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那个，墨水……”

“啊，对了，不好意思，你是要买墨水吧。”

“对。”

只见她这才回过神来，欢快地喊道。库琉从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硬币放在现金盘里——但是——

店员看了看盘子，尖声说道。

“啊啦？不太够哦，库琉酱。”

“咦？”

“我们这儿的墨水卖六枚铜币哦。”

只见对方一脸难堪地扶着脸歪着头。但是真正感到难堪的是库琉自己。

现金盘里放着的的确是五枚铜币。不过斯普特尼克交给自己的钱已经全在这里了。难道是自己不小心弄掉一枚？难道是在宠物店——不对，在店里自己应该并没有打开过挎包。难道说是斯普特尼克自己搞错了？

库琉拼命翻找挎包，但是里面已经没有钱了。剩下的只有一张便签，而且上面写着的只有墨水的种类。根本没有可以作为纸币的价值。

怎么办？一股凉飕飕的不快感渐渐在心中膨胀，紧紧压迫着库琉的胸腔。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伸向了柜台。

“抱歉，我要这个。”

“嗯？啊啦，娜兹小姐，你好。”

库琉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名嘴角看着有些熟悉的女性。

库琉认识这个名叫娜兹的女性。她就是那个经常造访宝石店的警官。虽然斯普特尼克经常说她坏话，但她绝不是坏人。

娜兹面对店员，突然递出一张纸条。她先对库琉说了声“抱歉哦”，暂停结账，有些纳闷地眨着眼睛接过了纸条。库琉看不到文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在等待店员的当口，娜兹低头对着库琉笑了笑。

“你好，库琉酱。”

“那、那个，你、你、你好。”

“真巧，你是出来买东西的？”

“没、没错。那个，啊，对了，娜兹小姐呢？”

“呵呵，我在巡逻哦。你应该知道我的职业吧？”

警官。因为斯普特尼克说过，所以库琉自然记得。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干什么的，记得应该是——

“……‘贿赂’和‘摸鱼’？”

“那个白痴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瞬间，娜兹绷紧了嘴角。

看来是自己搞错了，库琉刚担心自己要被骂，不过她完全没对库琉发火。立刻恢复了笑容。

“我的工作呢，就是调查利亚菲尔特市的市民有没有麻烦，并且帮助他们。话说回来，库琉酱，你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发生什么了？”

“那个，其实……”

库琉深知就算告诉她也无法解决，不过这个烦恼可不是一个人能负担的。如果只是聊聊的话，她应该会听一下的吧，库琉垂着头刚说到一半——不过——

“啊啊，对不起，不是这样的，娜兹小姐。”

店员立刻打断了她们。只见她正把墨水装入纸袋，贴上胶布封装。

“抱歉哦，库琉酱，墨水好像是我贴错价码了。没事的，你的钱正好。”

店员一边苦笑，一边从柜台里递出纸袋。贴错价码？库琉追问了一句，她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嗯，不好意思哦，我这就去改。”

库琉这才伸出手接过纸袋。接着店员面对库琉露出微笑。

“谢谢惠顾。”

库琉的手中拿着完成结账的纸袋。纸袋里装着原本要买的墨水。

库琉抱紧纸袋，她心中的刺痛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的脸上涌出了自然的笑意。

“非常感谢。”

“回去路上当心哦，还有帮我向斯普特尼克问好。”

“是！”

库琉精神抖擞地回答，同时点了点头。她总算成功地一个人买到东西了。

她转过身去，按耐着蹦蹦跳跳的步伐走出了门口。为了不让战利品滑落，她拼命用手死死握住袋子。

为了开门，库琉把手放在门把上。因为这扇门比宝石店的门要重一些，库琉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拉开。

——而在她的身后。

娜兹和店员相视一笑，库琉完全没有发现。

*

终于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库琉意气风发地走出材料店。

——不过，真正的考验，从走出材料店才开始。

“我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呢……”

没错。

库琉忘了从材料店回家的路线了。

看着这条看不到家的街道，库琉呆然地站在原地。为她带路的那名女性早就回家了。而且斯普特尼克曾经带自己来过好几次材料店，但是现在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库琉不断深呼吸平复情绪，拼命刺激自己的回忆。没事的，自己都已经一个人跑过来了，也买到要买的东西了。都这么顺利了，一个人回家肯定也没问题的。

库琉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以前斯普特尼克从材料店回家的时候，都是走哪个方向的呢？就算记不住整条路线，至少也应该想起第一步——库琉拼命思考。而且娜兹还在店里，其实可以回去问一句的，不过因为一路上脑细胞消耗过多，现在库琉的大脑已经疲惫到想不到这点了。

经过漫长的迷茫和思考，库琉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这、这边。”

库琉沿着左手的方向，迈出脚步。

之所以她选择左边，是因为“记得”以前斯普特尼克买完东西回家的时候，都是朝左走的。所以，全都是凭印象。

“那个……应该，是这里。”

走过两个路口，库琉右转了。

不过理所当然的是，无论库琉怎么走，她都无法看到眼熟的东西、店面和街道。而且道路也越来越窄，越来越黑，越来越压抑。

最终。

——彻底迷路的库琉才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小径。

她回头想要返回材料店重新来过，但是身后也是一片黑暗，满眼都是陌生的街道，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咦……”

小径里只能听到自己细微而又丧气的回音。

“斯普特尼克、先生……”

当然，根本没人回答。

库琉拼命咽下差点溢出的泪水，至少得回到大街上才行，于是她顺手右转继续前进。她恐惧地面朝前方，低着头一路小跑。

下个瞬间，她撞到了什么东西。

“咿呀！？”

“啊？”

库琉因为这股冲击退后两步。好不容易才避免摔跤。

自己撞到的是墙壁呢，还是货物呢？库琉按着发痛的额头抬头一看。

“好痛啊喂。”

不过，眼前的东西彻底出乎她的预料。

——站在眼前的，是两名男性。

看来刚才库琉撞到的，正是其中一位。他们看上去比斯普特尼克年轻，不过都比她高达很多。面对这两个陌生男人从天而降的冷漠视线，库琉无比恐惧。

“对、对不起。”

她全身发抖小声道歉——突然，库琉想起了斯普特尼克说过的话。

“没问题的，这个城市治安很好，街上还有很多孩子独自外出呢。”

所以你就安心去买东西吧。他当时是对库琉这么说的。当时这句话就是为了安抚她。

但是，如今眼前的状况，却给库琉带来了另一层理解。这个城市的街道还是安全的。但是，除此之外——其他小路，又怎么样呢？

这里并不是街道，而且就算是白天也很暗，这种地方又如何呢？

“啊……”

到库琉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觉得背部一凉。

两个男人并不知道库琉在想什么，他们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

“啊，原来是小孩啊。”

“小孩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转悠，迷路了吗？”

“啊、啊……啊。”

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背上，看上去好像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刺青吧。

他们盯着自己的冰冷视线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办？”

“不知道，迷路的话就找警察咯，喂，我说，你爸妈……”

另一个叼着烟草的男人也在嘟囔。在两双视线的直射下，库琉拼命催促自己逃跑，但却动弹不得。

“没办法，我们带你去吧。”

看到一言不发快要哭出来的库琉，男人们会怎么想呢，库琉并不知道。不过，她听到他们要“带走”自己。打扮恶劣的男人，昏暗的小径，“带走”。在她的思考回路中，这些要素只能引导出一种答案——“绑架”。

刺青男走上前来。库琉浑身颤抖，呼吸紊乱。她吓得哆嗦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谁来，谁来救救我，她向背后伸出手。

“啊……”

不过她的手，划过了虚空。回头一看，根本空无一人。

眼看自己的肩膀就要被刺青的手臂抓住了，库琉不禁发出悲鸣。

4

时间稍微回溯到不久之前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好慢。

在没有客人的店内，斯普特尼克独自坐在柜台的椅子上不断抖腿。

他之所以如此烦躁，就是因为出去采买的库琉到现在还没回来。

而且原因不明。大概是迷路了吧，不过她的目的地是隔着三栋房子的杂货店，应该不会远到迷路才对。斯普特尼克也有自觉，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监护人，但他也不至于是那种让她第一次出门买东西就将门槛设的很高的魔鬼。不过现实看来，库琉到现在还没回来。

抬头看了看壁钟，距离她走出店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这么久还不回来，看来果然是出事了，斯普特尼克刚准备站起来出门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终于回来了吗？斯普特尼克这才放心地说道。

“太慢了，怎么，是遇到什么——”

“你好。”

不过回答自己的，并不是归来的店员。

推门而入的，是上午才刚来店里取走项链的女孩，艾露沙。只见她满脸微笑走向斯普特尼克。

斯普特尼克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故意端正表情，再次坐了下来。

“欢迎光临，难道忘东西了？”

“不是，我是送这个过来的。”

艾露沙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白色纸盒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修理费打折的谢礼。里面是我们店接下来新推出的馅饼，如果方便的话请给库琉尝尝。”

她是附近咖啡店的服务员。他们偶尔会去那家咖啡店买午饭，有时候为了和顾客商谈，也会选择利用咖啡店谈生意。所以对她而言，斯普特尼克也是店里的常客。这家咖啡店的菜单上的所有商品水准都很高，吃起来比自己和库琉做的地雷要安心多了。就算把重要客户带过去，也绝不用担心会出事。

所以能收到这个馅饼自然也让人高兴。

“不过，我们收下没问题吗？我也是为了让你帮忙训练库琉才打折的。”

“没事，而且，库琉也做的很好，根本没有打折的必要。所以我才要回礼啊。而且这个馅饼只是试作品，和正式商品比起来要小一点。如果喜欢的话还请来店里平常，我们过几天就会推出了。”

也就是说，这个并不是单纯的谢礼，而是为了招揽客户。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是作为常客才能收到这个的。

“真是的，你们还真是家精明的咖啡店。”

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艾露沙把馅饼交给他，然后打量着四周。

“对了。”她有些好奇地说道。

“库琉酱呢？还在休息？”

“不，我让她出去买东西了……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愁死我了。”

斯普特尼克看着壁钟焦躁地说道，而秒针还在以不变的速度继续前进。

“啊啦，你让她去哪了？”

“就是旁边的杂货店。毕竟很近，根本不可能迷路吧。毕竟是第一次让她独自外出买东西，所以我也稍微花了点心思。”

“库琉酱，已经出去多久了？”

“二十……三十分钟了吧。我只是让她买个墨水。”

“这样啊。”

这个距离一般来说最多走五分钟就到了。这还真是让人担心，艾露沙皱起了眉头。看到她也赞同，斯普特尼克越来越焦躁了。

“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他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难道是库琉？斯普特尼克猛地抬起头，同时艾露沙也回过头去，不过——

看到走进来的人，他瞬间皱起眉头。

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你们好。”

“给我滚老太婆！”

推门而入的是利亚菲尔特警察局支部的警官，娜兹。

她虽然总是说是巡逻的时候顺路来店里看看的，不过实际上是把斯普特尼克当成敌人在警惕了，真是个随意的家伙。既然你亲自上门找茬，自己也不用客气，斯普特尼克不遗余力地和她斗嘴。

所以这次他也秉持着先下手为强的真理，抬高嗓门破口大骂。不过她倒是一脸稀奇地扬起了眉毛。

“我又不是来见你的。别蹬鼻子上脸，蠢货。”

“你这白痴说什么呢，这家店的老板可是我，你傻了吗老太婆。”

“我是来看库琉酱的。还有，老太婆算什么意思，我和你差不多大吧。如果我是老太婆，你不就是老头子了。我最讨厌死老头的老年臭了。”

“男人越上年纪越有味道。和你这种只能靠化妆掩盖的老太婆不同。”

“我们可是高龄之花。和你这种整天担心脱发秃子是两个概念。”

“老太婆也有自己的问题吧！听好了老太婆，你整天化妆可不是为了掩盖睡眠不足，而是为了欺骗岁月的老去和皮肤的老化，你就老实投降吧！”

“你们俩别像小孩那样吵架了。”

艾露沙叹着气制止了两人。这时娜兹看向艾露沙。

“不过真难得，艾露沙，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遇到你。”

“老太婆，你说我的店是‘这种鬼地方’是什么意思！”

“你，经常来这混蛋的店？而且，咖啡店的工作没问题吧？”

看来她的耳朵比以前更聋乐，娜兹好像完全没听到斯普特尼克的抱怨。艾露沙看着手上的盒子回答。

“不是，我也不是经常来。只是正好要修一条项链，我这次是来道谢的。而且现在正好是不忙的时候，我打算等下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说到这儿，她歪着头说道。

“对了，去杂货店买东西的库琉一直没回来。娜兹，你巡逻的时候有看到她吗？”

“杂货店？”

娜兹表情有些沉了下来，她抵着下巴回答。

“奇怪，我刚才才经过杂货店，库琉应该不在里面。”

“咦？”

艾露沙有些吃惊。

斯普特尼克也差点追问。斯普特尼克很讨厌这个女人，但也很清楚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说谎的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根本不用犹豫。斯普特尼克立刻站了起来。

“喂，娜兹，你帮忙看一下店。我去杂货店看一下。”

“咦？等、等一下！……你给我站住！”

斯普特尼克刚要夺门而出，他的肩膀就被人抓住了。而且力气非常大，疼得他转过头来。

原来是娜兹在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干吗，台钳猩猩。”

“台钳猩猩是什么鬼！”

因为你这猩猩力气大的像台钳啊！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你别管了，总之帮我稍微看个店。你就不担心库吗？”

“我当然担心啊，但是我根本不可能接客吧！”

“哈？这能有多难……”

说到一半，斯普特尼克脑中闪过一幅光镜。

套着可爱围裙、露出灿烂营业笑容的娜兹说着“欢迎光临！”……

“嗯，不可能，确实不可能。”

“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啊！”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连连点头，这让她有些不爽。

不过这下该怎么办。让娜兹去帮忙寻找库琉总觉得有些不爽。

没办法，那就暂时歇业——正当他如此决定的时候，“要不……”，艾露沙插嘴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留下来看店吧？”

“可以吗？你不是要回咖啡店吗？”

“反正午市已经结束了，只要斯普特尼克先生不介意的话。”

远亲不如近邻嘛。艾露沙甩动着马尾，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接着斯普特尼克眯细双眼看向娜兹。只见她也整装待发准备跟着自己。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斯普特尼克回过头岔开话题。毕竟现在可没空再为了这种蠢事斗嘴了。

“两位要小心哦。”

他们轻轻挥手，艾露沙也向他们道别。

斯普特尼克冲出柜台，推开大门。

“咦，她没来过啊。”

在杂货店。

面对斯普特尼克推门而入的质问，杂货店店长夫人吃惊地回答。她是三十分钟之前出门的，而且到现在还没回来，听到这些，她也担心起来。

“难道，附近也没见过她吗？”

“没有。”

听到娜兹的追问，她还是摇了摇头。

“斯普特尼克先生，因为你事先打过招呼，说下午会让库琉酱来买东西对吧？但是你没说过具体是下午几点，所以我一直等在店里。”

这样的话，就根本不可能看漏。而且杂货店本身并不大，这是一家只有一个收银台的小店。只要一进来就能立刻发现。

斯普特尼克无言以对，他沉默地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墨水。这个本该让库琉买到的商品在他手中翻滚。

这下糟了啊。斯普特尼克低声说道。他脑中尽是些糟糕的设想。果然不应该让她独自出门的——毕竟那孩子拥有如此特异的体质。

利亚菲尔特市是块和平的土地。在这块广袤的大路上，确实有只要行贿就能随意处置或者释放罪犯的警察局支部，但利亚菲尔特支部并非如此。这里的检举率很高，治安维持也非常优秀。而且身为正义化身的娜兹也在这里身居要职，这更加证明了这点。

不过即便如此，在昏暗的小径或者狭窄的岔道中，还是存在着那些居心不良的鼠辈。如果那群罪犯发现了库琉的特异体质？——斯普特尼克紧闭双眼摇了摇头，打消了这种无聊的妄想。自己采取行动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状况，而且万一真的出事了，自己就有必要履行监护人的责任歼灭罪犯。现在还是别浪费精神考虑这种蠢事了。

——斯普特尼克沉默了片刻。

同时，眉头越皱越深的娜兹也非常烦恼。

“她到底去哪了呢……”

她小声嘀咕。

“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一个小孩洪亮的声音传遍店内。

虽然这与自己耳熟的声音不同，但斯普特尼克还是反射性地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手拿冰激淋的少女。她和库琉差不多大，充满好奇心的闪亮大眼，亮色长发，对所有人都能展露的灿烂笑容，所以她和库琉完全不同。

她看到店里的两人，用肉色的小嘴向他们打招呼。

“啊，欢迎光临，娜兹小姐，斯普特尼克先生。不过真没想到你们俩会一起买东西。”

斯普特尼克和她都只是相互知道名字的关系。还有就是，她是杂货店老板的女儿，名字应该叫，安娜。斯普特尼克之所以将库琉第一次采买的任务安排在杂货店，一是因为这里离家很近，而是因为如果碰巧的话，说不定还能交一个年龄相近的朋友——不过现在看来都已经成了奢望。

不过没想到对方竟然认为自己和这个女人是一起的。朝娜兹一看，她也蹩着柳眉，绷紧鲜艳的嘴唇一脸厌恶的样子。反正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吧。

但是和小孩子发火就太幼稚了。斯普特尼克装作一脸没事地耸了耸肩。

“我们可不是一起来的。话说现在有点麻烦。”

“嗯？麻烦？怎么了？”

听到这个未知事件，安娜好像被勾起了兴致。她舔着冰激淋，一脸好奇地问道——不过——

“你回来啦，安娜。”

店长夫人——安娜的母亲打断了他们。

现在她低沉的声音和接客的时候大相径庭。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只见她叉着腰站起身来，一脸怒火地看着女儿。

“你回来的还真晚，现在早就过了你越好的时间了吧？”

“因为路上又碰到卖冰激淋的，所以……我马上就去准备。”

听了母亲的说教，她有些过意不去地笑着敷衍。接着，安娜立刻一口咬住冰激淋。

安娜一边和冰激淋奋战，一边快步穿过斯普特尼克和娜兹身边，她把手搭在柜台内的门上——同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大声喊道。

她回头看着斯普特尼克露出笑容，嘴边沾满了溶化的冰激淋和蛋筒碎片。

“斯普特尼克，下次我会去你们家玩哦！”

“……我们家？”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斯普特尼克讶异地皱起了眉头。不过安娜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安娜精神饱满地继续说道。

“嗯！刚才，我和库琉约好了！”

——

斯普特尼克慢了一拍才理解这句话。

我听错了？他看着娜兹和店长夫人加以确认。不过看到她们也有些吃惊，看来并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有些血气上涌地问道。

“……你是说，和谁约好的？”

“咦？”

不过安娜睁大了眼睛，她完全不明白这句质问的用意。

跟不上节奏的安娜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店长夫人代替斯普特尼克继续问道。

“安娜，你今天去哪玩了？”

“宠物店啊。我去那边照顾小狗了，很好玩哦。”

“那个笨蛋……”

面对如此轻易揭露的冲击性真相，斯普特尼克小声嘀咕，同时拿手指按着太阳穴。

库琉确实按照斯普特尼克的只是前往了隔着三栋房子的目的地了。但是——并不是右边的杂货店，而是走向了宝石店的左边。

就像安娜说的，距离左边三栋房子的，的确是宠物店。

记得有一对兄妹在那里工作，而且看上去都是好人。就算库琉找错地方，他们也不会没好气地赶走她，再说如果库琉真的去那里买墨水结果却发现是个宠物店，按她胆小的性格来看，肯定会很困扰吧。

“那么，库在宠物店干嘛？”

“她在喂小猫。”

安娜把最后一块蛋筒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回答。

看来那个认生的店员在逆境中发生了让人欣喜的意外。原来如此，斯普特尼克有些无奈，又有些安心地叹了口气，不过娜兹大概误解了什么，她皱着眉头说道。

“你可别训她哦。库酱可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啊。”

“不用你多嘴。”

你简直就像个啰嗦的老妈，斯普特尼克想到。自己的气量可没狭隘到会为了小孩子的小失败大发雷霆。跟何况自己如果真的会因为这种小事发火的话，也不可能直到今天还雇佣她了。

“总之，我们去回收她吧——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小孩生下来就容易失败嘛。帮我向库琉酱问好。”

坐在柜台里的店长夫人微微一笑挥手告别。从她这份余韵看来，不愧是养育了两个孩子——安娜和她的弟弟——的母亲。

接下来……斯普特尼克重整思路，轻轻挠了挠头发。既然得知库琉安全了，那么也就是说她还在任务途中——想到这儿，他看向娜兹，只见她不知为何一脸稀奇地看着斯普特尼克。好像，看到了什么奇观一样。

“……干嘛。”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说‘添麻烦’这种话。”

斯普特尼克一脸不爽地质问，娜兹意外地回答。不过这女人干嘛问这种蠢话。

为人圆滑可是商人最基本的技术。斯普特尼克也不例外，为了与众多竞争对手和顾客接触，他当然也学会商业笑容。这些技术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学会和掌握。而且这种程度的事对自己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不过这种事也不用特地告诉眼前这个女人。

斯普特尼克笑着指着自己的脑袋，如此回答。

“因为我比你更聪明，笨蛋娜兹。”

——承受着娜兹的怒吼，斯普特尼克急忙冲出杂货店。

冲出杂货店的斯普特尼克一路前往宠物店。六栋房子的距离对于大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找到了。”

两人透过宠物店门上的玻璃观察内部，斯普特尼克叹着气说道。

透过玻璃，两人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动物以及宠物店的店员，另外还有一名少年以及形似客人的女性，而且就像安娜说的，里面还可以看到可爱的店员——库琉的身影。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紧绷，不过她好像在拼命表达自己的诉求。那名女客人好像也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如果能因此改善她认生的性格，这也算是个好的倾向，不过今天的目标是一个人买东西。毕竟不能一直将这种缺点放任不管。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门上刚准备回收店员，不过——

“喂，库……咕！？”

“你给我住手！”

不过却立刻被制止了。他还没拉开门，就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他。那声蛙叫也并不是宠物店的爬虫类动物，而是斯普特尼克嘴里发出的。从他身后追来的娜兹不知为何一把揪住准备进入宠物店的斯普特尼克的衣领。

完全松懈下来的他被勒着脖子，差点窒息。

娜兹一路把他拖到宠物店旁边的小路，这才松手。斯普特尼克坐在地上，摸着恢复自由的脖子不断咳嗽，随后瞪着娜兹低声喊道。

“你干嘛，想杀人啊！”

“你才是想干嘛！你知道你刚才差点做什么了吗！？”

“什么——”

当然是从宠物店里回收店员啊。

不过娜兹早就看穿他的想法了。不等他说完，她便低声警告，“听好了。”

接着她继续说道。

“你要是这么做的话，库琉的任务就真的失败了哦？”

——就算你这么说。

那又怎么了？斯普特尼克并没有笨到会真的那么认为。他也理解了这句话的本意，察觉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库琉酱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在你这种随便的家伙手底下做事简直是暴殄天物，她是个又负责又善良的孩子——但是，就是因为这样。如果因为这次任务失败，而且你还特意出来接她的话，那孩子肯定会失落很久的。”

显而易见，她确实会这样。就算她深知自己的无力，她也会为了让自己放心拼命强打笑容。

“成长途中的失败确实很重要。但是这次任务根本还没失败吧。库琉酱还没有被逼到需要求救的地步，她也没有放弃直接回去吧，那么我们就再观察一下吧？”

“……”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他满脑子只有“区区娜兹竟然敢对我指手画脚”。而且就算和她争下去，无论如何输的都是自己。不过，自己的矜持可不允许向娜兹投降。所以斯普特尼克才一言不发地瞪着娜兹——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这个门铃得声音要比宝石店的门铃要尖一些，宠物店的门打开了。斯普特尼克和娜兹从小路里微微探出头。只见宠物店的青年店员，女客人，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子——库琉走出店门，女客人手里提着宠物专用的手提箱，而库琉怀里却抱着个袋子。里面装的应该不是钱，不过到底什么呢。

“谢谢惠顾。”

青年带两人来到店外，一边道谢一边鞠躬。那是一名笑容和蔼的红发青年。他的样貌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就是懦弱。

斯普特尼克知道他是这家店的店员。因为上次买东西回家的路上和他聊过两句。名字忘了，只记得他和妹妹两人经营这家店面，这位哥哥还兼职宠物美容师，妹妹兼职兽医。他们分别用自己的特长为店面盈利，因为两人都很喜欢动物，所以也算适才适用。

“那个，是叫莉莉对吧？还请您好好疼爱莉莉，如果在饲养方面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请您上门询问。”

从这段对话看来，莉莉并不是这个女客人的名字，而是笼子里的宠物。听到宠物的名字，女性露出微笑。

“非常感谢，如果它能立刻接受我就好了。”

“它是个粘人的孩子，肯定没问题的。”

“呵呵，我会加油的——那么我们走吧，库琉酱。”

听到女性向自己搭话，库琉挺直腰板深深鞠躬。

“好的。那个，那个，狗窝哥哥。谢谢你。”

“不客气，也谢谢你帮忙。慢走啊，还有，加油哦。”

听到库琉道谢，青年也赶紧道谢。库琉开心地笑了。

——没想到。她竟然和外人熟悉到这种程度，斯普特尼克有些惊讶。虽然看上去还有些紧张，不过还不至于让他担心。看来这都是宠物疗法的功劳。

他们互相道别，两人便转身离开。不过，她们这是准备去哪？

正当斯普特尼克疑惑的时候。

娜兹一言不发地悄悄从小路里伸出手，她的手伸向了目送二人背影的青年，紧接着——

“咕！？”

她一把抓住青年的领口，用力一拉。只见她一口气就把他拖进了小路，在旁边看来简直就是绑架现场。

宠物店店员和刚才的斯普特尼克一样跪在地上不断咳嗽，斯普特尼克问道。

“你为什么，总是抓领子？”

“因为在人体构造上来看，脖子是最容易压制的地方啊。”

她毫无恶意地回答，斯普特尼克有些傻眼，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对这蹲在地上一脸痛苦的青年，斯普特尼克轻轻踢了他一脚。

“喂，快起来。”

“发、发、发生什么了？饶了我吧，我、我、我可没钱！”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紧闭双眼瑟瑟发抖。不过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德性，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再欺负他一会儿。

“啊？那就赶紧去拿，你这窝囊废，听好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娜兹一把敲了上来，斯普特尼克这才作罢。

青年终于松开了手，大概是因为耳熟的声音吧，他心惊胆战地抬起头。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他才吃惊地睁大眼睛。

“咦，娜兹？还有斯普特尼克先生，你们俩，有什么事？”

记得，娜兹和这个青年都是这个城市出身的。毕竟他俩交流起来没什么隔阂，看来确实如此。不过斯普特尼克也不会跟他们客气。他低着头，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好，我们家店员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才没有。她是个好孩子哦，而且还帮了我们很多……对了，我刚才是不是被斯普特尼克先生威胁了？”

“怎么可能？本大爷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看着装傻斯普特尼克，娜兹稍微旁观了一会儿，不过后来她才想起还有其他要紧事，她再次向青年问道。

“狗窝，那个女人是谁？她和库琉酱去哪了？”

她嘴里的“狗窝”，是这个男人的外号。因为他在经营这家宠物店，而且看上去就像“狗”，从他的气质看来应该不是“看门犬”，而是那种人们喜欢饲养的宠物犬。

狗窝听到娜兹的询问，像“狗”一样露出憨厚的笑容。

“嗯？啊，那是我们的客人，今天她来领预定的小猫。因为她是个温柔的人，肯定能好好珍惜它的。”

“那么，库跟着那个人又跑到哪儿去玩了？”

“才不是去玩呢。库琉酱为了完成你安排的任务，所以就去材料店了。”

看来库琉并没有忘记原本的目的。斯普特尼克安下心来，不过——

狗窝的台词里，有个绝不能听漏的词语。接着，斯普特尼克重复了一遍。

“材料店？”

“是啊，而且那名客人正好就住在材料店附近，所以她说她会帮忙送过去。”

“这倒没问题，不过为什么是材料店。”

“咦？买墨水不是要去材料店吗？因为库琉酱不知道去哪买墨水，所以我就告诉她要去材料店。”

“杂货店不也有吗？”

听到斯普特尼克的询问，满面笑容的狗窝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不过，听到娜兹的指摘，他的笑容冻住了。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

“啊！”

事到如今，狗窝这才如梦初醒地喊道。

“嘿？”

娜兹无语地扯住了狗窝的右脸。

同时还扯着衣领前后甩动。

“你怎么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掉链子啊！你这笨狗！”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冷静点，娜兹，狗窝的脸色不太对。”

看到狗窝的脸色由红转白，斯普特尼克连忙制止。娜兹刚一松手，狗窝就倒在了地上大喘气。

不过因为见怪不怪，娜兹完全不担心。她杵着脸叹了口气，不过并不是因为担心狗窝。

“材料店……第一次就去那买东西还是稍微远了点。让人有点担心。”

“没事，反正都在市内，迟早得让她一个人去的。只是稍微早了点而已。”

他们看向库琉消失的方向，两人已经消失了，不过大家都知道材料店在哪。所以想要追上去并不难。斯普特尼克不等狗窝恢复，便迈开脚步。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材料店。

从宠物店到材料店要经过几个路口，既然不知道库琉她们具体会走哪条路线，那就只能分头行动了。幸运的是，当他们发现库琉时，她们已经到达材料店了。

“……找到了。”

“啊，对啊，就在那！”

“咦？哪里哪里？”

最先发现库琉的斯普特尼克，然后是走在他身边的狗窝——他认为“库琉酱去材料店这件事我必须负责”所以就跟来了，这时娜兹才从后方姗姗来迟。

回头一看，娜兹现在光顾着看库琉——突然，斯普特尼克打起了小算盘。

差不多，应该报刚才绞杀的仇。斯普特尼克瞄准穿着平底鞋一路飞奔的娜兹，轻轻伸出自己的脚。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娜兹来不及减速，直接绊到了斯普特尼克伸出的脚。

“咿呀！”

果然中招的她发出悲鸣倒在地上。

娜兹单手撑地，愤恨地回头瞪了一眼。你干吗，刚以为她会吼自己，但结果却出乎预料。

只听她压低嗓门小声质问。

“……看到了？”

她面红耳赤地按着屁股。这个问题没有宾语，如果从她的姿势就能一目了然了。

本来就没看见什么，而且女性内衣这种东西斯普特尼克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再说眼前是这个女人，根本无法让他产生欲望。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俯视着她说道。

“你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穿小熊内裤啊。”

“穿你个鬼啊！”

“我也没看见哦娜兹！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小熊内裤！你就放心吧！”

“闭嘴，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你这笨狗！”

“笨蛋，你也给我闭嘴。会被库听到的。”

娜兹紧紧掐住自遮双眼的狗窝，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烦地警告她。对了，库琉怎么样了？她应该已经和女性告别，进入材料店了吧？斯普特尼克看向材料店，与此同时。

突然响起了别人的声音。

“……啊啦，狗窝先生？”

“咦？”

听到喊自己，狗窝这才松开双手看过去。娜兹也转头——当然手还掐着狗窝的脖子——看去。斯普特尼克倒是没必要转头，因为某位女性就站在他眼前。

这名单手提着手提箱的女性让斯普特尼克有些眼熟。原来就是刚才把库琉从宠物店送到这里的女性。

“您在干什么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啊，难道，是我忘了什么东西……？”

“啊，不是，你没忘东西，只是我自己有点私事。”

“是啊，只是私事，不好意思哦。这家伙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在小路里被人掐死。”

“你胡说什么呢娜兹！？”

狗窝发出悲鸣。恐怕这是娜兹为了刚才那句“可爱小熊”宣言报复吧，话说现在根本没功夫管她。

不过斯普特尼克很清楚让他们聊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她走到女性面前，露出营业笑容。

“您好，我是库琉的雇主，我们的店员给您添麻烦了。”

“咦？”

这句话应该足够说明现状了。这名女性先后看了看三人，最后再次看着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地瞪大双眼。看来她脑子转得挺快。

“……啊，任务……我明白了！”

“就是这样，真的非常感谢。日后我一定会再次道谢。”

“真的不用那么客气。我才是，回家路上和她聊得很愉快。”

“喵~”

随着一声猫叫。只见趴在手提箱里的小猫抬起头。那是库琉在宠物店经常关注的小猫。如今小猫也趴在箱子里观察外侧。

“啊，对了。”这名女性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库琉酱，在宠物店里，最喜欢这孩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这个黑灰色的小猫一脸好奇地看着斯普特尼克。

这名女主人交互地看着手提箱和斯普特尼克，然后将抱着袋子的手放在嘴边，忍不住笑了。

“她说‘这个猫的颜色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很像’——库琉酱真的很喜欢你哦。”

颜色很像。斯普特尼克立刻就明白指的是什么了，就是自己的黑发和灰眼。

这还真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他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些瘙痒。不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且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老实回答，结果斯普特尼克露出了有些暧昧的笑容。

看到斯普特尼克的反应，她又会作何感想呢？不过她也只是微微一笑。

“如果任务成功的话，一定要好好称赞她哦。”

自己虽然是个无微不至的监护人，但却不是个合格的雇主。不过和她认识这么久了，多多少少还是掌握她的喜好的。

斯普特尼克耸了耸肩，保持着暧昧的笑容。他看着至今还掐着狗窝的娜兹，以及摇头晃脑的狗窝，然后回答了她。

“等回去以后，我给她吃好东西。”

幸运的是，现在家里正好有一块新品馅饼等着她。

总之赶紧行动吧，斯普特尼克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材料店。

材料店经营的商品种类要比其他商店丰富许多，那些想要一次性大量采购的客人都会来这里。这扇门每天都会被推开无数次，如果装着门铃的话肯定会响个不停。

因此材料店并没有门铃，斯普特尼克和娜兹才能在距离门口的库琉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成功钻进店面。

同时，狗窝在门外等着。准确来说，是因为娜兹不停晃他的头，导致他晕头转向站不起来，所以被扔在了外面。虽然猫主人有些担心，不过死不了人的。人生可没干脆到能那么简单就终结。

两人藏在货架的阴影里偷窥着库琉，同时——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

听到这个声音，斯普特尼克和娜兹一同转过头去。

只见身后站着身穿围裙的材料店店员，不过斯普特尼克不认识这张脸。大概是最近才应聘的新人员工吧，她面对两人微微一笑——虽然作为店员无懈可击不过现状却让人堪忧——精神饱满地继续接客。

“请问你们在找——”

“嘘！”

不过娜兹立刻打断了她。

她竖起右手食指挡住嘴唇，左手伸向胸口，熟练地从口袋里取出了警官手册。看到这个，新人店员目瞪口呆。不过因为娜兹封口，她只能一言不发。

娜兹有些夸张地压低嗓音小声说道。

“我们在尾行，麻烦你配合一下。”

“好、好、好的，那个，考虑到其它店员和客人的安全，要不要……避难？”

“不，那倒不至于。因为对方现在没有武器。不过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所以还请保密。”

“明、明、明白！”

脸色苍白的店员不断鞠躬慌忙离开。这偏离日常的恐惧让她全身发抖，看来今天她是别想好好工作了。斯普特尼克不禁这名不知名的店员感到同情。

“滥用职权。”

“又没给别人添麻烦。”

斯普特尼克小声指责，娜兹不耐烦地回答。

就在不远处，刚才的新人店员不小心把装着工作用清洁剂的水桶打翻了，地上全都湿了，不过这在娜兹看来好像并不算“添麻烦”。“别废话了。”她赶紧岔开话题。

“库琉酱好像遇到麻烦了，发生什么了？”

她说的对，库琉在柜台前僵住了。她和那名店员——这名店员倒是熟面孔，记得是个喜欢聊天的女店员——两人一脸困扰地看着现金盘。

现金盘。

斯普特尼克抵着下巴小声推测。

“金额吧？”

“咦？”

“杂货店和材料店的墨水，价格不一样。”

记得应该相差一铜币。虽然不知道杂货店和材料店的进货价是多少，不过记得应该是材料店的价格高一点。而且斯普特尼克只是将杂货店的价格交给了库琉。

斯普特尼克轻轻咂舌。

“这下糟了啊。”

就算离的那么远也可以看清库琉已经双眼湿润了，斯普特尼克轻轻抓了抓头发。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他刚迈出一步，领口又被娜兹抓住了。为了不让自己再次被勒，他停下脚步。不等斯普特尼克开口，娜兹就无奈地说。

“等一下，你也真是够笨的。”

“那么你又有什么好办法？”

说完斯普特尼克才惊觉不妙。这么问不就等于是宣告自己无能吗？

不过娜兹并没有责备他，她将手伸进了口袋。

“很简单啊，只要把前因后果都告诉那个店员就行了。”

娜兹拿出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写字。走到她身后一看，她正在写库琉第一次采买的摘要，同时告知因为情况特殊所以金额不够，等下会由斯普特尼克补足，所以请在现在暂时糊弄过去把商品交给库琉。她这么说也是考虑到了商人之间的关系吧。毕竟可没有商人喜欢别人特意告诉自己其他店家比自己便宜。

娜兹随手撕下了这张纸，“你过去就没意义了。”她小声说道，随后便快步走了出去。她插入库琉和店员之间，把那张纸递给了店员。

正当娜兹和库琉交谈的时候，那名店员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了斯普特尼克。斯普特尼克从货架里探出头，单手举在面前不断道歉，店员也露出调皮的笑容抛了个媚眼。

然后这名店员一边说明一边将墨水打包，随后将墨水交给了有些吃惊的库琉。库琉一开始非常困惑，不过她还是战战兢兢地接过纸袋，看到店员露出微笑，她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库琉精神饱满地道谢，小心翼翼地抱着纸袋，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她用较小的身躯用力拉开了比宝石店厚重的大门。躲在货架后的斯普特尼克，以及展在柜台边的娜兹和店员，都眯细双眼目送踏上归途的她——不过——

门刚刚应声关闭，娜兹就立刻吊起了眼角。接着她怒气冲冲地冲到斯普特尼克面前。刚才还挂着温柔笑容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寒毛倒数的猫，她大声吼道。

“谁的工作是贿赂和摸鱼啊啊啊！？”

“那只是我开玩笑啊啊啊！”

看来库琉彻底记住了以前开的玩笑。这个店员真是太可爱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否则自己真的要被掐死了，斯普特尼克立刻转变话题。他逃过娜兹准备进行第三次绞杀的双手，溜到了刚才接待库琉的店员面前。

他从裤兜里拿出钱包，补足了一枚铜币。

“这是不够的钱，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啦，难道不支付利息吗？”

“节制和节约是我的原则。”

斯普特尼克随口回答。反正店员也是在开玩笑，她笑着接过了铜币。

“谢谢惠顾。库琉酱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吧。”

“是啊，弄了一堆麻烦真是要把我的精神磨光了。看来今晚会睡得很死。”

听了他的回答，店员笑着慰劳说“辛苦你了。”，不过——

“你被磨掉九成差不多才是正常人。你现在实在太狡猾了。”

“你才没资格说。”

正当两人再次开始对瞪的时候，又响起了推门的声音。阳关突然射入店内，估计是从外面推进来的。

看来是有客人来了。欢迎光临，店员喊道。不过这个客人并不是来买东西的——推门而入的是刚才被两人扔在外面的狗窝。看到他俩，他有些不爽地噘着嘴。

“你们俩太过分了，竟然把一个身体不适的人仍在路边。这可给我们的客人添了大麻烦哦，她为了照顾还说我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劝她这样对小猫不好，才把她劝回去，而且临走的时候还担心我呢。再看看你们俩。”

“谁叫你自己得意忘形。”

“库琉酱可比你重要多了。”

不过迎来的却是严厉的男女二重唱，愤怒的狗窝立刻就蔫儿了。“唉，算了。”他放弃地笑了笑。

“……话说照着样子看来，库琉酱已经顺利买到墨水了吧。斯普特尼克先生，你还安排她别的事情了？”

“没啊，我就让她买墨水。虽然一路上出了很多意外，不过总算成功买到墨水了。夜麻烦你了。”

斯普特尼克耸了耸肩膀微微一笑，同时道谢，不过——

狗窝却不知为何有些讶异地歪着头。

“咦……这样吗？那么，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狗窝，怎么了？”

“不，就是那个……”

听了斯普特尼克的道谢，狗窝的口齿却有些模糊。娜兹有些焦急地问道，狗窝一脸困惑地皱紧眉头。接着，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库琉酱离开材料店以后，走的是反方向啊。”

说完，他指着和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哈……？”

面对狗窝出乎预料的回答和库琉的行动，众人哑口无言。

大惊失色的娜兹冲到狗窝面前，她大声吼出了斯普特尼克的疑问。

“哈！？这是怎么回事，狗窝！”

“别、别问我啊！我也觉得奇怪，本来我还以为她还有别的任务呢，可能又去别的地方买东西……话说，我们赶紧去追吧？就算在这里吵架也解决不了吧，而且，你看……”

他胆怯地看了看四周，斯普特尼克也打量了一下，只见不远处的其他客人正好奇地看着这边。其中还有一些认识娜兹的客人小声交谈。

别看热闹，斯普特尼克有些凶狠地瞪着他们，他们这才避开视线，不过这只是一时之策，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可不是驱逐外人的围观。

“客人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你们赶紧去吧。库琉酱现在肯定很害怕吧。”

此时店员提议。她挥了挥手上的纸，笔直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而且娜兹和狗窝也立刻跟了上去。

在材料店店员的告别声中，他用力拉开大门。

耀眼的阳光刺眼到让人火大的地步。烦死了，面对滚滚上涌的不耐，斯普特尼克轻轻咂舌，同时向身后问道。

“喂，狗窝，库去哪边了？”

“左边，然后在前面拐弯了，后面就……”

随着狗窝的指示，三人追了上去。不过狗窝到后面也跟丢了，所以才返回了材料店。他们一路上观察所有小径，不断搜查和询问。

周围的街道越来越暗，越来越窄，越来越偏僻。库琉真的在这种地方迷路了吗？还是说自己看漏了？要不就是狗窝记错了？斯普特尼克和娜兹开始怀疑的时候——

——就听到附近，传来了孩童的悲鸣。

5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库琉发出尖叫，撕裂了小径的黑暗。

她的声嘶力竭让人感到发怵，放在她肩上的手突然拿开了。

库琉瞄准机会，背对着男人们夺路而逃。

“啊，喂！”

等等，库琉根本不听他们的劝阻。她不顾眼角的泪花，一路埋头冲刺，头发一片散乱。绝不能被他们抓住，如果被抓住的话，她黑暗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过去的记忆。肮脏的地板，不堪入耳的辱骂，卑劣的男人——那个人不在身边的世界。

自己绝对不要，再次回到那种地方。

不过现在自己根本不认识路，好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压在身上，双脚无比沉重。库琉的呼吸渐渐痛苦起来。耳中回响着心跳声，喉咙里发出呜咽。

……缺氧的大脑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最终，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呼吸了——

这时，她听到有人呼唤了自己。

“库琉酱！”

与此同时，她和迎面冲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个人立刻抱住了冲进怀里的库琉。不过这个行动并不是为了阻止库琉逃跑，感觉更像是要保护库琉。因为，这个人抱住自己的手非常温柔。对于过去整天生活在虐待中的她而言，这双手的感触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个人——库琉刚想呼唤他的名字，可是转念一想，这很明显并不是他。因为他不会这么称呼库琉，而且自己的脸现在正埋在柔软的胸口，这是女性特有的——虽然现在库琉还没有，不过她坚信自己迟早会有的。

在充满母性的胸口中，库琉抬起了头。和她对视的人轻声说道“你没事吧”，随后微微一笑。惊魂未定的库琉这才吞吞吐吐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娜兹，小姐？”

“好久不见。应该说是刚刚才见，对吧？”

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库琉这才放松下来。

同时她感到怀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她立刻抱紧。原来是袋子差点滑落。这个重要的袋子里装着刚买的墨水。在逃跑的时候库琉都紧紧抓着这个袋子，现在袋口已经湿透了。

娜兹左手抱着库琉，“接下来么~”她低喃着将手伸进了口袋。随后她掏出了一个对折的手册，将这本册子亮给追赶库琉的男人。

“不准动！我是利亚菲尔特警察局支部的警官娜兹……咦，你们几个？”

原本为了牵制犯人的警告戛然而止。接着娜兹有些惊讶地喊道。男人们回答她的话也让人有些意外。

“咦？”

“娜兹姐？”

他们也吃惊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为什么，他们也认识娜兹呢？

“你们……认识？”

“是啊，这些孩子是……”

不过，娜兹的话还没说完。

“你们几个，竟然敢对我家店员打歪脑筋，活腻了吧！”

就在此时，昏暗的小径中传来了来自地狱的低吼。

声音是从两名少年背后传来的。他们猛地回头——突然，两条胳膊分别抓住了烟草少年的胸口和刺青少年的衣领。

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名青年。他嘴角挂着扭曲的笑容，不过这完全不是笑容，看上去更像是抽搐，而且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从这点看来，可以肯定他没有在笑。

看着眼熟的黑色和灰色——和那个孩子类似的色彩，这个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兼库琉的饲主——斯普特尼克，出现在了这里。

“你们刚才准备干嘛？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们！”

“咦，不、不是这样的！”

面对扑面而来的怒火，拼命忍耐的男人——不对，仔细一看，他们虽然比库琉大一些，不过比斯普特尼克和娜兹倒是小很多。大概也就二十岁不到的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少年。

这对少年二人组在斯普特尼克的掌控下瑟瑟发抖无路可逃。也对，面对能将数名盗贼瞬间秒杀的前旅行商人，在和平的街道出生的少年根本毫无胜算。

“我们，因为看到那个孩子好像迷路了，所以，就、就想把她送到警察那儿去，但是……”

“谁会相信这年纪就玩刺青和香烟的小鬼啊！”

“噫！”

一名少年看着自己袖口的刺青，另一名少年看着自己没点着的香烟。

他们对视了一眼，最先开始卖队友的——是那名刺青少年。

“啊，你搞错了！这只是贴纸，一下子就能剥下来的……这边这个吸烟草的才是真正的流氓！？”

“啊，你太耍赖了吧——我也不是啊，这根本不是烟草，是巧克力！只是外包装看着像，里面你看，是巧克力……对、对了，给你吃吧！拿着！这个很甜很好吃哦！麻烦你帮帮忙给这位哥哥说几句好话放过我吧！”

烟草少年从怀里拿出个盒子塞给库琉。库琉颤抖着接过一看，里面还有几根外包装类似香烟的巧克力。

自己是不是该道谢呢，这时刺青——贴纸少年慌忙喊道。

“哈！？你竟然只顾着自己，太卑鄙了吧！——要、要不这样，比起巧克力你肯定喜欢这个吧？你看这个贴纸！我还有那种能贴在脸上的，还有蝴蝶结的贴纸——啊，不过我现在手边没有，而且我家里还有可爱的小猫小狗贴纸，你也很喜欢吧？”

“你不也在收买她吗？”

“吵死了！自尊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你们几个，竟敢贿赂我家可爱的店员，胆子不小啊！”

正当两人争执的时候，斯普特尼克冰冷地说道。听到这个充满愤怒的低沉嗓音，看着他凶狠的眼神，两人一下子哭了。

“两位小哥，我是不是该把你们打个半死呢？”

“咦、救、救……”

“你等一下，斯普特尼克。”

这时，娜兹插嘴了。“你等等我哦~”她离开库琉，和斯普特尼克对峙。

这个瞬间，少年们眼中突然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娜兹姐！”“娜兹姐姐大人！”他们眼中仿佛看到了女神，拼命从斯普特尼克的手里挣脱，跪倒在娜兹脚边。两手空空的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瞪着眼前的“救世女神”。

“娜兹，你干嘛，别多管闲事。我不管你们这群嚣张的警察说什么，我本人的法典里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但凡有人敢对我的私有财产出手，杀无赦！’，总之你给我让开。在我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我劝你赶紧修改一下你的法律吧。先不说这个，其实对这些家伙而言，有个更有效的惩罚。”

“哈？”

斯普特尼克狐疑地皱起眉头。他并不是在怀疑娜兹，只是完全听不懂娜兹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是说你其实和这群家伙是一伙的？当心我去条子老窝告状。”

“才不是呢——我说，你们几个。”

斯普特尼克应该——是在开玩笑吧，不过娜兹一口回绝，随后她低头看着脚边，面对这些至今还抱着大腿膜拜的“信徒”，叹了口气。

随后，说出了“神谕”。

“我要去向艾露沙告状了哦。”

艾露沙。

库琉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记得应该是附近咖啡店的服务员，是一名随时挂着柔和笑容的美丽女性。而且今天早上才刚和她见过面，当时她丝毫没有对库琉生硬的接客产生任何不满，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至少，库琉对她的印象就是如此——不过——

听了娜兹的话，这两个人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他们迅速放开娜兹的脚，一同正座，然后拼命磕头，不断发出悲鸣。

“求求你了！求求你绝对不要告诉姐姐！”

“我们什么都干！真的！所以只有姐姐绝不能让她知道！”

看到他俩的豹变，连斯普特尼克都吓得愣住了。他松开双手，有些脱力地指着拼命求饶的两人。

“这两人，跟艾露沙什么关系？”

“姐弟。大概他们最近也到叛逆的年纪了吧，反正经常从咖啡店翘班，在街上假扮成流氓。以前我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他们就直接抓到艾露沙那里了。然后她，教育弟弟的时候真的相当恐怖，感觉真的很有效。啊，对了，骑士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哦，你看他们其实长得很像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库琉这才再次仔细观察两人。一开始因为小径里很暗，再加上身高差距所以并没有发现，他们俩的相貌确实神似。虽然他们现在都哭丧着脸，不过就连这副惨样也一模一样。

“但、但是，娜兹姐，我们俩今天真的什么都没干！我们只是在街上玩过家家而已！”

“没错，娜兹姐，你要相信我们！那个孩子也是，我们是看她迷路了，所以想要把她交给警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连这种娱乐都被禁止的话，我们就真的没东西玩了啊！”

“娜兹姐救救我们吧。”

看着说个不停渐渐哭出来的两人，娜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再次看着斯普特尼克，这样你就懂了吧，她的表情如此说道。

“……所以，就是这样，这些家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反正死得了人的。”

“一般不是应该说‘反正死不了人的’吗！？”

“娜兹姐！竟然背叛了！”

“闭嘴——斯普特尼克，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那个，库琉酱。”

听到自己的名字，库琉立刻抬起头。同时，斯普特尼克也看向了库琉。看着有些遥远的灰色双眸。不知为何，库琉才刚刚出门没多久，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了，我先告辞了。说完，娜兹带着还在求饶的双胞胎消失在别的小路里了。肯定，她是准备把他们抓到艾露沙面前去吧。虽然不知道艾露沙现在在哪里，不过肯定在市内就对了。

目送着远去的娜兹，琉再次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

“算了，没事就好。”

他，像平常那样说道。看到久违的雇主，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不过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哭的话就太羞耻了，库琉忙着四处张望想要岔开话题。

接着，她看到了握在手中的纸袋。库琉一下子把纸袋塞到了斯普特尼克的胸前。

“那、那个，这、这个。我买到了，我买到墨水了！”

“是吗？”

听到库琉那么大声，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地苦笑着接过纸袋。听着他如此真实的声音，看着他如此真实的身影，库琉感到无比安心——这时，她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对了，他让自己出来买东西。现在他不是应该在看店吗？那么，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昏暗的小路里呢？

想到这儿，库琉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他——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难道，是来，找我……？”

她有些颤抖地问道，这绝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自己没能回应他的期待而感到悲伤。

斯普特尼克是相信她独自外出也能平安归来，所以才会让她出门的。但实际上她却迷路了，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结果还麻烦他亲自出来找人。这样自己根本别想得到他的赞赏，因为现在已经给他添大麻烦了。这样一来，库琉距离自己的理想——“能够守在他身边的女性”——就更加遥远了。

库琉恐惧地问道。不过他，却有些不耐地转过身去。感觉他自己也有话要说。

转过头去的斯普特尼克最终咂舌，小声回答。

“别搞错了。”

听到这意外的回答，咦，库琉发出惊叹。

库琉还以为他是特地来接自己的，所以她还想着自己肯定会被他嘲笑，比如说“你知不知道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啊？”或者“果然不应该让你这种小鬼出门买东西。”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说。背对着她的斯普特尼克转过头来，拿开了库琉放在脑袋上的手，再次看着库琉。他灰色双眼中的不耐已经消失了，显得非常平静。

不过却立刻换上了调皮的表情说道。

“别搞错了，我根本不可能担心你这种小鬼的回家时间。我只是有些东西忘买了所以只能自己跑一趟，后来偶然在附近听到悲鸣才跑过来看看的——总之，我再说一遍，鬼——才——会——为了你这种小鬼扔着重要的店面不管出来找人呢。”

说完，库琉——

库琉刚才还萦绕在脑中的想法，便彻底消失了。同时，她感到有点想哭。

眼前这个人是个只考虑自己的自私鬼，他完全不顾差点哭出来的自己强行下达了出去采购的任务，这种人可能会因为担心出来找自己吗？当然不可能。从他的角度来说，可能多少已经预料到库琉会晚点回来了，就算觉得事有蹊跷，他也会打个哈欠抛诸脑后。

真是个现实的人，库琉想到。当然这并不是指斯普特尼克，而是她自己。虽然自己不想让他担心，但当自己得知对方完全没有担心的时候，却很生气。他知道自己有多寂寞吗？当时自己心里没底，孤零零地走在这条让人胆寒的路上——

不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把手放到库琉头上，“更何况——”，他笑着说。

接着，这名库琉心爱的雇主——

说出了库琉走出家门以来，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是相信你才让你一个人出去买东西的。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的力量特地出来找你呢——而且你也买到墨水了吧，干的漂亮。”

他爽快地赞赏了库琉的努力。

放在头上的手，用力地摸着她的头发。这粗鲁的手法也让人无比欣慰。库琉心中再次充满了暖流。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又要哭出来了，库琉刚想扑倒斯普特尼克怀里——

这时她的喉咙中产生了异物感。又来了，她立刻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库琉微微低下头，用双手捂着嘴。

“库？……啊。”

斯普特尼克一开始有些讶异地喊她，不过立刻就明白了。他理解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接着，库琉又空咳了两声。

最终，她的手中出现了一块石头。那是一块，美丽的桃色宝石。这块宝石的透明度很高，就算再昏暗的小路里也很耀眼。

斯普特尼克看着这块宝石，钦佩地点了点头。

“粉红碧玺。很大，而且没有裂纹，还很通透，品质相当不错。”

品质相当不错——在外行人看来，这肯定也是高级货。

这块桃色宝石闪耀着明快的光泽。

这块宝石简直就像库琉如今不断膨胀的情感。库琉有些害羞，为了避开斯普特尼克的目光，她合上了双手。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第二章 魔法使的回忆

弦月当空，一抹银白跃向空中。

“哼哼哼，预告的东西，人家就笑纳咯。”

魔法少女，站在破碎的窗台边，吻着自己的宝藏抛了个媚眼。

前几天她的“犯罪”预告中宣言的目标，如今正在她的手中散发着绚烂的光彩。这颗硕大的水色宝石根本不知道自己主人们的那些勾心斗角，正一无所知地散发着澄澈的光芒。仔细一看，这颗宝石里并没有储藏魔力。

和这颗美丽的宝石相反，屋子里倒是一片兵荒马乱。书架上的书掉到地上一片狼藉，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踩满了脚印。那些宝石研究的专用道具也都摧毁殆尽——这全都是这名怪盗的杰作。

“小、小偷！来人啊，来人啊！”

而那个肥得像猪一样的女人正指着把玩着宝石的魔法少女，声嘶力竭地求救。

大多数警卫已经用魔法催眠了，要么就是中了幻术。贴的到处都是的魔法使专用封印根本没用，更何况自己都特意告诉她“魔法少女参上”还做这种无用功。更何况自己还本着服务精神在预告信上附上了肖像。

反正，无论她怎么闹都不会有人来救场了。留下在眼前惨叫的母猪……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不过放着不管也没事吧。再说她竟敢把如此高贵典雅的怪盗喊成小偷，这点让人非常火大。

“那么，我先告辞了。祝您今晚愉快。”

咚，魔法少女凭借用魔法增强的脚力踩着窗台，轻易超越了自己的身高。她在空中转体一周，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用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魔法少女纳姬炭。也就是长久以来闹得魔女协会上下不得安宁的怪盗。

她是魔法使必须义务隶属的魔女协会中榜上无名的谜之魔法使，和她可爱的名字和外貌——虽然大多数人的评价是“什么鬼”——某位青年更是直言不讳地给出了“变态”这一赞誉——相反，她干的尽是些偷走或者破坏严加保管的魔法道具之类的勾当，完全就是个愉快犯。

当然，魔法少女自己也对这点心知肚明。不过她屡教不改，今天仍然为了愉悦自己而工作。

今晚，魔法少女预告“偷走”的，是保存在某个研究室里的一颗海蓝宝石。

据传这颗宝石的魔力储存量是普通宝石的三十倍，所以才会购买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传言本身只是个幌子，而且魔法少女早就预料到这点了。

——不过，即便如此，魔法少女还是有一个要把这颗宝石偷出来的理由。

目前，没有追兵。也许他们本来就不准备为了这种虚伪的“高性能”严加防范，索性就直接把这个当成了引诱魔法少女上钩的筹码了。这样不仅可以掩盖自己为了这种虚假情报造成的研究经费赤字，甚至还能一石二鸟。

你们要是真这么打算的就再认真点啊，现在这种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在夜色中，斗篷随风翻飞。

不过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迎着撒满全身的月光，魔法少女不禁为这轮纯白感叹——正当她分神的瞬间。

一股逆风突然迎面吹来。

“呜哇！？”

要是平时的话，她不会为了这种风感到惊慌。不过由于现在正在分神，所以正好被吹了个措手不及。强风破坏了她的体势，她发出短促的悲鸣，左手抓住屋檐。魔法少女压低身子，等待这阵风吹过身边。

同时，一抹久远的回忆，在魔法少女脑中苏醒了。

在强风的吹拂下，在洁白月光的照耀下，在手中水色的光辉下。

那是在“他”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最适合白色的人。

……那是深爱着宝石的少女。

2

这是魔法使索亚兰，十岁出头的回忆。

每当想起那个人，首先浮现在脑中的，就是钢铁大门，以及白衣。

当时的索亚兰一直觉得，在马车悠久的颠簸最后所看到的那扇大到恐怖的铁门，并不是因为自己身高不足。当时那个人，就是住在这种宽广豪华的宅第里。

看到佣人走上前来，索亚兰从马车的窗户中递出书信。

“午安，我是魔女协会本部的索亚兰。这是福兰索瓦兹大人的信——”

“啊啊，对了，我已经听大小姐说过了。欢迎光临，索亚兰大人。”

因为数度造访，早就熟络的女佣不等索亚兰说完就笑着迎接了他。

“舟车劳顿辛苦您了。马上就会为您开门，还请稍等片刻。对了，我先向大小姐通报一下。大小姐她可是非常期待索亚兰大人的到来哦。”

“麻烦帮我带句话，非常抱歉我这么晚才到。请问福兰索瓦兹大人生气了吗？”

“大小姐才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呢。”

半是说笑的佣人微微一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索亚兰在心里咂舌。那个“大小姐”表面上看上去是个温文尔雅的淑女，但内心可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过自己并不必特地将这种事告诉一无所知的佣人。索亚兰也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他居住的西街距离这座宅第坐马车大约要大半天。用魔法直接飞过来倒不用这么麻烦，不过用马车代替魔法造访未婚妻的住处也是一种礼仪，这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不过面对远道而来的“未婚夫”，她这次恐怕也不会说一句慰劳吧。到时候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肯定是——

“……她肯定会说‘我又完成了一个新魔法了哦～’”

这座宅第的佣人貌似总算传达了自己的造访。庞大的铁门缓缓打开，停在门前的马车再次前进。眼前便是这座宅第的私有地。

这是索亚兰的未婚妻、搭档、导师——

——福兰索瓦兹的住宅。

来到客厅，红茶已经准备就绪了。不过他立刻察觉到这红茶不是为了自己准备的，因为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一旁的侍从，正服侍着这位少女。

她比索亚兰要稍微高一点，不过这只是因为索亚兰太矮了，她只是平均身高。而她眯细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只是认为这么做会显得更加成熟。记得她只比自己大两三岁，应该是以前在相亲的资料里写的吧。虽然年幼的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妥，不过她距离成熟还太过遥远。

“兰。”

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她一看到索亚兰，便合掌站了起来。兰，这是她对索亚兰的爱称。“请帮他泡茶。”她向为索亚兰带路的佣人下达指示，随后悄声无息地走到索亚兰面前，眯细双眼露出开心的微笑。

“好久不见，兰。”

“好久不见，范森。”

所以索亚兰也喊了她的爱称——不过。

她的脸在下个瞬间，有些违和地抽搐了。未婚妻很可爱这点会让男人很自豪，不过一旦知晓她的“本性”，结果又会如何呢？

……不过这个想法早就被她看穿了。

“很荣幸见到你。”

她在佣人的死角拼命扭着索亚兰的侧腹，索亚兰好不容易才吞下了差点发出的悲鸣。索亚兰刚忍住，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咕！”，他还是叫出声了。

“兰，如果有话要说的话还是趁早说出来更痛快哦。”

“啊……您说的有道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的侧腹很痛。”

“您真会开玩笑。”

这名发出银铃般笑声的未婚妻这才松开了手。真是的，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对不远万里专程造访的未婚夫做这种事啊——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不，没了。”

看着用食指抵着下巴歪着脑袋一脸关切的她，索亚兰立刻回答。

她明知故问，完全就是个“怪人”。不过她平时就是如此，所以索亚兰也不会生气。反正，自己也一样在假装就是了。索亚兰一边祈祷侧腹的刺痛赶紧消失，一边露出僵硬的笑容。

福兰索瓦兹，爱称，范森。

她是索亚兰的未婚妻。不过两人完全没有热恋中的激情，因为他们只是从魔法使集团——魔女协会获得的一纸通文——“将来请和这个在一起”——相识的。

双方都不是彼此的菜，这点恐怕以后都不会改变，不过总比协会以后继续强行安排一堆让人不快的相亲要好，两人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也就是说两人利害一致。一方是出身显赫的大小姐，另一方是协会悉心培育的人才，他们对自己的表面功夫充满自信。所以在周围的人看来，他们是自幼开始便天造地设的一对……当然事实又如何呢？

范森端正姿态，把手放在脸上表达了再会的喜悦。真是个让人震惊的演技女王，索亚兰在心中称赞，不过可不能再被她看穿了。索亚兰不等她看穿自己的表情，立刻问道。

“对了，范森，你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呵呵，其实——啊，看来茶泡好了，我们边喝边聊吧。”

在她的邀请下，索亚兰坐了下来。柔软的坐垫包裹着饱受长途马车所苦的屁股。不过一碰面就下毒手的未婚妻貌似完全没有要担心这点。

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索亚兰向佣人道谢。接着再次询问范森，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回答。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见见亲爱的未婚夫，你怎么想？”

“那我当然会很高兴，不过我认为你找我有正事。”

“不愧是兰，太聪明了，其实你无所不知吧。”

“无所不知，这倒谈不上……我只知道，你的事。”

“哈~”

听了索亚兰的话，范森又惊又羞地用手遮着嘴。不过她瞬间皱紧的眉头倒是很“不爽”，很明显她非常讨厌这种话。能让她感到不快，索亚兰产生了一些优越感。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她立刻恢复冷静继续说道。

“其实呢，我获得了一个很棒的东西。”

“很棒的东西？”

“是啊，如果方便的话，你来我房间里看看吧。”

本来，未婚女性是绝不允许邀请其他男性进入自己房间的。不过两人事实上已经是缔结婚约的男女了——应该说，两人都还只是年幼的孩子，所以周围的视线自然不会那么严厉。在他们看来两人不过是手牵着手相视一笑的孩子。

所以根本不必对她的邀请感到犹豫。索亚兰微微一笑，答应了她。

“我很期待，你今天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反正，又是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吧。

想到这儿，索亚兰的心思仿佛又被看穿了。范森遮着嘴角，在只有他能看到的视角中，微微一笑——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学者。所以她很喜欢进行魔法研究，经常就是穿着白衣摆弄药品和动物。如果得出的成果在她自己看来还不错的话，就一定会向知晓自己本性的索亚兰写信，找他来炫耀一番。

不过她炫耀的往往都是会高速飞行的蛇或者能听懂人话的鼹鼠，反正大多是不知道有什么价值的成果。索亚兰自然会产生这种判断——

——不过这次可不同。她勾起诡异的笑容，摆出平时那种楚楚动人的神情，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我得到了‘矿石症’的资料。”

*

风渐渐平息，魔法少女再次前进。

……对了，就是那个时候。感受着白色短裙迎风飘荡的解放感，魔法少女想起来了。索亚兰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接触了矿石症的书籍。

那时，自己还比女孩子矮，那时，自己的“未婚妻”还活着。那时非常遥远的回忆。

随着这段回忆，索亚兰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孩。

“不知道，库琉酱还好吗。”

魔法少女，低喃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是在东部城镇的宝石店里工作的少女。她眯细金棕色双眸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是位阳光灿烂的，口吐宝石的少女……虽然她本人和那名雇主倒是对这种体制百般否认。

不过——

“……谁！”

魔法少女的回忆戛然而止，因为有什么存在让她分心了。

这让魔法少女难以集中，仿佛划过颈部的利爪。这是一股不快的气息——视线。

又来了，魔法少女皱紧了眉头。最近只要自己作为魔法少女行动，总会产生这种感觉。

对方只是一直看着自己，从来没有出手过，因为和那些纠缠不休的魔法使不同，所以原本打算无视的，不过一直放任不管也让人浑身不舒服。

“你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

魔法少女眼神冰冷地说道。对方应该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了吧——那可是如此热切盯着自己的家伙，肯定不可能听漏。

不过回答自己的声音却从意外的方向传来——才怪。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

哈，魔法少女转头望去。

那个人，和魔法少女一样站在屋顶上，挡在了魔法少女面前。

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和魔法少女完全相反，也就是魔法使专用的黑色斗篷。这个黑色斗篷一直覆盖到脚面，仿佛能消除所有星光，让全身都潜藏于夜色中。同时她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也是黑色的。

不过全身漆黑的她在夜色中仍然非常耀眼，因为——

——银棕色长发？

“……没想到，今天也在啊？”

“‘今天也’是什么意思啊，太失礼了吧！”

我找的又不是你，魔法少女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在屋顶上闹别扭的这个人，是魔法少女非常熟悉的魔法使。

她的名字叫，伊莱莎，是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的魔法使。

这个少女同时也是魔法少女的真身——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索亚兰的部下，虽然是个工作勤奋努力的孩子，不过偶尔会拼命过头白费功夫……以前她的绩效评定里也是这么写的。

自己和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她要拼尽全力缠着魔法少女不放，不过这样反而更让她的弱点暴露无遗了。结果导致自己的节奏也跟着带歪了，因此魔女协会的人都说“伊莱莎是魔法少女的天敌”，连魔法少女本人——准确来说，是“真身”都听说了。

不过，不知道魔法少女“真身”的部下对着自己每天要见的上司，不敬地用食指指着说道。

“你今天就束手就擒吧，魔法少女纳姬炭！”

“唉——……”

头痛、纠结、自我厌恶、厌烦，面对这些心境，魔法少女叹了口气。

既然她都得意洋洋地宣言了，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呢，咦？仔细一看，她指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魔法少女好奇地皱起了眉头，伊莱莎露出得意的笑容。

魔法少女等她来解答这个谜团——她声音嘹亮地说道。

“话说我有恐高症已经动不了了，所以我们下去再谈吧！”

“你为什么要追我到这里啊！”

看来她并不是真的得意洋洋，应该说这个笑容并不是因为小看魔法少女，而是为了欺骗濒临极限的自己。接着她的表情迅速扭曲起来，看起来相当窝囊。

“太高了，我快吓死了！”

“你用魔法下去啊。”

“我已经吓得没法集中精神使用魔法了！”

你是爬上树下不来的猫吗？

回过神来，刚才的气息已经不见了。对方是彻底消除气息了呢，还是真的离开了呢？不过既然眼前有个累赘，还是先别刺激对方了。想到这儿，魔法少女再次看着伊莱莎。

她保持着指着自己的姿势，看来为了保持平衡，她根本不敢动。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颤抖的不止手指。她的两条腿也在发抖，同时轻声说“救救我~”

真没办法。

“你没事吧。”

魔法少女无可奈何地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就在这时，伊莱莎突然抱住了魔法少女的脖子。

“咦？”

突如其来的偷袭让魔法少女有些吃惊，紧接着她立刻靠上来死死抱紧。因为自己的个子比平时要矮，所以正好被她抱住，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恢复真面目逗逗她呢，魔法少女如此思考，其实心里已经相当动摇了。

“伊、伊莱莎？ 你干嘛？”

“哼……哼、哼哼哼。”

魔法少女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她却突然笑了出来。难道她已经吓疯了吗？

这时她在耳边喊道。

“你中计了，魔法少女！”

“哈？”

“这都是演技！在你看来，我真的恐高对吧！其实！这都是为了抓住你的演技！因为你放松警惕，所以才会落得这步田地！来吧，今天我一定要讲你绳之以法！”

原来如此。

竟然是演技。

“你这不是哭得很欢吗？”

“才没有！”

因为从后背抱着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她的声音非常动摇，而且还有抽泣声，连擤鼻涕的声音都听到了。不过听了魔法少女的指摘，伊莱莎矢口否认。

她像个孩子一样不断任性地摇头，然后辩解。

“这是我心里的汗水！”

“这样啊，那我告辞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别丢下我一个人！”

魔法少女刚想甩开伊莱莎，她就求饶了。

伊莱莎终于体力不支地瘫坐在屋顶上，伸出手抓着斗篷，魔法少女叹了口气说“我跟你开玩笑啦。”虽然自己伪装了外貌，但眼前这个女孩好歹也是自己的部下，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怎么也不可能弃之不顾啊。

不过她自然也不可能知道魔法少女的心声。刚伸出手，她又抱了上去。结果就这样安抚了她无数次。最终她总算相信了魔法少女。

“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带你离开屋顶的，而且这个样子我可没有自信稳定发动魔法哦。”

“我、我知道了……我松手。但是，但是，你绝对不能扔下我就跑哦！”

“当然啊。”

“绝对哦！”

“我知道了。”

结果这段对话也重复了无数次才说服她。

还好没有追兵，想着这些，魔法少女对着掌心集中意识，一颗，两颗，白色的光粒不断增加，宛如萤火虫一般在两人周围起舞。

接着魔法少女背着伊莱莎从屋顶跳下，匀速落在了地上。好不容易回到地面的伊莱莎一屁股坐下了。

回头一看，刚才两人身处的似乎是一间空房。不过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其他魔法使来追寻魔法少女了吧。这天气也不至于感冒，接下来丢下她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吧——

“我、我的腰软了……”

——好像，并非如此。

伊莱莎还在呜咽，根本站不起来。平时根本见不到她这么窝囊的样子，魔法少女不禁想到，突然，这双湿润的绿色双眸抬起看着魔法少女。

“呜、呜、呜，那、那个……”

“嗯？”

“……谢谢你，带我下来。”

“不客气。”

就算是敌人，在受到帮助的时候也会道谢啊。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有些死板了，所以自己才无法舍弃她。接着魔法少女叹息中混杂了一丝苦笑。当然伊莱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将背包放在地上取出手帕，不断擦着眼泪。这包里到底塞了什么呢，魔法少女有些好奇。

“话说，你今天带的行李比以前多很多啊。你带了些什么？”

“哼哼，因为我已经知道魔法的拘束对你无效了，所以我决定探索其它方法。你就尽管害怕吧，我今天就找你算总账！”

“哇～好怕怕哦。”

虽然这句台词心口不一，不过伊莱莎听了倒是很满足。她将背包抱到胸前，总算露出了“无畏”的笑容。看来就算是魔法少女口头示弱也让她心情大好，“看好了”，她一脸兴奋地把手塞进包里摸索。

唰唰，看着她在包里翻箱倒柜的身影，魔法少女的思绪再次飞回了过去。

3

刚进入房间，“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范森就用这个借口将侍奉两人的佣人赶出去了。

因此，端茶送水就成了索亚兰的工作。他将茶水倒入留在房内的茶杯里，自己拿起其中一杯。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书籍的范森钻了进去，不断在里面翻找，如今她身上已经穿上那件熟悉的白衣了。

这个书架的最底层，实际上是双重构造。取下伪装用的盖板，里面还有一个空档，索亚兰知道这里面才藏着她的“宝藏”。宝藏——这些都是不能让家人和佣人发现的，具体来说就是一些超乎常识的魔法研究资料，魔法道具，以及她自己的研究成果等等。

那么，自己是不是要帮她一把呢。就在索亚兰如此考虑的瞬间。

从钻进书架的范森身边，突然窜出一个硕大的黑影。

“咿呀！？”

这个黑影长着好几个让人生厌的脚，这让索亚兰后退了几步。

不过范森倒一脸冷静，她从书架里探出头，抓住其中一只脚拎起来。她竖起眉毛，“你别乱跑啊！”，简直就像在呵斥小孩。

除了被抓住的那只脚以外，另外七只脚还在不断活动。而且看上去非常脏，让人生厌。随着充满全身的生理厌恶感，索亚兰胆战心惊地问道。

“……这是，什么？”

“蜘蛛啊。”

“看得出来。”

“而且不是普通的蜘蛛。”

“哪里不普通了？”

“你看这里闪闪发光不停蠕动的样子！”

“这种要素有个屁用啊！”

索亚兰有些不悦地吼道。

这名特化了人类本能厌恶要素的巨大蜘蛛被范森抱在了怀里，简直就像个玩偶，她歪着脑袋说道。

“我是在窗台上发现的，后来施了点魔法，感觉效果不错，就拿来当使魔了。你看这闪闪发光的样子很可爱吧？”

“你的‘可爱’未免太奇葩了吧。”

索亚兰从眼前的蜘蛛上避开视线回答。

在没有外人的地方，她就不再装乖了，彻底将自己的真面目、兴趣和癖好暴露无遗。她并不是说有多认同索亚兰，感觉是单纯错把未婚夫当成近侍之类的存在了吧。

反正，都无所谓了。正因为如此，索亚兰才会直言不讳。

“至少，你也该弄个更适合女孩子的使魔啊！”

“适合女孩子……比如说？”

“小鸟小猫之类的啊，这些都很可爱吧。”

“小猫，确实挺可爱的，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既然是唯一的未婚夫的请托，我就姑且听一听，她有些随意地说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懂呢？

感觉，她肯定又会弄一个自己觉得“可爱”的使魔吧。接着她抱着蠕动的蜘蛛再次弯下腰，钻进了书架，啪嗒。看来她把蜘蛛扔回去了。

虽然让人有点担心这么粗鲁对待会不会玩死蜘蛛，不过既然是施过魔法的生物，那么强度之类的特性应该也有所改变了吧。至少索亚兰根本不想看到那么巨大的蜘蛛被压扁的惨烈光景，应该说连想都不敢想。

接着，范森再次开始探索。值得庆幸的是，后来并没有出现会自己跑出来的东西。

最终，总算听到她钻出来的声音了。

“找到了。”

看来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了。过了一会儿，她从书架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的前半，夹着一枚黄色的书签，沿着书签打开一看。上面尽是一些艰涩的文章和陌生的词汇，这让索亚兰有些头晕，范森对他说道。

“你看这里，提到了矿石症。”

“矿石症。”

索亚兰无意间的复述，好像造成了误解。她吊起眼角。

“你忘了吗？我上次才说过的吧？”

“……不，我还记得。”

索亚兰立刻说道。以前他就从范森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矿石症。简单来说就是指能够口吐宝石的现象，算是魔法的一种。对于魔法使而言，宝石是不可或缺的道具，如果真的存在能独力生成宝石的人类的话，如果真的存在这种魔法的话，那么魔法使一定会大喜过望。而且魔法使之间也有传言说，这种魔法曾经存在过。

看到索亚兰将自己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范森开心地笑了。不过，矿石症——……现在还是别打断这个话题了。索亚兰隐藏自己的表情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范森吐了下舌头，难道这是想表达口吐宝石的意思吗？不过看来并非如此。范森耸了耸肩。

“不过还是不行，这本书上根本没写重点，还得找别的资料才行。”

范森叹了口气。索亚兰看着陈列在书架上的书名。

魔法学入门、礼仪教学、餐桌礼仪、医学、宝石学入门……上面放着很多书。

*

“找到了！”

在包里翻弄了许久，伊莱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她得意洋洋地抽出一个纸袋。打开折叠的封口，自满地秀给魔法少女。

这个应该不会像吓人箱那样突然弹出来什么东西吧。如此判断的魔法少女凑过去一瞧，里面有一块白色的物体。看上去像是粘土，不过表面在蠕动，看来应该比粘土要柔软很多。

难道这是……

“白凉粉。”

和笑容抽搐的魔法少女不同，伊莱莎兴奋地揭露了谜底。

“我朋友告诉我的，想要抓敏捷的生物最好用这个！”

“……啊，有道理……”

“所以我趁着休息的时候拼命做的！”

很明显，她的努力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说起来，最近她递交文件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爪子里有黑色的污渍。看来是这么回事，魔法少女恍然大悟。

不过完全不知道魔法少女的真面目以及想法的她将手伸入包里，取出三根短棒，后面还连着一根长棍。

“然后把这些，这样……做好了！”

她用生疏的手法舀起一点白凉粉……魔法少女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伊莱莎看着手中卷着白凉粉的棒子，莞尔一笑。

“你、你想干嘛？”

“看招！”

伊莱莎无视了魔法少女的问题，大喝一声挥起了棒子。

不过，造就预料到这点的魔法少女微微侧身拉开距离，轻巧地躲开了白凉粉。不过魔法少女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紧接着便发生了意外的事故。准确来说“对于伊莱莎而言”是一场意外。

她挥出棒子的时候还算顺利。不过她最大的失策是，她还坐在地上，腰部根本无法自由活动。

所以伊莱莎根本无法彻底控制挥出的棒子。脱手而出的棍子飞向正上方转了一圈，然后笔直落下。

“好痛！”

棒子准确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不过真正要命的并不是疼痛，不过伊莱莎也是用手捂着头以后才意识到这点的……而且顷刻间，伊莱莎就脸色煞白了。

“啊，白、白凉粉。”

“啊！你这个笨蛋！”

魔法少女差点破口大骂，不过由于良心的谴责并没有骂出声。看着头上粘着白凉粉而泪眼婆娑的敌人，魔法少女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她一把，毕竟这太滑稽了。不过接下来魔法少女还是一脸无奈地翻飞着斗篷走上前去。

“别动哦。”

魔法少女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果然她的头发很光滑，很柔软……同时还有粘在头上的白凉粉。

虽然魔法少女也想在不伤害头发的情况下取下白凉粉，不过具体该怎么做呢？记得应该用油……还是小麦粉来着……魔法少女一边思考一边酝酿魔力，伊莱莎虚弱地叹了口气。

“这次也失败了吧。”

“不，应该是整个前提就搞错了吧？”

“好、好不容易……”

伊莱莎无视了魔法少女的指摘，垂头丧气地哀叹。

“……好不容易让库琉告诉我的。”

咦。

她下意识提到的名字，比起白凉粉让魔法少女产生了更大的动摇。

魔法少女放在头发上的手不小心颤抖了一下。就连伊莱莎也察觉到了她显而易见的动摇。她抬起了湿润的绿色双眸。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我把棒子拿下来了。”

“啊，谢谢。”

不过魔法少女假装平静地说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可疑。

魔法少女微微吸了口气，无声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道。

“对了，这东西是那孩子告诉你的？”

“是啊。我写信告诉她‘我会努力抓住魔法少女的！’，然后她告诉我说有一种可以用来捕捉的‘白凉粉’，而且还特地帮我查了书。她好像读过很多书，知识很丰富哦。”

“嘿……”

魔法少女一边聊天一边想……多管闲事啊。

而且那个孩子也有点笨……不对，应该说有点天然。这两个掉链子的家伙结成同盟，只会把事情搞砸，永远见不到希望。

“你还和那个孩子写信啊。她还好吗？”

“当然好啊，而且今天我还收到一封呢。”

说到这儿，伊莱莎突然沉默了。

“……你还想找库琉的麻烦吗？我绝对饶不了你。”

“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

索亚兰记得，伊莱莎在午休的时候，偶尔会兴致勃勃地在那边读信。看来她和过去因为工作缘故在东部城镇遇到的小姑娘保持着书信来往。而且，正是那名口吐宝石的少女——库琉。两人竟然这么快就熟络起来了，也许是有什么相通之处吧。

伊莱莎原本就为人刻板性格内向，所以朋友很少，如今她总算找到个能畅所欲言的朋友了，虽然只能远距离书信来往，但作为上司还是非常高兴的。

——不过，与此同时，那个少女到底对伊莱莎说了多少，伊莱莎自己又对她了解多少呢？索亚兰对这点相当好奇。

因为那个少女对于魔法使来说可是完美的实验动物。如果知道这点，眼前的伊莱莎倒不至于把她抓起来进行非人道的实验，不过她可是魔法使，还是魔女协会的一员，万一情报泄露的话——所以这种风险还是必须尽量避免。

魔法少女为了继续刺探，一脸冷漠地回答。单纯的她根本没想过魔法少女在撒谎，继续小声说道。

“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而且看上去和店长先生的关系也很融洽。”

“这样啊。”

“所以你根本没机会横刀夺爱！”

“我都说了没这打算……你们俩，一般信里都聊点什么。听起来你们经常写信吧，你们有共通话题吗？”

“当然有啊，比如说喜欢的人！”

“嘿~没想到，连你也有喜欢的人啊？”

“不行吗？”

“咦……”

伊莱莎有些不悦地问道……魔法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没想到她竟然会有一种人，这冲击性的事实让魔法少女吃惊地大脑空转——才怪。单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罢了。因为准确来说，索亚兰根本没有恋爱经验，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将心比心的爱情，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讨论恋爱话题。

所以——

魔法少女烦恼了许久，才这么回答。

“恩……喜欢上一个人也是件好事。”

“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自己问的，回答起来倒是挺无趣的。”

这好歹也是自己苦思冥想的回答啊，魔法少女不禁噘起了嘴。

“我又没说我没兴趣。”

“那，就是有咯？”

“嗯~”

不过就算这么回答。自己确实有点好奇，不过作为上司应该不太方便打听这件事吧。

魔法少女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决定稍微打个太极。毕竟万一听到具体的名字，恐怕会给以后的工作带来麻烦，至少应该避免这点。

“那么，你喜欢的人有什么特点？”

“我没理由告诉你吧。”

怎么办呢。

“……不过，你要是真的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稍微透露一点。”

看来，这孩子一谈到恋爱也会变得饶舌。

既然她自己也想说，那自己就洗耳恭听吧。而且又不是自己问的，都是她自己说的。魔法少女在心中辩解，伊莱莎将双手交握在胸口，微微低着头说道。

“他是个很棒的人哦。很温柔，很帅气，对协会很忠诚，很认真，很阳光，笑容也充满魅力——没有比他更棒的人了。”

“哈~”

“只要他一天能对我笑一次，我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嘿~”

“和你不一样，那个人真的非常优秀。”

“嚯~”

魔法少女一边敷衍，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那些熟人。温柔，帅气，还有啥来着？很阳光而且笑容充满魅力？

而且对协会很忠诚，那么对方是魔法使咯？但是诚实、认真、阳光……我们支部里有这号人物吗？完全想不到啊，那些外表温柔的家伙其实心里都烂光了，要么就是一些变态。索亚兰不禁在心里祈祷，希望她别被这种道貌岸然的男人给骗了。他不断祈祷——

魔法少女这才想起来自己跑题了。

“其它呢，你们还聊什么了？难道只聊了恋爱？”

“还有么，对了，我们还聊了自己喜欢的书，还有一些最近流行的话题。”

“其它的呢？比如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视线？或者被变态袭击？或者被人另眼相看？或者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就没有说这类事情？”

不过。

魔法少女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太急于求成了，因为伊莱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糟了，这下说错话了，一切都已经晚了，伊莱莎慢慢眯细瞪大的双眼，有些冰冷地说道。

“真稀奇，你还挺热心的啊。”

“啊，那个……”

“难道，你又想对库琉的宝石店……”

“我都说了，根本没有……”

因为自己绝对不能说实话，但一直被误解下去也很麻烦。自己该怎么说服她呢？魔法少女一时词穷，烦恼地皱着眉头，就在这时——

——突然感到了一股气息。

4

喵，喵，窗外好像传来了猫叫。

不过听上去并不吵闹，感觉有些悦耳。应该是小猫吧。难道有母猫在后院生产了吗？想到这儿，两人向窗外看去，今天的天气非常适合迎接新的生命。

范森和索亚兰收拾完书架之后，便坐在范森房间的床边喝起了茶。桌上放着红茶和茶点，另外堆着一砣她的“宝物”。她眼前放着一本喜欢的书，伸手拿着眼前的司康饼，嘴里说个不停，看上去非常快乐。

她说的基本都是把绳子变成蛇的魔法，或者对别人进行变化的窍门——这完全想象不到居然是年幼的小姐会和未婚夫会聊的话题，不过索亚兰觉得，当她乐此不疲地谈论这些的时候，反而比作为“大小姐”歪着头的时候要更有魅力。这既是作为未婚夫，也是作为独一无二的恶友的感想。

她说话的时候还会把空杯子推出来。索亚兰立刻把茶倒了进去。

她道了声谢拿起茶杯，一脸美味地品着红茶。趁她沉默的当口，索亚兰表述了自己的感想。不过并不是对她的话题，而是对刚才正在说话的她。

“你，真的很喜欢魔法。”

他如此说道。

范森不知为何睁大了双眼。

她这反应简直就好像他说了句很意外的话。难道这句话让她误解了？

“抱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连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过她并没有开口，而是不断挥手，因为她的嘴里也塞满了司康饼。

她喝了口红茶吞下了嘴里的东西，噗哈，她喘气的样子完全不像大小姐。不过，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范森放下杯子，拿起一本书笑着说。

“嗯，你说得对，我也很喜欢魔法。”

她稍稍，订正了他的发言。“也”很喜欢魔法。

“我也喜欢魔法。不过，我喜欢的不止魔法……还有可爱的东西，美丽的东西，不可思议的东西，美好的东西，这些我都喜欢。”

她的感性在各种方面都很独特，就连刚才的那种巨大蜘蛛她都会笑着称赞说“很可爱”。不过她说到底也是女孩子，她也认同那些普通人认为“美好”的东西。

如此率直的她说完用手指抵着下巴，随后有些别扭，又有些不满地噘着嘴。

“……不过，我现在最在意的还是矿石症。到底要使用哪个魔法，才能引起那种现象呢？”

说完，她翻开了手里的书。不过她不是翻到书签的那一页，只是随手玩弄罢了，她漫无目的地翻着书，沉默地歪着脑袋，索亚兰喝着自己的茶看着她。

矿石症。

这是她如今最感兴趣的魔法。

“不过。”

索亚兰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范森看着他。她的眼神并没有责备索亚兰的意思。这是他刚才一直没能说出的话——

他不想打断她热情洋溢的演说，所以一直没有说。

不过他心里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索亚兰终于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魔法使对一个小姑娘，使用了魔法。这是个只要小姑娘说话就会不断吐出宝石的魔法……这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

“这个，不就是童话吗？”

我这么说她肯定会生气吧，索亚兰有些烦恼。

不过，她完全没有气馁。

倒不如说，她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就应该这样，她略含深意地笑了。

“很多魔法使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万一真的存在能用生成宝石的人呢？”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她炯炯有神的双眼看着不存在于此处的存在，就好像宝石一般澄澈。

接着，她宛如宝石一般耀眼的笑容转向了索亚兰。

范森对索亚兰，如此说道。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人，那么——”

……后来，她是怎么说的呢？

索亚兰虽然还记得，不过魔法少女却让自己忘掉了。

*

气息。

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人们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其中还能听到刚才那头母猪的声音，魔法少女从怀里拿出钟表。打开盖子看了看罗盘，是时候撤退了。魔法已经到时间了。

“怎么了？”

“……嗯？”

伊莱莎好像也察觉了魔法少女的异变，开口问道。魔法少女含糊其辞。看来伊莱莎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正在接近。

该怎么回答她呢，就算不特意告诉她，追兵也会立刻发现自己。所以无论说不说结果都不会变。

因此魔法少女只说了自己的计划。

“没什么，我在想差不多该告辞了。”

“什！”

伊莱莎大吃一惊。

“休想，我今天就要把你——”

“对了，你今晚也很努力吧？”

“想要把你——”后面是什么，根本不用特地去问。魔法少女打断了她，遭到偷袭的她有些懵，魔法少女微微眯细双眼，略含深意地笑了。

魔法少女在心里道谢“谢谢你提供那个孩子的情报。”，同时说道。

“作为回礼，拿去吧。”

“咦？……哇！”

魔法少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直接扔给了伊莱莎。

伊莱莎慌忙伸手，不过没接住，最后那个东西掉在了她的腿上。

那是个包在白布里，大概手掌大小的坚硬物体。就算不打开包装，从重量和形状也能立刻察觉真相。伊莱莎拿起这个东西，吃惊地抬起头。她刚才的气势已经彻底被这块海蓝宝石打消了。

“这块宝石就送给你了。你就当作是‘努力奖’就行了。”

“送我……”

“当然，你可以中饱私囊，也可以直接还给研究室。你自己随意吧。”

看到她一脸困惑，魔法少女抛了个媚眼。

反正伊莱莎天性认真，她肯定不会私吞的，她根本不是这种女孩。估计她不仅会交换宝石，还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提交给所有相关人员。

那么，在她这一连串的行动中，有没有人会发现其实块海蓝宝石根本没有任何特殊性呢？然后，得知这个事实之后，大家又会作何感想呢？

不过，魔法少女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这次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这块宝石。

“好了，我说完了。”

刚刚平静下来的风再次变强了。

魔法少女翻起了缠在手臂上的斗篷。

“今晚一切都结束了。我期待下次再会。”

“休想——”

“睡吧。”

“咕~”

伊莱莎再次举起白凉粉木棒，魔法少女指着她进行“祷告”，她就这样被施了魔法。棒子静静地落在地上，银灰色长发在地上散开，随后响起了平稳的鼻息。

虽然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被露水打湿，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些多管闲事了吧。如果明天早上，自己以“白天的形象”遇到她时发现她生病了，肯定会产生罪恶感的吧。

沉睡的她看上去毫无防备，不过手里紧紧抓着宝石。就算无意识的情况下也要彻底负责，如此正直的性格和某个无邪的笑容重叠了。

——其实，本来自己就对宝石无所谓。自己只是想要找一个入侵那个研究室的借口。只要入侵那里，那么就算有“其它东西”消失了，也不会显得特别违和。

魔法少女从怀里取出文件。这也是从那里偷出来的东西，只不过自己并没有写在预告信上就偷偷带出来了。

这里一共有五份文件，每个都是用红字标记的“机密文件”，而其中三本都是烟雾弹，魔法少女只想要其中两份。

另外三份是随手拿的，魔法少女自己也不知道内容，只不过是普通的纸质垃圾。

“这应该可以用来放狼烟吧。”

说完，魔法少女用魔法点燃了多余的三份文件。在高火力的焚烧下，三份文件不到十秒就烧尽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正题了。魔法少女再次拿出剩下两份文件。

一份文件上留着自己很熟悉的笔迹。另一份文件上，写着伊莱莎朋友的名字。这是绝不能继续保存于协会中的文件。

……魔法少女，犹豫了一瞬。

随后便把第二份文件直接点燃。

看着少女点燃的名字，魔法少女笑着说。

“只有你，一定要幸福下去。”

还来不及感伤。魔法少女就察觉了远处的光芒以及声响，果然来了。

看来伊莱莎的同伴魔法使也发现这里的动静了。魔法少女加强火力彻底烧毁文件之后，便跃向了归于黑暗的夜空。魔法少女蹲在屋顶上，确认到魔法使赶到伊莱莎身边实施救援之后，才静静地离开。

……只听到背后传来了骚动，大概是因为她手里的东西吧。

弦月当空，一抹白色划过了黑暗。

因为扔掉了不少东西，所以脚步也比刚才轻盈许多。

就连刚才吹飞斗篷的风，都安静了下来。四周的草木也都归于沉寂，深夜的虫鸣让人心旷神怡。

此时，魔法少女也对自己慰劳。

“嗯，今天的工作也很顺利。”

在夜空下奔驰的魔法少女，想起了刚才的银灰色长发。虽然出现了一些意外的要素，不过应该没捅漏子。

至少目标全都达成了，所以应该算合格了。

……不过，魔法少女的思绪并没有停止。

“为什么可爱的女孩都这么……”

都这么麻烦，都这么坚持呢？

想到以前和自己一同合作的伙伴，魔法少女叹了口气。你都这么可爱了，只要可爱的活下去就不行了。不过这句话算是性别歧视吧。

对，自己说的就是那个已经撒手人寰的让人怜爱的未婚妻。

当年索亚兰质疑矿石症只是个童话故事，不过她露出了既不属于大小姐，也不属于学者的灿烂笑容，她如此说道。

但是万一真的存在能用生成宝石的人呢？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人，那么——

——那么这不就是一个很美好的魔法吗？

“我可，不这么想。”

不过双方的意见都只有本人知道。那么这个“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当时索亚兰只是当作一个无聊的笑话微微一笑。但是，当时自己肯定没有笑出来吧。当时自己真的很庆幸眼前没有一面镜子、一块玻璃或者一潭泉水，这样就不必确认自己的表情了。在庆幸的同时——魔法少女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

魔法少女叹了口气，回过头去。

……眼前仍然充满了黑暗，根本看不到尽头存在着什么。不过，在黑暗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到底是谁在那里，看着滑稽的自己呢？

魔法少女有些不耐烦地望着那里。悄声无息的你今晚也不准备和我打招呼吗——不过。

魔法少女已经大概猜到视线的主人是谁了。

后日谈

魔法少女宝石偷窃事件的第二天。

“呜、呜~”

魔法使伊莱莎在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的走廊里抱着文件移动，她强忍着不断涌上的倦意。

为了处理头发上的白凉粉，还有研究室的善后工作，她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完成了报告。

自己已经很累了，虽然报告可以过两天再提交，但是必须早日为魔法少女的逮捕出言献策，这是自己早就下定的决心。所以伊莱莎丝毫没有后悔彻夜工作，不过沉重的大脑让人非常痛苦，黑眼圈也让自己难以见人。

——更何况。

伊莱莎在梳理思路写报告的时候，再次郁闷起来。

虽然确实把被魔法少女偷走的宝石拿回来了，而且伊莱莎的同伴们也都对她大加赞赏。不过，伊莱莎却一点都不愉快。难得祭出的白凉粉一点用都派上，魔法少女还把宝石当作“回礼”扔回来愚弄自己，结果自己连魔法少女的影子都抓不到。更何况自己甚至不能独力从屋顶上下来……

伊莱莎越想越火大。

这股怒气从腹部，或者是从更深处，一路经过喉咙、鼻子——

“呼啊~”

……打了个哈欠。

这完全就不是悲伤或者忧郁这类高尚的情绪。伊莱莎根本来不及忍耐，只能无奈地张开了嘴，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伊莱莎垂头丧气地擦着眼泪哀叹。

“这位小姐，你的嘴还真大啊。”

这个声音让伊莱莎瞬间停下脚步。

这个极其耳熟的声音让她大脑充血。这是平时每时每刻都想听到的声音。但是唯独现在——伊莱莎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去。

果然，身后站着一位熟悉的人。

只见那个人眯着一只眼睛，饶有兴致地笑着，那是一位青年。

“你、你尼尼尼尼看到了！？”

“大概，能直接塞进一块司康饼吧？”

虽然伊莱莎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不过他强忍笑意，口齿清晰地回答。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索亚兰，就是那个很优秀，很帅气，对协会很忠诚，很诚实，很阳光，笑容很有魅力的——伊莱莎的心上人。

偏偏在这种时候让他撞见了自己的丑态。伊莱莎双脸发红，感到无比羞耻，她慌忙低下头。

“让您见笑了。”伊莱莎连连道歉。不过，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对了，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

大概是因为他身处副部长的位置，所以他的情报网要比其他人发达许多。昨天的详细报告应该还没有交给索亚兰，但是他已经全知道了。

“听说因为你快刀斩乱麻的活跃，都把魔法少女纳姬炭偷走的宝石抢回来了。”

“不……”

他高兴地说道。不过伊莱莎一点都不高兴，她再次郁闷起来。这让她想到了自己没能抓住魔法少女的失态。

伊莱莎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在上司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只要乖乖道谢就够了，不过自己还是无法轻易露出笑容。

“我还是，一点……”

我还是一点用都没有。这并不是伊莱莎谦虚，而是真心话。

“可别对自己评价过低哦。”

为什么他会否定这点呢，而且他的声音就近在耳边。这让伊莱莎不禁微微抬起了刚才垂下的头。

然后，她吓了一跳。那个身材高挑，一直无比遥远的他，如今竟然近在眼前。他弯着腰，和伊莱莎四目相对。

“你或许真的认为自己昨晚的活跃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在别人看来并非如此。大家都很高兴……而且，我也是。”

“咦……”

“我竟然拥有一位那么优秀的部下，也让我扬眉吐气了哦。谢谢你，昨晚那么努力，辛苦了。”

接着，他对伊莱莎说道。

他露出了让人心头一暖的微笑，说出了让人欣慰的话语。

“不过啊，伊莱莎你——”

……他好像后面还说了什么，不过伊莱莎已经彻底听不到索亚兰的话了。他竟然，对着自己露出微笑。对着自己——“只”对着自己！

光这样伊莱莎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此时她已经没有余力关心其它事了。虽然索亚兰好像还说了什么，部下努力过头受伤的话我也会很悲伤，你还是应该稍微担心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太危险了，就算放弃魔法少女的案件也无所谓。不过这些话伊莱莎根本没有功夫去理解。

自己已经成为他的助力了。唯有这个事实，让伊莱莎心口一热。

“——你明白了？”

“是！”

听到上司的询问，伊莱莎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完全没有听到就是了，因为仅仅是第一句话就已经彻底超过伊莱莎的心脏容量了。不过他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他接下来还会自己作何要求，这些都能轻易想到。

所以，她才会点头。

接着，伊莱莎慢慢抬起头。望着那对宛如橄榄石的美丽双眼，回应了他的“期待”。

“我接下来会继续努力抓住魔法少女的！”

“是吗，你能明白我很高……咦？”

索亚兰有些莫名其妙地愣住了，也许是被部下坚如磐石的忠诚心吓到了吧？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伊莱莎对着哑口无言的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我还要去报告，先失陪了。”

“啊、嗯、好、好的……嗯？”

听着他含糊的回应，伊莱莎转身离开。

伊莱莎在充满的阳光的走廊里昂首阔步，同时露出苦笑。自己的心情还真是现实。就连刚才还因为睡眠不足而一片朦胧的大脑，以及被忧郁彻底支配的内心，都仅仅因为心上人的微笑和温柔的话语而彻底反转。

伊莱莎高兴地快要唱出来了。赶紧去写信吧。那个人的话一定会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的。

咚，伊莱莎重重地踏着地板加速前进。魔法使抱紧手中的文件，昂首挺胸，迈出轻快的步伐。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第三章 首次出差（后篇）

6

随着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斯普特尼克合上了过去的业务日记。

他让库琉放好刚买来的东西，去一趟顾客家里询问对方的空余时间，届时登门拜访洽询婴儿戒指的相关事宜。后来对方当场回应说夫妇俩当天下午就有空。

现在没什么急事，也没有客人上门的预约。本来斯普特尼克想要让库琉独自看店，自己跑一趟客户的，不过看到库琉兴奋不已的样子，就问了一句“你也要去吗？”，库琉立刻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于是就变成两人一同出差了。

他们稍微提前关闭了店面，整理了一些需要让顾客过目的资料。斯普特尼克倒是很早就打扮完毕了，不过库琉倒是一直没下来，所以斯普特尼克为了打发时间就一直在读那本陈旧的业务日记。

“我都，准备好了。”

姗姗来迟的库琉脱下了业务用的围裙，身上挂着爱用的挎包——另外她的右手不知为何还攥着一根系着蝴蝶结的逗猫棒。仔细一看这并不是逗猫棒，而是把绒毛捆在一起的仿制品。

如今站在眼前的库琉比日记中更加充满自信。她举起逗猫棒，煞有其事地说道。

“出发！立刻出发！出动！出动！”

“出动”是个什么鬼。

“你稍微等等。”

斯普特尼克打断了库琉，把业务日志锁回了原来的抽屉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壁钟。看着仍在准确报时的指针，查不过到了吧，斯普特尼克想到——

入口的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看来总算来了。

“谢谢惠顾，这是您的快递。”

随着门铃的响起，一名少年走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白色的箱子，走到柜台前，把“商品”——箱子交给了斯普特尼克。

“辛苦了，今天是哪个？”

“啊，我是弟弟。”

“嗯，无论哪个都无所谓，话说该给多少钱？”

“话说你这么久才用一次快递，而且一见面就这么过分。”

“因为你们这两个小鬼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差了。”

斯普特尼克拿出钱包瞪了他一眼。“当时是因为‘年轻气盛’嘛。”他有些难堪地说道，接着露出苦笑。话说你还没到能说这种话的年龄吧。

附近咖啡店的双胞胎兄弟进了家快递公司。如今上门的这个少年就是其中之一。过去因为他们无意义的“耍帅”惹来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直到现在斯普特尼克对他们的印象也不算太好。

不过，和小屁孩过不去也太不成熟了。斯普特尼克稍微多付了一点。少年刚说“啊，给你找零。”，斯普特尼克便制止了他伸向口袋的手。

“就当是小费了，记得分一点给你哥哥。”

而且老是惩罚这种小孩也不好玩。

偶尔给他们点甜头也是很重要的。果然，单纯的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斯普特尼克，立刻无比感激两眼放光。

“非、非常感谢！”

“以后可得给我点方便哦。还有别被艾露沙发现了。”

“当然！”

少年双手握拳用力点了点头，估计因为小费的事他被姐姐教训过很多次了吧。他一蹦一跳地来到门口，“谢谢惠顾！”精神百倍地喊道。

听着门铃的余音，斯普特尼克耸了耸肩。

“看那样子，估计回去就会被艾露沙没收了。”

“啊哈哈……”

高兴成那样肯定会暴露的。库琉也有些困扰地笑了，那个敏锐的服务员一定会瞬间看穿。

接着库琉走到斯普特尼克身边，好奇地用逗猫棒戳白箱子。

“请问，这个里面是什么东西？”

“果冻礼包，我拜托艾露沙做的。毕竟只送优惠券当做新生儿贺礼的话，也有点太寒酸了。”

“啊，原来如此。”

库琉点了点头。其实这种礼尚往来对于商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对于她而言还是个全新的概念。

总之，终于准备完毕了。

斯普特尼克拿起行李，摸着口袋确认有没有带钥匙。然后起身对库琉说“出发……”，说到一半——他改口了。

他换了个措辞。

“时机成熟，出动。”

记得这个台词在库琉热衷的小说里出现过。

所以斯普特尼克才换了个措辞，而且好像还真猜对了。她听到这个，立刻兴奋起来。

“我们要在夜晚的钟声响起之前，了结一切。”

她紧闭双眼，貌似一脸威吓地歪起嘴角，同时双手握拳插在腰上。

……

斯普特尼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以前就想问了。”

“什么？”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鬼？”

然而库琉她——

有些目瞪口呆。

“你不知道吗，斯普特尼克先生？”

“知道什么？”

“间谍可都是苦涩的。”

她有些得意地回答，然后再次作出了这种表情。

斯普特尼克看着她，总算想起了小说中主人公的一段台词——“间谍，都是一群老狐狸。”（译注：渋い，苦涩，老练，古朴。这里库琉应该是只知道苦涩的意思。）

所以说，难怪库琉会露出一脸吃了苦柿子的表情。

两人爬上了顾客居住的公寓宿舍的楼梯。

“一，二，三，四，的，五，六，七，八，九，的，十……”

库琉挥着蝴蝶结逗猫棒一边爬一边数数。她的发梢随着楼梯的节奏不断跳跃，登上楼梯的她突然回头对斯普特尼克说道。

“太奇怪了，斯普特尼克先生。”

“哪里奇怪了？”

反正她又会说什么鬼话了吧，斯普特尼克如此预测，只见库琉一脸严肃地说道。

“楼梯的数量不对。我以前来的时候应该是十二个，现在只有十个。”

这是因为你数数的时候多了几个“的”啊。

斯普特尼克虽然心里吐嘈，不过却懒得解释，所以他根本不打算说。不过库琉是怎么理解他的沉默的呢？她握紧手上的逗猫棒，低下头开始推理。

“难道，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妖怪——‘楼梯隐’搞的鬼？”

“这样啊，那就糟了。”

斯普特尼克随意地回答。

这算有名吗？至少斯普特尼克就没听说过。大概她又是从哪本书里得到了小孩子之间很流行的“怪谈”情报吧。

“那么，被那个妖怪隐藏的楼梯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里会成为问题住宅。”

“……那还真是糟透了。”

没想到竟然会引发如此现实的现象。

艾丽家要出事了！库琉嚷嚷着顾客的名字，斯普特尼克赶紧追上去超过她。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说道。

“你想想，这里的楼梯可都是连在一起的哦，根本没有消失吧？”

“……听你这么一说，也对哦。”

“这应该是那种就算出现也不会变成问题住宅的，改良版的新型妖怪吧？”

“原来如此。”

听到斯普特尼克信手拈来的推测，库琉一脸认真地点头，大概确实改良过了吧。她煞有其事地回答。她看了眼自己爬过的楼梯，这才失去了对妖怪的兴趣追了上去。

——对了。

“赶紧搞定工作早点回去吧。我晚上还有事呢。”

斯普特尼克并没有具体说明，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断肯定其中有所隐瞒。库琉就像一个妻子一样不悦地说道。

“又是女人？”

“跟你这种小屁孩没关系吧。”

斯普特尼克直接避开了话题。他回过头意有所指地回答，果然库琉有些别扭地说道。

“太不健全了。”

“大人就没问题了哦。”

斯普特尼克头也不回地回答。两人加快脚步爬上楼梯，走进了公寓走廊。

库琉一直没出声，不过可以感到她就跟在背后，所以也不必特意回头确认了。反正斯普特尼克也已经特意配合她的速度放慢脚步了——不过她的沉默中好像还混杂着一些黑暗的情感，这难道是错觉吗？虽然觉得有些窝心，不过斯普特尼克还是继续前进，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对照一下笔记上的地址和门牌，果然一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问一下经常造访的库琉吧。

“是这里吗？”

“哼，不知道。”

不过她还是鼓着脸看都不看斯普特尼克一眼。而且还拒绝回答问题。

下有对策上有政策。斯普特尼克直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旁边一扇门前。

“那就是旁边这家咯，打扰了——”

“不、不是那家！”

眼看斯普特尼克就要按响隔壁的门铃了，库琉立刻冲上去抓他的手……

不过她冲的太猛反而让手碰到了门铃——才怪。看来她是真的吓到了吧，斯普特尼克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一脸坏笑。

“不愧是温柔的库琉小姐，到最后总会亲切地为我纠正错误。”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笨蛋！”

这才发现彻底被耍德库琉大声抗议，同时用力拧他的手，不过这根本不痛不痒。你在客人面前可别这么没规矩哦，斯普特尼克刚想嘲笑着忠告她。

“啊，果然是你们。”

突然有声音从旁边传来。

抬头一看，隔壁——也就是目的地的门打开了，一名女性从门后探出了头。看到两人，她也调皮地笑了。

库琉松开手，向她打了招呼。

“艾丽小姐。”

“我感觉门外有声音就出来看看，还真是你们。欢迎欢迎，库琉酱，斯普特尼克先生。非常感谢你们特意跑一趟。”

“喵～”

接着又传来了别的声音。

这个声音并不是人的，而且是从她的脚边传来的。原来是一只黑灰相间的虎猫。斯普特尼克觉得有些眼熟。这个原来还是小猫的“小姑娘”现在也已经长大了。

库琉也蹲了下来开心地呼唤着猫的名字。

“莉莉！好久不见！”

这个名为莉莉的母猫听到库琉的话也张嘴叫了两声。

莉莉是艾丽养的猫。当这只猫还在宠物商店里的时候，库琉就很喜欢，而且后来还因此和主人艾丽熟识，当艾丽还单身的时候库琉经常会跑到她家去玩，不过——

“库琉酱今天总算来了啊。自从我搬到这里来以后，库琉酱就一直没来过，我和莉莉都很寂寞哦。”

“啊，嗯，那个……”

自从她结婚以后，库琉就再也没找她玩过。就算偶然在街上碰到，库琉也会委婉地拒绝说“下次吧。”不过这并非库琉的本意，斯普特尼克也知道这些，因为——

库琉有些愧疚地避开了艾丽的视线，低头看着脚边，然后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不过不等斯普特尼克开口，她又立刻低下了头，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了艾丽的疑问。

“因为总是去新婚夫妇家里做客会添麻烦……”

“啊啦，是谁跟你说的？……啊，会跟库琉酱说这种事的坏蛋肯定只有一个嘛。”

艾丽假装竖起眉毛看着斯普特尼克。

“你太过分了，斯普特尼克先生。都是因为你，库琉酱都不来玩了，订做戒指的时候也是这样，今天她来约时间的时候我也打算让她进屋喝茶，接过直接跟我说‘店里还有工作’就回去了。我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抱歉抱歉……看来我是好心做了错事，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就是啊，我们家那位也经常跟我念这个，他还以为自己被库琉酱讨厌了呢，一直很消沉哦。因为太烦了我也不小心跟他说‘或许真是这样！’”

我们家那位，应该是她丈夫吧。确实有点“那个”，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

——艾丽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闹别扭，这点斯普特尼克还是知道的。而且他对“生气”的症结也一清二楚。

斯普特尼克做出了回应。不过并不是以顾客和商人的关系，而是以库琉监护人的身份。

“那还真是相当抱歉。如果艾丽小姐不介意的话，请您继续和她玩吧。”

伺机已久的艾丽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

“当然不介意。所以呢库琉酱，你这个保护过度的男朋友撤回前言了哦，你就像以前那样随时跑来玩吧，好吗？”

“好的！……咦，男、男、男朋友，才、才、才不是！”

“呵呵——呵呵，进来吧，欢迎来我家。”

艾丽向斯普特尼克和库琉说道。库琉蹦蹦跳跳地跟着莉莉走进屋子，斯普特尼克也低头示意走了进去。

架子上整齐排列着一些观赏植物，另外还有一尘不染的小装饰以及罩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玄关每天都有人仔细打扫，非常整洁。

接着，当他们通过玄关看到一个人。这个人好像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他一看到斯普特尼克就微微点头。

“啊，欢迎欢迎。谢谢你们这次特意跑一趟。没想到你们会为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上门服务，我太高兴了。”

这家伙还是那么弱势。斯普特尼克每次看到这个男人都会在心理吐嘈——不过这种男人竟然能找到人生伴侣，看来他身上也拥有能吸引异性的魅力。

“不客气，感谢各位委托本店。话说连我都能使唤了，你也比以前能耐了啊？”

“又不是我让你上门的……今天就麻烦你了。”

他就是艾丽的丈夫——镇上的人们爱称“狗窝”的男人。

他和刚见面时一样露出了有些懦弱的笑容。

两人喜结连理的契机就是这只莉莉的存在。

艾丽为了询问小猫的作息和饲养问题所以经常会去店里，几次下来两人就看对眼了——为什么斯普特尼克会这么清楚呢，因为订婚戒指、婚礼邀请、结婚戒指他全都参与其中，在这个过程中就听他俩自己说的。而且同样的故事听了整整三遍。

喜欢浪漫故事的库琉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斯普特尼克就算是为了工作也有些受不了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回答就只剩“哈~”，“嘿~”，“嚯~”，反正就是拼命让对话成立，完全就成了随意敷衍。

——来到客厅，他和库琉一同坐在了双人沙发上。夫妻二人坐在了桌子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

“那么开始吧。”狗窝刚刚开口。库琉倒是没意见，不过斯普特尼克可不想再复习一遍历史。先下手为强，斯普特尼克抢先说道。

“在开始之前，请收下这个。”

说完，斯普特尼克把一个白箱子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刚才问咖啡店订购的果冻礼包。箱子上面还放着一个暖色调的信封，信封里有几张代金券。

斯普特尼克把这些东西轻轻推到了这对夫妻面前。

“还请收下，虽然只是一些薄礼，但也是弊店的一份心意。”

“哇～这样可以吗？这东西也不便宜吧。”

“请不要在意，两位就笑纳吧。”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狗窝作为代表拿过了箱子。

“那么，我就不客气收下了。麻烦你们了，非常感谢。”

“一点都不麻烦。”

“那个、那个……”

库琉精神满满地举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了，库。”

“那个，我也有，自己的心意。那个，请肖那？”

库琉模仿着斯普特尼克说道，同时把绑着蝴蝶结的逗猫棒放在了桌上。也就是她一路上一直攥着的那根。

他们夫妻二人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逗猫棒也感激地眯细了双眼。

“谢谢，莉莉肯定会很开心的。”

“喵~”

蹲在主人脚边的莉莉听到自己的名字，也起身了。

莉莉先是四处张望，然后和库琉四目相对，走到她的身边。接着站起来，前爪抓着库琉的裙子。好像在说“陪我玩玩吧喵。”

不过，库琉有些为难了。

“莉莉，现在不行，对不起哦。我今天是来工作的，真的很对不起。”

“喵~”

莉莉叫了一声，转过身去跑到一边，消失在了走廊里。

不过它只是只猫，根本没有理解库琉的话。莉莉立刻叼着自己的玩具回来放在库琉的脚边，好像在说“我想玩这个喵~”它躺在地上露出肚子。来吧！

库琉有些困扰地呼唤着这只猫。

“莉莉……”

“库，你去玩吧。”

没办法，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

库琉有些惊讶地看着斯普特尼克。不过不等她开口，斯普特尼克在心里嘲笑的同时说道。

“毕竟那只猫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猫吧？你要是一直因为猫分心也没法参与商谈了。等我有事会叫你的，你就去吧——抱歉，麻烦借你们的猫一用。”

“不，我正想拜托你们呢。库琉酱，抱歉哦，麻烦你和莉莉玩一会儿吧。莉莉很久没看到库琉酱了，所以一直很兴奋。”

听到艾丽的“请求”，库琉再次看了斯普特尼克一眼。她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他直接拿起了库琉放在桌上的逗猫棒交给她。

“这是老板命令，快去。”

“……是！”

库琉接过逗猫棒用力点头，然后看着脚边的莉莉。

莉莉好像察觉了她的意思，便穿过走廊跑到了门口，然后回头邀请库琉。库琉一脸严肃地行礼说道，“那么，我出发了。”，捡起脚边的玩具追上了猫，她们一同离开了房间。

看到栗色长发消失之后，斯普特尼克不禁长叹一口气。自己把那个贪玩的店员带来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反正还是先道歉吧，斯普特尼克再次看着夫妇。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狗窝望着走廊开心地说。

“她真的很可爱。我们的女儿如果也能这么活泼就好了。”

“是啊，而且还很善良，很细心，很有责任感。如果我们的孩子如果能像库琉那样就好了。”

“……那家伙可是很麻烦的哦。”

看到两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斯普特尼克改口说道，同时露出苦笑。

“她平时叽叽喳喳吵死了。”

“这不是很可爱吗？而且女孩子立刻就会长大的哦？你以为她还是孩子的时候，说不定就会直接和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还会直接说‘我要和斯普特尼克先生结婚’之类的话哦。总之你尽管做好心理准备吧。”

艾丽调侃地说道。不过，无论如何库琉都只是个不懂恋爱的小屁孩，很难想象会有人求婚这种事。

因此斯普特尼克投降地耸了耸肩，停止了这个话题。毕竟时间不是无限的，接下来还有“计划”呢。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好了，差不多该谈正事了吧？”

“啊，对了。”

“是啊，这次就拜托你了。”

夫妻二人一同低头行礼，斯普特尼克打开了自己的包。

他拿出几份文件交给两人。原来是他们要求的装饰品——婴儿戒指的概要手册。

斯普特尼克抛弃了刚才的调侃，切换思路进入工作状态开始说明。

“婴儿戒指是孩子们的‘第一件装饰品’，包含着很多意义，大多数都肯定有‘父母为了祈祷孩子的幸福’的意思。其它就是母亲生产的时候表达祝福的贺礼，不过和这次的话题应该没关系……”

“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

突然有人插嘴打断了斯普特尼克。

“怎么了，狗窝。”

“抱歉，我并没有恶意，但是，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

“我又不是在干坏事。”

帮他们制作结婚戒指的时候他也说过相同的话。那些常客倒是经常会称赞说“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太帅了”——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大买特买——不过狗窝好像并没有这种感想。

艾丽苦笑着对丈夫说“唉~你真是的。”，至于她的具体想法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也无所谓。她是狗窝的妻子，就算让她对自己产生商人或者库琉监护人以外的印象也毫无意义。

斯普特尼克轻轻一咳说道，“我们继续吧。”，狗窝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我想想。婴儿戒指的用途也是各种各样，请问二位对此有什么打算？”

“嗯？……婴儿戒指不就是孩子的戒指吗？怎么会有其它用途？”

“不是的。本来我是想交货的时候再说的，婴儿戒指最好不要一直给小孩戴着。”

“为什么？”

狗窝有些迷糊地问道，这家伙根本不动脑子。斯普特尼克看向了艾丽，真不愧是母亲，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缘由。

斯普特尼克向狗窝伸出自己的左手，用右手指着左手的无名指回答。

“就像你平时也不戴戒指一样。”

“咦？啊……”

狗窝也是不戴戒指的。在帮他们制作结婚戒指的时候，他说过自己在工作中很少戴戒指。所以到时候自己只能收藏在盒子里，经常在家里拿出来一脸落寞地反复端详了，当时艾丽听他这么说——虽然嘴上说“那就没办法了”——不过脸上的笑容难免有一丝悲伤。

不过对于常年经营宝石的斯普特尼克而言，这种客人不在少数。所以他交付结婚戒指的时候，还附赠了一条白金项链。同时还跟他说，既然没法戴在手上就挂在脖子里，只要有衣服挡着就没问题了。“你这笨狗就不会动动脑子吗？”记得当时自己还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具体是怎么说的就忘了。反正记得当时他们俩都很高兴。

他之所以不能戴戒指，就是因为他的工作是“宠物店店员”。

“误食吗？”

狗窝这才想通地点了点头。

万一在工作的时候戒指滑落的话，很容易被动物误食造成生命危险。而且他也慎重过头——应该说是担心过头——才认为自己不适合佩戴戒指。

让婴儿佩戴婴儿戒指也是如此。要让一个孩子安全吐出卡在喉咙里的宝石或者装饰品——对于普通体质的人而言——是相当困难的。

“没错，小孩会吞下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且婴儿的成长非常迅速，总是戴着戒指反而会妨碍手指的成长。”

“那么，婴儿戒指具体该如何使用？”

“所以才说用途各异啊，有些母亲会做成项链随身携带，直到孩子成年以后再交给他。还有就是等孩子结婚的时候再送出去。”

“原来如此。”

艾丽深深地点了点头。

——突然响起了别的声音。

听上去有点像猫的声音，实际上是人发出的。斯普特尼克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有些惊奇，不过狗窝和艾丽倒没有慌张。这是从别的屋子里传来的——婴儿的哭声。

“哈哈，看来是醒了。估计是饿了……不好意思，斯普特尼克先生，我先失陪一下。”

“没关系。”

看到她慢慢起身，斯普特尼克开始反思自己登门拜访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两人看着艾丽走出房间的背影，接着狗窝转过头来，指着妻子的背影自豪地向斯普特尼克炫耀。

“那个，是我老婆哦。”

你现在提这个干嘛。

“早就知道了。”

“很可爱吧。”

斯普特尼克刚回了一句，狗窝就立刻花痴地说道。这家伙竟然能如此厚颜无耻地反复强调这种话。

如果他再把两人的罗曼史重复一遍就太让人受不了了。斯普特尼克决定一言不发，狗窝有些发呆地看着远方。

“怎么说呢，家人真的是太棒了。”

“哈……你说的是。”

斯普特尼克倒是觉得“可有可无”，所以就随口回答了。不过狗窝毫不在意，愉快地摇晃着继续说道。

“虽然我还有个妹妹，不过必须由自己守护的天地果然很不一样。你呢？家人真的很棒哦。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有没有那种想要伴随一生的女性？”

听到他这么问，斯普特尼克歪起了脑袋。

老实说他自己并不太想结婚。也不是说完全没考虑过，他也曾经思考过很多，最终还是无法想象自己会和一个特定对象场相厮守的画面。毕竟自己还没玩够，工作也很享受，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在找到伴侣之前，要先完成那个“约定”。

想到这儿，他的脑中出现了一名少女——

这时。

“哦呀。”

狗窝突然一笑，看向了刚才艾丽消失的方向。

难道是艾丽回来了？斯普特尼克也看了过去。不过站在那儿的却是别人。那个人就是斯普特尼克脑海中的少女——库琉。

不过她如今双眼无神，脸上也毫无血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刚才冲出房间的时候还很精神，但是现在看上去却很憔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库。”

听到自己的名字，失真的双眼这才恢复了焦点。不过看到斯普特尼克看着自己，她又胆怯地退了一步。到底怎么了？自己好像并没有说错话啊——难道是在外面看到什么了？还是说，被孩子的哭声吓到了？

不过也不能对此反应过剩，斯普特尼克假装没事地说道。

“和猫玩够了？”

“啊……是的。”

“那么就坐吧。我们要继续谈了。”

说完，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好的”，然后和刚才一样坐在了斯普特尼克身边。库琉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要是平时的话，她肯定会手舞足蹈地不停说刚才那只猫，但现在却并没有这么做。

如果在顾客面前担心店员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斯普特尼克强行打消担心的念头，拿起桌上的资料——看到资料上的文字。

突然。

斯普特尼克察觉了她伤心的理由。

*

库琉追着莉莉来到走廊里，然后停下脚步。

那么，该去哪玩呢？因为在客厅里玩的话会妨碍斯普特尼克的商谈，所以才离开了房间，不过在别人家里乱窜的话又显得很没规矩。想到这儿，库琉犹豫了。

“喵~”

一声短促的猫叫引导着她。

转头望去，只见莉莉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库琉记得他们刚进来时，狗窝就是从这个房间出来的。这个房间的门就这么开着，而且看上去并不是忘关了。因为门底下放着一个小门挡。

莉莉看了库琉一眼便站起来，竖着尾巴走进了房间。

要跟进去吗？库琉犹豫地观察着室内。从轻薄的丝制窗帘中射入的暖色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里放满了很多玩偶和奇特的玩具，莉莉钻进这群玩偶里躺了下来。库琉还瞬间产生了这里是为莉莉特地准备的房间的错觉。

不过莉莉旁边的那个围着围栏的床打消了库琉的错觉。床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宛如风铃的装饰品。悄悄往里面一看，里面有一个把手放在头上紧闭双眼的小人偶——不对。

这不是人偶，库琉看清之后感到心跳加速。

仔细一看，小肚子也在轻微起伏，鼻子和眼皮偶尔也会轻轻跳动。这个看上去像是人偶得存在其实是生物。原来是一个淡粉色的小宝宝。狗窝和艾丽的女儿，正躺在这里熟睡。

莉莉看到这一幕，走过来蹭着库琉的脚后跟，随后望着床。不过它的耳朵还对着库琉，仿佛在发表对“这个”的感想——怎么样，我的妹妹可爱吧？

小巧的手，小巧的脚，小巧的身体。脸颊看上去就像熟透的桃子一样柔软，她毫无防备的睡姿仿佛对人间疾苦一无所知。

库琉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婴儿。此时她仿佛看见了狗窝和艾丽怀里抱着这个孩子的光景。看上去很祥和，很温馨。

就连那个冷漠的斯普特尼克，小时候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睡觉的时候吧。他到底是如何走上歪路的呢——想到这儿，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咔。

库琉的肚子里，产生了刺痛感。

“……？”

一股不明缘由的感情在肚子里翻腾。库琉歪着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这和以前看到可爱事物的感觉不同——举个例子的话，就好像自己在还没熟悉这个城市的时候，独自迷失在了黑暗的小径中。在分不清方向的黑暗中，自己根本不认识路，只能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救援，这股刺痛感和这种感情很像。

唰。突然吹进来一阵风，挂在屋顶上的风铃——其中一个铃铛被吹响了。仿佛在指责蚕食着库琉内心的团块。

这宛如针扎般汹涌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年龄太小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

每个人都有婴儿时期。那是自己无法进食，必须由双亲养育的时期。无论是如今为人父母的狗窝和艾丽，还是斯普特尼克都曾经有过这个时期。

连那个斯普特尼克都有。

——但是。

这时，库琉突然产生了异物感。那是来自于喉咙深处的老毛病了。库琉咳嗽了两下，睁眼一看，让喉咙不快的原因终于滚了出来。手上出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紫色宝石。

不过这块宝石从中央到左边有一条裂缝。这条裂缝在紫色的宝石中生成了一条白色的反光。斯普特尼克会对此作何评价呢。他会嘲笑这个伤痕累累的劣质品吗？还是会赞美这颗宝石独特的光泽呢？

不过现在的库琉对这种事完全无所谓。而且——

“哇——”

将陷入思考的库琉拉回现实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听到这个毫无意义的声音，库琉猛地抬起头。声源就在附近，就在库琉的眼前。根本不用去找。

睡在床上的婴儿醒了。

她微微睁开眼，隔着栏杆看着库琉。

平静的双眼和狗窝很像。不过多彩也眼眸是艾丽的特征，很明显她继承了两人的特征。她的眼中看不到一根血丝，非常清澈。

不过没过多久，这对可爱的双眼就扭曲了。婴儿皱起眉头，微微绷紧嘴角。接着“呜、呜、呜”地开始呻吟起来。

库琉刚刚想到，“啊，要哭了。”

——她的眼中便流下了豆大的泪水。

“啊、啊、啊，那个、抱、抱歉，别哭了，真的很抱歉。”

不过婴儿根本听不懂她的道歉。她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哭喊声。

库琉一脸求助地看着莉莉，不过莉莉倒是早已习惯地闭上双眼趴在地上。库琉握着围栏，开动脑筋思考该如何让婴儿安静下来，不过没怎么接触过婴儿的库琉根本想不出答案。她手上的逗猫棒根本毫无用处。

正当库琉束手无策的时候。

“好了，吃饭了哦。我现在就帮你准备……啊啦，库琉酱。”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库琉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回头一看，只见艾丽站在门口，库琉的心跳更快了。毕竟现在从艾丽的眼中看来，自己或许完全就是个擅闯女儿房间并且惹哭她的可疑人士。

“那、那个、那个，真的很抱歉。刚才、走进这个房间……那个、库不小心、咳嗽了，接过就吵醒小宝宝了，那个，对不起。”

这算什么借口啊，库琉自己都觉得不堪。

不过艾丽毫不在意，她走向婴儿床，熟练地抱起了自己哭泣的女儿。

“嗯？没关系哦。毕竟也快到饭点了，她肯定是肚子饿了才会醒的……对了，库琉酱，要不要给这孩子喂奶试试？”

“不、不、不必了，库要回到斯普特尼克先生那里了。”

艾丽提出邀请，不过库琉摇了摇头。

她觉得盘踞于自己体内的负面感情全都被这个孩子看穿了。天真的她肯定害怕库琉现在的内心，所以才会哭的吧？——库琉无法否定这个假设，因此她根本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在听上去充满拒绝的哭喊声中，库琉向艾丽深深鞠躬，她离开的都是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告辞。

如今库琉的心中已经彻底充满疑问了。她逃也似地冲出房间，在走廊里思考。

新生儿根蔬菜和鸟类不同，并不是突然蹦出来的。而是从母亲的肚子里降临的。

不过，这样的话——

自己和斯普特尼克相遇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呢？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牵过父亲的手呢？

——为什么我的父母，会抛弃我呢？

库琉并没有在那个地狱之前的记忆。当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上了每天在那个肮脏的地方被男人们踢打的生活了。而且自己在那里的生活也只剩下一些记忆的断片了，根本无法全部想起。到现在她都没有取回所有记忆。

从那个地狱中拯救她的斯普特尼克——准确来说是斯普特尼克带她去看的医生——告诉她说，这恐怕是对残酷现实的逃避，同时也是为了自卫，所以自己才会丧失那些记忆。顺利的话，以后会自然想起来的，而当时的库琉非常害怕回忆过去，不愿想起自己被打的回忆，所以直接回答“不想起来也行。”

——没事的，没事的。

库琉不断安慰自己。当时不就是自己不希望回想起来的吗？

没事的，就算失去一切，我至少——

我至少，还有那个人。

穿过走廊，库琉回到了刚才的客厅。她钻进开着的门探头张望。

“你呢？”

她听到了狗窝的声音。

留在厅里的两个男人好像在谈论什么。抱着胳膊听对方说话的斯普特尼克好像也没发现库琉。不过看到那个人坐在那儿，库琉就感到安心了。

只要这个人还在，我就没事的。库琉努力将翻江倒海的寂寞感压制下来，刚准备呼唤自己的雇主——就在这个瞬间，狗窝问了他一件事。

而且她也听到了。

不知为何，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有没有那种想要伴随一生的女性？”

库琉的脚下，仿佛瞬间塌陷。

冲到嗓子眼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这是比小径更加深邃的寂寞，更加广阔的黑暗，感觉自己彻底孤立无援了。

伴随一生。库琉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那就是家人。那就是伴侣。那就是陪伴在身边的人。

——难道会有其他人，陪伴着他？

想到这个的瞬间，库琉的大脑彻底混乱了。

她的感情四分五裂，就好像一锅煮烂的炖菜。

库琉很清楚他是个女性关系恶劣的人。不过至今为止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只是“玩玩”的，所以库琉才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当然还是经常发火就是了。库琉也知道斯普特尼克玩够了肯定会回到店里。

但是。

伴随一生的女性。这句话的意思可不是“玩玩”这么简单。他无论怎么回答，这都意味着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他的身边。

不仅仅是父母——就算是他也会——

斯普特尼克到底会怎么回答呢。他的回答等于自己的死刑宣判，库琉静静地等待着。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听到答案，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斯普特尼克和狗窝都发现了库琉的存在。

“哦呀。”

“库。”

他呼唤着自己的爱称，同时黑灰色的双眸直视着她。

难道是自己偷听的事情被发现了？害怕责备的库琉退后了一步——不过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只能待在原地。

斯普特尼克向她说道。

他的口吻听上去根本没有怒意，就和平是没什么两样。

“和猫玩够了？”

“啊……是的。”

“那么就坐吧。我们要继续谈了。”

库琉立刻回答。不过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她精神朦胧地返回刚才的沙发坐下，不过刚才的那份快乐却丝毫没有回来。

放在桌上的那几个册子大概是斯普特尼克为了夫妇二人拿来的吧。

看着上面的文字，库琉拼命忍住自己的泪水。

——《如何体现家族爱》

7

离开这对夫妇家的时候，外面已经很黑了。

现在正是那些提供酒水的餐馆以及旅社最热闹的时候，不过其它大多数商店都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了。街上的行人也比中午少了很多，几乎已经看不到像库琉这样的孩子了。

斯普特尼克和库琉肩并肩走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他提着轻盈许多的包，像平时那样说道。

“太好了，没想到还会送我们一些果冻？”

“……嗯。”

库琉看着自己手中的袋子，凝重地点了点头。

本来那个果冻礼包是当作新生儿贺礼送给他们的，不过艾丽在临走的时候硬是拿了几个塞进了库琉手里，说是逗猫棒的回礼。这些果冻晶莹剔透五颜六色。每个果冻里都能看到和颜色对应的果肉。这可是艾露沙店里的甜品，肯定每一个都很好吃——不过，库琉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因为她现在最渴望的根本不是点心。

库琉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他就算对自己说话也没有看着自己。只是平视前方自顾自地说话。

他并没有看着自己。这已经是稀疏平常的事了，不过现在的库琉却对此感到有些寂寞。

她知道接下来斯普特尼克要去夜店。不过至少希望他在出发之前能抹去自己心头的不安，能稍微花点时间陪陪自己，库琉想对他这么说。

接下来，至少能一起去吃个晚饭吗？

“那个——”

“好了，接下来——”

但是。

店长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店员的心情。他好像压根就没听到库琉的轻声呼唤，只是突然停下脚步伸了个懒腰，轻轻挠了挠头发，这才低头看着库琉。

那双灰色双眸看向了库琉，但可惜的是，那并不是她所希望的眼神。

他说道。

“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辛苦了——我等下还有事就不回去了，你可要记得把门锁好哦。”

接着他的手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库琉根本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是可以肯定，这条路的尽头有个自己以外的人正等着他。

库琉不禁皱起了眉头

“啊……”

看到库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有些不可思议地扬起了眉毛。随后叉着腰歪着头。

“怎么了？回家的路你总记得吧？”

斯普特尼克如此问道。

不知道，库琉没能这么回答——她很想让斯普特尼克陪自己回家。但是这种谎言会被立刻拆穿的。他肯定会把这个当成一个奇怪的玩笑笑话自己。

所以说。

这时的库琉根本无从选择。

“嗯，那个……路上，小心。”

“谢谢。你回家路上也当心点。”

他轻佻地说道，库琉深深鞠了一躬。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前往他刚才指着的方向了。他根本不担心库琉，连头都没回一次。

库琉瞬间产生了想要大声喊住他的冲动。不过，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万一，他无视了自己怎么办。

想到这儿，库琉沉默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已经是她仅有的幸福了。

库琉咬紧牙关，悄声无息地转过身去。

库琉和斯普特尼克告别之后，便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此时的库琉只能拼命忍住泪水，她根本没想过要去追上他。因此——

她也没有察觉背对自己的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察觉他一连厌烦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夜深了。

库琉抱着布偶，一个人坐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

——晚饭她是在艾露沙的店里买了千层面独自带回家吃的。去店里的时候库琉都没发现自己的脸色很糟，在店里当班的艾露沙看到她都吃惊地睁大眼睛，提高声调问道“怎么了！”没事，库琉虽然重复了几次，艾露沙却一直没有放下心来。

斯普特尼克出门，今晚只能独自留守，而且没精力做晚饭所以才会来买外卖。库琉简单地说明了情况。“那至少在店里吃吧？”艾露沙有些强硬地提议——不过，库琉还是郑重回绝了。她并不是不想遇到别人，而是害怕如果和别人吃饭，难保自己不会哭出来。她不希望来店里享受美味和温暖的人们，因为自己的忧郁而食之无味。

然而就连她强行带回来吃的千层面都不怎么好吃——明明是那家咖啡店做的。无论吃多少都索然无味。最终她剩了一半再也吃不下去了。

洗了澡刷完牙，她换上睡衣钻进被子，一闭上眼睛，黑暗中就会浮现出无数画面。在幽静的深夜中脑中出现的全都是噩梦，这让她辗转难眠，甚至连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让人窒息——就这样，她爬下床，穿着拖鞋来到房间外的楼梯，在这里打发时间。

平时斯普特尼克夜里出去的话，基本要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库琉很清楚，就算坐在这里也不会有人上来的。但是，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独自待在屋里。

“小兔兔……”

库琉呼唤着从房间里抱出来的布偶，四目相对，布偶漆黑的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滑稽地扭曲了。

接着她想起了刚才脑中出现的光景。

舍弃自己的双亲，以及被双亲舍弃的自己。

在透过窗户射入的月光中，库琉独自思考。就连她最亲近的人——斯普特尼克也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自己的双亲，大概他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吧。他肯定知道库琉也很在意自己没有父母这件事。

不过，直到今天看到那个在温暖中备受呵护的婴儿为止——

库琉感到非常羡慕。

一旦注意到这点，思考就会不断深入。为什么他们会抛弃年幼的库琉呢？难道是因为把自己卖掉换钱？还是说他们觉得口吐宝石的女儿是个异样的存在，所以感到很恶心？

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么恶心的女儿死在哪里。

——库琉突然感到反胃，她立刻抓起楼梯上的马克杯，大口喝着加了大量蜂蜜的热牛奶。甜甜的热饮能让人冷静下来。这本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才做的，不过却和千层面一样难以入口。刚喝了一口，库琉就觉得很难喝，根本没喝第二口就直接放了回去。

她开始继续思考。这次她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双亲，而是自己的监护人——斯普特尼克可能终将找到自己人生的伴侣。

中午狗窝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有没有那种想要伴随一生的女性？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成为库琉的监护人，就是为了雇佣她。所以说，等他真的找到恋人以后，应该也不至于赶人。所以这并不是问题，但关键是——

等他找到伴侣以后，那个人恐怕无法接受库琉这个口吐宝石的孩子吧。万一斯普特尼克深爱的那个人指着库琉说“她太恶心了”，他会怎么做呢？

另外还有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真的发生这种事，自己还能留在他身边吗？自己能否忍受那个比起自己更爱别人的斯普特尼克，能否忍耐和如今一样每天面对他的日子呢？

库琉想到了下午狗窝和艾丽恩爱的样子。她把狗窝换成了斯普特尼克。光是这样就让她心痛不已。

不过就算库琉再怎么讨厌，都没有其它归宿，以及其它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了。

连双亲都抛弃的自己，还会有人再一次捡回去吗？

“呜、呜、呜……”

回过神来，库琉的喉咙开始下意识地呜咽。

她皱紧眉头，慢慢绷紧嘴角。兔眼中的自己，仿佛中午见到的小宝宝一样开始扭曲。视野渐渐模糊起来，库琉忍无可忍地闭紧双眼，一股暖流从眼角一直流到鼻尖，最后滑落到下巴。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的呢？以前光是没有被打，吃到东西，或者能活下去，就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就算再怎么喊也不会有人回答吧。不过库琉已经忍无可忍了。

库琉抱紧兔子深吸一口气。

“呜、呜、啊啊啊——”

借由这股无处发泄的感情，库琉抬起头号啕大哭——她才刚哭没多久——

就停下了。

因为有个声音震撼了她坐着的楼梯。

——咚。

听到震动地板的声音，张着嘴的库琉大吃一惊，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哭泣。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话说有时候会用“心脏差点吓出来”形容非常吃惊的心情——其实这句话还挺形象的，大脑一片空白的库琉产生了这种感想。接着她立刻回过神来，赶紧闭上张开的嘴，并且确认心脏有没有真的跳出来。看起来嘴里既没有跳出心脏，也没有吐出宝石。身体也没问题。

咚。声音再次响起。听上去好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库琉听清了声音的来源，她抬起头慢慢看去，看着本应空无一人的斯普特尼克的房间。

“……是谁？”

她抱紧布偶，疑惑地看着房门。这个房间的所有人现在已经外出了，应该不可能有人在里面。一想到他不在这里，库琉的心又痛了，不过她现在对声音的来源更加好奇。她一只手抱着布偶，另一只手拿着马克杯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库琉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走到他的房间门口。然后她将马克杯和布偶一起拿在左手，用空下来的右手轻轻地转动门把，打开了门。

万一是小偷怎么办？库琉心中产生了一股和刚才缘由迥异的刺痛感。不过，雇主的房间被闯空门的话可不能坐视不管。虽然前一阵子还有人警告她“不准冲到敌人面前”，不过还是有“为了保护斯普特尼克”这个前提条件的。现在他不在，所以这个条件并不符合，库琉如此说服自己。

库琉就这样擅自辩解，偷偷把门推开一条缝。她屏息凝神往里一看，只见门缝里出现了细微的亮光。仔细一看，光源旁边有个人影。看到这个人影，库琉的心跳加速了。

她轻轻推开门钻了进去。

门口放着两个木箱，库琉稍微掂了一掂，根本挪不动。看来刚才那两个声音就是这些箱子放在地上发出的。

她偷偷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只见里面放着很多艰涩的书籍。另一个箱子上还有旁边的地上还放着几本书，看来这些书本来就是箱子里的东西。难道这个小偷专门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些看上去昂贵的书？

那个人影打开了房间深处的柜子坐在地上，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干什么。看来对方还没发现自己。

库琉下定决心，她先把自己手上的布偶和杯子放在箱子上。然后拿起一本最厚的书。

故事里的主人公往往都能帅气地压制可疑人员的袭击，但是现实却往往没那么容易。库琉现在吓得全身瑟瑟发抖——不过，绝不能让罪犯在主人外出时为所欲为。

库琉双手死死抓着书，慢慢从背后靠近。她努力放轻脚步，安静地举起书——闭上双眼，猛地挥下。

“去、去死吧！”

不过。

书并没有打到那个人的头。那个小偷连头都不回，就直接抓住了她的胳膊。

糟了。库琉慌忙扔下书拔腿就跑，不过对方一点都没松手。

“放开我！放～开～我～！”

库琉扭动身子拼命挣脱，甚至发出惨叫，不过自己的手纹丝不动。然后她直接打了上去，“小偷”这才不耐烦地说。

“喂，你干嘛对自己的雇主说‘去死吧’！”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库琉一下子愣住了。

“咦？”

“小偷”回过头来，库琉这才看清他的脸。虽然房间里有些昏暗，但这张脸却再熟悉不过了。

他叹了口气，这才松开手站了起来，抱着胳膊俯视着库琉。他的灰色双眸中充满了不耐。这熟悉的架势看起来根本不是小偷。

这个人正是库琉的雇主。

“斯普特尼克先生……？你不是，出去了吗？”

“你啊——”

斯普特尼克有些恼火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地瞪着库琉，不过库琉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过了一会儿，斯普特尼克这才作罢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也好久没做过婴儿戒指了。和他们夫妇说明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的认知有些模糊了。要是连商人自己都不懂商品就麻烦了对吧？所以我打算趁着今天再翻阅一些资料，就拒绝对方提前回来了。”

听到这个——库琉——

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的脸。

“…………哈。”

“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

自己刚刚还因为他找女人去玩而消沉呢，没想到他根本就没出去。这让库琉有些恍惚。

这些烦恼在楼梯上坐了这么久都没有解决，但是自己的心却如此单纯，只要他站在眼前，原本沉重的心情就放松多了。

察觉到这点的库琉忍不住笑了出来。同时想要继续在他身边待一会儿。

“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我也想读书。那个，我也要学习。”

“好啊，那么我就再找几本吧。看看有没有那种你能读懂的书。”

他一口答应了库琉的请求，接着开始翻找书本。这时，他看到了个刚才没有的东西。

他走到木箱旁边，拿起了那个刚才没有的——库琉放在上面的马克杯。

“你在喝什么呢？给我喝点，刚才一直在干力气活，渴死我了。”

“啊，请……但是一点都不好喝。感觉就像掺了粘土的水。”

“原来你还喝过粘土水啊？”

才没有。

杯子里的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奶味的热牛奶。不过斯普特尼克无视了忠告，拿着杯子一仰头。

他刚喝了一口，就立刻一脸郁闷。

他用大拇指擦了擦刚才碰到的杯沿还给库琉。然后说了件奇怪的事。

“我说你啊，睡前喝这个会蛀牙的吧……不对，会得糖尿病的吧。”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库琉接过马克杯，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

“咕——”

突然袭向舌头的浓厚甜味让她紧闭双眼。她好不容易才没吐出来，艰难地咽了下去。刚才还食之无味的热牛奶现在竟然甜到掉牙。

同时，由于味觉受到刺激，库琉觉得现在肚子很饿。她开始惦记留在房间里的千层面了，结果她的肚子越来越饿了。

“那个、那个，在学习之前，我能不能先去吃个饭……我现在，肚子饿了。”

“什么？你怎么还没吃晚饭？”

“不，吃了一点，不过，刚才不是很饿，所以就……”

库琉这才稍微有点明白其中的缘由了。为什么自己刚才尝不出味道，为什么自己没有食欲，为什么自己现在肚子饿了。

不过让她直接说出来就太羞耻了。

嘿嘿，库琉露出暧昧的笑容糊弄过去，斯普特尼克歪着脖子有些疑惑。

“算了，你就去吃吧。我趁机找几本你能看的书，我先把这里收拾了。”

库琉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马克杯和布偶摇摇晃晃地跑向走廊。不过因为手上塞满东西，她一时打不开门，有些无奈的斯普特尼克走上去，帮她打开了门。

“慢点别摔了。”听到他的忠告，库琉害羞地笑了笑，不过还是激动难耐地冲了出去。虽然现在肚子饿的呱呱叫，但却觉得非常满足。

她回到房间，倒掉了甜到发腻的牛奶，重新热了热剩下的千层面，开始享用今晚第二顿晚饭。

库琉嘴里塞满了重新加热的千层面，满嘴都是番茄和芝士的香味。

库琉把千层面一扫而空，顺便还把果冻当成饭后甜点。

刷过牙以后，库琉抱着布偶和文具——还有上次问斯普特尼克借的《宝石学入门》——再次走进他的房间。

“打扰了。”

她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推开没有上锁的门。地上的木箱和书籍都已经收拾干净了，看来是重新塞进了原来的柜子里。不过斯普特尼克却不在这儿，他上哪去了呢？不过他应该不可能躲在柜子里吓人就是了。

那么他会在哪呢？库琉四处张望，然后发现房间最深处的门开着。那里面是斯普特尼克的学习室兼卧室。

朝里面一看，只见他正躺在床上看什么东西。不过应该不是书，而是折叠的几张纸，枕边还能看到一个信封。看来他手上的那个应该是信纸。

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阅读信件的斯普特尼克突然看向了门口。看到库琉站在门口，“你来了啊。”，他刚准备起身——

“不准动！”

库琉大喝一声制止了他。这句话成功镇住他了？还是说他乖乖听话了？反正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住了。

库琉趁机冲了上去，把布偶和书放在床上，自己也顺势爬了上去。然后她跪在斯普特尼克身边，盯着他的脸再次说到。

“你要是还想活命的话，就别动。”

这是库琉现在最喜欢的小说中的一句台词。这是主人公被逼进思路时，敌人所说的话。斯普特尼克应该也知道——但是。

“啊！”

他一下子坐起来轻轻夹住库琉的鼻子。

“你怎么跟雇主说话呢。看我好好教训你。”

“呜、呜。”

这个言行不端的人竟然会指责自己。

不过听上去他也不是认真的，而是窃笑地看着在眼前喘气的库琉。听到库琉喘着气说“对不起”，他就立刻松手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立刻撇下她走开了，这下子库琉慌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说要说的只有一句话。库琉抓着他的胳膊倒在床上，使出全身力气阻止他逃走。

“不、不、不、不准动。”

“我又不走，你要在这儿睡吧？那我得铺被子啊。”

看来库琉搞错他的目的了。他拉着脚边的被子盖在库琉身上。顺便还把库琉的布偶和书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再次拿起刚才的信躺在她身边。

信——难道又是哪个女孩的情书吗？瞬间感到焦躁的库琉看到最后的署名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业务部第一营业管理科　由纪（斯普特尼克宝石店负责人）”，这个头衔长得让人觉得非常饶舌。

虽然没见过她，不过库琉有所耳闻。她是在商会中负责处理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相关事务和中介的职员。以前她也问过斯普特尼克，不过他只是暧昧地笑了笑说，“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到底哪里“厉害”呢？他并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库琉也不知道。

“她让我赶紧去一趟。”

注意到库琉的视线，斯普特尼克指着信说道。

虽然这句回答相当简短，不过自己的理解应该没错。实际上，自从魔法少女来袭之后，他就再也没造访过宝石商会。

不过斯普特尼克的口吻听上去却非常轻松。这样没问题吗？会不会给负责人添麻烦？库琉皱起了眉头，不过他貌似完全不担心对方。他把信纸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长叹一口气说到。

“唉～真是倒霉，本来我身边应该躺着某个部位更加柔软，更诱人的女人才对啊。为什么现在只有个平板小鬼陪睡啊。”

“你什么意思啊。”

斯普特尼克背对着库琉，看着自己的手哀叹。库琉既恼火又嫉妒地鼓起了脸。

“我也很柔软的啊，比如说胸部……好像还没有……但是我的脸很软哦！你看，你看，很软对吧！你可以随便捏！”

“好好好库琉小姐很柔软都是我错了你说的都对。”

库琉抓着斯普特尼克的手朝自己脸上放。斯普特尼克这才投降，用关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库琉的脸。他看来是明白了。

哼，库琉得意地笑了，斯普特尼克再次叹了口气。接着他有些释怀地笑了。

“这样子看来，你差不多恢复了吧？”

“恢复？”

“你看到狗窝的女儿，想起自己的父母了吧？”

啊，库琉和斯普特尼克对视。

如今他的眼神非常真诚，完全看不出他刚才还因为夜游泡汤而悲哀。这时库琉觉得他太狡猾了。表面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实际上却看穿了一切。而自己却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理解。

“库……库的爸爸，还有妈妈……”

“嗯。”

“现在，在哪里呢？”

“嗯，谁知道呢。”

斯普特尼克回答的很暧昧。毕竟他也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不过库琉还是继续吐露了内心的痛苦。

“因为库是奇怪的孩子，因为库是不需要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要感谢你的父母哦。”

“感谢？”

他为什么，要感谢那些舍弃了年幼的库琉的父母呢？

库琉怎么想都想不通。抬头仰望的斯普特尼克微微转头看着库琉。

接着，他一脸自然地说道。

“要不是你父母把你抛弃了，我根本没法雇你吧？”

——对啊。

这句话震撼了她的心房，就好像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地补足了她内心的空洞。

“你说的，也对。”

“对吧？”

库琉有些吃惊地小声回答，斯普特尼克冲她笑了笑。

虽然库琉刚才确实很烦恼自己的双亲为什么抛弃自己，但她已经不再深究这件事了。毕竟就像他说得那样。正是因为他们因为未知的理由抛弃自己，库琉才能有今天。她现在才能在利亚菲尔特市学到很多，了解很多。她现在才能站在斯普特尼克身边展露笑容。

“不过，说不定你留在父母身边反而能找份收入更高的工作。甚至连工作都不用找就能过上好日子哦。”

“不。”

连工作都不用找，这是哪里的公主或者大小姐啊？虽然也不能说不憧憬，但库琉还是摇了摇头。

“我喜欢这里，所以这里就好。”

“是吗。也对，整个大陆说不定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雇主了。”

“这就说不定了。”

会将店员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温柔雇主在世界上肯定还有不少吧。不过那些地方肯定没有斯普特尼克，那么这种地方库琉肯定不想去。所以对于现在的库琉而言，这里是最合适的……不对，真要说的话——库琉最想应聘的岗位，是她的老婆。

在这个妄想的刺激下，库琉脑中出现了自己长大的身影。个子比现在高，胸部也很丰满，样貌更加成熟，然后自己的怀里……一看到妄想中的自己怀里抱着的“那个”，库琉一下子感到无比羞耻。黑发灰眼的婴儿正安详地睡在怀里，这种事！——如果是真的就太棒了！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库琉拼命忘掉刚才的妄想换了个话题。听到这个问题，他有些意外。

“我？”

斯普特尼克默默地看向了天顶。

沉默了片刻，他才娓娓道来。

“我是北大陆某个王家的私生子。”

“si sheng zi？”

“简单来说，就是国王和情妇的孩子。不过当我刚过二十岁的时候，王后和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们害怕我有朝一日威胁到王家，所以想要杀了我。最后我就一个人逃出来了。经过了要命的航行以后我彻底举目无亲，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正好被宝石商会会长库仑罗尔先生捡回去。”

听到雇主首次自曝的过去，库琉目瞪口呆。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一想到这人傲慢的性格其实是王室血统造成的，再加上这嚣张的态度和言行，总觉得可以接受。现在看来斯普特尼克的外貌确实有一丝王子的风采，而且还很聪明。就连这种能迅速攻陷女性的性格也算是一种人格魅力吧。看来他拥有丰硕的统治者天分。

库琉想象着把以前看过的插画里的王子衣服套用在他身上，再加上闪闪发光的王冠，蓬松的花边裤，白色皮带，白马——还真挺帅的。

库琉睁大眼睛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是王子大人！”

“是啊，照例来说我这种身份的人根本轮不到你来侍寝。”

“哈、哈呜……”

“不过我都是瞎掰的。”

因为眼前这个人突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库仑觉得有些落寞，不过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不知所措。

他看着混乱的库琉笑了。

“我根本就没去过北大陆。”

“欺负人。”

看来又被耍了。看着斯普特尼克一脸坏笑的样子，库琉有些火大地噘起了嘴——不过她在斯普特尼克调皮的表情中，总觉得看到了几分威严。

也许，这都是因为刚才那些“谎言”的缘故。

库琉稍微想象了一下斯普特尼克作为王子执政的画面，这时他突然说道。

“对了，差点把这个忘了。”

他把手伸向枕头，然后把一个东西交给了库琉。库琉有些好奇地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书——《宝石学入门》。咦，库琉看了一眼从自己的屋里拿来的书。不过这本书的封面和库琉原先借来的那本不太一样。仔细一看，发现标题后面多了个“2”。

库琉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的那本书是第一本，所以没有编号。

“这个还是一个系列的？”

“记得大概一共出了四五本吧。反正我记得应该没扔过，所以箱子里应该全都能找到，这本你也拿去读吧。”

“啊，那么，这本我也借走了。”

斯普特尼克有很多书，而且那些书大多数都很难，不过这个系列用的是连库琉都能理解的简单措辞。而且上面还有很多图解非常便于学习，既然还有后续，那么读一读也不错。

“话说第一本封面还有伤痕，难道是看了好几遍？”

“第一本本来就是别人送给我的。后面几本都是我自己收集的。”

第一本的封面到处都是伤痕，而且四个角都有磨损。第二本就显得完好很多，显得非常整洁。当初看到第一本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这点，但两本一拿来比较就一目了然了。库琉本来还以为是因为长年保存在柜子的木箱里才会这样的，毕竟里面晒不到阳光，不过实际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斯普特尼克对保存状态的不同也有印象，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嘿~”

说不定他成为宝石商人的契机就是这本书。

对比这两本书，库琉觉得自己真的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自己不仅不知道他成为宝石商人的理由，也不知道刚才谈论的身世和双亲的问题。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明明自己和他相遇之后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这还真是不可思议——看来今晚的自己很容易回忆。

不过库琉觉得总是回忆过去不太好，于是她决定换个思路。

未来。要展望一下光明的未来。

——想到这儿，库琉稍稍有些心痛。他还没有回答当时的问题。不知道答案这点让她稍微安心了点，她也不想马上知道答案。不过既然不知道他的本意，那么自己迟早还是会为了这个问题而烦恼。

那么如果现在问出来的话，以后绝对会轻松很多。库琉下定决心，看着正在回忆剩下几本书在哪里的斯普特尼克。接着，她提心吊胆地问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那个，你不结婚吗？”

“哈啊？”

这是狗窝在那个客厅问过的问题。

库琉下定决心再次问了出来，不过斯普特尼克倒是一脸不耐。他有些鄙视地看着库琉反问。

“为什么连你都会问这种蠢事？是谁教你的？”

“不，那个，没人教我……”

“这样啊。库，我得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所谓的结婚，就是必须找一个非她不可的存在。这句话你给我记好了，迟早会派上用场。”

“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库琉还不至于无知到这种程度。看到库琉有些闹别扭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再次叹了口气。

“……因为狗窝结婚了，所以你以为年龄差不多的我也会结婚吗？结婚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啊。”

“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经常在夜里和我不认识的女人去玩……所以你会不会和她……”

“我又不管你认不认识，而且本来就不是那种对象。只是朋友而已。而且你也很喜欢安娜吧，但你也不会想和她结婚吧？这都是一样的。”

他拿库琉的朋友举例。确实安娜是重要的朋友，和她在一起也很开心，不过结婚怎么说都不可能——但是他嘴里的“朋友”和库琉认知的“朋友”好像存在着某些偏差。不过他也不会对这件事细谈了。

接着，他挥了挥手说道。

“除非库能独当一面了，要么我玩腻了，到时候我才会考虑结婚。我可不想说捡你回来随便给你个工作就收手不管了，无论作为雇主还是监护人这么做都是不负责的。等你真的能离开我独立以后，而且我也有想要成家的想法，再加上真的找到一个能和我共度余生的对象，说不定我就结婚了。”

总觉得这句话和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营业方针——本店贩卖、维修的装饰品一旦发生问题可以在交货后十天内免费修理——很像。感觉就像是——

“我、我知道了，其实就是‘万全的售后服务’吧？”

“严格来说应该叫生活保障吧……反正还是有些不同的。”

库琉不明觉厉地回答“嗯，就是声火保障”。不过听了库琉的回答，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这家伙根本没听懂。”

不过归纳一下，大概结论就是现在斯普特尼克没有结婚的意向，也没有这种对象，在库琉彻底独立之后他才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只要库琉一天不独立，他就会一直陪在库琉身边。

“呵呵。”

“干嘛笑的这么恶心。”

“没事。”

虽然这么做不算厚道，不过库琉想到这个妙计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库琉继续说道。

“要不……还有个办法，那就是找到你的父母。”

父母什么的哪凉快哪待着去。只要他能留在身边，家人根本无足轻重。不过这个卑鄙的商人好像并不这么觉得。

“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找到他们的，到时候我可得问他们讨一大笔抚养费和感谢费。”

哈哈哈，他发出了正义人士绝不会发出的卑劣笑声。等他彻底笑够以后继续说道。

“你准备怎么办，到时候想要点什么？最好提一下能让你父母直接破产的要求。”

“库、库就要……间谍的故事，而且要全套。”

记得在书店里看到了大概一共三十卷不到，库琉的书架上现在只有十本。所以她现在说出了她心目中最奢侈的东西。

听到她的愿望，斯普特尼克一下子笑了。

“你啊，真是太天真了。”

“因为这是我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啊。”

库琉鼓着脸说道。

斯普特尼克笑着戳了戳她鼓囊的脸，“其实还有更厉害的请求吧？”

更厉害的请求？库琉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斯普特尼克一脸得意地说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让父母动用所有金钱和力量收买作者，将续篇的主人公变成我。”

——竟然，还能这样。

这个“要求”远远凌驾于自己的想象，库琉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种事情连想都没想过。不过成为那些潇洒的登场人物的伙伴，在那个世界傲游，如果能够美梦成真的话，那就太美妙了！

“当然后面还要让你父母继续砸钱，一旦有哪个剧情看不顺眼就必须重写！”

“库、库也觉得这样很棒！库就要这样！”

躺在床上的库琉兴奋地靠了上来，不过这个人当然不会让库琉这么得意。

“笨蛋，作家哪会这么写。而且这是我先想到的，当然是我的特权。那么，该让他怎么写呢——”

“卑鄙！”

听到他话锋一转，库琉一下子就嫉妒起来了。

可不能好处都让他捞了。库琉不断叫骂，他这才皱起眉头按着耳朵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啊，好吧好吧，那么我们先来比试一下吧。”

“比试？”

“我们比谁的故事更有趣。接下来十分钟我们先考虑一下要写什么故事。十分钟以后互相告知，以后就让那个作者写更有趣的那篇。而且作者自己也想写更容易热卖的故事哦——怎么样，敢不敢？”

“当然敢！”

库琉激动地回答。

斯普特尼克也笑了出来。他拿起枕边的闹钟，看着指针开始计时。

“好，那么从现在开始闭眼思考十分钟。准备，开始！”

听到这个信号，库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感受着温柔地轻抚头发的手，库琉沉浸在极致的幸福中思考起来，最终意识渐行渐远——

——后来库琉做了个梦。

库琉成为了一名本领高强的密探接受工作，并因此潜入城中，最终和一名性格恶劣的王子坠入了禁断的爱河。

8

闭上眼睛的库琉呼吸越来越深沉。

“睡着了吗？”

斯普特尼克轻轻地抬起她的头，悄悄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人的头还是挺重的，让她枕了这么久果然有点麻。为了代替自己的胳膊，斯普特尼克把备用的枕头放在了下面，轻轻放下她的头。大概是因为头部产生的异样感，库琉迷糊地说道。

“……没错，我就是那个有名的密探，库琉……”

“有名的密探，那岂不是很无能吗？”

她好像完全没听到指摘，一脸舒畅地响起了鼻息。她到底做了什么梦呢——这根本不难想象。

斯普特尼克从她微微震动的手指中抽出书本，把兔子布偶放到了她身边，她微微扬起嘴角抱紧了布偶。

真是的，完全就是个毫无防备呼呼大睡的孩子。她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多么贵重的存在？她知不知道她的雇主因此有多疲劳吗？斯普特尼克用手指梳理着栗色长发想到，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她肯定不知道，因为自己从来没跟她说过。

孩子有她自己的世界，孩子有她自己应该烦恼的问题。她根本没有余韵去观察大人的世界和烦恼。

所以——“这些”，都不是她应该知道的问题。

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看向了天顶。

——就在这个瞬间，躲在天顶的黑影行动了。

那是个缠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这个人影从黑暗的天顶上向斯普特尼克伸出手。从黑暗中出现的白暂指尖散发着光斑。斯普特尼克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

看到这个，他立刻盖在了库琉身上。同时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冲击和接触。斯普特尼克判断着攻击发动的时机，不过他没有闭上眼睛。虽然视线无法杀死敌人，但至少还能威吓一下。斯普特尼克皱起眉头瞪了一眼，果不其然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瞄准这个间隙，他立刻将手伸到枕头下边，一把抓出了手指碰到的硬物。

那是一把锋利的细长刮刀，是他常用的道具之一，也是为了自保的武器。对方好像根本没料到他会在床上藏这种东西，产生了些许动摇，飞舞的光粒也渐渐消失了。

斯普特尼克对着黑影嘲笑着说道。

“这习惯还是我当旅行商人的时候留下的呢。”

在治安不好的地方，就算在旅馆里也会发生罪案。经常有人会侵入旅者下榻的房间进行抢劫。作为对策，斯普特尼克经常会在枕头下面藏几把武器。而那些遭到镇压的强盗最后会何去何从呢——这里就先不说了。

送上门的破绽怎么能轻易放过。斯普特尼克稍稍拉起库琉的被子，一直盖到她的耳边——这并不是为了保护她，只是为了隔音。斯普特尼克可不想因为这种多余的骚乱吵醒她——他抓起自己的枕头扔向天顶的人影。就算打中也没事，不过这却破坏了黑影在空中的姿势，直接落在了床边。人影用魔法缓和了冲击，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斯普特尼克利用床的弹力轻轻跃起抓住扔到空中的枕头，再次直接砸向了黑影。枕头直接砸在了刚准备起身的人影头上。

就算是枕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砸中还是会产生不小的冲击。咕，黑影呻吟着无声跪地，斯普特尼克顺势压低身子踢了过去。黑影赶紧后退，不过他可不会让敌人顺利逃脱。他直接一脚踏在地上冲上去与黑影缩短距离。黑影向斯普特尼克伸出手，他直接挥起左手的刮刀切向了敌人的手——

这只是刮刀，它的威力还不至于随便一挥就切断手指，不过也足够恐吓对方了。

“咕啊——”

“安静点。”

把她吵醒了怎么办。

斯普特尼克有些凶狠地警告想要发出悲鸣的黑影。他自己也清楚这句警告都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入侵者了。不过自己根本没有顾虑入侵者的必要，所以也不用轻声细语地忠告对方。斯普特尼克掀起斗篷的兜帽，抓着头发把对方按倒在地。“他”随之露出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不过斯普特尼克可没打算停手。他用膝盖将对方踢在地上，随后抓着头发转过对方的头。

刮刀说到底也只有稍微在手上留下伤痕的杀伤力。

不过——

“不准动。”

如果刀尖刺在柔软的地方，还是能留下很深的伤口的。

斯普特尼克将刮刀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低吼。

“你要是还想活命的话，就别动。”

人体最容易镇压的部位就是脖子，斯普特尼克突然想起这是以前某人告诉自己的。那么，到底是谁说的呢——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不过感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估计会说这种话的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把双手放在后脑勺。不准做多余的动作。”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好痛！”

沉默至今的“他”，终于开口了。

一边抱怨一边乖乖把手放在脑后的入侵者——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记得名字是叫索亚兰来着。幸好他这次没用那个变态外表。

“我说你啊，哪有人会在那种状态把敌人大卸八块的啊。一般来说不都吓得紧闭双眼浑身发抖了吗……结果你反倒还恐吓我，甚至还拿出刀具向我扔枕头。斯普特尼克，你也未免太好战了吧。”

他应该是在说自己在天顶上被瞪的事情吧，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呢。应该说这种程度收手就该感谢自己了，他根本没资格抱怨自己。

“我以前就说过了吧，不从正门进来的访问者我一律不欢迎。”

“我们俩谁跟谁啊。”

我可不记得跟你搞好过关系。

“真是的，你每次登场都那么麻烦，赶紧把东西留下走吧。”

“被你这么拘束，我想拿也拿不出来啊……咕！”

斯普特尼克突然用膝盖踢了他的背，这才退了一步。索亚兰因为刺激脊椎的剧痛发出了凄惨的蛙鸣。

他松开了脑后的双手，揉搓着后背小声抱怨“你就不能好好待人吗？”，这才慢慢起身。接着索亚兰靠在墙上原地坐下，用梳子梳理着被抓乱的头发。

面对抱着胳膊俯视自己的斯普特尼克，索亚兰用自己这张广受好评的容貌莞尔一笑。

“虽然有些晚了，总之晚上好。你委托的工作已经搞定了哦，给。”

索亚兰从斗篷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唰，扔到了斯普特尼克脚边。原来是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医学”两个字。

——今天斯普特尼克计划在工作后会面的是一名女医。他专门联系了这名因为工作缘故从其它城市远道而来的女医，并且约定要商谈某事。当然本来的目的就是向她请教医学知识，如果她有要求的话也会请她喝酒或者提供其它“服务”，反正就是要让对方彻底满足。只要能得到所有知识的话，这么做还是很合算的。

不过，斯普特尼克却在傍晚的时候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登门拜访的时候发现库琉的行为明显有哪里不对。而且他也隐约察觉到这次的理由也很无聊，不过——虽然理由很扯——把她一个人放家里也让人不放心。

等上门营业结束之后，他随便忽悠了两句，便和库琉告别了。本来他是准备去取消预约的，不过在他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这名魔法使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这次过来好像是有事要告诉斯普特尼克，斯普特尼克对他的“话”倒并不感兴趣，不过对“他”的出现倒是感到有些求之不得。所以斯普特尼克直接表明有话等下再说，先让“他”变成自己去和对方会面，随便瞎扯一些话题打听出关键情报，然后一起告诉自己。

索亚兰对着突如其来的命令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还是去和对方见面聊了聊，随后便理解其中的缘由了。

“后来她还对我百般邀请哦，我用催眠剂不留痕迹地拒绝了。”

百般。其实为了敲定时间曾经和那个女医见过一次面，所以她会提出什么邀请也不难想象。她邀请的时候肯定是舔着嘴唇仰视对方的吧。

不过用药能算作“不留痕迹”吗？你不是魔法使吗，用魔法不就行了——斯普特尼克虽然很想吐槽，不过他也懒得指出。

“我是不是坏了她的好事？”

“是啊，话说你是禁欲主义？”

斯普特尼克想起来了，这个男人的未婚妻去世之后，就一直穿着丧服。

难道这个人不会对未婚妻以外的女人出手吗？不过索亚兰却歪着头笑了笑。

“咦，我说过这种事吗？单纯只是对方不是我的菜啦。”

我喜欢那种可爱的女孩子，他憨笑着说道。这让斯普特尼克有点好奇他的那位未婚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也无所谓。

“话说如果她能提供更优质的情报，我本来也无所谓稍微‘慰劳’她一下哦，不过那种程度的医生一抓一大把就是了。”

“原来如此。”

“话说难道女医都这么色吗？她几乎都在说荤段子，我都吓一跳。”

“怎么会。女人也是各种各样的，不能一概而论。”

既有那种鄙视对方花钱大手大脚的女人，也有那种软硬不吃不听人话的女人，还有一些口风很松的女人，不过这种人一开始就不会去找她。话说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这个男人看人的眼光如何，既然他能在魔女协会这个集团中爬到如今的地位，至少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才，应该不会太无能。

虽然这次麻烦了他这么多，不过斯普特尼克半句慰劳都没说。毕竟是他自己说“会尽一份力”的。

打开册子一看，虽然因为屋子里太暗没能完全看清，不过还是能看到几个熟悉的词语。伤痛、疾病、生命——结石。

看到这些，有些分心的斯普特尼克放松警惕。

靠墙而坐的索亚兰突然问他。

“小姑娘的身体没有恶化吧？”

斯普特尼克差点老实回答，不过还好及时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瞪着坐在地上的魔法使。

“你说什么鬼话呢，我们家的店员很健康，你再咒她试试？”

索亚兰听了他的回答有些无奈。“你还准备装傻啊？”，他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你这种不留把柄的方式确实让人敬佩。不过我都说了要帮你了吧，有烦恼还是和别人分担更轻松哦，你就稍微公开点情报嘛，又不会有什么损——”

“闭嘴。”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想听索亚兰的说教。

为了让他立刻安静下来，斯普特尼克打开桌子旁的第一个抽屉，拿出一根标有刻度的金属棒。这根棒子的前端很细，后面越来越粗，原来是用来测量手寸的道具。这根铝制的棍子并不算坚固，不适合打人，但是也足够“威胁”别人了。

斯普特尼克握着棒子戳着他的侧腹。他一脸愤怒地俯视着这个罗嗦的男人，有些恼火地说道。

“你觉得你的鼻子能撑到哪个尺寸？”

“抱歉，我不说了。”

虽然这个房间非常昏暗，不过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些慌乱的索亚兰连连摇头，苍白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胆怯。

——斯普特尼克并不是不相信这个男人，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

无论如何都必须降低魔女协会得到库琉的情报的可能性。

这时躺在床上的库琉突然动了。

好奇地转头一看，原来她正死死抱着兔子布偶晃动，嘴里还在小声说什么“小兔兔快变大保护王子大人！”，看来是在做什么美梦吧。而且还说什么“变大”，看来她在梦里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个密探了。

索亚兰放松肩膀笑了出来。

“太可爱了。”

“是啊。”

“她可比那个女医可爱多了，而且很纯真。”

看着还在说梦话的库琉，索亚兰慈祥地看着她，这时斯普特尼克突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

“恩？”

“你的未婚妻，比你小？”

“不是，比我大。而且，一点都不老实。”

“这样啊。”

本来还以为他嘴上挂着“我喜欢可爱的女孩”，并且一直穿着丧服就是因为未婚妻呢，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索亚兰好像看穿了斯普特尼克的想法，歪着头说道。

“说到底她只是个‘硬塞给我的人’，跟我本身的好恶无关……不过话说回来，少女还真是可爱的生物啊～”

“够了。”

“真可惜。”

斯普特尼克瞪了他一眼，他这才笑着耸了耸肩。这家伙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一点都不能大意。

话说夜已经很深了，斯普特尼克可不像再和他谈下去。他握着刮刀的左手插着腰，右手拿着棒子指着索亚兰的头。

“事情办完了就快走，你对我已经没用了。”

“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不过索亚兰不断挥手。

“我的事还没完呢。”

“切。”

“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很可惜，看来斯普特尼克自己也没忘了他此行的目的。接着他咂着舌鼓起了脸一脸闹别扭的样子——好恶心。

斯普特尼克愈发火大地问道。

“简而言之，你是来干嘛的？”

“还真是高高在上的措辞啊，你太过分了吧。你好歹也有自己的店员吧，话说你们真的是雇佣关系吧，怎么一点都不担心……我、我明白了，别拿那个指着我！”

看到斯普特尼克无言地再次举起棒子，他这才表情抽搐地挥手。

看他这么害怕，斯普特尼克便尊重他的要求把棒子塞回了抽屉里。索亚兰这才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不过他接下来看着自己说的话，确实斯普特尼克完全没印象的事。

“你最近，一直在找我吧？”

“哈啊？”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地喊道。

谁会找你这个变态啊？对我有什么好处？斯普特尼克本来就对魔法使敬而远之，怎么可能会做这种火中取栗的行为？这下子斯普特尼克有些不爽了——应该说是心情更糟了。

他皱着眉头问道。

“为什么我要找你？”

“应该说你是在找‘魔法少女’吧。你可别装傻哦，因为我知道有人在‘人家’身边鬼鬼祟祟地打转哦。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清楚，但你这样搞的我很难工作哦，哼～”

索亚兰歪过头，闹别扭地鼓起了脸，真想全力揍他一顿——真他妈恶心。

“光是对付伊莱莎就已经很麻烦了，我可不想再被其它麻烦缠上……而且那孩子上次还用了白凉粉。”

“嘿～这样啊，还真是古朴。”

斯普特尼克只是单纯表达了自己的感想，并没有其它深意。不过听了他的话，索亚兰的右眼却有些不快地眯细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立刻知道了理由。因为他向床上瞟了一眼，有些苦闷地回答。

“……制作方法听说是她教的哦。”

“原来如此。”

对了，自从魔法少女事件以后，这两个人就开始了书信联系。不过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合得来，估计是有什么共同点吧。

自那之后，库琉会经常去杂货店买信纸。

“你们店真是的，店长和店员都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因为最近她读了不少书，见多识广可是好事。”

“闭嘴，你这个笨蛋监护人。”

听到索亚兰有些掀起地反驳，斯普特尼克幸灾乐祸地笑了。

“总之，你就别再找我麻烦了。”

“我说，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啊。恨你的人根本数也数不清吧。”

“我就是在那个事件之后，才开始在魔法少女的‘工作’中感到这股可疑的气息的。所以嫌疑人只有你了吧？”

那个事件。虽然他没有明说，不过自己和魔法少女有关的事件也只有那一个。按么他确实会怀疑自己。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断定啊，斯普特尼克想到。毕竟当初得知魔法少女这个存在的可不止斯普特尼克一个人。被卷入那次事件的还有魔法少女的目标——也就是这里的店员，那个令人讨厌的警官，还有，对了……

——啊，也许是……

斯普特尼克向床上看了一眼。准确说他看的是放在枕边的一封信。

“总之调查你的副业的家伙不是我……不过是我们的人。”

“什么啊，还不是你搞的鬼。”

又不是搞鬼。这句话听上去就好像她是自己的手下。斯普特尼克可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使唤那个人。

不过这个事实也不用特意告诉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的索亚兰吧。所以斯普特尼克也没有特意点出他的误解。

“我到时候跟那家伙说一声。我就跟她说魔法少女的危险已经消除了，不用再调查了。”

“谢谢。”

看来是真的吃尽了苦头，索亚兰看上去笑得很开心。

如果那个女人并不是因为义务感，而是纯粹的好奇心去调查他的话，那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不过到时候再说。呼，斯普特尼克粗鲁地叹了口气结束了话题。

就在这时。

“唔、唔。”

床上传来了声音，很明显是库琉发出的。她呻吟着轻轻活动着双手。

索亚兰指着她有些惊讶地问。

“怎么了？”

“……谁知道呢。”

斯普特尼克暧昧地回答，随后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果然就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布偶已经离开了她的双手滚到了膝盖附近。她难受地皱紧眉头，双手不断甩来甩去。

真是的。斯普特尼克拿起布偶，握住了毫不停歇的手。

“哈，你是在找这只兔子吧。”

“唔！”

好像猜错了。她一下子把兔子扔在一边，又开始寻找着别的东西。

“这家伙是怎么了。”

“也许她是在梦里看到什么了吧。”

斯普特尼克有些没辙，索亚兰得意地回答，然后笑了笑。完全搞不懂她想要什么，斯普特尼克叹着气坐在床上。

“话说完了吧？说完了就赶紧回去吧。万一这家伙醒了很麻烦。”

“咦，你不介绍一下吗？我们不是死党吗？”

“死党？‘快要死掉的黑手党’的简称？”

“哈哈，你很擅长组词嘛。没想到词汇竟然这么丰富。”

“你这是想找茬吗？送上门的架不打怎么行，现在就出去。”

斯普特尼克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索亚兰耸了耸肩说“算了吧。”

“那我也赶紧说完吧。而且我接下来要说的和你也有很大的关系，你听好了。”

索亚兰轻轻地吐了口气——身边的气氛突然一变，他用有些低沉的声音告诉斯普特尼克。

“关于她，好像还有人没有相信我的报告。”

看来这可不是能一笑了之的话题。

斯普特尼克前倾着身子，床也在他的压迫下发出了有些不详的声音。

“就像你想象的那样，我并不是那种公正廉洁的魔法使。不止是我的隐藏身份，就算是公开身份——副部长也是如此。为了爬上这个位置我也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些恨我的人自然是用两只手都数不清。现在我的立场很微妙，在协会里的敌人和伙伴……也就是跟我存在利害关系的两群人就像天枰的两端，现在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吧。”

索亚兰用双手做了个手势，看上去就像个天枰。

“而且跟我作对的那群家伙经常找茬。她们说‘扫帚根本不可信！’”

“扫帚？”

“男性魔法使的蔑称。”

索亚兰微微一笑。记得魔法使经常用镜子或者扫帚之类的道具发动魔法。看来男人这种生物被当成了“女人的道具”了啊。

“反正，在她们眼里，无论是我还是别的男性魔法使做什么报告都会看不顺眼。所以那些冷静的魔法使对她们也会冷眼相待。不过库琉酱恐怕会成为‘某些家伙’的目标，而且可能性很大……你别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啊，我不会把她当作诱饵的。不过，就结果来说可能还是这样。”

索亚兰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接着他眯细双眼，为了牵制斯普特尼克说道。

“万一真的被她们发现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毕竟还是有不少魔法使认为不应该让这种一无所知的平民无故卷入魔法使的纷争。所以这种明面上的争斗应该不会影响到你们——但是——”

索亚兰话锋一转，他的表情渐渐紧绷起来。看来他也对自己力有未逮的部分感到不快。

“我也不是万能的。说不定那些家伙会在暗地里从意外的地方向她伸出魔爪。”

“所以，你是来忠告我的？”

“就是这样。因为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让你自卫了。”

真是多管闲事，斯普特尼克在心里说道。

斯普特尼克也开始陷入思考。他把魔法使、她、她的体质、自己的后盾都纳入了考量。确实，大多数魔法使都不太乐意跑到利亚菲尔特市来。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魔法使不会向这里出手，只能说明她们现在暂时没来。在魔女协会中，这个男人还有他的部下跟整个大陆比起来可以说是九牛一毛。所以自己应该采取的对策是——

正当斯普特尼克陷入沉思的时候——

“好痛。”

放在床上的手突然感到一阵冲击。

看来在床上乱动的库琉偶然砸到了他的手腕。

她想干嘛，斯普特尼克瞪了她一眼。不过熟睡的她根本没反应，而且，她一碰到他的手，就安定下来了。

她还伸出了另一只手，一同握住了他的手，总算找到目标的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接着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王子大人，你没事吧。”

而且一脸幸福的样子。

真是让人受不了。索亚兰见状也笑了。

“你放心吧，王子大人，库……库会保护你的。”

“这还真是……”

啊哈哈哈，索亚兰笑出声来，然后才想到库琉还在睡觉，立刻捂住了嘴。不过他可能实在是忍不住了，眼中也满是笑意地说道。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啊？”

“你的宝石店里不还有个可爱的骑士吗？”

没想到这个可爱的懒虫从密探升级成骑士了。

不过索亚兰的调侃也太事不关己了，这让当事人十分火大。

“你是说她能保护本大爷？”

“不是的。”

他一脸清爽地否定了斯普特尼克。

“你看看，她在梦里都那么担心你，甚至还要保护你。”

索亚兰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然后伸出右手。白色的光粒渐渐洒落，微微照亮了房间。

他潇洒地在虚空中操控着光球，同时送了个眼神说道——

“这么精神的女孩，作为男人肯定能保护他的吧。”

随后，他就像刚刚现身的时候一样，突然消失了。

“真是的。”

白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斯普特尼克长叹一口气小声抱怨。

——真是的。这句抱怨是说给这个不谙世事呼呼大睡的店员的呢，还是说给那个神出鬼没的变态的呢，斯普特尼克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也无所谓。严格来说，这句抱怨是同时说给他们俩听的。这个结论反倒让人信服。

斯普特尼克收拾了刚才拿到的册子以及为库琉准备的书，看着床对面纹丝不动的窗帘。好了，天亮之前自己还能睡多久呢。距离天亮应该还有很长时间，然而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现在的准确时间。

特意确认钟表也很麻烦。既然自己的手还被抓着，斯普特尼克就顺势躺在了还空着的床边。大概是因为震动的缘故，呼，库琉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低喃。

听到她充满睡意的声音，斯普特尼克也打了个哈欠。在朦胧的视野中交替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脸。斯普特尼克忍不住对这些幻影抱怨起来。

“每个家伙都这么自说自话。”

狗窝告诉单身的自己“结婚很棒”，商会的那个女人催促忙碌的自己“赶紧去报告”，就连那个变态也对自己这个普通人警告说“当心魔法使”。

顺便还有一个最让人头疼的傻瓜。

明明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屁孩，明明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竟然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陷入迷茫和烦恼。结果因为她下意识造成的这些麻烦事，搞得自己疲于奔命。

——但是。

斯普特尼克不自觉地戳了戳她熟睡的脸庞。看来梦里又遇到什么好事了，库琉渐渐笑了起来，斯普特尼克也跟着笑了。

真拿她没办法。她本来就是这种孩子。她会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到害怕和恐惧，让她独自待着的话，她只会成为不知该如何行动的胆小鬼。而下定决心保护她，并且和她缔结“约定”的正是自己。

话说自己也被某个客人批评说是“保护过度的男朋友”。话说我们根本不是恋爱关系啊，严格来说——

斯普特尼克用充满睡衣的大脑继续思考。

自己的语言、行为，应该都是——“笨蛋监护人”吧。

那个变态是这么骂自己的，斯普特尼克也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哼……真是烦死了。”

保护过度的父亲，这个称呼也未免太合适了吧，他不禁露出微笑。

结束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终章

第二天早上。

库琉翻了个身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她醒了。

“……早上好。”

库琉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很久，这才用手捂着疼痛的额头爬起来。她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熟悉的卧室。她困惑了片刻，然后立刻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斯普特尼克的房间里过夜的。记得睡前他还躺在自己身边呢，她一下子笑了出来。

但是他现在不在卧室里。他去哪了呢——库琉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找到他，不过找到了一张便签。她拿起了放在枕边的便签，话说这张纸还挺重的。上面用熟悉的字迹简短地写着一句话。

“起来了就赶紧锁上门来上班。”

翻过便签以前，后面还贴着一把钥匙，难怪那么重。这是斯普特尼克的房门钥匙吧。不过上面丝毫没有伤痕，看上去比他平时挂在腰上的那把要崭新许多。大概这是备用钥匙吧。

便签旁边还放着两本书。一只兔子布偶正靠在书上。

“小兔兔，早上好……”

库琉向布偶打招呼的时候发现，布偶的双手前伸，手中捧着一个包裹的白布，鼓涨的白布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

拿起白布打开一看，里面分别有一颗蓝宝石和黄宝石。大概是库琉熟睡的时候吐出来的吧，而且还是斯普特尼克在离开房间之前特地捡起来包好放在这儿的。这到底是算好心呢还是恶作剧呢。

库琉把包着宝石的白布和备用钥匙放进口袋，捧着布偶和两本书下床了——脚还没落地，她停住了。她先放下手上的东西，紧紧抱住了在床边散乱的被子。

“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被子。”

她闭上双眼把脸凑上去。在柔软的触感中，能感受到那位心上人的温暖。

库琉的头越埋越深，差点再次睡着，她慌忙睁大双眼。耀眼的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间射入。这里没有钟表，所以不知道准确时间，但应该没有功夫继续悠闲下去了。

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库琉抛开依依不舍的心情，拿起所有东西跳下了床。

她套上拖鞋离开寝室，离开斯普特尼克的房间来到走廊上。用备用钥匙锁上门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把宝石泡在清洗剂里，换了身衣服，拿出了面包和橘子汁。她塞了口面包……然后看到了架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印着小猫花纹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业务日记”几个大字，翻到昨天的那一页一看发现还空着。果然自己忘写了。

图画的话等待会儿有空再补，首先……

库琉烦恼了片刻，写下了两行文字。

昨天真的是很美妙的一天。

希望今天也能继续美妙下去。

写完之后，库琉才发现好像搞错日期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就当作是对未来的祝福吧。希望自己能一直度过美妙的每一天。

——好了，没时间磨蹭了。库琉合上日记，赶紧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一把抓起果汁的杯子。关上房门冲了下去。

“早上好。”

库琉推开门打了声招呼，只见坐在柜台里的店长正单手拿着咖啡弓着背读什么东西。平时的话应该是在看报纸，不过今天看的东西比报纸小很多，看上去像个册子。到底是什么呢？

他侧目看到了库琉，“早。”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你终于起来了啊。”

“恩，早上好。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啊。”

库琉把备用钥匙和洗干净的宝石塞到斯普特尼克手里，同时发出抗议。

当她回到自己房间确认钟表的时候，发现快要开店了吓了一大跳。而且如果斯普特尼克能用睡在自己身边的姿势扶起自己的话，那看上去就和恋人一样，这样的话一大早就是幸福的开始——库琉立刻甩开邪恶的想象，鼓着脸瞪着斯普特尼克。

不过他倒是毫不在意地再次看向了册子。

“反正又没客人来，别担心。”

“我当然会担心啊，看到时间的时候我都吓死了。”

“因为你睡觉的时候散发着‘我是傻瓜’的氛围啊。万一叫醒你的时候咬我怎么办，所以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我、我才不会这样。”

连库琉都对熟睡的自己没什么自信。察觉到她的动摇，斯普特尼克坏笑着说“你还真会咬我啊～”

“对、对了，你在读什么？难道还是婴儿戒指的事？那也让我看看。”

“不，这个是……”

“医学书？”

库琉刚问完，斯普特尼克差点把书藏起来。看来他是有意回避，或者说他看的东西有猫腻，她赶紧冲上去翻开一看，原来只是普通的学术类书籍。话说他为什么一大早看这种东西，难道准备跳槽？不可能把。

库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斯普特尼克一脸得意地看着她回答，而且他的回答也很符合他的风格，是非常低俗的内容。

“我觉得学一学会派上用场。特别是避孕的时候。”

“咦。”

大脑充血的库琉瞬间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和燥热。然后她生气地想到，原来还真是这种事！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一问了。库琉也没有立刻闹别扭，而是转过身去爱理不理的样子。

——然后。

“库。”

听到斯普特尼克喊了自己的名字，库琉爱理不理地转过头去。只见他正在向自己招手。快过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他想干什么呢。

库琉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干嘛？”

“你过来就对了。”

库琉好奇地凑了过去，快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抬起手。

看到这个，库琉想起了昨天的事。本来以为斯普特尼克会摸自己的头奖赏自己，结果屁颠屁颠地跑上去之后，就受到了意外的攻击。

虽然当时他用自己最喜欢的小说糊弄过去了，但这次可行不通了。要知道今天的自己可是很生气的。

不管现在是不是营业时间，如果他再这么做，就大声呵斥他。库琉有些不爽地下定决心。

然而。

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轻轻地把手放在库琉的头上，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

库琉愣住了，在这只手温柔的抚摸下，她眯细了眼睛。

他摸了库琉的头发许久，然后轻轻拍了两下，才把手抽了回去。库琉有些依依不舍——又有些莫名其妙。因为现在也没理由奖赏自己，斯普特尼克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取悦自己的人。所以，这到底是吹的哪阵风呢？

“你突然，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

不过看着背锅头去一脸憋笑的他，很明显就不是“没什么”的样子，接着——

“为了这种事就闹别扭，你果然还是个小鬼。”

“唔！”

我才不是小鬼，库琉在心里抗议。不过真的出声抗议的话，肯定会被他抓住话柄，然后当成自己是“小鬼”的理由吧。

——只有小鬼才会有你这种反应，根本不算大人。

库琉就是因为知道他会这么说，才没有反驳，他自己开心就好。她一口气喝光了被子里的果汁，把这口恶气和抱怨一起吞了下去。然后用鼻子吐了口气，有些鄙视地说道。

“没错，我就是小鬼。所以你必须好好疼爱我。”

斯普特尼克好像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驳，他的笑容突然僵住，无言以对地眨了眨眼睛。看到自己扳回一城，库琉开心地笑了。

不过他并没有吃惊多久，立刻回过神来勾起食指放到库琉眼前。

“别得意，臭小鬼。”

“哈呜！？”

啪，他的食指用力地弹在了库琉的额头上。

库琉一下子鼓起了脸。“反对暴力！”她高举双手不断抱怨，看上去很滑稽，斯普特尼克再次笑了出来。这个人就喜欢通过调戏来惹怒自己，而且肯定还挖空心思……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就算心里清楚这样，但每次看到他这么做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可恶，太气人了。今天的“业务日记”里一定要写上这件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叮。

门铃响了，今天的第一名客人上门了。

发现客人上门，库琉背对斯普特尼克看向门口，感觉这个瞬间，他好像在背后难得对自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不过这肯定是自己自作多情，要么就是错觉。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品行不良的店长根本不值得自己分心。现在必须考虑如何接客。

库琉切换状态，将注意力集中向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像一名看板娘一样迎接客人。

“欢迎光临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就这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口吐宝石的少女2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结束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后记

在第一卷发售不久之后，我的负责编辑就联系我说“要不要写第二卷？”，当时我正在车站的椅子上一手拿着电话，同时在确认时刻表。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好久不见，我是なみあと。

多亏大家的鼎力支持，“口吐宝石的少女”第二卷问世了。

因为是突如其来的联络，我也很失礼地反问“没耍我吧？”，当时语气真的是太随便了，现在想起来真的感觉非常愧疚，总之闲话休提了。

“口吐宝石”其实以前在某个比赛中落选过，而这次的“首次出差”正是刚刚落选时写好的故事。

当时我就想过去了就过去了，为了转换心情才写了这篇“出差”……没想到后来竟然成了第二卷中的一个故事，未来还真是充满了意外。我现在才真的觉得，人生真是太变幻莫测了。

好了，关于第二卷“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其中既包含了“魔法使的回忆”，还有包括了库琉的“过去”和“现在”。当时我写“出差”的时候也没意识到这点，现在看来这是个承接他们未知的“未来”的故事。

希望大家喜欢。

接下来是谢辞。

PonicanBooks以及クラウドゲート的各位，在第一卷发售后的直播节目以及第二卷出版的时候，真的承蒙大家的照顾了。

负责编辑U大人在百忙之中还不断指点我这位找不着北的新人作家，这让我诚惶诚恐。而且在直播节目中也劳您费心了。

还有为插画师景大人。我这次也非常喜欢书中所展现的人物表情和世界。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卷头彩绘里咖啡厅的那一幕！真的是太棒了！

最后就是在刚出版时为我送上祝词的各位珠宝作家。还有在第一卷发售的那天给我安排了惊喜派对，而且听说第二卷也要发售的时候也来为我庆贺的朋友们。另外还有从各家书店还有网站，以及其他各种渠道得知“口吐宝石”，并且一直相伴的人们。

真的非常感谢，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なみあと

第二卷 过去的回忆和首次的冒险 插图

第三卷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サダメ

翻译：cleverchm

“你终于要倒闭了？”

在大清早的街道上，首先听到的就是这句不太吉利的嘲讽。

同时，那个打从心底不想打照面的人也站在了那里。

*

早就预约好的马车不辞辛劳地在大清早准时就位。

他们把两人的行李塞入车内，剩下的就等库琉钻进车厢了。正当斯普特尼克看着库琉踩着对自己而言略高的踏板，费劲地爬入车内的时候，他听到了这句让他的心情一落千丈的嘲讽。

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名女性的身影，斯普特尼克也发觉自己瞬间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毕竟他是真的很不想和她碰面，不过找上门的逼岂有不撕的道理。他强行让自己抽搐的脸上挤出笑容，转头面向了她——利亚菲尔特警察局支部警官娜兹。

“早啊，老太婆。上年纪的人果然喜欢早起啊，您这么大清早地就来巡逻吗？”

闻言，娜兹也瞬间爆起了青筋。她皱着眉头，抽动着眼角。

“瞧您说的。我们警察为了维持治安，都是夜以继日工作的。而且这都得怪某个身份可疑的无名氏不分昼夜地在街上游荡。”

“嚯~原来如此。原来警察局的相关人员提倡的维持治安就是来为难一介善良的商人啊，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你要是真的体谅我们，那就请尽量把自己的活动时间控制在朝九晚五如何？这样对我们而言也好办事。”

“不好意思，这样我就不好办事了。总之你放心吧，本店准备歇业数日，这样也能为您减负了吧。话说，我回来的时候反倒希望您能因为业务缩小和人才削减的名义下岗。”

不过，娜兹却颇感意外地重复了斯普特尼克的话。

“歇业？”

她讶异地皱起眉头，随后说道。

“你不是要夜逃吗？”

为什么这女人能面不改色地找碴啊。正当怒火中烧的斯普特尼克准备反驳的时候——

“啊，娜兹小姐。”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道和紧张感无缘的清脆嗓音。

回头一看，总算钻进马车的库琉从窗户里探出了头。她一看到站在路边的友人，就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话说她刚才还双眼无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呢。

“早上好，这么早就在工作吗？辛苦你了。”

“早上好，库琉酱也起得很早嘛？”

“恩，因为要出远门。”

库琉用力点了点头，回答了娜兹的问题，娜兹闻言也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和斯普特尼克的待遇截然相反。

“这样啊，路上小心哦。”

“恩，我会给娜兹小姐买礼物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库，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别太兴奋。”

听到他的警告，库琉有些扫兴地垂下了头。前几天刚买的帽子上的假花也随着她的心情有些黯淡。看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也不能怪她。因为对于库琉而言，这是她久违的市外出行。

斯普特尼克暂且放弃了说教，再次看着娜兹说道。

“就是这样，这几天我们会出趟远门。要是回来的时候我的店被闯空门了，那我就到处宣扬‘利亚菲尔特的警察都是废物’，你给我做好觉悟吧。”

“放心吧。就算是你这种货色的家，我们警察也会一视同仁。倒是你给我注意点，要是库琉酱在外面有什么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

连同大清早就找碴的事情在内，这个女人果然很啰嗦。

再奉陪下去也只会徒增烦恼，斯普特尼克也直接上了车。他关上门，坐在了库琉对面，把胳膊放在了窗台上。

接着，他看向了欲言又止的娜兹。娜兹噘着嘴，一脸不悦地，吞吞吐吐地如此说道。

“哼，我很讨厌对你这种人告别，算了……总之，路上小心。”

真是的，这女人一点都不可爱。

听到她拐弯抹角的送别，斯普特尼克拼了命按耐住爆笑的冲动，努力挤出一幅臭脸回应——不过还是失败了。到最后，斯普特尼克也忍不住笑了。不过就算这样斯普特尼克还是气定神闲，娜兹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哼，你就好好恪尽职守吧。”

娜兹从马车前退了半步。斯普特尼克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着在马车里静不下心东张西望的库琉问道。

“没忘东西吧？”

“没。”

她将惯用的小包抱到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好，出发吧。上路吧，斯普特尼克刚准备向车夫下令——不过在他开口之前。

“对了，你们到底，要去哪？”

窗外传来了姗姗来迟的质问。啊，仔细想想也对，毕竟自己确实没有把目的地告诉娜兹。

虽然也没必要特地告诉她，但说了也不会少一块肉。万一店里发生意外也能有个保障。斯普特尼克侧目看着张大嘴打哈欠的库琉，回答了娜兹的问题。

“去商会。”

利亚菲尔特市位于大陆东部，而在卢卡街道上更是作为规模中等的旅馆小镇久负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座城市盛产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虽然这里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优秀的警察局却将治安维持的井井有条，几乎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所以这是片安居乐业的净土。

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间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第三卷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宝石商会

1

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十天前——至少库琉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斯普特尼克其实在很早以前就提过“这件事”了，所以真正的起因还要更早。但斯普特尼克是十天前才跟她提起这件事的，所以在库琉心中十天前就是这件事的起点。

那天，库琉刚结束午休回到店内，快递小哥正好送来了下午的快递。

“啊，午安。”

“午安，这是你们的快递。”

库琉习以为常地在签收单上盖章，接过了信件。一共有两封，一封是白色的，另一封的奶黄色的。奶黄色的信封上点缀着奢华的封蜡和烫金花纹，白色的信封上只有一点朴素的封蜡。

而且库琉对这个白色的信封感到有些眼熟。

“有两封。”

“哦。”

库琉目送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小哥，然后确认了手上的两封信署名都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斯普特尼克先生”，便将这些信都交给了坐在柜台里看闲书得斯普特尼克。

紧接着，斯普特尼克的脸上出现了阴霾。这并不是因为库琉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递给自己的信件。恐怕，让他心情不佳的正是那个白色信封——

刚想到这儿，他便先打开了另一个奶黄色的信封。他用开信刀切开了用封蜡紧闭的信封边缘，麻利地取出信纸，不紧不慢地用灰色双眸阅览文面。不一会儿他就读完了，而且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个，那封信上，说什么了？”

“恩？不，没什么。”

库琉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询问。不过他的回应很暧昧，然后烦恼地抱起了胳膊。看来他正在考虑该如何组织语言。

沉默了片刻，斯普特尼克拿起白色信封说道。

“我打算，最近去一趟商会。”

其实，库琉对这句话有印象。

库琉很清楚，白色信封上的印章正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所属的商会——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印章。而且最近商会隔三差五就会寄信过来，斯普特尼克每次都不堪其扰，再加上他已经将造访商会的日程拖延很久了。

“这样啊。”所以库琉回答的时候，心里完全不觉得意外。不过就算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也不代表她不会产生不安。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必须独自留守几天，这让她的心情有些沉重——不过……

斯普特尼克接下来的说的话，却彻底化解了库琉的心事。

“还有，这次我也想把你带过去。”

“……咦？”

这句意外的话，让库琉发出了脱线的声音。

这是吹得哪阵风啊？库琉不禁反问。

“我也，一起去吗？”

“是啊，这家店就歇业几天吧……毕竟，你也是作为服务员登记在案的，而且你以前也从来没去商会露过脸吧？这次就当是去观光，顺便到商会打个招呼。”

“好、好的，我也想去。”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

库琉满口答应，不过斯普特尼克立刻泼了冷水。他晃了晃奶黄色的信封对库琉说道。

“这是旅馆的回信。我打听了那几天的空房情况，貌似只剩下一间单人房了。虽然可以给我们准备双人房，不过……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

“咦，啊，那、那个……”

很明显，斯普特尼克接下来的说明对于库琉而言一点都不好玩。因此库琉赶紧打断他，再次传达了自己的希望。

“我、我也想去，请带上我吧。”

“你没听我刚才说的？人家没有多余的单人房了。”

“双人房也行。那个，如果斯普特尼克先生失眠的话，我可以唱摇篮曲。”

“不要。”

“那个，而且，你可以枕着我的胳膊。”

“更不要。”

库琉想要展示自己最大的诚意，不过却被斯普特尼克一口回绝。面对毫无希望的现状，库琉鼓着脸——然后，她灵机一动。

“对了，以前，我不是也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在一个房间里过夜的吗？”

刚刚被他“雇佣”的时候，库琉生活根本无法自理，所以那个时候他们只能一起过夜。斯普特尼克必须整夜陪着惧怕黑夜和回忆的库琉。

“当然能预订两个房间就再好不过了，但是在没办法也只好顺其自然了吧。虽然，饮、饮、饮斯方面确实有点问题，不过无所谓了……饮斯？隐寺？饮……”

库琉歪着头，大声说道。

“音私！”

“你想说隐私？”

“没错。”

库琉点了点头。

听到她的回答，斯普特尼克也有些烦恼。因为他自己也有这方面考量。

毕竟这对情操教育不是很好，所以他也绞尽了脑汁，不过却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他只能放弃沉思，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可要早起哦。”

接着，他低沉地小声说道。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库琉一下子愣住了，不过这句话的对象很明显。库琉立刻回过神来，不断点头。

“我前一天会早睡的，而且会设定很多闹钟。”

“坐马车屁股会很痛哦。”

“我会带上最软的坐垫。”

说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终于放弃地垂下头。“就这样吧。”他轻轻挠了挠头小声说道，然后抬起头。这才展开了商会的信件。

粗略看了两眼之后，他挥了挥信纸看着库琉说道。

“我们的业务负责人计画在十天后的下午和我们会面。我们要在十天后的清晨出发——你就准备一些换洗衣服和零钱，还有一些小东西吧，总之别丢三落四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库琉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照亮了。

久违的远门。要准备多少零食呢，一份便当够不够呢，不对，最重要的是该穿什么衣服呢。毕竟要去商会，作为他的职员绝不能在衣着上给他抹黑，但是太花哨又显得浮夸。这两天去逛逛服装店、鞋店和帽子店吧，另外还得去图书馆研究一些礼仪相关的书籍。还必须调查一下那个城镇的特色和风景名胜。要准备的实在太多了，心跳加速的库琉感到自己雀跃不已。不好了，该从哪件事下手呢！

“库，回答呢？”

库琉立刻抬头看着眼前的斯普特尼克。看来他也对库琉的心不在焉有点无奈，一脸苦笑地看着她。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说不定他心里正这么想呢。

就算如此，库琉还是按耐不住这份激动。

库琉佯装镇定直视着雇主，精神饱满地回答。

“知道了！”

*

“咦咦～库琉酱，你要去菲涅切克！？”

第二天下午，咖啡馆菲涅。

在上门邀请下午茶的安娜的带领下，库琉坐在座位上将自己和斯普特尼克出远门的事情告诉了她，安娜惊讶地回应。

“恩，结果就变成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一起去宝石商会了。”

“我、我会寂寞的……”

说完，安娜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悲伤。她皱着眉毛，眯细双眼，压抑着快要喷涌而出的情感。

“你会不会，忘了我啊。”

“放心吧，不会忘的，怎么会忘……”

毕竟才两天啊——说到一半，库琉突然想到。

对啊，对于库琉而言这是久违的出远门。当然库琉并没有忘了过去旅游的点点滴滴，不过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这就说明这个城镇早就在自己心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了。

这个小镇充满了温暖和善良。而自己接下来要离开这里两天。

“w、我、我……”

声音颤抖的库琉梗塞了。

由于她们坐的是吧台的位置，所以脚够不着地，这反而催生了心中的不安。看着因为离别而落泪的友人，库琉也鼻子一酸。

“我、我也会寂寞——”

“来，你们的松饼，久等咯。”

就在两人泪腺决堤的瞬间，她们的点心送到了自己眼前。

两人点的都是热气腾腾的松饼。金光闪闪的外表，比自己的手指还要厚的蓬松饼身。安娜的松饼上涂满了柑橘糖浆，库琉的松饼上放着大量蜂蜜坚果。结果两人立刻化悲伤为食欲，咽了咽嗓子。

库琉和安娜先是对视一眼，随后看着各自的松饼。如今她们想要吐露的，早已不是离别的不舍。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恩，尽情享用吧。”

身穿围裙的艾露沙站在吧台里莞尔一笑。库琉切下了一块涂满蜂蜜坚果和黄油的松饼送入口中，瞬间充满了幸福感。

“好吃！”

“呵呵，谢谢。对了，库琉酱，你要去菲涅切克旅行啊。”

“恩，对。”

“那里很不错哦。喏，你看，安娜酱的酱汁里还有陈皮对吧。这些陈皮就是我在菲涅切克的亲戚送来的。”

听到她这么说，安娜眨了眨眼。她手边的小瓶子里还剩下一半橙色的液体。液体的底部沉淀着大量碎屑。

“亲戚？”

“恩，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的爷爷奶奶都是菲涅切克出身的。所以我们这家店才会叫‘菲涅’啊。”

“嘿～”

“奶奶她啊，对偶尔来菲涅切克经商的爷爷一见钟情了，结果就成了恋人，但一直无法得到家人的认同。两人就一起私奔了……不过，基本算是奶奶离家出走吧。他们俩直接来到了爷爷居住的这座城镇。”

“好浪漫……”

如今，库琉的脑中充满了这副和蜂蜜一样甜美的场景。没过多久，两情相悦的情侣就已经替换成了她和斯普特尼克了。

两人手牵着手，在菲涅切克市的街道上许下了不朽的爱情誓言——

“原来如此，艾露沙小姐，菲涅切克是爱情小镇吗？”

“也不算吧，只不过对于爷爷奶奶而言才是。”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单纯的出远门。”

正当库琉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安娜小声说道。她又吃了一口松饼频频点头，接着说道。

“库琉酱，这可是婚前旅行哦！”

“婚！？”

安娜的眼中闪着金光。库琉的脸瞬间发烫。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婚、婚前，这、这种事对库来说还太早了……”

“但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吧？未婚男女在恋爱小镇中展开一段二人之旅！不好，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抱歉，刚才我竟然还不知好歹，哭着为你送行！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哦，我虽然会很寂寞，但会期待你们早日归来的！”

“恩，好，谢谢。”

“还有，等你回来的时候……”

“恩？”

“一定要和我报告你和斯普特尼克先生都发生了点什么！”

“恩、恩……咦、咦！？”

一定要给我买礼物哦。库琉本来还以为她肯定会这么说，结果却因为这意想不到的要求傻眼了。什么？报告什么？到底要——报告什么啊！

两人结伴同行的恋爱小镇之旅。让商会的大人物认同自己作为斯普特尼克的职员，为了庆祝两人出去享用美食，然后看到转眼间出落成淑女的库琉，斯普特尼克倍感惊讶，中略，最终“其实我委托商会制作了这个。”，斯普特尼克送出了代表誓言的戒指和——

“是女人就勇敢点，加油哦，库琉酱！”

“咿、咿呀～怎么会，怎么会！”

听到安娜的咄咄紧逼。库琉的想象力突破了极限，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

眼前的松饼看上去还是这么美味，不过库琉的精神已经饱了，她已经没心情继续吃了。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充斥着内心的感情，让库琉有些飘飘然。

“不过，我并不知道菲涅切克市有什么特色。”

忽然，她听到了温柔的声音。

抬头一看。

“总之，我就祈祷这能成为一场对库琉酱充满意义的旅途。”

艾露沙微微一笑——库琉倒抽一口气。

充满意义的，旅途。

对了，库琉这才想起原来的目的。这次旅行的目的终究只是访问商会，让商会承认自己作为职员的身份，绝不能带着如此轻佻的心情造访那里。无论是在旅途中向斯普特尼克展现库琉成熟的一面让他大吃一惊，还是用暧昧的氛围撩拨心弦，都不是这次的目的！当然如果有就更好了！

库琉拿起松饼上坚硬的坚果，一口咬碎，随后说道。

“我，将作为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服务员，拼尽全力！”

听到库琉信心饱满的宣言，安娜用力拍手，艾露沙也送上了鼓励。

这一定会是一场美妙的旅途，库琉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仅限当时。

*

美妙的旅途。

从马车向菲涅切克出发，到库琉发现自己想法有多天真，只用了一小会儿。

“哦，活过来了吗？”

“呜……”

库琉同时听到了开窗和雇主的声音。不过她光是发出呻吟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马车从利亚菲尔特市到达目的地之后，整个天空都已经被染红了。库琉和斯普特尼克到达的菲涅切克市位于利亚菲尔特市的西南，两座城镇由卢卡街道相连，坐马车只要半天就能到了。这座城镇的郊外有大型动物园，以及贩卖精制水果点心的著名街道，而且最关键的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支部就在这个镇上。

按照原计划，斯普特尼克预测中午刚过的时候就能到达目的地，然而却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呜……呜额额额额。”

“还死着啊。”

斯普特尼克苦笑着说道。不过库琉仍然无法正常回应。

她一开口就产生了呕吐的冲动，结果一股炙热从喉咙中喷涌而出。不过这次呕吐的东西和她的“体质”——宝石大相径庭。

如今他们身处菲涅切克市中的旅馆内。这间“谢绝魔法使”的旅馆好像是宝石商专用的设施。大厅里有蓬松的地毯，精心栽培的花朵以及接待宾客备用的茶水和点心。每个细节都让人叹为观止，不过脸色苍白地趴在斯普特尼克背上的库琉可没这个闲情逸致。

当她刚从自己熟悉的城镇出发时，内心确实兴奋不已。久违的马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轻拂脸颊的微风，不绝于耳的车辙声。和斯普特尼克独处的空间，再加上柔软的坐垫上传来的起伏，这些非日常元素都让她心跳加速。

不过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库琉的身体立刻发生了恶化。脸上发烫，头昏脑涨，思考渐渐跟不上自己的视野。当库琉察觉到自己身体状况不佳时已经为时已晚，原本激动的心情已经彻底化为恼人的燥热席卷了全身。库琉晕车了。

一路上他们让车夫停下了好几次，就因为一直在休息，所以真正的到达时间才会比原计划晚了许多。

“唉，总之躺一会儿就好了吧。我都提醒过你‘早点睡’了，结果你还是熬夜了吧。”

斯普特尼克向库琉说道，如今她正蜷缩在床上，把头埋在脸盆里。同时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摸，以此缓解她的不适。

不过在他们定居之前，也就是库琉跟着他四处旅行的时候，从来没有晕过车。

“斯普特尼克，先生。”

“怎么了？”

“太，不甘心了，库，变弱了……呜……”

“身体会随着环境改变嘛。是你自己太大意了。”

“以前，就算吃了，扔在地上，踩过两脚的饭，库也强大到不会肚子痛……饭……呜……”

“够了，别再自虐了。”

库琉的胃随着自己的话开始抽搐，她又差点吐出来。不过她的肚子好像已经空了，所以什么都没吐出来。连一滴胃液都没有。

她用清水漱了漱口，吐到脸盆里，然后直接趴在了床上。接着她又深深地喘了两口气，在斯普特尼克的按摩和四平八稳的房间中，库琉总算平静下来了。

库琉靠在陌生的枕头上，转头面向斯普特尼克。好点了吗，她刚准备回答——随后突然发现。

“咦？”

如今站在眼前的斯普特尼克，和平时的样子，有些不同。

“什么时候……”

“就在你呕吐的时候。毕竟接下来要去商会，所以也应该稍微对发型做一点修饰。”

斯普特尼克如此说道，如今他正难得地穿着一套质地优良的正装。

这身三件套的深灰色正装搭配上梳着大背头的黑发以及犀利的灰色双眸显得相得益彰。另外他还穿着油光锃亮的红棕色皮鞋以及蓝色领带。而且左边的领口还别着银领夹。银领夹的造型是一根银链连接着两个纹章，其中一个纹章是经常能在信封上见到的宝石商会的标记，另一个……是什么呢，库琉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这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标记——“这玩意儿和本店风格不符”，因为斯普特尼克的独断，所以从来没有在店内挂过，那面刻着纹章的盾牌被直接扔进店内的储藏室里吃灰去了。

不过，库琉并不是因为记性差才想不起来的。主要还是因为现在她的脑袋不在状态。她的脸仍旧烫的和火烧一样，整个脑子好像还有些缺氧。不过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这家伙的性格确实无药可救，但光看外表还是很完美的。他帅气地解开上衣的扣子坐在床边的样子简直比世界名画还要美，这不禁让库琉屏息。怎么会，自己竟然要和如此靓丽的他在街上并肩同行。自己竟然要以如此靓丽的他的店员的身份抛头露面，这也太奢侈了吧！

啊啊，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狠心一点，直接买下服装店里那件成熟的连衣裙的。记得当时店员说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稍微”有点松散，那“稍微”塞一点内容物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这样的话自己也能稍微和他登对一点了吧——库琉开始胡思乱想，不过——

她美丽的雇主以最坏的形式，摧毁了库琉幸福的后悔。他确认着衬衣袖口的扣子，头也不回直接说道。

“你留在这里。”

“咦咦？”库琉发出了惊呼。

库琉愣了一拍，总算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立刻慌乱起来。

“我难得来一次啊！”

“我本来也打算带你去的。但实在没想到你会吐成这样。”

不过库琉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应。斯普特尼克的右手玩弄着白手套瞪着库琉。

“店里的话暂且不论，你要是在商会的接待室里搞砸的话就完蛋了。这可直接关系到我的评价。”

“不、不会的。我绝不会做出失礼的举动的！”

“难说吧。万一阴沟翻船呢。”

“我才……”

不会呢，库琉之所以吞下了这三个字，就是因为她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没斯普特尼克说的那么严重，但长时间的颠簸，再加上呕吐至今，她是稍微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累了。如果在这种状况下，继续呆在让人无比安心的他的身边，再听一些库琉难以理解的艰涩话语，而且，要是现场还开着有助于睡眠的空调的话——

“……如、如果我困了，就闭上眼睛假装思考……”

“你留在这。”

这是库琉最大的让步了，但还是被一口回绝。

“你赶紧睡吧。这不是还发烧了吗？”

他的左手扶着库琉的脖子，凑到库琉耳边轻声说道，“咦～”，库琉发出了呻吟。他并不知道库琉为什么会发热，沉思了片刻，他松开了手。

斯普特尼克从床边起身，扣上了上衣的扣子说道。

“等结束之后我会来接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吃晚饭去。你就先安静地睡会儿吧，好好养胃。”

“呜……”

因为自身的无能，库琉用被子盖住了脸。她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本来只是让自己遮羞，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说、说的漂亮，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打扰你和商会的美女幽会吧。所以你才会突然变卦吧？”

——但是。

听到这句话，抚平上衣领口的手突然停住了。

短暂的沉默。

接着斯普特尼克拿起了脚边的小包，快步离开了床边。接着他握着门把，头也不回地迅速说道。

“我走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看来是猜对了。就算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还是头也不回地扔下库琉离开了房间。

在独自留守的僻静房间内，库琉的怒火渐渐上涌。真是个伤风败俗的主人！库琉明知这么做也是白费力气，但还是拼命鼓着脸，瞪着他离开的房门，大声喊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大笨蛋！”

*

库仑罗尔商会是由现任会长——原宝石商人库仑罗尔老先生白手起家的宝石商人的互助组织。

当老先生还在从事宝石商人的时候，商品偷盗和盗贼袭击等各类案件——对商人的犯罪行为可谓家常便饭。于是，为了保障宝石商人、宝石店以及店员的安全，为了改善业界的劳动环境，在库仑罗尔老先生的带领下，商人们齐心协力成立了这个宝石商会。虽然这个团体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宝石店和宝石商人，但现在已经不止如此了，如今这个商会还会提供所属商人的身份证明、进行宝石鉴定、发行鉴定书、为登记在案的宝石店提供保险、维持宝石商人的关系网等等与宝石买卖息息相关的业务。

宝石商人的互助组织有好几个，然而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历史是最悠久的，也是会员数最多的组织。同时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也是登记在案的众多会员之一。

“欢迎来到库仑罗尔宝石商会。”

库仑罗尔宝石商会，菲涅切克支部。斯普特尼克刚推开门，接待员的迎接以及甘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并不是鲜花的香味，而是和鲜花类似的薰香。

斯普特尼克走到柜台前，面对低头行礼的接待员露出了微笑。这只是为了社交辞令必备的温柔举动，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那个小鬼看到的话肯定会吊起眼角大吼“你又在调戏女人吗！”

“我是来自利亚菲尔特市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很抱歉，我们错过了预约的时间，请问敝店的业务负责人由纪女士她还有空——”

“啊啦，斯普特尼克先生。”

从右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转头一看，斯普特尼克和某位女性对视了。

顺滑的直发，赤棕色的双眸。微微下垂的眼角给人一种良好的印象，但却被眼镜的镜框稍稍遮挡了。她微微扬起泛着珠光的嘴唇，毕恭毕敬地向斯普特尼克打招呼。

“您好，久等了。”

“好久不见。非常抱歉，我们前两天突然变更时间。而且，今天也在路上耽搁了很多时间，实在是太失礼了。”

“您不必介意，毕竟直接经商的您肯定日理万机——这边请，我带您去接待室。”

她一只手抱着册子，用空闲的手指着内部。同时对经过的女性下达指示“不好意思，请为第二接待室准备两杯茶。”，接着，她——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业务负责人由纪——看着斯普特尼克，再次眯细了镜片后的双眼。

库仑罗尔宝石商会业务部第一业务管理科职员。这就是她——由纪的正式职位。

她是宝石商会的职员，同时也是替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一手包办商会中所有事务的负责人。当然，她负责的并不止斯普特尼克宝石店一家，另外还有几家，不过对于斯普特尼克而言，她可不“仅仅”是负责自己的商会职员。

“这两天商会里有什么事吗？”

由纪带他来到挂着第二接待室门牌的房间，让他坐在了里面的沙发上。

斯普特尼克刚刚坐在比自己店里要高级得多的沙发上，随口向坐在对面的由纪如此询问——不过……

斯普特尼克只是打算闲聊而已，但她却睁大了双眼。从她的表情看来，这是个她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由纪轻轻呼了两口气，缓缓说道。

“——前几天，发生了一些意外。”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看来这已经不算闲聊了。

斯普特尼克并没有接话，而是等她把话说完。由纪看上去稍微犹豫了片刻，然后就像个坦白的罪犯一样小声说道。

“前几天我好像被扣上了伪造宝石鉴定书的嫌疑。”

“伪造？”

听到这个词语。斯普特尼克一脸严峻地看着她。

看到他这个反应，由纪立刻摆了摆双手赶紧说道。

“那、那个，当然，这只是场误会。收纳宝石鉴定书的文件夹和收纳会议资料的文件夹看上去很像，而且有一次有人突然让我去资料库去找过去的会议资料，所以我就赶紧去资料库了，当时我慌慌张张地拿着文件夹在走廊里飞奔的样子正好被其他人看到了，后来，那个人貌似觉得我这副样子很可疑。也许，那个人以为我手里的文件夹装着宝石鉴定书，结果就误会我可能是拿着这些资料去做什么坏事吧……而且鉴定书的文件夹和会议资料的文件夹不同，想要带走的话是必须报备的，而且我当然不可能留下任何记录，所以反而加深了我的嫌疑。”

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己长叹一口气的冲动——吓死老子了。

这就没法怪她了。她一开始说的也只是“嫌疑”。差点出口抱怨的斯普特尼克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原来如此，真是场灾难。”

“所以这两天商会正在大力取缔人造宝石。不论内部人员还是外部人员，他们都加大了整治力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最后还能相安无事呢？”

“因为业务课的各位都记得我那天调阅会议资料的事。结果就是，这个在我不知道得情况下因我而起的冤案，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解决了。等到所有事情解决之后，我的直属上司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联系了我，所以我也是直到那时才听说了这件事。”

“还好你是尘埃落定以后才知道的。从你的性格来看，胃肯定会很痛吧。”

“反正，我就是个胆小鬼嘛。”

由纪有些闹别扭地皱着眉头，噘着嘴说道。

不过这个略显不满的表情立刻就消失了，她微微低头说道。

“因此呢，不仅是斯普特尼克先生，我还把这件事传达给了所有我负责的宝石商人——只要你们提出申请，就能立刻更换负责人。”

“负责人？更换？”

“是的，虽然最终还是证实了我的清白，就算整件事都是冤枉的，我还是被人质疑了，所以我的信誉必然已经受损。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轻率举动导致的。”

不过，斯普特尼克却哈哈大笑，在他听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这真的，太滑稽了。因为斯普特尼克宝石店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可能让她以外的人负责。

“这算什么话，你只是受人委托去拿资料而已吧。就为这种小事失去信誉？别搞笑了。我好歹，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还有，你刚刚说的是，伪造鉴定书？我都跟你认识这么久了，无论别人和我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无论如何，你都不是这种人。”

“非常感谢。”

听起来，她的感谢中充满了安心。见状斯普特尼克也微微一笑。他好像在表达，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和心地善良的她站在同一战线。

——整个接待室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在此时。

房间里传来了两阵敲门声。

“请进。”

“打扰了。”

听到由纪的回应，门随着道歉声被推开了，一名端着盘子的女性走了进来。原来是在门口被由纪叫住的女性。她抹着胭脂的脸上，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惨白。

坐在沙发上的由纪抬起头看着她，微微点头致意。不过这名女性好像完全没有发现由纪的动作，应该说她连看都不敢看由纪一眼。女性一言不发地走到斯普特尼克面前，看上去有些诡异。

走进屋内的女性将茶杯端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

“啊，对了，后来呢——”

与此同时，当斯普特尼克将意识转移到茶杯上的瞬间，由纪突然推进了话题。

刚才那平稳的音调，却在霎那间——

斯普特尼克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某种异变。

感觉就像是某种粘稠的黑色粘性液体。唰，一股不快感窜过了后背。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了对面的沙发。不过对面坐着的仍然还是刚才那个文静端庄的女性职员。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但斯普特尼克还是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身子。

“关于犯人，这么说好像不太好，关于那个告状的人呢——”

“你已经知道了？”

“不，我并没有直接听到名字。毕竟，以后还得继续共事，为了避免互相猜忌，上面的人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只是稍微和我提及了一下关于这件事的后续处理——貌似那个人会在商会内部进行商议之后，受到很多相应的处分。”

“很多？”

“那个，点到为止吧。”

由纪抛了个媚眼，将食指竖在了嘴唇上。“这也算是家丑，所以呢……”

既然她不想说，那自己就别追问了。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又换了个话题。

“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宝石商人因为这件事把你换掉的？”

“没有。而且大家都打趣地说，你可没这么大胆子。”

“我想也是。不过，你胆子是该大点了。”

“啊啦，你这是在教唆我吗？”

这可不好哦，她有些诙谐地说。斯普特尼克则轻轻摇了摇右手说道。

“不不，我只是说你这样子畏首畏尾的话，在社会上会有点难混。所以呢，你再稍微自信点嘛。”

“恩，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说的。我努力一下吧。”

由纪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直到这时，由纪好像才注意到另一个来访者的异变。

一般来说，端茶的人很少会在接待室里逗留很长时间。而那个端完了茶，手拿空盘的女性好像完全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愣愣地站在原地。

严格来说，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发白了，双眼也有些失焦。看着眼睛眨都不眨站在原地的她，由纪有些担心地抬起头。

“那个，莉格尔小姐，谢谢你的茶水。那个，难道你还有别的——糟了，莉格尔小姐，你的脸色怎么，都发白了。没事吧？我去帮你叫人。”

“咦、那、那个，不用了，我没事——抱歉，告辞！”

她悲鸣着拒绝了由纪，转身冲向了门口。不过看起来颤抖的手根本抓不住门把。由纪起身帮她打开了门，她这才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由纪背对着斯普特尼克目送着她离开的方向，同时轻声说道“莉格尔小姐，她没事吧……”。

此时的斯普特尼克在心中感谢由纪正背对着自己。这个女人现在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他根本无法想象。

总而言之，“外人”就这样消失了，咔嚓，由纪关上了门。在斯普特尼克听来，这简直就像是法庭宣告开庭的木槌声。

斯普特尼克坐在沙发上，微微放松了身体——好了。

“闹剧”差不多结束了吧。

反正无论自己再怎么挣扎都迟早会被她夺走主导权，那么至少也应该先发制人。在她转头之前，斯普特尼克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如今他抛开了店长和宝石商人的身份，仅仅作为他自己——

说出了她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亚子。”

咔哒，她的手上传来了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斯普特尼克吓了一跳，不过这并不是凶器的声音，她只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听到这个异名，她背对着斯普特尼克说道。

“啊啦，斯普特尼克先生。您别突然称呼我的旧名字嘛。”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从现在的气氛来看，斯普特尼克也只能这么称呼她了。

被称作亚子的她显得异常平静。不过她的内在却发生了巨变。

“‘怎么回事’吗……呵呵，你真想知道？”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不过这些微的变化可以窥探出她潜藏在心底的恐怖。斯普特尼克感到仿佛有把刀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过他还是强颜欢笑地说道。

“当然想啊，其实真的发生了‘很多’吧？”

话音刚落——由纪突然转身。深蓝色的裙摆优雅地摇摆。

同时，眯细的双眼透过镜片射出锐利的光芒，她的目光仿佛能直接射杀敌人。从她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如今她充满了十足的把握。斯普特尼克，很熟悉这副表情——因为，这才是她的本质。

由纪踩着地板，大跨步地返回了刚才的沙发。

“才没多少呢，我都说的差不多了。”

她的回答中，已经听不到任何温柔了。

她像刚才一样坐在沙发上。不过却不像刚才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把整个人靠在靠背上。

反倒是斯普特尼克挺直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暴露了？”

“真没礼貌，你想说我搞砸了？怎么可能～”

由纪抽了抽嘴角无言地笑了。刚才那个“畏首畏尾的商会职员”是绝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的。

如今的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道。

“只不过是有个想要坑我的白痴。”

“什么？坑你？谁啊？”

“男人这么迟钝会惹人厌的哦？”

你吃点这个冷静一下吧，由纪煞有介事地说完，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三四个五颜六色的包裹着玻璃纸的圆球。她自己留了一个，把剩下几个扔在了桌子中央。

她拨开了手中的玻璃纸，只见里面是巧克力。

“大概的经过我都说了——不过呢，‘商会里有个想扯我后腿的家伙’这件事我没说。”

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对这个女人的找碴，不过斯普特尼克当然不可能蠢到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接下话茬，“你也真不容易。”，他点头说道，接着她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所以我只是被人盯上了。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把整个会议资料的文件夹拿出来到处跑的。所以，只要我这么做，那家伙肯定会机不可失地告发我。”

“欲擒故纵吗？”

没错，她点了点头，同时喝了口茶。

“犯人是？”

“就是那个端茶的女人。”

“啊，我也觉得那个女人有点怪。”

斯普特尼克从茶托上拿起茶杯说道。由纪也得意洋洋地笑了。

由纪是因为想到那个女人才露出这么阴险的笑容的吧。但不知为何，斯普特尼克自己却觉得毛骨悚然。难道这茶里下毒了？他连喝都没喝直接把茶杯放了回去，“你喝就是了。”她打趣地说道。

“而且那个女的，好像看上你了哦？”

“我？”

“只要我消失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负责人。啊哈哈，看来那混蛋真的以为我是个胆小鬼，好像还在背地里搞了不少鬼——算了，照这样下去，在我亲自动手之前，她会自己辞职吧。看来她已经吃了不少处罚了，光是看到我的脸就瑟瑟发抖。”

不过，她这么害怕恐怕不单单是因为高层的处罚。由纪大概在这段时间用别的形式“报仇”了。毕竟，她就是这种女人。

“帅哥还真是辛苦。”

“身为帅哥姐姐的我更辛苦哦，你给我记住了。”

斯普特尼克笑着说道，由纪立刻反讽。

姐姐——虽然她这么说，不过她和斯普特尼克并没有血缘关系。

两人只是从小认识，所以经常一起玩罢了。当时她的双亲在事故中撒手人寰，后来她被远房亲戚带走，两人就断了联系，所以斯普特尼克也不知道她的境况，但当他刚作为宝石商人起家的时候，却偶然在商会重逢了。而且比他遇到库琉还要早一点。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得到她的协助。

她的思维很敏锐，行事作风比斯普特尼克还要果断。她以前就是如此，虽然原因不明，但在商会里却扮演一位老实巴交的职员。大概这么做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吧，而且她连名字都改了，一开始斯普特尼克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由纪”这个名字是后来收养她的家庭，也就是养父母给她起的。

由纪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里很有可能下毒，不过她喝起来毫无踌躇。

“好了，总之，我们开始谈工作吧。”

看来她是润好嗓子了，只见她微微一笑。

随后，她从手边的文件袋里取出了几张文件。

“这是，寄存在我这里的委托书，还有工房提供的样品。我看看，是儿童戒指对吧？”

商会的另一个机能，就是为宝石商人、设计师或者工房牵线搭桥。当商人想要制作饰品却对设计一筹莫展的时候，就会将详细的设计图和说明书送到宝石商会，商会会将制作委托书交给商会所属的工房，让他们负责制作。当然，这个过程中还会收取工房的手工费和商会的中介费，这样做就可以显著降低遇到杂牌工房或者以工房名义进行诈骗的风险。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虽然有自己的宝石加工室和相应的设备，但是人手不足。库琉并不具备加工师的技术和知识，所以不可能让她验货。然而斯普特尼克一旦全身心投入制作工作中，那么势必就得让库琉负责打理一切经营店面相关的业务。这个负担实在是太重了。所以呢，有时候斯普特尼克也会将一些订单转包。

放在桌子上的是斯普特尼克前一阵子交给她的委托书，还有以委托书为基础打造的戒指样品以及成品。

“谢谢，等我回头再好好谢你。”

“恩，啊，对了，还有这份设计图。”

接着她在桌子上展开的，是以前他雕刻在项链挂坠上的图案。这并不是客人指定的，而是他心血来潮自己设计的东西，不过成品相当精美。所以就标价放在了橱窗里，结果立刻就有人相中了。

“这个怎么了？”

“其实，工房那边好像也看上了，所以他们希望能够量产。只要你同意的话，他们会支付设计费，而且工会抽取的手续费也会——”

斯普特尼克看了一眼她出具的报价单，上面的数字还不赖。

如果委托书上的设计独具匠心的话，商会的相关人员或者工房一般都会申请量产拥有相同花纹的饰品。当然也会有顽固的工匠一口回绝，而对斯普特尼克自己来说，除非这些设计对于顾客有特别的情感——比如说订婚戒指或者婚戒——或者拥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他基本都会答应。而且这次也是如此。

“好啊，随你们便。手续就麻烦你了。”

“明白。另外就是，这家工房很看好你的设计。最近你拿来的委托都是这家工房接手的。所以，上次我送材料的时候，他们说‘希望能正式雇你成为设计师’。我当时告诉他们说让你考虑一下——你意下如何？”

“设计师啊……”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虽然他看上去好像有些烦恼，但早就有答案了。

“我是挺喜欢设计的，但我可不喜欢对着白纸干瞪眼。所以现在，我还是喜欢为了兴趣设计东西。毕竟还是宝石商人最适合我。”

“知道了。反正，我也猜到你会这么说。”

由纪迅速在资料上写下了几行字。这潦草的字迹正是她原本的笔迹。在其他人面前写字的时候，她的字会显得更圆润更少女一点。

看来她藏得很深啊。以前她可是把自己的残暴本性暴露无遗的——毕竟斯普特尼克见过她更露骨的笑容，所以他猜现在她这种为人处世会不会感到憋屈，以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却被由纪一笑置之，“你也一样吧？”“在客人面前伪装自己，跟在同事面前伪装自己是两码事吧？”

由纪丝毫减缓笔速，突然问道。

“对了，上次的‘宝石’派上用场了吗？斯普特尼克先生。”

先生。在原形毕露的现在，敬语只不过是她用来调侃自己的素材。斯普特尼克有些避之不及地挥了挥手。

“你饶了我吧，由纪——我可是很感激地用了哦。效果奇佳。”

“那天傍晚当我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邮递员冲进来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哦，而且送来的内容也让我吓了一跳。打开你的信一看，你竟然说‘告诉我对抗魔法使的手段’。到底，发生什么了？”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迎着她的视线说道。

“你还问，由纪，我还是了解你的，你肯定都调查过了吧？”

“恩，我知道这件事和魔法少女有关。不过我并不知道自己掌握的情报有多少是正确的，所以也不能断言。我们来对答案吧？”

由纪微微抬着头视线上扬地说道。这个举动，太假了。听到由纪无比娇柔的声音，斯普特尼克思考了片刻。

好了，究竟该从哪说起呢。还有，该说多少呢——要是连魔法少女的真面目都曝光了，估计那个魔法使肯定会骂自己“违反约定”吧？

“原来如此～”

听了斯普特尼克，恩恩，由纪点了两下头。

斯普特尼克告知的内容有宝石店收到自称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发送的盗窃预告，另外还有魔女协会的使者造访，遭到魔法少女袭击并最终拼死击退等等——至于他如今和私底下和索亚兰保持联系以及魔法少女的真面目这两件事他并没有说。就算她秋后算账，斯普特尼克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打马虎眼道歉说“当时忘了说”就行了。

看着报告完毕抱起胳膊陷入沉默的斯普特尼克，由纪歪了歪头。

“那么，那个魔法少女和协会的使者最后怎么样了？全都处理了吧？”

然后，她用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前面来回比划。

“……不，被他们逃走了。”

“嘿～”

“因为我也不想留下后患。”

这女人太恐怖了。看着面露不满的由纪，斯普特尼克简短地回答，随后喝了口茶。

与其说是让他们逃走了，不如说只是拼了个两败俱伤，但要是老实回答，她肯定会骂自己“你这孬种！”，说不定自己还得做好体罚的心理准备，所以沉默是金。

切，斯普特尼克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咂舌，直接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还是这么讨厌魔法使啊。”

“是啊。”

由纪耸了耸肩。这个女人对魔法使也是恨之入骨的。严格来说她厌恶的并不是魔法使，而是魔法使集团——魔女协会。

斯普特尼克也不太喜欢魔法使，不过她的厌恶可要恐怖得多。她好像还背地里往魔女协会里派遣了类似间谍的家伙。大概就是因为这点，她才能迅速准备对魔法少女专用的道具。既然她拥有魔法使这样的棋子——或者说是协力者，那么她讨厌的应该不是使用魔法之力的人，而是单纯厌恶那个有些奇妙的团体。

说起来那个变态魔法使还拜托让对方停止对自己的调查。十有八九是这女人干的，不过该怎么开口呢。毕竟斯普特尼克也很想避免祸从口出的情况。正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由纪突然说道。

“她……怎么样了？”

由纪小声问道。

接待室里只有他们俩，而且应该也没有人偷听，但她还是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斯普特尼克跟前。

她。斯普特尼克很清楚由纪指的是谁。

“还是那样，总能做出一些宝贝。”

“这样啊。”

斯普特尼克笑着回答。由纪的回答听上去好像有些惋惜。

由纪也知晓她——库琉的体质。因为这是斯普特尼克亲口告诉她的。

当斯普特尼克还在从事旅行商人的时候，束手无策的斯普特尼克当时只能请求由纪的协助。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这个体质异常的孩子，而且自己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带小孩——这时他想起来了，自己雇佣库琉的那天，他刚送出那封字迹潦草的邮件，由纪当晚就驾驶马车赶到了现场。

不过，看到这个女人露出这副表情，总让斯普特尼克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如今她微微放松的眼角和脸上真的充满了慈祥。每次提到库琉的时候，这个女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到底是因为那个孩子太可爱了呢，还是说那个和自己同为孤儿的孩子让她感同身受呢，这点斯普特尼克就不知道了。

“库琉酱，还好吗？”

很好啊，斯普特尼克刚准备这么回答。

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惨状，他改口了。脸色苍白，眼角泛泪，痛苦喘息，那副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说是“很好啊”。

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着回答。

“不能算很好吧。刚才还瘫在床上呕吐呢。”

“呕吐？你让她喝酒了？”

“怎么可能。只是她好久没坐马车了，所以晕车了而已。”

“马车？”

由纪疑惑地重复了这个词。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背后的经过吧。所以她肯定听不懂，不过在她无端发火之前还是赶紧公布答案吧。

“我带她过来了。所以才迟到了这么久。”

由纪微微睁大了双眼，然后眨了眨。

镜片后瞬间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神色，但也只持续了一瞬。理解了斯普特尼克的说明之后，喜形于色的由纪整张脸都放松下来了。

由纪双手交握，大声说道。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啊啦啊啦！”

看起来，她真的很开心。太好了，太好了，她现在的言行完全就是“隔壁阿姨”。随后由纪指着自己问斯普特尼克。

“库琉酱她，还记得我吗？”

“应该不记得了吧，因为我从来没说过。”

——duang。

刚才的气势烟消云散，由纪整个人瞬间消沉。

“咦～竟然不记得我了啊。”

毕竟库琉当时的状况根本不算健康，所以很难说她到底有没有记住由纪。说不定还会把由纪误认为照顾自己的那名医生吧。

不过由纪根本无法接受。她撅着嘴惋惜地说道，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茶色大信封。

“太过分了，我都帮了她那么多忙了……比如说这个。”

然后她从桌子上将信封推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随后还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斯普特尼克把这些东西拿到面前，拿起信封打开了没有封死的那头。

往里面一看。果然，里面塞着几张文件。

——文件的标题写着《鉴定证明书》的字样。

鉴定书，也就是“保证这个宝石是真货”的文件。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业务之一，就是出具这类文件，这类文件主要记述宝石的种类和差异，或者告知这个宝石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或者鉴别这块宝石是不是仿制品，或者告知这块宝石经过了哪些加工等等。只要有商会保证这块宝石是真货，那么就能让宝石获得无可动摇的证明。

为了发行宝石鉴定属，必须由商会的鉴定士确认这块宝石经过了哪些加工才形成了如今的形状——但是——

然而斯普特尼克有个问题，他贩卖的宝石里面有几个“肯定不是仿制品，但也无法确认是真货。”。没错，就是库琉的宝石。

她吐出来的宝石都是在她的体内经过未知的原理形成的，根本无法表明详细的宝石产地，更不是经过加工以后生成的“真货”。但就算这如此，这些宝石也不是虚有其表的仿制品，因为这些宝石的构成和天然宝石一模一样。

不过斯普特尼克还是无法安心。但是到底要不要向宝石商会雇佣的鉴定士求助呢，毕竟他们的眼光是最准确的。但是要进行鉴定的话，只要鉴定士发现一丝违和肯定会产生怀疑，搞不好他们还会问自己“这个宝石是怎么加工的，你是从哪弄到这块宝石的？”，这样库琉的身份就——这样就糟了。

没有鉴定书绝不能卖，并不是说卖了会引发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没有鉴定书的宝石或者装饰品在贩卖的时候必须降价。没利润这点确实让人头疼，但更重要的是，斯普特尼克作为经营宝石的人绝对不允许优质的宝石遭到贱卖。

因此。

需求鉴定书而又不想让库琉身处险境的斯普特尼克采取的手段，就是让由纪伪造鉴定书。

“这是你上次委托的宝石，第一张是红宝石，后面分别是青玉和蛋白石。”

“恩。”

“还有，这个是‘做好’的东西。这边这个是黄水晶，最后这个，应该是，蓝色碧玺。”

由纪一边说，一边把相似的小盒子以及信封推到了斯普特尼克面前。

这些都是斯普特尼克委托或者定做的东西。他只从信封里拿出了第一张文件放在桌子上。每份文件的内容其实都差不多，发行日期，宝石种类、物品名称、加工明细等等，全都是这些宝石的基本资料。最后还有一句“证明上述内容均为事实。”，文字后面能看到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印章以及商会长库仑罗尔氏的署名。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黄水晶和蓝色碧玺。这些全都是库琉以前做出来的宝石。而这些宝石附带的鉴定书当然都不是“真的”。全都是由纪伪造的。

——由纪第一次遇到库琉的那天，她看到库琉创造的宝石也轻声感叹过“好美”。那个时候她说不定就已经察觉到事态的发展了。

后来当斯普特尼克找由纪商量伪造鉴定书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任何忠告，只是挂着商会职员特有的笑容说“我明白了”，过了几天她就拿出了以假乱真的伪造证明书。从此以后，斯普特尼克就会拿着库琉创造的最好的几块宝石，让由纪帮忙伪造鉴定书。所以刚才听到她煞有介事地说出“伪造嫌疑”这件事的时候，斯普特尼克的表情当然会紧绷起来。

斯普特尼克把红玉鉴定书和黄水晶的“类似鉴定书的文件”重叠，不断比照两者的印章。这两个印章看上去根本毫无二致。

“我一直在想。”

“恩？”

“这些，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商会的管理体制还没有单纯到能让区区一个商会职员轻易冒用重要印章的地步。更何况还是商会印章这样的关键印章。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每次照单全收，随后伪造这些鉴定书。

斯普特尼克拿着鉴定书问道。她用两根食指作了个大叉放在嘴唇前，微微歪着脑袋。

然后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要知道，女孩子可是有很多秘密的哦。”

听到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反射性说道。

“你这把岁数早就不是女‘孩子’了吧。”

“臭小子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满脸微笑的由纪用钢笔对准了斯普特尼克的眉心，“我开玩笑的……”，他只能求饶。

一直以来，斯普特尼克都觉得对她毫无胜算。

看到斯普特尼克举手投降，她这才满足。看着离开眉心的钢笔，斯普特尼克抚平了被拨乱的刘海，麻利地把手边的文件、样品以及宝石箱收进了包里。

突然，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就算拒绝也无所谓，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了，那个，你今晚有空吗？”

“今晚？怎么了？”

听到他的问题，由纪并没有正面回答。看来她得根据情况而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先说明情况吧。

“没什么，因为我只定了一个房间。”

就是这样，由纪可没有迟钝到必须和盘托出的地步。

她皱着眉头，靠上来有些担忧地小声说道。

“你这可是犯法哦？”

“滚。”

由纪故作沉思，然后打趣地问库琉酱几岁来着，如果两情相悦的话也没问题哦。根本听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反正让人很不爽，总之还是先否定一下吧。

“我才没那种想法呢。所以说，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去喝个痛快。”

“我想想……恩，反正我明天休息。好啊，我也有很多话要说。”

“我先声明，今晚可不带库哦。”

“没关系，大半夜的带女孩子出来也不合适。”

毕竟她事后抱怨会很烦，所以斯普特尼克先打了个预防针，她也爽快地点了点头。她紧闭双眼用力摇手的样子看上去就是在表示“毕竟夜游可是通往不良少女的开始，绝不能让库琉酱染上这种恶习。”看来这女人对库琉有些保护过度——不过，在旁人眼里看来自己或许也差不多。

“对了，小卖部今天正好在卖薄荷姜汁汽水，你方便的话去帮库琉酱买一点吧？那个去掉了刺激性气味，喝起来甜甜的，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

礼物啊。听了由纪的建议，斯普特尼克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库琉是因为自己疏忽才晕车的，不过专程大老远地跑过来，再让她整天关在旅馆里肯定很憋屈吧。

现在她肯定在房间里对玩偶发牢骚，如果给她带点好喝的饮料，说不定能取悦她，不过——

“话说，小卖部有吸管吗？那家伙不太会喝碳酸饮料。”

“应该有吧，难道库琉酱不喜欢碳酸饮料？那还是别勉强她喝了吧。”

“不，她并不讨厌碳酸饮料。碳酸饮料不是会冒泡吗？她对着瓶子直接喝的话会直接冲到鼻子里很难受。”

“好可爱。”

斯普特尼克描述了库琉胆战心惊地撅着嘴靠近瓶口，结果被飞溅的泡沫吓一跳的光景。由纪扶着脸，微微睁大了双眼。

可爱，太可爱了，斯普特尼克冷眼看着扭捏着身子一脸幸福的由纪，同时在心中向不在场的雇员说道——库，你竟然被这个女人看上了，真的太幸福了。

因为雇员的话题神清气爽的由纪终于满足了，斯普特尼克见状决定继续推进话题。他摸着包问道。

“——好了，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应该没了，如果真有忘记的东西我晚上再拿过来。平时那家旅馆对吧？”

“恩。所以还是老地方。”

“了解。”

斯普特尼克来这个城里总是和由纪在同一家酒馆里喝酒。因为那家酒馆距离斯普特尼克投宿的旅馆很近，而且由纪本身也和那家的店员关系不错，这都只是表面理由。关键是在那里无论说什么都不必担心泄露。

而且酒和菜肴的种类都很丰富，再加上两人都是老顾客，还能享受一些优惠。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说完，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斯普特尼克也确认了一下塞满文件的行囊，锁好之后也站了起来。

由纪绕过桌子，把手放在了门把上刚准备开门。

——不过。

不知为何，她的手却一直没动。她站了半天也没开门，也没松开门把。正当斯普特尼克感到奇怪的时候，默默注视着门口的由纪突然抬起了头。她迅速看向了墙上的挂钟，然后回头面对斯普特尼克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

用敬语称呼他的由纪脸上，已经包裹着好几层“伪装”了。她抬起瑟瑟发抖的双眼，充满歉疚地说道。

“……非常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事。不好意思，能不能先让我告辞呢？”

一般来说她必须把来宾送到门口，但实际上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她这么做。就算真的有理由，斯普特尼克也不会对“她”开口。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不过斯普特尼克也不至于在百忙之中强迫她。大概也就是工作上有什么预定吧。

“原来如此，没关系，请不用顾虑我。虽然我有约在先，但是严重迟到这件事却给你造成麻烦了吧，很抱歉。”

“不，也只是一些杂务。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那么，‘再见’。”

“恩——‘再见’。”

只有这句话并不是宝石商人和业务负责人的业务用于，而是她注入了姐弟情感的交流。

由纪松开门把，深深鞠躬告别。斯普特尼克也仿照她进行告别。

由纪有些开心地微微一笑，她这才打开门，退到门后，用手指着门外。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斯普特尼克微微示意，毫不客气地走出了房门。就在这时——

由纪用很小的声音——

“哼，你还是太嫩了。”

如此说道。

这是没有“伪装”的她特有的，为了调戏斯普特尼克才会用的语调。

“啊？”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更多的是有些疑惑地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到底是哪里搞砸了？

他自己完全想不通，所以刚准备回头追问——但眼前的那扇门却静静地关上了。紧接着，咔嚓，还响起了轻微的金属声以及门把旋转的声音。看来在接待室里的由纪松开了门把。

感觉，很可疑。接待室的出口只有一个，而且刚才是她自己说接下来有事吧。现在应该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摸鱼的时候吧——

斯普特尼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了真相。

紧接着。

某人的身影覆盖了站在原地的他。

“你是，利亚菲尔特的斯普特尼克吗？”

一个让人胆寒的声音，呼唤了他的名字。

这个瞬间，一股熟悉的紧张感让他忘记了呼吸。

与此同时，他想通了一切。

——那个婊子，原来是这样啊！

多亏斯普特尼克千锤百炼的成果，他才不至于破口大骂。但强烈的悔恨让他咬紧了牙关。

斯普特尼克立刻转动接待室的门把，猛地推开。不过，房间里已经连盏灯都不剩了。房间里既没有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也没有应该还留在里面的商会女性职员。斯普特尼克米西双眼仔细观察昏暗的房间，这才在深处的地板下方发现一丝光亮。不过就连这抹微光也逃也似地瞬间消失了。

恐怕，那里应该有暗道吧。从刚才发现的光亮来看，那个肯定是暗道的内部照明。那个暗道是原先就有的呢，还是由纪后来自己挖的呢？

斯普特尼克再次咬紧了牙关。她只要提前告诉自己这家伙在，让自己多等一会儿就行了——不对。

她肯定不会告诉自己，斯普特尼克想到。毕竟牺牲一个人逃出生天的成功率可比两人一起逃的成功率高多了。而且那家伙很喜欢拿“弟弟”当祭品。因为，她就是那种女人。

“怎么了？这个房间，有什么奇怪的？”

“……没有。”

就算心知肚明，斯普特尼克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房内，这时从他的背后传来了让人无处可逃的低沉嗓音。看来自己一遇到那个女人，就会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耻辱，最后总会有所疏忽。

斯普特尼克这才放弃，回头面对那名男人。

这个男人的黑发中掺杂着些许白丝，他的上唇胡也和头发一样掺杂着一点白色。庞大的躯体和坚韧的目光，看了就让人战意锐减。据说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斯普特尼克也不了解的过去，就是一名身手高强的宝石商人。

都是那个女人下的套。斯普特尼克的脑中浮现出了那个阴谋得逞吐着舌头一脸怀笑的母狐狸，同时毕恭毕敬地向眼前的黑影打招呼。

“……久疏问候，库仑罗尔商会长。”

斯普特尼克并不知晓他当年作为宝石商人的往事。当斯普特尼克自己涉足宝石行业，并且得知这家宝石商会时，他已经君临商会的顶点了。

无论是他作为宝石商人备受青睐，还是在所有工房间名声大噪，还是他自己制作的饰品无论标价多高都能立刻成交，抑或是，他仅仅用自己的一生就创造并且壮大了宝石商人的互助组织——这些都不是斯普特尼克听他本人说的，而是当时听身边的人们口耳相传的。

不过，当斯普特尼克第一次听到他年轻时的英勇传奇时，完全不觉得这些是老年人的吹捧。因为如今他在商会内还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所以斯普特尼克真的很不想和他碰面。

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正俯视着斯普特尼克。

这双仿佛射穿心底的三白眼正盯着斯普特尼克。

“看来你过得很不错啊。”

“托您洪福。”

斯普特尼克恭敬地回答，同时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幸好把库琉留在了房间里。虽然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是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在剧烈抽搐。如果看到这幅光景，她是会笑出来呢，还是会冲上去嚷嚷“不准欺负斯普特尼克先生！”呢——无论是哪种状况，都会酿成大祸。

斯普特尼克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还是很不愿意和他推心置腹。他避开对方的视线，继续与对方交谈。

“生意怎么样？”

“恩，那个，还不错。毕竟是利亚菲尔特市那种郊外，也没有其它的店，再加上以前的贵客也会偶尔拜访本店，所以生意还挺不错的。”

“因为你以前就有很多固定的客人。毕竟你很擅长留住他们。”

“您过奖了。”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听到这句警告，斯普特尼克的嘴唇再次抽搐。

库仑罗尔对斯普特尼克的“经商之道”了如指掌。如今可是建立据点才能稳定收入的时代，运用这种伎俩是很难增加顾客的，不过他最拿手的就是奉承资产家的女人让她们挥金如土，理所当然的是，这个男人并不喜欢斯普特尼克这种见不得光的“经商之道”。

好想溜。

斯普特尼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承受着他的视线。他现在只想推翻接下来的所有计划，赶紧找个僻静的角落一个人品酒。话说自己貌似还要和那孩子吃晚饭去呢，记得后面还要和某个女人喝酒来着，管他呢。这城里酒馆多的是，索性就别回去了，直接找个别的酒馆喝个痛快，最后随便找个女人花点小钱开个房——

“我是不知道你和我的养女在搞什么鬼。”

突然，库仑罗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养女。这个人虽然有一名白头偕老的妻子，但却膝下无子。因此，他才会收养那名孤苦伶仃的女孩子。

那个孩子如今和养父一样在宝石商会里就职。虽然性格上有些胆小怕事甚至有些消极，但在工作上却一丝不苟干净利落，非常优秀——商会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评价的，而且斯普特尼克也对这个“养女”很熟悉。

“我们能搞什么鬼。那个，我们只是以前认识，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也是一位面面俱到的人，所以总是很照顾我。”

斯普特尼克假笑着若无其事地回答。

将那个女孩子起名为“由纪”的，正是眼前这位商会长。不，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是夫妻中的哪一位想的名字，不过收养由纪并且担任她的监护人的正是库仑罗尔。

不过，斯普特尼克并不清楚那个女人成为养子这件事到底是年幼的由纪自己穿针引线造成的结果呢，还是单纯的偶然呢。毕竟就他自己所知，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要是陷入沉默再次开口会耗费大量精力。深知这点的斯普特尼克只能继续说下去。

“对我来说由纪小姐是很可靠的人。对了，从库仑罗尔老先生的角度来看，重要的独生女和区区一介宝石商人关系亲密想必会让您不快——”

“我担心的只是——”

然而。

斯普特尼克的努力还是前功尽弃。库仑罗尔区区几个字就直接堵住了斯普特尼克的长篇大论，甚至让他有些窒息地无言以对。

看着哑口无言的斯普特尼克，库仑罗尔纹丝不动地继续说道。

“我担心的只是你们会不会给宝石商人的脸上抹黑。”

库仑罗尔移开了视线，低头看向了下方。察觉他的视线，斯普特尼克很清楚他在看什么，然而他自己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右手藏到了身后。库仑罗尔看着的正是他右手提着的包——包里塞着由纪交给他的文件和宝石。

斯普特尼克慌忙重新拎了拎准备藏到身后的包。遗憾的是直到这时斯普特尼克才意识到这么做反而显得自己更不自然。

幸好库仑罗尔并没有追究他的行为和包里的东西。不过——

“别引发问题。要是你真的让商会名誉受损，我会直接惩罚你们。”

库仑罗尔那粗大的、伤痕累累的手指——手指上充满工匠的沧桑——饱含深意地指着斯普特尼克的眉心。

斯普特尼克慢慢闭上双眼，静静地排除视野中的一切。

他轻轻地长叹一口气，看着库仑罗尔深深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

他会怎么理解这句话呢？反正他肯定不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有多忠诚。

不过关于自己的养女和斯普特尼克的“问题”，他并没有继续探究。他一言不发地俯视回答自己的斯普特尼克，哼，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连地面也在一同颤抖。不过在斯普特尼克听来，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忠告。你给我注意点。”

“哈？”

“最近，好像有个宝石商诈骗犯经常出没。”

“诈骗……吗？”

这并不是斯普特尼克掌握的情报，所以他回答的语气自然有些暧昧。

利亚菲尔特市基本是斯普特尼克垄断的，而且也没有准备来竞争的其他商人。不过确实有一些宝石商人看到自己的店走上正轨而动心了，不过在斯普特尼克采取行动之前他们都自己打了退堂鼓。旅行商人的时候姑且不论，现在并没有商业上的竞争对手。特别是最近，斯普特尼克根本没有做过坑害同行的勾当——应该没有吧。

不过，绝不能被误解。为了以防万一，斯普特尼克申辩。

“不是我干的哦。”

“我知道。”

对面射来的视线中已经没有杀气了。“而且你的‘诈骗’对象也不是宝石商人吧。”库仑罗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没错，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宝石商人。虽然自己经营的商品中确实存在一些进货渠道不明的宝石。

什么意思？斯普特尼克发现自己渐渐皱紧了眉头。

“到底怎么回事？”

“恩，我也没收到详细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刚才就说过让你们想想办法了吧，混账！”

从走廊里传来了怒吼。

紧接着传来了刺耳的声响，以及女性短促的悲鸣。

库仑罗尔转头望去。斯普特尼克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看来，是前台那边。”

“好像出事了。”

库仑罗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过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讶异。

——当库仑罗尔分心的瞬间，瞅准机会的斯普特尼克产生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危机感。

他赶紧说道。

“看来商会有点忙啊。那么，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斯普特尼克一弯腰简单行礼，立刻走向了走廊深处。如果从正门离开的话肯定会目击现场，所以他打算从后门离开——

但这点小聪明毫无意义。斯普特尼克刚准备快步走过库仑罗尔身边，却还是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库仑罗尔直接死死握住了斯普特尼克的右臂。然后说道。

“你也一起过来。”

“啊，不，那个，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事——”

被半推半就地拖往现场的斯普特尼克立刻推脱，但这个人却充耳不闻。“反正你接下来也是和我女儿去喝酒吧？”就连“有什么事”都被他看穿了，到这时斯普特尼克才罕见地眼角泛泪地叹了口气。

——好想溜。

“混账，我刚才就让你们把负责人叫出来了吧！”

果不其然。

斯普特尼克和库仑罗尔刚来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男人在向接待员怒吼。

忠于职守的接待员用冷静的口吻说“我现在就联系负责人。”，不过她有些发白的脸让人看了心疼。

话说刚才还和快步冲进后台的职员擦肩而过，那么警卫也快来了吧。看来自己没必要插手了，有些乐观的斯普特尼克向站在身旁观察动向的商会最高责任人搭话。

“库仑罗尔先生，他们在找您哦。”

“我去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你是认真的吗，他的视线如此问道。怎么会，斯普特尼克耸了耸肩。

“对了，库仑罗尔先生，为什么你今天会来支部？”

“昨天和今天两天，我都在支部检查。要是没发现什么问题，我本来是准备过一会儿就返程的。”

“……原来如此。”

看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不对，仔细一想指定日期的是那个女人才对。想必她也不想和养父碰面，所以为了让他分心——让他转移视线，才特地在今天把斯普特尼克叫过来。

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应该不差，不过库仑罗尔应该已经看穿那个女人的本质了。话说她在商会里层层伪装，恐怕过得也很不自在吧。

想到这儿，那个男人突然看向了这边。

“看什么看！”

想当然，他向外人发出了怒吼。

急于求救的接待员转过头来——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物。接待员迫不及待地喊道。

“商会长！”

——笨蛋！

斯普特尼克在心中痛骂了接待员的失态。

直到她自己说出口，这才发现大事不妙。现在再捂住嘴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的双眼仿佛找到了新的猎物，彻底聚焦在了库仑罗尔身上。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要是傻站在一旁看着老主顾的顶头上司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纠缠确实很轻松，但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会人该有的行为。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挡在了库仑罗尔身前。

“怎么，要我帮你拎包吗？”

“不必费心。”

背后传来的低沉嗓音毫无顾虑。他肯定是明知包里的东西“有猫腻”才这么说的。他这么说就更不能答应了，斯普特尼克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他，直面快步冲来的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也不快地瞪着挡在眼前的斯普特尼克。

“混蛋，滚开。”

“不……好意思。您这么激动我们会很困扰，所以稍微冷静一点再谈——”

不准在别人的地盘撒野——考虑到现场气氛，差点破口大骂的斯普特尼克挂着营业性笑容改口说道。

不过这个男人却把斯普特尼克的犹豫错认为了胆怯。他凑到斯普特尼克跟前骂道。

“闭嘴，滚开，跟你无关！”

接着。

当男人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斯普特尼克胸口的瞬间，成为了导火索。

“我这可是正当防卫哦。”

为了以防万一，斯普特尼克小声说明——不是对男人说的，而是向背后的人——接着斯普特尼克恶狠狠地盯着皱起眉头的男人。

男人还来不及对斯普特尼克的变化作出反应，他就被抓住双手拘束在了地上。压在他背上的斯普特尼克夺走了他的自由。

声嘶力竭的男人的双腿不断挣扎，索性挑断他的脚筋说不定能安静一些吧，不过真的付诸行动可就是防卫过当了。根据情况有时斯普特尼克还真会这么做，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影响就太坏了。

所以，只能换个方法——斯普特尼克抬起脚，直接踩在了男人的头上。这个吵闹的男人的双腿也一下子老实了。

就在这时。

“恩？”

斯普特尼克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了头。直接周围已经围满了观众。估计这群人里面还有认识斯普特尼克的人，不过坐在地上的——严格来说是男人身上的——姿态很难确认周围状况。

这么找人肯定也找不到，就此作罢的斯普特尼克再次看着男人。本来还以为他昏过去了，不过他的双眼还侧着看着斯普特尼克。既然他还睁着双眼，应该还有意识。虽然看上去有几分惧色，不过也都是他自找的。

“你以为你老几啊，竟敢扯皱人家最好的衣服。混蛋，给我赔清洁费。”

“咦……”

斯普特尼克拽起他的胳膊瞪了过去，男人瞬间缩起了身子。不过他立刻回过神来，再次大喊。

“我、我、我、我可是受害者！我可是被你们欺骗的受害者！”

“哈啊？”

这家伙在瞎说什么呢。难道刚才把头打坏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是你自己先出手的吧。”

这种想要装作受害人反咬一口的家伙一般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当然这么说没什么根据，不过从多年的从商经验看来，基本都是如此。

这么一来，还是直接打晕他让他闭嘴吧，这样既能防止他胡言乱语，也省了逮捕他的功夫。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再次抬起了脚。

“住手，斯普特尼克。”

一道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停了下来。

这么看来，自己简直就像一条戴上项圈的狗。斯普特尼克回头仰视着声音的主人。

“为什么？这样还能少点麻烦吧。”

“不，也许——”

就在这时，总算来了——

随着慌乱的脚步声，警卫来了。“你也得考虑一下帮警卫节省功夫啊。”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

赶来制服男人的警卫有三人。斯普特尼克一边小心不要松开拘束，一边把男人交给他们。他们立刻说道“感谢协助！”，同时抓着男人的双臂把他拎起来。

不一会儿，还不死心的男人再次开始反抗。“我是被害者！”他如此喊道。

当然，警卫根本不会搭理他——

正当现场混乱的时候，又有两名男性从走廊里冲了出来。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办公人员。他们应该是接到报告才赶来的，接过一看到库仑罗尔，立刻慌忙跑过来。

“商会长！您没受伤吧！”

“没有——喂，先让他留步。”

这些人这么担心库仑罗尔，应该是他的部下吧。这群远比斯普特尼克地位高贵的人，却好像完全不受库仑罗尔待见。听了他的命令，警卫从两边挟持着男人转向库仑罗尔。

库仑罗尔用锐利的三白眼看着被拘束的男人。

“你遇到宝石商诈骗了？”

“……是的。”

他的回答，细若游丝，听起来好像也在探寻对方的真意。

斯普特尼克、警卫以及这个男人都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库仑罗尔接下来的指令。

他的“决定”并没有拖延太久。库仑罗尔的双眼一下子转向了斯普特尼克。

“斯普特尼克，你去问问。”

“哈啊？”

斯普特尼克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你来解决。我的‘亲信’随你用。”

“想得美，干啥要我来啊？”

突如其来的麻烦事让斯普特尼克一下子忘了敬语。

亲信？他很清楚指的是谁。只要能使唤那个人确实便利不少——但是——

斯普特尼克皱起了眉头。因为自己怎么看都不是库仑罗尔的部下。虽然由于各种不可抗力帮他制服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但这本来就不是一介宝石商人的本分。而且这次又是什么，诈骗？竟然要为同行善后，商会直接介入自然没问题，自己有必要帮忙吗？

极度不满的斯普特尼克刚要抗议。

“这可是我的‘请求’，你也不听吗？”

库仑罗尔已经彻底看穿了他。看穿之后，他也早就准备了对策。他用视线引导斯普特尼克慢慢看向了旁边。只见——

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

他感叹的，正是自己的愚蠢。

只见那里站着一名库仑罗尔的部下。斯普特尼克骇人的视线让他吓了一跳，他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过准确来说，让斯普特尼克发火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东西。或者说，是自己散漫的注意力。

没错，因为，是他自己放手的。为了镇压抵抗的男人，他嫌麻烦就放手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这对父女真的完全不给人退路。斯普特尼克一脸憎恨地盯着部下抱在手中的“塞着文件的包”，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接待室。”

库仑罗尔微微抬了抬下巴说“还给他。”那名部下应该没有察觉到包里的问题，一脸讶异地把包递了过去。斯普特尼克一把抢了过去。

“看来有必要重新检查一遍了，无论是警卫还是事务。”

说完，库仑罗尔的嘴角罕见地渗出了笑意。

2

某样物体从手中滑落的感觉让库琉惊醒了。

她在慌乱中赶紧抓住了这个差点脱手的东西。原来她抓住的柔软物体，是兔子玩偶的右手。这个玩偶从以前一直在她睡觉的时候陪伴左右。看来刚才库琉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所以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如今这只玩偶已经半个身子悬空在外了。要不是库琉抓住它，肯定会掉在地上酿成惨剧吧。

“好险好险。”

发出惊呼的库琉拿起了玩偶。她平时都会赖床，不过现在已经彻底吓醒了。然而——

“……咦？”

她坐起身子。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自己抓在手里的玩偶确实很熟悉，但周围的景色很陌生——啊。

“对了，他说去商会了……”

接着，库琉再次躺在了枕头上，扑通。

斯普特尼克离开之后，库琉静养了很久，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过让库琉心力憔悴的呕吐感消失后，又有别的事情涌上心头了。这都怪前几天安娜提及的“婚前旅行”。库琉自己本来完全没有这种念头，但却因为安娜的怂恿，导致她在马车里兴奋过头了。

“哼，都是安娜的错！”

库琉向远在天边的朋友抱怨。她也知道这种抱怨根本无济于事，而且要怪也应该怪出发前夜很晚才睡的自己。

自己当时迟迟没有准备好行李，而最关键的是自己实在太兴奋了。陪同前往商会就意味着自己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店员，因此她真的很高兴。

再加上安娜的“婚前旅行”发言。虽然库琉并没有当真，但久违的二人出行以及同处一室这些难得一遇的事件都让她静不下心。当然也不是说真的会发生什么，不过，稍微有点想法也不奇怪对吧！结果导致库琉脑洞大开——不过现实往往是无情的。

“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库琉的低喃沉入了枕中。最后她晕车了，给斯普特尼克添了麻烦，而且还无法前往本该拜访的商会。

库琉抱着玩偶叹了口气。

突然，她想起来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

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旁边只有一张整洁如新的床。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他自己也说只要商会那边事情谈完就马上回来，然后带自己出去吃饭的。

看来，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吧。但库琉却完全没心思抱怨。因为这次的一切都是自己惹出来的。因为自己没有管理好身体状况，结果晕头转向导致行程大幅延误。不知道业务负责人会如何责备他——因为自己的错。

话说回来，工作到这么晚肯定很累了吧。他会不会被骂，他的肚子会不会已经饿了。

想到这儿，库琉眼眶一热。但现在最辛苦的并不是自己——如今正在床上休养的自己根本没有哭泣的权力。库琉抬起头。

只见窗户上贴着一张纸。

这张小纸片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不过写字的那面对着窗外，所以自己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痕迹。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感到好奇的库琉下了床，就在这时——

房间外传来了声响。

*

这是一间距离楼梯最远的房间。这个房间就是库琉正在睡午觉的地方，斯普特尼克正站在门前。

他提了提手里的包，另一只手拿出了怀表。虽然还没到深夜，但时间也已经很晚了。斯普特尼克把怀表放回内侧的口袋，想着留在房间里的雇员小声说道。

“大概她，已经睡了吧？”

斯普特尼克并不希望她睡眼惺忪地等着自己。倒不如说这样反而麻烦，所以这真的只是他下意识的低喃。

他拿着前台领取的钥匙打开了门钻入门内。果然，玄关和门厅静悄悄地一片漆黑。斯普特尼克摸索着打开了灯，这才恢复了视野。他把包扔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扔在一边。这么做肯定会起皱吧，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斯普特尼克松开领带坐在沙发上。

他重重地长叹一口气，与此同时——

吱，背后传来了推门的声响。

回头一看，原来——

“……喂，你怎么还醒着。”

随着卧室推开的门，库琉从里面探出了头。她眼角的泪花大概是打哈欠导致的吧。

话说她干嘛特地跑到身边坐在这张沙发上，对面不也能坐吗？

“辛苦了，挺晚的呢。”

“还行吧。”

“而且，竟然没有酒味。”

“你是有多不待见我啊？”

她肯定觉得自己是个一有空就出去花天酒地的人——当然这也无法否定。

“我到刚才还在商会呢，哪有空去玩啊。”

“是吗……”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回答。脸上好像浮现出了一些不安。

库琉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正当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可思议的时候，她一脸正色地抬起头。

“那个……你有没有，被骂？”

“啊？”

虽然不至于被骂，但好歹被忠告了。

不过库琉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她到底在说什么呢，斯普特尼克瞬间以为她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应该不是如此。只见库琉的双眼渐渐湿润。

“因为、因为库身体不好，结果迟到了才会……”

她一脸悲伤地说道。这家伙怎么每次都会产生这种无聊的想法，斯普特尼克挥了挥右手。

“才没有呢。那边也都是专业人也，才不会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较真呢。你别瞎猜了。”

就算他这么回答，库琉的表情还是没有放松。不过继续说这个只会弄巧成拙吧。所以——

幸好买回来了，斯普特尼克一边庆幸一边站了起来。他走到餐桌旁，从包里的纸袋中拿出了一个瓶子。他坐在椅子上，拔出了瓶塞，招呼库琉过来。

“喏，这是礼物。听说你也来了，我们的业务负责人就跟我说‘买一瓶送给她吧’。貌似这挺好喝的。”

美食果然很棒，库琉的表情终于舒缓了。

她欣喜地用双手接过瓶子，兴致勃勃地观察瓶子里的东西。

“薄荷姜汁汽水，据说很甜。”

“里面好多泡泡。”

“喏，吸管。”

库琉看到水面波纹肯定会为难吧，为了便于入口还是让她用吸管吧。所以斯普特尼克还把一起带回来的吸管交给了她。

库琉把吸管插入瓶口凑了上去，然后闭上眼睛用力一吸。话说为什么她每次喝这种东西都要闭眼啊。斯普特尼克以前也问过她，她当时一脸严肃地回答“用吸管要有范儿！”

她吸了一会儿，然后才松开吸管，喘了口气微微一笑。

“好喝。”

“太好了。”

“而且嘴里刺刺的，非常、非常好……”

她突然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嗝，打了个嗝。

同时，一块石头从她的嘴角滚落。

看来她的肚子已经好多了，不过这副样子还是很害羞，就算在有些昏暗的房间中也能看清库琉涨红的脸。只见她双手捂着脸，扭捏着身子说道“大意了，太大意了！”真是的，这小生物真有趣。

“啊，对了，那个……”

库琉把宝石放入口袋，为了掩饰尴尬提高了音量。同时她站起来，把手放在斯普特尼克推上探出身子问道。

“商会里，发生什么了？”

看来库琉还不知道如何拿捏人际交往的分寸，有时候她会一下子拉近距离。为了不被这双清澈的眼神看穿自己的“勾当”，斯普特尼克不禁侧过头回答。

“什么都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

“真的吗，看上去你有点累。”

“当然累啊，这可是工作。而且还撞见了意外的人，所以更加劳神了。最后还被那家伙强推了一件麻烦的工作——”

斯普特尼克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不用说到这个份上。

不过精神上的放松让他不小心说漏了嘴。毕竟发生了一堆琐事，而且好不容易从那群让人透不过气的老狐狸手里解脱，自然就大意了。

斯普特尼克立刻闭嘴。然而，那双大眼睛却眨了眨，然后——

“如果方便的话，说给我听听吧。”

她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不是很聪明，所以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但是，至少还是能听你倾诉的……啊，而且，我的嘴巴可是很严的哦。”

“明明很软。”

“才么友……”

斯普特尼克坏心眼地捏着她的脸颊，库琉不快地说道。

这孩子真让人拿她没办法。竟然天真到轻易外露自己的情绪，斯普特尼克不禁放松了下来。

斯普特尼克松开了手指，摸了摸库琉的脸，然后梳理着她的头发，感慨颇深地说道。

“你以后，一定能成个好女人。”

库琉先是一惊，随后眨了眨眼睛。

她的脸又红了，而且比刚才更红。

“难道这是……”

她顿了顿——然后尖声说道。

“求、求、求婚？”

“什么鬼。”

怎么会，怎么会，但是，但是，库琉因为自己的妄想陷入了混乱。

她的妄想偶尔会让人大跌眼镜。也许这种爱做梦的地方正是普通女孩特有的天性吧，不过可惜的是斯普特尼克并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普通女孩”，所以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就连他小时候最熟悉的也只有当时那个名叫亚子的女孩。

斯普特尼克直接放弃揣测她的思路，拿起了桌边的一块厚板纸。他从上往下浏览起来，回过神来的库琉立刻凑上去问“这是什么？”

恩，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张菜单。

“对了，晚饭，我没带你出去吃，你不饿吧？”

“不，没关系，不用担心。”

她只是在客气吧。咕，库琉的肚子仿佛在抗议。

瞬间的沉默过后，库琉吊起眉毛，满脸通红——估计原因和刚才不同——她一言不发地，有些非难地拍打自己的肚子，斯普特尼克看到这幅光景发出爆笑。这孩子，真的是太无拘无束了。

“要不我们叫客服吧。”

记得这家旅馆就算深夜也能点单。今天自己确实“没时间”，不过至少能陪她吃个晚饭。

听他这么说，库琉开心地眯细双眼。她用手指指着看起来美味无穷的菜单欢呼。

不过，她又立刻停了下来。

正当斯普特尼克好奇的时候，她慢慢转过头。有些提心吊胆地问道。

“恩，那个……奇怪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看着她充满担忧的视线，斯普特尼克的神情也放松了。

就算告诉她也无法解决现状，不过，找个人聊聊也不错。特别是眼前这个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惹麻烦，更不用臻字酌句的对象。

斯普特尼克玩弄着近在眼前的栗色头发，仰头望着虚空说道。

“我在商会，遇到会长了——”

——后来。

商会为斯普特尼克准备的接待室并不是刚才由纪使用的那间。

说不定那个女人在这个房间里也准备了刚才的暗道。不过这种事想破脑袋也没用，就算真的找到了也无法打破现状——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面对这个扑朔迷离举步维艰的现状，斯普特尼克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唉……”

这声叹息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他在考虑接下来说什么。不过光是这声叹息都让这个男人吓一跳。看来刚才下手太狠了。

不过这样对话根本无法成立。斯普特尼克决定暂时先放低姿态。

“刚才真的失礼了。我是隶属于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利亚菲尔特市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长，斯普特尼克。库仑罗尔宝石商会会长库仑罗尔先生让我和您谈谈，并委托我协助您解决问题。听说，您貌似和宝石商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对吧？”

斯普特尼克口齿清晰地说道。

听到这儿，他用力抬起头。双眼有些迷茫——

“啊、对了……对了，是这样！”

然后才恍然大悟，立刻皱紧眉头，一脸怨恨地瞪着斯普特尼克。

“我、我可是受害者！”

“我知道。”

听他重复这么多遍果然很烦。

斯普特尼克随意敷衍了两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册子。这是他一直外出带在身边的笔记。他翻开小册子，亮出了营业专用微笑。

“很抱歉，我对这件事情知之甚少。能不能和我详细介绍一下情况？”

“好……”

——这个名叫拉修的男子慢慢地交错十指，有些静不下心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有一位名叫玛丽的恋人，我想最近向她求婚，就委托宝石商人定做订婚戒指。我打算用白金戒身镶上钻石的那种戒指。后来我就预付了50枚金币。”

“恩。”

恭喜——斯普特尼克礼节性地送上了祝福，然后陷入了思考。

有不少宝石商人都会要求预付款。如果遇到不情愿的客人，说不定这笔生意会在下单前直接告吹。斯普特尼克也会收取几成定金作为保险，另外有些宝石商人甚至会在下单的时候就要求对方全额支付。这对客人可能不太公平，但自己也必须保住饭碗才行。

而且，这次的问题并不是金额的多少。有钱人基本都会为深爱的女人送上高价的戒指，而有些穷人也会买便宜的戒指效仿。50枚金币——这个价格并不便宜，但订婚戒指出这个价也算正常。

到这里都很正常。那也就是说——

斯普特尼克已经猜到了。还真有会做这种蠢事的商人。不对，说不定那家伙本来就是个骗子，根本不是商人。

斯普特尼克说道。

“难道，那个人卷款逃走了？”

“没错。”

拉修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继续低着头。

“那个男人说过自己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人。所以我觉得这里应该能负责，就过来了。我要让你们代替那个宝石商人准备订婚戒指。”

“……原来如此。”

50枚金币。这个价格在装饰品中并不算稀奇，但并不是能随便拿得出手的价格。所以他当然会在前台那边引发冲突，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妥，但他的心情还是理解的。

与此同时斯普特尼克想到，这正是库仑罗尔担心的问题。毕竟，这可是用自己的招牌在招摇撞骗。这种生意就是信用第一，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摘除这根毒芽——而且，从他的口气听来，被害者已经不少了。

估计连警察都收到通报开始筛选嫌疑人了吧，不过现在应该还没抓到。

这样一来——

能让人联想到的只有那位比警察还要机灵，比警察还要能干，比警察还要无情的“女人”了。

恐怕库仑罗尔只是以检查分店的名义来下达指示的吧。这都是为了让“她”逮住那个惹人生厌的犯人。

大概是因为养育自己的恩情或者其它隐情，“她”不会反抗库仑罗尔。虽然“她”经常抱怨，但还是会遵照指示行动。既然连库仑罗尔都说“借”了，那么那个女人肯定能成为斯普特尼克的棋子。

斯普特尼克绝对不想与“她”为敌，但如果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要那个女人听候自己差遣，无论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因为这种胸有成竹的确信，斯普特尼克不禁露出了微笑。

那个女人想必能在三天之内抓到骗子，并且让她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至于她的真面目到底有没有改变就不清楚了。

至于薪水就向那个犯人征收吧。而且精神损失费之类的补偿也得找他算清，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己要做的只有听取这个男人的要求，帮他再做一枚戒指。

所以——

“我明白了。”

他的回答中，听不出一丝踌躇。

他将右手放在胸口，深深地行了一礼。

“我以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名义代替那名可恨的骗子接受您的委托。”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只见拉修侧眼瞅着自己。他的琥珀色双眼中混杂着疑虑。

也对，他根本不会信任自己。毕竟同行刚刚骗走了他的财产。就算只有50枚金币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先别管这件事了。

首先还是要听取他的委托。

“我们先决定求婚的日期吧，请问还有几天——”

首先就是戒指的交货日期。

订婚戒指的打造方法包括熔铸或者雕金。既然是订婚戒指，就不能用质量低劣的石头和金属，准备起来也要花点时间。因此先得知交货日期也便于制定计划，所以斯普特尼克先问了这个，不过——

——斯普特尼克很清楚自己是个充满自信的人。要不是如此可就当不了商人了，更别说自己的店里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店员了。

不过，眼前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应该早一点察觉自信和得意忘形之间的差异。

他的大脑在拒绝刚刚听到的回答。

“……你说，今天？”

斯普特尼克的声音有些干瘪。他的笔不断在本子上敲打，纸面上留下了毫无意义的黑点。

他打从心底祈求这只是句无聊的谎言或者笑话——但拉修他还是——

“所以我很头痛啊！”

虽然他的样子有些夸张，但还是扯着喉咙大喊。他根本不让斯普特尼克装作没听见。

“本来，我就是准备在今天拿到戒指的。但我无论等多久那个宝石商人就是不来，我这才觉得大事不好，所以才找上门的。我再说一遍，原来应该在今天中午交货的。因为求婚的日子就是——”

这是坑我呢。斯普特尼克差点抱头长啸。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库琉手里的小勺子一下子掉在了冰淇淋上。

她一幅目瞪口呆，不过并没有在吃东西。而且她已经吓得手都停下了，甚至都没发现勺子掉在了冰淇淋上。

这也没法怪她，不过姑且还是责备一下吧。

“你这样很没教养啊。”

听到这句话，库琉这才回过神来。

她把勺子放在盘子边上，双手合十靠近坐在身边的斯普特尼克，急切地问道。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那个，这怎么可能——明天中午之前根本不可能完成白金和钻石的戒指吧！”

库琉并不知道制作饰品的方法。她在宝石店就职的这段时间多少也接触过一些器具，但斯普特尼克并没有传授她专业知识，所以她还无法作为加工师参与经营。不过就算是她也很清楚交货日期短的可怕。

她的疑问已经近乎悲鸣了。斯普特尼克为了掩藏自己的动摇闭上了双眼。

那个男人提出的交货日期，就是“明天中午”。戒指要使用白金和钻石，而且必须附带相应的设计。

不可能。半天完成订婚戒指，思路正常的家伙根本不会这么下单，斯普特尼克竭尽全力希望他能推迟期限，但他寸步不让——最终，斯普特尼克被强迫接下了这桩生意。平时他肯定会一口回绝并且推迟期限，但如今的状况让他无法推脱。因为宝石商会打算尽可能减少影响，万一他在接待室里吵起来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过斯普特尼克也有店长的矜持，他可不允许自己在这孩子面前发泄心中的不满。他闭着眼睛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太假了吧，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库琉貌似拉开了距离，斯普特尼克睁眼一看，只见她放弃了追问，用手抵着下巴。

“……但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

这个天真无邪的家伙竟然会这么说，这让斯普特尼克有些吃惊。刚才自己的描述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难道和那个女人对峙导致神经过于紧绷，所以注意力反而涣散了？不过再怎么想也想不通。说不定她察觉到的违和感能够帮忙打破现状，所以他半是期待地问道。

“哪里奇怪了？”

“咦，那个、那个……”

接着库琉甩动双臂拼命组织语言。

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停下胳膊，有些难为情地皱着眉头低下头。

“……不知道。”

她投降了。

“但是，感觉真的很奇怪。”

所以说，到底哪里奇怪了。

斯普特尼克差点追问，不过感觉自己有些焦躁了，所以赶紧作罢。随后他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叹了口气。

看到斯普特尼克这一连串动作，库琉以为他有些不耐烦了，或者说对自己有些失望了。她慌忙站起身来喊道。

“但、但是、但是——”

接着她把手放在胸口，一脸严肃地宣布。

“你放心吧，看我的！”

“嚯～”

看她这样，大概还有什么办法吧。

在斯普特尼克眼前，库琉挺直身板，双脚与肩同宽，咚咚，拍了拍肚子，扭了扭腰。

最后站在了原地。

……接着，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渗出了泪水。

她撅着下唇，微微震动着肩膀。

发生什么了？她想干什么？看来库琉这一系列行为让她自己伤心了。

“糟了。”

“你想干啥？”

“虽然我做不出白金，但我觉得努力一下应该能弄出钻石。但是、但是——”

听了她的说明，斯普特尼克总算理解她的怪异行为了。因为过去她曾经被殴打腹部强行吐出宝石，所以这么做并非空穴来风，不过——

正当库琉继续拍打肚子的时候，斯普特尼克抓住了她的手。

“你刚吃完饭，要全吐出来就浪费了，住手吧。”

“但是真的很糟糕啊，我太不甘心了。斯普特尼克先生明明大祸临头，我也想帮点忙，但是……”

说着说着她就哭出来了，这样下去她又要搞坏身子了。以前在贼窝里提供资金来源的时候暂且不论，现在她可是自家颇受好评的店员啊。

而且更关键的是，要是她有什么好歹自己就死定了。毕竟她的背后还有利亚菲尔特市的精英警官和宝石商会会长的心腹撑腰呢。

“我要是必须依靠你这种小鬼才能度过难关的话，那就真的是废柴一个了。放心吧，你的主人可没这么无能。”

“但是……呜……”

“你别说了。还有别用我最好的衣服擤鼻涕。”

斯普特尼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鼻子，顺便堵住了她的嘴。他顺便还把眼泪也擦干了。后面的眼泪你自己擦吧，最后他直接把手帕塞给了库琉俄。

大概因为很稀奇吧，库琉不断端详着塞给自己的手帕。翻过来倒过去兴致盎然地观察起来。

这块手帕虽然是便宜货，但应该没什么污渍。而且今天一直揣在兜里，记得应该没有用过……更别说沾上口红的痕迹了。

“怎么了，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没想到库琉拿着手帕对着他的脸。

“总觉得，好香。”

“……啊。”

因为自己的鼻子已经习惯了，所以不小心忘了。

“应该是香水吧，你闻闻。”

“嗅。”

斯普特尼克把手臂伸出来，靠近她的鼻子。库琉也凑上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好香。”

“谢谢。”

“你和女人幽会的时候都用这个吗？”

“你是查岗的老婆吗？我只有穿正装的时候才用。”

虽然开房的时候也会用，不过还是别说为妙。

“好了……”

斯普特尼克轻轻推开库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装着文件的包，取出一些没必要的东西，里面只剩下一些还要用的东西了。随后他把外套挂在手上，用另一只手伸了个大懒腰。

“我出去一趟。”

“咦？”

斯普特尼克自认为说了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库琉却大吃一惊。

“这、这么晚？已经深夜了哦。差不多，要过零点了吧。”

“可惜，已经过了。现在时零点零七分。”

“我又不是问你具体时间。”

斯普特尼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怀表回答，库琉有些不满地说道。不过她瞬间消沉下来，有些寂寞地垂下眼角。

“都这么晚了……不去也可以啊。”

“大半夜的我什么都干不了啊。而且，就是因为很晚了，所以已经没时间了。”

现在连睡觉都会浪费时间。

斯普特尼克把怀表塞了回去，看了眼餐桌。只要和前台说一声他们马上就能来收拾掉餐桌上的狼藉吧。毕竟全时段服务是这家旅馆的卖点，就算大半夜找他们也不会给你脸色看。

斯普特尼克做好了奔赴战场的觉悟。出发吧——当他刚准备迈开脚步，库琉突然站了起来。

“那个、那个，我也，去帮忙吧。我现在就去准备，稍微等等——”

“不用了。”

库琉想要挽回名誉主动请缨，不过却被斯普特尼克拒绝了。

库琉吃惊地僵在原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了，你赶紧睡吧。”

“但是——”

“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你要是再晕车就麻烦了。”

这只是他的借口，要是这种时候把库琉带到商会，那个女人肯定会骂自己“你怎么这么晚还带女孩子出来！”，这种惨状绝对要避免。

——而且。

斯普特尼克自己也不想这么大半夜的把这孩子带出去。

他看向窗外。他看着的，并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贴在窗户上的一枚符。

这张符就是上次那个女人交给自己的东西。虽然对某个魔法少女完全无效，但却能彻底无力化其他魔法使。

也就是除魔符。

只要有这个在，斯普特尼克才能安心，同时他对库琉说道。

“千万别离开旅馆。这附近还有魔法使呢。”

*

他不慌不忙地离开房间，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库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道别了。

“……路上小心。”

不过自己对着大门的低喃，肯定无法传达到对面吧。她甚至不敢追出去大声告诉他。

从他的描述听来，现在真的非常忙。而且就算如今手忙脚乱的他也没有求助自己。那么为了不打扰他，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老实等在这里。库琉对此心知肚明——但是——

房间里好像有些降温了，她不禁颤抖起来。不过眼角却忽然一热，库琉赶紧冲进卧室。

卧室里的床上趴着一只玩偶，它静静地等待着库琉的归来。库琉脱下鞋子爬上床，抱着玩偶一起躲进了被子里。

库琉用被子盖着鼻子，还把被子拉到玩偶的肩膀上，同时小声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他呢，说是还有工作，已经走了。”

表情滑稽的玩偶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仰望着天顶躺在床上。

“其实我，不希望他走……”

但是，绝不能这样对他撒娇。

库琉抚摸着玩偶的长耳朵说到“斯普特尼克先生真的很辛苦。”他不仅迟到了，还被推委了棘手的工作，而且还拒绝了同行的店员提供的协助。

自己也，吐不出宝石。

“我原来还以为，我的‘体质’能帮上一点忙呢……结果关键的时候却吐不出来。为什么呢……”

玩偶还是一言不发。不过她的心中却得出了答案——我这个废物。

自己明明一事无成，却因为一句“好女人”得意忘形。库琉在心中发出了嘲笑。为了掩盖这些小声，库琉侧过身子，对着玩偶唱起了摇篮曲。不过她真的想献歌的人，却不在这里。

听着自己的歌声，库琉也渐渐产生了睡意。她抱紧玩偶，把脸埋在肚子上。库琉的脑海中微微飘过手帕和他的手臂的余香。

无意间滴落的泪珠滑过鼻梁，浸湿了玩偶的肚子。

“有没有，我能做的事情呢……”

库琉在被窝中的低喃，根本得不到答案。

——作为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员，必须竭尽全力。

自己到底该如何站在他身边呢。自己该如何帮助他呢。库琉使劲凑着玩偶，陷入了思考。

3

离开旅馆，斯普特尼克再次前往商会。

虽然斯普特尼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的脚步还是相当沉重。毕竟，现在的状况还是有点扑朔迷离的。

商会的正门已经关闭了。绕到后门一看还能发现些许光亮。

斯普特尼克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只见从警卫室里跑出来一名年轻男性，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斯普特尼克。大概这个人在入口的骚乱中见过斯普特尼克，所以一看清样貌就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为了以防万一，斯普特尼克指了指自己的胸针表明身份。对方也一脸意料之中地说“您辛苦了。”

“您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吧。由纪小姐要我转告您，‘请您移步地而接待室。’”

“知道了，谢谢。”

“您知道在哪吗？”

“知道。”

废话，自己下午可刚刚去过。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背对自己的警卫打开后门的时候，“恩？”，警卫突然发出了惊叹。

怎么了？斯普特尼克立刻察觉了原因，原来警卫推开的门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正是——

“……”

一言不发的斯普特尼克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人影披着漆黑的斗篷。

因为斗篷的遮挡，他看不到对方的双眼。不过从肩宽和体型来判断，应该是女性吧。

她身后还跟着两人。其中一个人体型和她差不多，另一个稍显高挑一点。后面那个到底是耷拉着肩膀的男性呢，还是穿着靴子的女性呢，因为披着斗篷根本无法准确判断。不过从他们的打扮看来，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

魔法使。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所以他退到一边等着他们通过。

不过，不知为何——无论等多久他们都没有走出来的意思。

有些不耐烦的斯普特尼克转动视线看了一眼，原来他们——

“……我，怎么了？”

他们竟然一直在看着斯普特尼克。

不对，因为看不到他们的双眼所以无法确定视线，然而他们三人全都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他们的头都对着斯普特尼克。

因为他们都看着自己，斯普特尼克才注意到，那个大块头魔法使的嘴唇上有一抹红色——这三个人都是女的。

“如果你们有事，就麻烦你们长话短说。”

斯普特尼克恶态毕露地问道。接着，那个大块头魔法使率先行动。

她微微弯下腰，凑到前面的女性侧面耳语了几句。前面那个女性听了她的话，抬起头饱含深意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应该达成了一致意见。最终她们静静的低着头，缓缓迈开脚步。她们毫不犹豫地穿过斯普特尼克身边，目不斜视地扬长而去。

——斯普特尼克一直目送她们消失在夜幕中。

同时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真的是，麻烦死了。

“真是群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警卫说出了斯普特尼克的心声。只见他正扶着门露出苦笑。

“这么说虽然对商会的大客户很失礼，但我一直都搞不懂这群魔法使到底在想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即便是她们也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和行动原理吧。”

斯普特尼克不痛不痒地回答，警卫听了苦笑着耸了耸肩。

“看来我确实太失礼了。”

“不，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因为他自己在东部开店也是出于这种考量。过去他还是旅行商人的时候就一直在费尽心思避免和魔法使接触。多亏自己的这份辛劳，他才能和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段没有魔法使打扰的日常，但最近却——

他刚想到这儿——

“——谁？”

他突然因为一股诡异的视线抬起头。

当他抬起头的瞬间，貌似就瞥见建筑物内的拐角处消失的衣角，但这也许只是精神高度紧张的自己产生的错觉。

因为斯普特尼克的质问，警卫也跟着转过头去。但他好像没有发现异常，只是疑惑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感觉，刚才里面有人看着我们。”

因为，他感觉到了视线。

听了他的回答，警卫更加讶异地说道。

“毕竟现在其它出口都上锁了，所以就算有职员经过这里也不奇怪……”

他一边解释一边观察内部。

“不过，现在好像没人啊。”

斯普特尼克半信半疑地再次看向内部。

不过，果然看不到任何人影，就像他说的，里面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在走廊里回荡的只有地板特有的咯吱声。

“对吧，不好意思，大概是您看错了吧。”

“也许吧。”

有些纳闷的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毕竟刚才那个可能存在的黑影貌似对他没有任何恶意和杀气。毕竟如果那个人有任何加害意图的话，斯普特尼克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恩，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无害就随他去吧。斯普特尼克道了谢，轻轻挥挥手和警卫告别。这么晚辛苦您了，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有些带刺。

算了，话说从后门怎么去接待室呢，毕竟自己只知道从正门过去的路线，后门倒是没走过——不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自己没有为此烦恼的必要。

因为走廊深处悄悄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既不是可疑人员，也不是魔法使。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斯普特尼克的“脑内黑名单”之一。

这个人正是库仑罗尔口中的亲信——由纪。

这时斯普特尼克想到，这么大半夜让她加班，她肯定已经气炸了吧。

她一看到斯普特尼克，就脚步轻盈地来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恭候多时，斯普特尼克先生。”

她抬起头，脸上仍然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过。

“非常抱歉，请问您今晚能赏个脸吗？”

可别现在就露出真面目啊，斯普特尼克在心里惨叫。

“我觉得，男女同权是很有道理的。”

“没错。”

“无论是男权还是女权，都是远远落后于这个时代的。”

“您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我也在想，您应该更加‘温柔’一些，对吧？”

“…………”

虽然这句询问很娇气，但斯普特尼克却根本无法回答。

“你的回答呢？”

大概是无法忍受他的沉默，由纪催促着说道。

斯普特尼克嘶哑地回答。

“……哼，您说的没噗……”

“明白的话就别让我深夜加班，臭小鬼。”

接着。

纠结很久的斯普特尼克之所以话只说了一半，是因为由纪的脚轰炸了他的头顶。

——视死如归的斯普特尼克正如刚才通知的一样来到了商会的第二接待室。随后，他就跪在了地板上。

他并不是自愿放弃沙发的。刚刚到达接待室的时候，他刚准备坐在由纪对面，她就满脸微笑地对他说“你这样子太高了吧？

不好了，她踢完才慌张遮住嘴角，同时右脚踩在斯普特尼克的头上。

“听我说哦，斯普特尼克，现在我并不是作为业务负责人，而是你的‘姐姐’给你提一点意见。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男女同权，也不存在不想被呵护的女孩子。你不能老是让女孩子辛苦，偶尔也应该自己动动脑子，想办法保护她们才行哦。你一定要记牢哦，哼哼～”

“……遵命。”

“好了，我们回归正题吧。”

终于结束了。

正当放下心来的斯普特尼克松懈的瞬间，由纪又在他头上碾了两下，这让他更郁闷了。不过由纪却没心没肺地说——

“哈哈，你这反应真有趣。”而且还笑个不停。

“好了，斯普特尼克，我们别废话了，赶紧谈正事吧。”

“到底是谁在废话啊……”

“喏，这是诈骗事件的调查书。”

一堆纸砸在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斯普特尼克身边。

这两本调查书的厚度相差一倍，封装也大相径庭。那么内容上又有什么区别呢，斯普特尼克刚伸出手——

“嘿～你准备用手捡啊。”

“……难不成你希望我趴在地上用嘴叼？”

“你可不喜欢听不懂笑话的男人哦。”

这家伙到底有多喜欢愚弄别人啊。

要是现在对面是其他人就死定了，但这个人可是自己的天敌。要是反抗这个女人，那么遭殃的必定是自己。

斯普特尼克甚至懒得哀叹，他拿起文件撑着桌子坐在了沙发上。当然这次由纪并没有阻止他。

两个文件的封面都写有“调查书”的字样，但是笔迹不同。薄的那本笔迹很陌生，厚的那本上是由纪的字——而且是她“真面目”的笔迹。

“薄的那本是警察局的，厚的那本是我的。”

“这厚度是不是差太多了？”

“没错，毕竟警察局只是‘公共’权力嘛～”

由纪若无其事地道出了恐怖的事实，如果这个女人从各个方面动用“私人”权力——自己的手段，她绝对远胜于警察局。

“话说，你竟然能收集这么多情报。库仑罗尔先生应该这两天才跟你说过这件事吧。还是说，很早以前就在信里提过了。”

“我的养父，是在三天前告诉我的。”

由纪和商会职员聊天的时候，都会把库仑罗尔称为“会长”，除此之外都称为“养父”。

“不过我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收集情报的，因为那家伙很碍事。”

“嘿～”

“补充一句，养父是今天傍晚跟我说‘你去帮一下斯普特尼克’的。”

“……嘿。”

听到这句含沙射影的指责，斯普特尼克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含糊的回应可能会再次踩到由纪的地雷，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并没有引爆。她拿起手边的文件夹，翻开几页说道。

“菲涅切克市最近发生的诈骗事件，犯人都自称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所属的菲利宝石店店长菲利’，他谈生意的时候都让客人先支付订金，最后在交货日人间蒸发——大概就是这种手段吧。”

“竟然还真有傻子会给这个可疑的宝石商人付订金。”

“据说他的说辞是，如果其它店家卖八十到一百，同样的商品他只要五十。而且他瞄准的都是刚从正规店家里谈完的人，而且一开口就是‘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不过那家店的金额‘有猫腻’哦’，然后再告诉对方菲利宝石店的标价。”

她撅着嘴说道。

“而且他一开始就连着骗了好几个人，所以库仑罗尔宝石商会发出警告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受害者才这么多？”

“是啊，唉，气死人了。”

咔嚓，咔嚓，由纪啃着右手的大拇指。

由纪小时候就有啃右手大拇指的习惯。长大重逢之后倒是有所收敛，她自己貌似也想改正，但烦躁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去咬。

斯普特尼克翻阅着由纪的文件，只见上面甚至还记录着犯人的名字和罪刑，还包括嫌疑人的名单。

“看来你已经差不多找到犯人了吧。什么时候能逮住？”

“大概是明天早上吧。毕竟这种家伙都很机灵，要是被他晚上趁乱逃跑就得不偿失了。啊……对了，按照计划要由警察实行抓捕。到时候到底是有某个善意小市民报警呢，还是有人送匿名信呢，而且警察局会怎么看待我的报告书也是未知数。”

“也就是说，你的工作基本已经搞定了？”

“剩下的就是警察的差事了。接下来我只要防止警察捅漏子，在暗中上点保险……说真的，暗中行动真是累死人了。得赶紧找个人出出气。”

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为了尽量降低自己成为“出气筒”的概率，斯普特尼克缩了缩脑袋。

不过由纪貌似并不准备对他出气，或者说也没有这个打算。

“所以说，我现在都要忙死了。现在根本没空插手你的事。”

“咦……”

斯普特尼克发出苦闷的声音。

听到弟弟窝囊的呻吟，姐姐皱起了眉头。

“姑且，还是听你说一句吧。你现在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

从这女人的口气听来，她好像根本不把这个当一回事——但是——

斯普特尼克看向窗外，因为紧闭的窗帘，他根本无法看到外面，但很明显现在距离黎明还很遥远。

“我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订婚戒指。”

“咦？”

听到斯普特尼克低声回答，有些没听清楚的由纪探出身子。

斯普特尼克瞅准机会打开了话匣子。他把自己代替骗子制作戒指以及明天中午交货的事和盘托出……准确来说，应该是今天中午。全部说完之后——他还从包里抽出几张设计文件作为证据。

由纪听取了缘由之后，露出了和刚才的库琉类似的神色。

她目瞪口呆地，有些惊讶地尖声说道。

“你傻子吧你？”

“我知道，我自己也清楚这根本不可能。但我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不肯让步，结果就……”

“我说的不是这个。”

斯普特尼克狡辩着回答，但由纪却打断了他。不是这个，她什么意思？

他只能等待她的回答，然而她却有些稀罕地支支吾吾起来。

“不是这样的……但是该怎么说呢……”

这么说不合适，那么说也不好，她抵着紧皱的眉心喃喃自语。

“……唉，原来你这么蠢的啊？”

结果她换了个说法——不对。

这次主语很明确。不是那个委托人，而是“斯普特尼克”。

“因为我根本拒绝不了啊。这可是库仑罗尔先生的命令。”

只要搬出这个绝对权力者的名字，想必她也无法反驳了吧。斯普特尼克是这么认为的，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

只见她眯细了镜片之后的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是养父要求的？他真的说过，让你‘制作戒指’？”

斯普特尼克刚想点头，不过稍微转念一想，才恍然大悟。

他再次一字一句地，准确传达了自己听到的话。

“我想想——他说的是，‘你去问问，你来解决’。”

听到这儿，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她竟然罕见地露出了如此纯粹，如此慈祥的表情。

“……咦？”

她口齿清晰地向惊讶不已地斯普特尼克说道。

而且措辞非常简洁，连小孩子都能听懂。

“斯普特尼克，你这个大～～笨～～蛋～～”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言简意赅的恶意和敌意。

“笨蛋、笨蛋、大～～笨～～蛋～～”

“你够了吧！？”

在笑容满面的狂轰滥炸之下，忍无可忍的斯普特尼克站起来喊道。

有话快说——这个坏心眼的女人在玩够了之后终于改口了。

不过她接下来说的话还是嘲讽。

“因为你就是个大笨蛋。总的来说就是，你完全没搞懂。”

“没搞懂……？”

“如今这一连串的事件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由纪并不是第一次向斯普特尼克如此提问。

“库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恩？”

“库也说过，‘有些奇怪’。”

这时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当晚在旅馆房间中那个困惑的店员。虽然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违和感的真相，结果就把这句话当成她的错觉置之不顾了，早知道就该刨根问底的——但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由纪听到他这么说，“嘛～”，有些惊讶的双手捂脸。

“库琉酱好棒好棒她是天才吧？就连我也费了番功夫才想通的她竟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库琉酱其实真的是天才吧？是天才对吧？库琉酱又天才又可爱简直就是天之骄子！”

“你也费了番功夫吗？”

“白痴，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费神？你要是有空动嘴还不如赶紧动脑呢，我的时间可是无价的，跟你这种脑细胞灭绝的蠢货可不一样。”

“……”

这家伙总是能心平气和地骂人于无形。

话说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心情也差不多好转了吧，否则自己的胃就要撑不住了。

“你发泄完了吧，差不多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

斯普特尼克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不过，她还是没有答应。因为最让她火大的，就是斯普特尼克没有察觉这点。

“不要。”

“为啥？”

“因为，你有事瞒着我吧？”

——无言以对。

斯普特尼克还没有愚蠢到听不懂她的话，不过在她面前装傻只是白费工夫。自己隐瞒的就是魔法少女——变态魔法使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斯普特尼克，她得意洋洋地嘲讽。

“我还不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但我很清楚你在隐瞒。你本来是打算借口说忘了告诉我吧。你真以为自己那点小聪明对我有用？”

“好，我说，其实——”

“已经晚了。”

斯普特尼克可不想为了信守和那个变态的承诺而和这个女人为敌。所以他慌忙坦白，但她却摇了摇头。接着她拿起了斯普特尼克的手。

“因为，我真的很生气，哼！”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痛不痒，但她的指甲却深深地嵌入了斯普特尼克的肉里。随着剧烈的疼痛，斯普特尼克打从心底觉得——饶我一命吧。

放任她这么撒气可不是办法。开动脑筋的斯普特尼克换了个说法。

“……我明白了。关于这件事，我不会再有求于你了。”

“哼～？”

“不过，我希望向你请教一下别的事情。”

话音刚落，由纪饶有兴致地歪着头。

“什么事？”

“关于魔法使的事。”

而且接下来这句话，果然让厌恶魔法使的由纪的脸沉了下来。在她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之前，斯普特尼克赶紧说道。

“我刚才在后门和三个魔法使擦肩而过。”

“这一带本来就有不少魔法使吧。”

“而且她们好像挺在意我的。”

“花花公子还真不容易。”

“我可没在开玩笑。”

由纪那不断渗出的坏笑让斯普特尼克忍不住抗议了。这个笑容和自己的如出一辙，但这只是错觉。斯普特尼克自己花了好几年才好不容易学会了这种笑容。

呼，由纪叹了口气，然后抵着额头，重新翘着腿，抬头看着虚空。

“说起来，你压制那个男人的时候也在。”

“什么？”

“你没发现吗？那三个披着斗篷的人也在骚乱现场。”

由纪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说道。紧接着，她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你遇到的那三个人。”

这让斯普特尼克背脊一凉。

自己压制那个男人的时候，确实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当时看了一下也没有发现熟面孔，所以就没继续深究，难道，是那三人组——魔法使？

“怎么了？”

没想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

斯普特尼克先表明这件事并不是自己故意隐瞒，而是真的忘了。然后他将自己当时听到的声音告诉了由纪。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自己真的忘了，不过她这种人绝不会如此不知好歹。

“知道你名字的魔法使？恩，毕竟你长得不赖，所以应该挺有名的。说不定魔法使里也有你的粉丝哦。”

“魔法使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我是不清楚，但魔法使也是因人而异的吧，我觉得就算有也不奇怪……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恩～由纪皱紧眉头，有些困扰地呢喃。这对于能看透一切的由纪而言是很罕见的。

她烦恼了片刻，自然而然地说道——不过这句话却大大出乎了斯普特尼克的预料。

“科库迪亚的那个副部长，是不是搞砸了？”

斯普特尼克瞬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才怪。

没想到一路聊下来，她居然会提到那家伙！

“由纪。我和那家伙联络的事难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

看着从沙发上微微站起的斯普特尼克，她一脸轻松地回答。

自己苦苦隐瞒的事竟然被直接看穿了，这让斯普特尼克垂头丧气。同时还感到了刚才指甲在手背上留下的灼烧感。

“区区一个斯普特尼克竟然还敢对我隐瞒，太让我生气了。话说，是叫修利昂？”

不过她浑然不顾斯普特尼克的感情，继续推进了话题。

然而就算是她也无法说对西南大陆的人名，刚才的发音和印象中那次正式的自我介绍还是有些差异的。不过，斯普特尼克知道她说的是谁。就是那个名叫索亚兰的变态。

“你认识他？”

“我是认识的，至于对方，大概只把我当成一介商会的职员吧。”

听说库仑罗尔商会的办事员都很可爱——记得当时刚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那家伙挂着柔和的笑容戏谑地说过这句玩笑话。接待员的话这么说也无可厚非，而管理人员基本都是不露面的。不过，索亚兰很有可能知道她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业务负责人。再加上他现在知道了“那些石头”的创造者，那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很正常。“大概只把我当成一介商会的职员吧。”，由纪的推理到底是事实呢，还是出于她的自信呢，这就不清楚了。

“你大概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恩，等等……找到了，我看看，里面也包括我的个人印象哦。”

由纪把文件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对着一个标签翻开了笔记本，读起了写在上面的内容。

“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西南大陆出身。自幼父母双亡，由协会干部亲手栽培。潜在魔力和技能都出类拔萃，即便身为男性魔法使也身居要职。不过，他也树敌不少。好像有不少家伙都准备对他落井下石……他的未婚妻因为事故撒手人寰，不过后来却没有传出任何绯闻。然而如此古板负责的老实人，貌似还有极为变态的兴趣。”

“……”

虽然斯普特尼克很想对最后这句话吐糟，但还是作罢了。为了不让突如其来的沉默造成尴尬，他问了一件自己有些好奇的事。

“我说，真的是因为事故吗？”

“恩？”

“就是那个未婚妻，真的是死于事故吗？”

闻言，由纪有些质询地望着他。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深意。察觉到这点的由纪随即移开了视线。然后又翻了几页。

“未婚妻的死因啊，这点我倒是没有调查，难道，你对朋友的过去很好奇？”

“那种变态才不是朋友。”

那家伙肯定会点头如捣蒜吧，但自己绝不承认。

“……那个，魔法少女的真面目呢？”

“你猜～”

她勾勒出的笑容，是因为已经看透一切了呢，还是说真的还停留在猜测阶段呢。

话说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在情报战中到底是谁占得先机了呢。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才发现自己手上并没有足够判断这点的依据。

无论是魔法使还是现状，斯普特尼克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能愁眉苦脸地玩弄着文件。

夜深了，由纪好像有些看不惯目光黯淡的弟弟，于是有些介怀地笑着说“真是的～”

“唉，坐在这儿干瞪眼也不是个办法，要不要去一趟资料室？换个地方也能换个心情。最近我们也进了几本好书哦。”

“……也对。”

说完，她莞尔一笑，随后站起身来。话说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讶异的斯普特尼克转念一想，才想起来这个女人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看书。

在由纪的邀请下，他们离开房间来到走廊。因为资料室就在这个走廊里，所以并不是很远。资料室位于走廊的对面，大概有两个房间的距离。面积大概有三个接待室这么大吧。地下还有个书库，一些历史悠久的资料都会收纳在那里。

“难道，你已经读过那些新书了？”

“稍微读了一点。毕竟装饰品这个领域和技术也是日新月异的。要是不努力学习的话，会立刻因为未知的技术遍布世界而眼花缭乱的。”

“那你最近有什么关注的情报？”

“应该是铑的镀金技术吧。对了，附近有个工房最近也进了新的器材。”

“嘿～”

两人来到了挂着“资料室”标牌的门前，由纪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然后插入钥匙孔轻轻一转。刚推开门，一股独特的书香气扑面而来。

“记得，你以前就很喜欢书吧，还很喜欢宝石。”

斯普特尼克望着不断开灯的由纪的背影说道。不过，她听了这句话，却回过头有些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

“我倒是觉得，我那个时候一直在外面疯玩。话说，我有那么喜欢宝石吗？”

“我说，你当年最后和我见面的时候不还送我一本书吗？就是《宝石启蒙》。”

“……有吗？”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呢，还是在装傻呢。

前不久，斯普特尼克还把这本书借给了对宝石产生兴趣的库琉。这本书就是小时候她送给自己的。当时她父母双亡，孤立无援的她即将投奔远房亲戚的时候，就顺势把这本书送给了斯普特尼克。

后来斯普特尼克一直保管在身边直到如今。

“我只记得你当时一直在哭烦死人了。”

“我才没哭呢。”

这离谱的记忆是什么鬼。

“因为那本书我才成了宝石商人。”

“也就是说，多亏了我才能早就现在的你咯。那你得意思意思吧，特别是金钱方面。”

“滚。”

由纪回头望去，露出邪笑用食指和拇指作了个圈，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烦地骂了回去。

眼前是一座书山。她说的没错，这里收集的全都是和宝石相关的，或者对于宝石商人而言极其珍贵的资料，但现在的斯普特尼克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去翻阅。他很清楚当自己走进死胡同烦躁不已的时候，就算再好的书也无法卸下他心头的重担。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继续思考。思考以前的事，思考她送给自己的书。

斯普特尼克用手撑着下颚，随性地问道。

“那本书，是不是该还给你了？”

“都那么多年了，算了吧。就算你还给我我也不会看了。你要是不看就直接扔了吧。”

“不，我倒是在用。”

“用？怎么用？用来垫锅？”

“什么鬼……库最近想学点宝石相关的东西，我就借给她了。”

看来这句回答让人有些意外。由纪摩挲着书背的手突然停滞了。回过头来的她脸上充满了惊讶，随后露出苦笑。

“她看了一段时间以后貌似挺喜欢的，而且还问我借后面几本。”

“……是吗，能派上用场就好。”

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看着书背说道。

看她的样子，好像话里有话，不过斯普特尼克并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含义。看透她的所有行动原理对于自己而言还是太过艰巨了。

“你把那本书送给我，难道是想暗中告诉我，收养你的家庭……就是宝石商会会长库仑罗尔先生的家吗？”

“不，只是偶然。”

当他与由纪再会的时候，她已经作为宝石商会会长的女儿抛头露面了。因此斯普特尼克一直以为她临别的时候送给自己的宝石学书籍，就是为了无言地告知自己的去向。

不过她却轻巧地、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点。

这些话中有几分真实呢？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不过——

“不过，我当时真的觉得来这里能和你再会哦。”

“挺会忽悠的啊。”

斯普特尼克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不过对方好像不买账，由纪有些恼火地叹了口气。

她抱着书，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我也有话要说，我当时见到刚刚登录商会的你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结果你第一句话竟然是‘在下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所属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斯普特尼克，请多多指教。’”

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自己的自我介绍是很罕见的。而且斯普特尼克听到她说这句话，总觉得有些别扭——

……？

突然，总觉得——

怎么说呢。

好像有点不太对的地方。

不过由纪并没有察觉到斯普特尼克的变化，还是说单纯只是无视了呢，只见她别扭地继续说道。

“我们都面对面了，结果你还是没认出我吧。”

“……毕竟你彻底隐藏了本性，而且名字也不一样了，我当然以为只是长得像而已。毕竟都隔了这么久——不对，打住，你等一下。”

“恩？怎么了？”

斯普特尼克甚至无暇回应由纪的询问。感觉自己随意开口的话，这份灵光一闪可能会瞬间消散。

明明是你自己开始想当年的吧，她虽然还想抱怨，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在归于沉寂的资料室中，斯普特尼克从包里取出了她制作的“调查书”，翻开一看。

——找到了。

“……”

文件里果然是这么写的。

而且——

“我说，由纪。”

“怎么了？”

“我说你，有没有什么信仰？”

大概因为前言不搭后语吧，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紫苏大人？我觉得那个用来做香料倒是挺赞的。”

“那群家伙信仰的是始祖不是紫苏……我不是在说魔法使，信仰大概有点太高大上了，就是你信不信这类玄乎的东西？”

“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吧。比如说碰到双黄蛋就会觉得‘我今天很走运’，如果杯子突然开裂就会觉得心情不好——”

说到这儿。

她也一下子停住了。

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眯细了双眼，吊起了嘴角。看来，她也猜到斯普特尼克想说什么了。随后露出了骇人的笑容。

“我问个问题。”

“什～么～”

“模仿犯的可能性是？”

“也就百分之一吧。”

“然后……”

“你说是‘问个问题’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她的笑容看来，斯普特尼克的推测是正确的，不过——

斯普特尼克抱着胳膊，皱起眉头说道。

“无论如何都需要证据啊。”

“没有证据就做一个啊。”

“做……做一个吗？”

“唉，这可不行。身为创造者怎么能排斥自己的本职工作呢。”

由纪快步走到面露苦涩的他面前，轻轻用手上的书敲了敲他的头。这本书是——

“制作订婚戒指，反正你亲自动手的话也不用担心加工这类问题。然而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获得宝石和白金，对吧？特别是白金这种稀有金属可不是一晚上就能弄到手的贵重物品。”

完全被她说中了，无言以对的斯普特尼克撅起了嘴。

看到他的反应，由纪轻轻一笑。

“没有的话，自己做不就行了？”

“……只能这样了。”

如今涌上心头的，是决心，还是达观，总之就是似是而非的感觉。

“不过脑力劳动还是得拜托你，我的脑子肯定不可能。”

“‘求求你了姐姐大人’呢？”

“…………………………求求你了，姐姐大人。”

心在滴血的斯普特尼克放低了姿态。自己之所以讨厌低人一等，恐怕都是因为小时候和这个女人的回忆造成的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看到弟弟满脸苦涩的表情。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后歪着头说道。

“明白，剩下的事你自己没问题吧？”

你这是多此一问。

抬头看着一脸窃笑的由纪，斯普特尼克也报以微笑。他的脸上——也和这个女人刚才的表情一样，露出了充满恶意的坏笑。

“看我的。”

就算脑中还残留着睡意，但他的手——手指状态正佳。

4

一觉睡到天亮，斯普特尼克果然还没回来。

躺在一旁的玩偶的双眼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看上去仿佛在哭泣。

这悲伤的神情让人心生怜悯，库琉拿起了玩偶紧紧抱住。

“……早安。”

*

初次造访的地方总会感到紧张。

而且如果是独自上门的话就更是如此。

“那个、那个……”

一进入入口就能看见这个建筑物的“前台”。

这里的花瓶中飘散着甘甜的清香。这陌生的香味更加助长了内心的紧张感，库琉走到坐在前台的两人面前，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造访的理由。

“请问，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在这里吗？我是他的雇员，库琉。我给他送早饭来了。”

没错。

独自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的库琉想出的办法，就是“给斯普特尼克送慰问品”。

自己不仅没有和业务负责人见面，甚至连关键的宝石都吐不出来。这样一来自己这个店员就等于是白跑一趟菲涅切克了——所以她打算稍微挽回一点名誉。

如果他真的通宵加班，那肯定还没吃过什么东西。想到这里，她便找到旅馆的人询问是否能做个便当，他们爽快地答应了她。

这个大篮子里放着几种刚刚出炉的面包、生火腿、起司、炒鸡蛋和蔬菜色拉……里面并没有库琉讨厌的酱菜。另外还有一个灌满热汤的水瓶。

虽然斯普特尼克严令库琉不准离开旅馆，但只要有适当的理由应该会原谅自己吧。而这些“慰问品”肯定能成为最好的理由。

由于自己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她们相信自己的说辞了，库琉递出了篮子和水瓶。两名接待员都眯细双眼微笑着看着她。

“您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员库琉小姐吧。请您稍等，我们这就去确认。”

其中一人走进了内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她直接走出柜台，来到库琉面前行了一礼。

“让您久等了。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库琉小姐，我们已经确认完毕。斯普特尼克先生现在正在使用加工室，我这就带您过去。”

“非常感谢。”

在接待员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走廊。“这个很重吧？”她还帮忙接过了篮子。因为库琉是从旅馆一路提过来的，所以她的手心已经一片通红了，这份贴心让她非常感激。

在接待员的带领下，她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前，这个房间就是“加工室”。

门把上挂着一张“使用中”的牌子。

——他，就在这里。

“就是这里。如果您还有事，可以随时到前台找我们。”

“好，非常感谢，斯普特尼克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库琉不断道谢，对方微微一笑，把篮子还给了她。

库琉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进入了房间，一股和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加工室类似的味道窜入了鼻腔。在昏暗的窗户中，可以看到被微光照亮的尘埃。

地板上散落着大量图纸，这些都是昨晚见过的东西，也就是斯普特尼克的委托人要求的订婚戒指的设计图。这原本应该是某个骗子接的订单，结果却必须由斯普特尼克代劳，而且受害者还要求必须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中午完成。

那么，到底能不能赶上呢？

放眼望去能看到不少工具，但却找不到成品。桌子上有一块胡乱扔在上面的布制品，这大概就是他的外套吧。

不过斯普特尼克却不在这个房间里。

大概是出去了吧。难道是去交货的？不过这个房间并没有上锁，而且外套也留在这儿。上衣的胸针可以他作为宝石商人的证明，这可是绝不能丢失的贵重物品。所以说开着门直接离开也太不小心了吧。

库琉小心翼翼地跨过图纸走入房内。

——突然从桌子下面传来了声响。

低头一看，一抹熟悉的黑色率先映入眼帘。

“……找到了。”

只见斯普特尼克正躺在两张并排的椅子上。库琉刚才听到的应该是他的呼噜声。

大概是昨晚太累了吧，还是说终于放下心来了呢，年长许多的他的睡脸今天看上去是如此稚嫩，如此安详。

“辛苦了。”

库琉送上慰劳的话语，同时摸了摸他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见他的嘴唇仿佛微微勾勒出了笑容。

这让库琉稍稍心动了一下。

真希望这不是错觉，这时，他放在胸口的手抽动了一下。

这只消瘦的手上还是有那么多伤痕。大概是因为连夜赶工的原因，手背上貌似也因为失误多了一些新的伤痕——不对。

……爪痕？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可能是宝石加工的时候产生的伤痕，毕竟是一点一点的。

正当库琉皱起眉头的瞬间，斯普特尼克慢慢举起手，摸到了她的手指。

然后，斯普特尼克开口了。

他说的是——

“……亚子，你干嘛……我还没睡够呢……”

这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他把自己跟谁搞错了呢。

爪痕，陌生女人，睡眠不足。而且，房间里完全找不到商品。

库琉又摸了摸斯普特尼克手背上的爪痕。还有些红肿，说明还很新。

——根据这些状况，库琉得出了结论。

“恩……？”

这时，他轻声呻吟。接着他睁开了双眼，看来是醒了。

斯普特尼克先是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库琉，然后含糊地说道“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啊？”不过，库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下子握紧了颤抖的双手。

自己可以一晚上都在想办法如何帮他，如何为他排忧解难，他却一晚上都在和女人幽会！

接着库琉深吸一口气——而且整个人都后仰了——她吸入的气差点冲破肺部——然后——

她厉声喊道。

“库啊啊啊啊啊啊！”

“呜啊！？”

就连库琉都没想到自己会发出尖叫。毕竟连自己都吓一跳了，在零距离遭到波及的斯普特尼克就更惊讶了。

库琉恶狠狠地瞪着他。

“库一直很担心你！一直很担心你半夜加班会不会太累了，库却什么都做不了，库、库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都快担心死了！你却、你却……斯普特尼克先生、又、又、又去找女人……”

然而。

——不是这样的。

库琉的内心，在反驳。

无法帮助他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责备他？昨天刚刚到达就一病不起，关键的时候还吐不出宝石，甚至无法在工作上帮他一把。就算他真的玩了一晚上，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他？

不断涌出的思绪让她喘不过气来。

自己那么烦恼他居然还贪女色，这让她非常生气。但是对于一事无成的自己，她又落下了懊悔的泪水——但是。

自己的内心，真的是太自私了。

“库……”

面对这个一直无法见面，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的意中人，她竟然觉得非常安心。

愤怒，悲伤，安心。同时溢出的感情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如此库琉还是在不断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自己并不是为了生气才来的，也不是为了撒娇才来的。

自己是为了帮助他才来的。

库琉吸了口气，硬生生地挤出了微笑，然后说道。

“库……带早饭来了。”

库琉指了指篮子说道。

“我想斯普特尼克先生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感到寂寞了……库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么。库真的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很久。”

听到这儿，斯普特尼克好像倒抽一口气。

平时库琉要是打扰睡觉，而且对女性关系步步紧逼的话，斯普特尼克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但唯独今天貌似并非如此。

他用挂着爪痕的手抬起了库琉的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样啊，原来，你在担心我啊。”

他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斯普特尼克的手轻抚着库琉的左耳。接着他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库琉的秀发。

他的举动让心跳加速的库琉缩起了身子。明明只有一晚没见，自己只是在陌生的房间里留宿了一晚，竟然就脆弱到这种地步——想到这儿，库琉已经泪流不止了。心中的痛楚和脸上的笑容一并消失。不过，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她的泪水，也顺势散落。从窗户中洒入的阳光看上去无比耀眼。

“库真的，很担心……而且，很寂寞。”

“这样啊。”

斯普特尼克也点了点头——然后——

他摸索着口袋，但好像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袖口擦拭库琉的脸庞，同时小声说“你真是个好女孩。”

“好了。”

斯普特尼克将手伸向第二个菠萝包，同时开口说道。

“库琉小姐，让我们开始说教吧？”

“唔！？”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啃着土豆的库琉噎住了。

她慌忙灌了一口热茶——这是他们拜托商会职员准备的，喘着粗气。而斯普特尼克看着菠萝包的视线并不是那么犀利，看上去并不是因为他睡眠不足。

库琉在旅馆的厨房里发现了这个看上去美味无比的菠萝包。她觉得斯普特尼克一定会喜欢，于是就拿了两个，看来这么做还挺成功的。

看着在一旁连连称赞的斯普特尼克，自己终于派上点用场了。沉重的内心也稍稍放松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斯普特尼克从菠萝包上移开冰冷的视线看着库琉。这是生气的眼神。

“我说过不准外出的吧。”

“但、但是……”

库琉早就准备好答案了。就是为了这个，她才把这么重的篮子拿过来的。

“因为，我想让斯普特尼克先生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原来如此，库琉小姐，你把我的命令和早饭放在天枰两端，最后选择了早饭对吧。哈哈，我们家的店员真是太优秀了。”

听到他笑里藏刀的调侃，哼，库琉鼓起了脸。不过就算现在发火也没用，反而会火上浇油。库琉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不快压制下来，库琉把插着培根的叉子放回盘子，交握双手说道。

“但是，我不觉得这个城镇有多危险啊？”

这里是座天气宜人的繁华城镇。街边有无数商店，广场的露天摊贩上也能看到很多可爱的饰品和人偶。当库琉抱着篮子经过广场的时候，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当时还有个商贩和她说“小姑娘，要不要给男朋友买个礼物啊？”这句话让她想到了斯普特尼克，结果她一下子脸红了——这件事暂且不提。

除了街道的构造不同以外，这里和利亚菲尔特市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斯普特尼克却并不这么认为。

“这只是结果论。因为你一路上都没出事罢了。”

“才没有。旅馆的人也都很好，我早上请他们做便当的时候，他们很爽快地就帮我做了。而且听我说要去宝石商会，还帮我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好人啊……”

“而且，不止是城里的人，我为了来这里也很努力的。”

“嘿～怎么个努力法？”

斯普特尼克并没有阻止她继续狡辩。因为看着一番常态充满信心的库琉，他也产生了兴趣。

为了挽回违背命令而损失的信赖，只能拼了，库琉胸有成竹地说道。

“为了避免我看错地图迷路，我把黄油面包圈扔在路上作为标记，这样我就能找到回去的路线了，万无一失对吧？”

“万你个大头鬼。那些面包早就被吃光了吧。”

库琉大惊失色。对啊，竟然还有这种可能性！

如此完美的作战，竟然还有意想不到的漏洞。极为不甘的库琉握紧了拳头。

“那群臭鸟，算你们‘狡猾’……！”

“你这种话都哪学来的？”

斯普特尼克一边询问，一边悠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只见库琉的一部分头发被他编成了三股辫。看来他只是编着玩玩。

编完辫子之后，斯普特尼克松开了她的头发，重新吃起了早饭。

“总之，我现在很忙，别给我添乱。”

“什么意思啊，你怎么能这么说。”

库琉紧握的双拳开始颤抖。她并不是因为那些野鸟生气，她生气的对象是——

“你总是指责我。斯普特尼克先生你不也和女人玩了一夜吗？”

“啊啊？”

听了她的指摘，斯普特尼克吃惊地皱紧眉头。不过在库琉看来，他的反应只不过是蹩脚的演技罢了。

他应该在制作戒指，但是房间里却找不到类似商品的东西，再加上——

“我不会被骗的，你的手背就是证据！”

库琉眼神锐利地瞪着残留着爪痕的左手。

听了库琉的呵斥，随着她的视线，斯普特尼克看向了自己的手。

“……啊啊，你说这个啊。”

看到残留在手上的新伤口，斯普特尼克豁然开朗。

接着，他简短地说道。

“你搞错了。”

“哈？”

“这个是……”斯普特尼克顿了顿，然后回答。“……‘情报费’吧。”

意外的回答让库琉不断眨眼，情报费？

斯普特尼克用左手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昨晚我倒大霉了。我也是好久没有遭这种罪了。”

“咦……但是……”

“但是什么，你说戒指？”

斯普特尼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自己随意扔在桌上的外套。他左手抓住衣领，右手伸向内侧口袋。摸索了一会儿之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看。”

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库琉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里也经常见到，这是最为常见的珠宝盒。库琉放下叉子，接过盒子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打开看，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为了尽量避免损坏转轴，库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看在躺在盒子里的深蓝垫子上的东西，库琉目瞪口呆。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

埋在垫子里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小巧玲珑的、光芒四射的透明宝石。白金的表面也细致地雕琢着令人神往的花纹，这些花纹和散落在房间里的设计图一模一样。

太美了！库琉在心中喊道。如果用这么漂亮的戒指去求婚的话，怎么可能被拒绝。库琉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抬头看着斯普特尼克。看到库琉的表情，他也欣喜地眯细了残留着黑眼圈的双眼。

“这玩意儿稍一分心就会搞砸。不过偶尔测试一下自己的极限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斯普特尼克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了嘴里。他喝了一大口茶，硬是把这块稍大的面包吞了下去，随后露齿一笑。虽然他的表情和“命中的白马王子”相比有点邪恶，不过还是让库琉小鹿乱撞。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不过——

这时库琉突然察觉一件事，这让她倒抽一口气。既然戒指已经完成了，那就说明他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根本没有去玩，而是在通宵加班加点。

那么自己刚才到底对连夜加班的他做了什么呢？

“我、我……”

“恩？”

斯普特尼克气定神闲地询问。与此相反，库琉滚烫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还对着熟睡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大吼。”

“啊啊，没事没事。这和那家伙的‘教育’比起来简直可爱多了。”

“但、但是、但是……”

斯普特尼克无所谓地挥挥手，简直就像在说“我本来对你也没什么期待。”

其实他的反应也很正常，自己在床上和玩偶嬉戏的时候，他在——

“这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用自己的肉体换来的！”

“是‘努力’得来的吧！？”

“意思差不多。”

这句口误貌似让斯普特尼克忍无可忍了，不过如今库琉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不足的知识。比起这些！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库、库是个坏孩子。斯普特尼克先生明明在彻夜工作，库只是在房间里睡觉，而、而且还做出那种……”

“我都说了没事了，最关键的是，是我自己要你在房间里待命的吧。”

“但是……”

“所以呢，我完全没有生气。”

他原谅我了吗。库琉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和斯普特尼克对视。不过他有些为难的眼神，在和库琉对视的瞬间就犀利起来。

“不过，一大早孤身一人从旅馆跑到这儿来可就不一样了。”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库琉差点哭出来。

因为这份内疚，她别过了头。接着，她听到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要是有什么好歹，倒霉的可是我。”

他的意思是，他作为雇主必须浪费多余的时间呢，还是说会因为担心的坐立不安呢？如果是因为后者的话倒是挺让人开心的，库琉不禁嘴角上扬。斯普特尼克见了好像有些恼火，揪着她的脸说“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就算是这种接触也让人开心。

正当库琉的脸被手指揉捏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微光从余光传来。原来是那枚戒指。现在那个盒子就开着放在一边。

为了不让戒指沾上灰尘，库琉刚准备伸手关上盖子。

在她关上盖子之前，她愣住了。

——在盒子里闪着微光的宝石，看上去总觉得有一丝异样。

“怎么了？”

看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库琉，斯普特尼克有些好奇地问道。库琉抬起头看着他，指着手上的戒指问道。

“……这个，是钻石吧？”

库琉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问这个。

库琉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这份异样，不过斯普特尼克好像心知肚明。他那洞悉一切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的眼睛还挺尖的嘛？”

“没错，这就是钻石哦。”

“真的？”

“恩，当然是真的。”

他耸了耸肩，夸张地举起双臂说道——这副样子看上去，很可疑。

如果他没说谎，那么这块宝石肯定是钻石。那么这份异常的源头就是——

“这个戒托，用的是白金吗？”

“这个培根挺好吃的嘛，你也尝尝。”

斯普特尼克用叉子卷起一块培根，强行塞进了库琉嘴里。虽然已经冷掉了，不过口感还是很爽口，淡淡的盐味和腌肉的甜味在口腔中扩散。

库琉反复咀嚼咽了下去，然后说出了感想。

“好吃。”

“对吧？”

不，现在不是说这个。

总觉得自己的问题被岔开了，正当库琉准备追问的时候。

“对了，你难得来一趟，我就给你安排个工作吧。”

工作。

——这个词让库琉瞬间睁大了双眼，她一下子把所有事抛诸脑后。如果库琉是狗的话，那么这个时候她肯定会竖起耳朵，尾巴摇个不停吧。

能帮他了！这份喜悦凌驾于任何疑惑之上。

“什么事？什么事？”

“你帮我拿着这个。”

满心期待的库琉凑了上去，斯普特尼克交给了她一个纸箱。

在他的许可下，库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制作精美的小猫饰品。

大概手掌大小，有些尖尖的三角耳，光滑的肚子。这只猫伸着后腿，屁股上还翘着一根尾巴。虽然没有面部器官看不到表情，但是歪着头用前爪挠脸的样子惹人怜爱。

顺滑的手感和结实的材质，感觉就像饰品盒。仔细一看，肚子附近有一条缝。然后随着这条缝看向后背，发现了一个连接用的轴承。大概可以从这里打开吧。

“我接下来要去和委托人见面，要是把这个忘了就糟了，你帮我拿着。”

“是。”

这是新的商品吧。库琉点了点头，把饰品放回纸箱，最后塞进了挎包。

与此同时。

——笃，笃。

传来了敲门声，大概是客人吧，库琉刚准备站起来，却被斯普特尼克制止了，他亲自走上前去，来到门前隔着门回答。

“来了。”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客人要见您。他说要找您谈戒指的事情。”

“我明白了，请问一下，是哪个接待室？”

“第二接待室是空的，我们会带他去那里。请尽快准备。”

“谢谢。”

然后从门外传来了远离的脚步声。

门外的气息彻底消失之后，斯普特尼克才从门口退开。

戒指的事情，大概就是订婚戒指吧。估计肯定是那个骗子的受害者来拿戒指了。就和库琉预测的一样，斯普特尼克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起来，他从桌子上拿起饰品盒以及几张文件。

他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塞进包里，然后以雇主的身份向店员下令。

“在我回来之前，你在这个房间待命。不准在外面随意闲逛。”

“是。”

“还有，千万千万不要弄坏或者弄丢那个猫。”

“是。”

“还有就是……对了。”

接着，他犹豫了片刻。

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早饭，很好吃。”

这时库琉看不见他的表情，这让她非常遗憾。

因为库琉猛地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背对自己了。

“那个——”

“我走了。”

他甚至没听到库琉的呼唤——不，应该是无视了吧。他背对着库琉急着告辞，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吧。

斯普特尼克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粗野地打开了门。

“那个，请小心！”

这次库琉总算记得大声向他告别了。

斯普特尼克走出房门的时候，举起手向她告别。最终，咔嚓，这扇门应声关闭。

库琉痴痴地眺望着这扇门——

“……诶嘿。”

库琉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没有和业务负责人打招呼，关键的宝石也吐不出来，不过这次她真的帮到他了。

总觉得他好像在说，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大概因为昨晚没睡好的关系吧。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突然睡意来袭。

为了防止那个托付给自己的东西被偷走，她把挎包抱在膝盖上。在满溢的安心感、充实感和幸福感的包围中，库琉静静的闭上了双眼。

*

独自在走廊里前进的斯普特尼克自言自语地说道，“刚才我说了句废话吧。”

斯普特尼克自己最清楚那家旅馆的东西有多好吃。所以刚才斯普特尼克临走前说的话的确相当多余。

不过。

先是被强行委任的高难度委托，然后又被那个女人死死踩在脚底，最后还拼命加工装饰品。

违反命令就先不追究了吧，不过她特地为筋疲力尽的自己送早饭这件事让人有些后怕。估计她是因为一个人闲着无聊才这么干的吧，还是说因为仰慕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呢？”

哈，斯普特尼克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还没到‘父亲’的岁数吧。”

斯普特尼克一句话吹散了这股暧昧的情感，然后披上了商人的伪装。

“打扰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果然，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而且是昨天见过的琥珀色双眼。只见他身体前倾，手指敲个不停，脚也在不断抖动。

这个男人名叫拉修。

他猛地抬起头。一看到进来的是昨天那位宝石商人，就有些愤恨地瞪着斯普特尼克。

“你太慢了。”

“抱歉，让您久等——”

“别废话，戒指呢？”

斯普特尼克强忍抱怨的冲动，刚准备开口道歉，结果还是被对方打断了。因此斯普特尼克也有些不满了，不过他毫不在意，继续唾液横飞地说道。

“你完成了吗？要是没完成我可要你们赔偿——”

“在这里。”

然而，这次轮到斯普特尼克打断了他。这叫以牙还牙。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管他的感受。身心俱疲的斯普特尼克早就没有顾虑这些的余韵了。他现在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光是让自己“不要动手打人”就已经让他煞费苦心了。

他微微一笑说道，“请您确认。”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斯普特尼克拿起了盒子。慎重地打开了盒子。

“……哦哦。”

看到内容物，他发出了感叹。他是在感叹光彩夺目的宝石呢，还是独具匠心的作工呢，看来临时抱佛脚的完成品很衬他的心意。

……看着他对“那种东西”感动不已，斯普特尼克只能强忍笑意。

斯普特尼克抢在他开口之前，从包里取出几张文件放在桌子上。

同时，他还把一支笔放在旁边。第一张文件是“同意书”，上面还有签名栏。

“接下来，请您在这边签字。”

“……这是？”

“毕竟这是紧急加工的商品，而且还是订婚戒指，当然得开具相应的金额，所以要麻烦您在同意书上签字……啊啊，请别误会。我们不会收取您任何费用。一旦欺骗您的骗子落网，我们会向他索取赔偿。”

“原来如此，那我就签了吧。”

他点了点头，在签名栏上签下了名字——他连看都没看这几张文件。

斯普特尼克礼貌性地道谢，麻利地把文件收回了包中。

出神地望着戒指的男人突然开口说道。

“顺便问个问题。”

“恩？”

难道自己的行动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还是说让他有不满的地方？

如此担忧的斯普特尼克反问，不过看来是他想多了。拉修瞥了斯普特尼克一眼，然后立刻垂下视线，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个骗子……有眉目了吗？”

原来是问这个啊。

该怎么忽悠呢——就在这个瞬间，斯普特尼克想到一个绝佳的“诱饵”。与其乱说一气，还不如说为夹杂几句实话更有效。

“要是泄漏调查情报的话，我恐怕会被相关人员责备吧。不过，也对，毕竟您也是被害者……那我就破例告诉您吧。”

斯普特尼克把手指竖在嘴唇前，让他帮忙保密，然后回答。

“我们预计，最晚也能在今天之内将犯人绳之以法。”

“今、今天之内？”

“没错。”

斯普特尼克的回答让他目瞪口呆。

“这么快？”

“不仅如此。警察局貌似已经彻底掌握这个诈骗犯的证据和窝点了，他们在伺机行动。”

“这些情报都是真的吗？”

“我并不是直接从警察局那里听说的，所以无法断定。不过情报源还是很靠谱的。”

斯普特尼克含糊其辞，同时强调情报的准确性。

这一切，都并非谎言。他强忍心中的笑意，露出了神清气爽的表情。

“而且犯人不可能逃到市外。听说所有出入口都已经被警察局设卡了。”

“……原来如此。”

“唉，老实说，这里的警察局太厉害了。要是所有支部都那么优秀的话，那肯定能将大陆上所有恶党一网打尽。”

斯普特尼克口是心非地称赞。

不过，他根本无暇察觉斯普特尼克语气中的嘲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那个余力——他只是低着头，一直在思索着什么。

“您是不是在紧张？”

斯普特尼克窥视着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的拉修。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他的双眼充满了胆怯的色彩。不过，斯普特尼克将这份胆怯“视为”求婚前的紧张感。

为了让他安心，斯普特尼克微微一笑。同时尽量隐藏轻蔑的感情，毕恭毕敬地说道。

“您放心吧。本店的戒指能够让任何大小姐坠入爱河。”

“……是吗，那就好。”

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脸色已经彻底发青了，而且声音明显在颤抖。

他是在考虑如何求婚呢，还是在想象未婚妻喜悦的神情呢？斯普特尼克想到这些，忍不住笑了。

不知何时，拉修已经不再抖腿了。

“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高潮了。

在门口送走委托人之后——临走时还祝他“马到成功”——斯普特尼克快步走向加工室。

剩下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命令库琉继续待命。毕竟一个弄不好她可能就会说“带上我一起去！”思考着这些问题，斯普特尼克转动了房间的门把。

不过直到他开门之后，才知道自己只是在杞人忧天。

在房间里，他看到一名趴在桌子上，呼吸安详的少女。

“……睡着了吗？”

毕竟昨天也是到三更半夜才睡的。也不能怪她。不过事情都还没忙完呢，这家伙倒撇下主人自己睡了，胆儿挺肥的啊——斯普特尼克刚准备伸手弹她的额头，不过还是作罢了。毕竟这样肯定会吵醒她。

接着他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笔。随便拿过一张放在旁边的纸。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你继续待命。”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又加了“我会去买礼物的”和“糖”这两条信息。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库琉旁边。

“好了。”

在安详的鼻息的影响下，斯普特尼克也感到了些许睡意，为了驱散睡意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你的主子还得再努力一把呢。”

*

“……不好意思。”

那名女性紧皱眉头，轻轻地将交给自己的戒指以及盒子还给了他。

“其实……”

“为什么？”

看着含糊其辞的她，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探出了身子。从他逼问的样子看来，不难想象他得到的答案并不称心。

“你给我说清楚。”

他有些恼火了。

接着，她是对这个迟钝的男人感到不耐烦了呢，还是在同情这个无法接受现实的家伙呢。总之她也明白了要是不用简单明了的回答让他接受现实的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她再次拿过盒子，打开了盖子。

然后用犹豫不决，又有些筋疲力尽的声音——才怪。

她按照他的要求，口齿清晰地说道。

“这东西，就值五枚银币。”

“为什么！”

他——就是和斯普特尼克交涉的那位名叫拉修的男性。

听到她的回答，拉修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

——这里是当铺。这里能为任何东西开价，并且借出相应的金额，要是客人无法还钱，那么这个商品就会直接抵押。

利亚菲尔特市并没有这种店，不过这个行当在整个大陆并不罕见。要是不想因为无力偿还而让那些言行恶劣的债主上门催债的话，那么这里就比那些高利贷要良心许多了。而且总有一些特定人群会经常光顾这种店，虽然人数也不算多，不过除了他以外也有一些客人。

而坐在柜台里的那名夹杂着白发的女性店员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大吼大闹的他。在她看来，这种客人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东西不可能就值这么点，这种盲目信任自己的审美观的家伙每天都有。

“我也是为了向这精美的作工表达敬意才肯付五枚银币的。不过，这东西绝不值你说的价。”

“不可能！”

拉修气势汹汹地向她怒吼。

“这可是钻石和白金打造的订婚戒指！而且刚刚做好，一点伤痕都没有，根本连用都没用过！这可是新品，不可能就只值这点！”

不过她也毫不退缩。

倒不如说她更不耐烦了，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答。

“你啊，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这东西，根本不是白金。”

“哈啊！？”

男人的惊叫响彻整个店内——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自己的笑点貌似低了不少。噗，忍无可忍的斯普特尼克终于还是笑出声来，这也让他放弃了继续旁观的念头。

“所谓的白金饰品，基本上都会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白金色。”

他用正好能让拉修听到的音量说道。

闻言，拉修抬起头环顾店内。最终，他总算看到了躲在盆景后面靠墙而站的斯普特尼克。

看到他渐渐蜕变的脸色，斯普特尼克勾起了嘴角。

“而且，有一种和白金类似的金属，叫做铑，这种金属的颜色和性质与白金类似，所以经常会用来为装饰品镀金。我是不清楚你知不知道这种材质——不过，看样子是不知道了吧。”

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是因为斯普特尼克道出的事实而惊讶呢，还是因为“自己欺骗的宝石商人”出现在眼前呢。

不过对于斯普特尼克而言，这些他都无所谓。他只是淡然地继续说明。

“无论用多么低劣的便宜银块打造的戒指，只要用铑镀金的话，都会成为‘外观’和白金类似的白金色戒指。真是太让人吃惊了，镀金技术真的是日新月异啊。现在只要有工具，就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镀金。”

斯普特尼克非常感谢那家紧跟潮流引进新器材的工房。严格来说，他感谢的是他们在深更半夜起床，甚至还按照自己的要求完成了作业。

“要是让世间知道我给求婚的人做了枚假戒指，那我作为商人的信誉肯定会扫地，不过你打这种鬼注意的话，这玩意儿就足够了……对了，我顺便补充一句，那个戒指上的宝石也是人造钻石——也就是钻石的仿制品。这种东西竟然还值五枚银币，看来我也努力过头了。”

不过我也不想在加工的时候偷工减料。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自己这份让人汗颜的职业意识实在是太滑稽了。

如果说鉴定、鉴别是商会的工作的话，那么回收非法的仿造品防止二次损害也是商会的工作。这种钻石在商会的仓库里堆积如山。昨晚斯普特尼克可是保证绝不会在市场上流通并且及时回收，才能暂借的。

看着脸色惨白的拉修，斯普特尼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斯普特尼克挂着发自心底的笑容，有些挑衅地说道。

“您好，‘这位客官’，请您说明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和您再会呢？”

斯普特尼克和拉修互相对视，一人趾高气昂，另一个人战战兢兢。

柜台里的店员来回看着两人，疑惑地问道。

“那个，你和他是熟人？”

“勉强算是认识吧。我是这枚戒指的加工师。”

“这样啊，你技术很不赖嘛。”

“多谢夸奖……接下来……”

斯普特尼克和当铺店员一同看向了拉修。

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突然大声抗议。

“诈、诈骗！我、我可是要求你做一枚白金订婚戒指！我确实骗了你，但是你也——”

“‘客官’，您在说什么呢？”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斯普特尼克毕恭毕敬地回应，同时将从商会带来的文件亮给他看，只见封面上是——

“你这不是都签名了吗？”

上面正是拉修的名字。

“这是……！”

这是在商会的接待室交接戒指的时候，斯普特尼克让他签署的所谓的“订婚戒指签收单”——不过，上面写的可不是签收戒指的相关事项。

这份文件上记载的内容大概是说由于是紧急委托，因此只能使用表面做过特殊处理的劣质银块，而且宝石用的也是商会回收的人造钻石。后面还写着会在后天提供正式的订婚戒指，这样身为商人的斯普特尼克就不会给自己的招牌抹黑了，简单来说这全都是他的“缓兵之计”。最后的签名栏上还有一句保证——“我对上述提案没有任何异议。”

拉修被斯普特尼克出口成章的说明蒙骗，连文件都没确认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次签署重要文件的时候都必须仔细确认内容，看来他连这点都不知道。

“再说了，签收单这类文件的标题怎么可能是‘同意书’啊？白痴～”

这种文件的标题一般都是“签收单”，或者就是“收条”。

再补充一点。替连夜赶工的斯普特尼克准备这份文件的，就是由纪。她明明还在忙着逮捕诈骗犯呢，却还是能赶在早上完成这份完美无缺的文件。

——机会难得，索性从头到尾说明一遍吧。

“你的描述中，有两点奇怪的地方。”

说完，斯普特尼克竖起了食指。

“第一，‘你为什么会将犯人称为‘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宝石商人’呢？’宝石商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会附带‘所属商会’、‘店名’以及‘自己的名字’。”

我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所属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斯普特尼克。所属商会倒是会根据场合进行省略——根据由纪的调查书的情报，那个诈骗犯自我介绍时都会说“我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所属的菲利宝石店的菲利。”从这点看来，那个诈骗犯至少还知道宝石商人自我介绍的规矩。

“所以你至少应该知道那个骗子的店名，但你却一直只说那个家伙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的宝石商人’，为什么？”

“这——”

“第二——”

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无论再怎么糟糕的东西或者心机女，怎么可能会想要第二个？”

“什么意思？”

“就算是我在开店的时候，如果发现门口的玻璃碎了或者鞋带断了，都会觉得不爽，然而你竟然要重复使用这种晦气的设计图做出来的戒指去求婚，这种绝不能失败的场合一般会这么做吗？”

或许，这就是库琉感到“奇怪”的地方。因为她太纯真了，再加上很敏感，很容易察觉到人心的波动。虽然她感到了怪异的地方，但却无法看清这份异常的真相，不过她仍旧是前途无量的店员。

“大概你是在哪里听说有个宝石诈骗犯吧？”

因此他伪装成一名受害者，找到宝石商的根据地强词夺理，意欲让他们打造一枚昂贵的戒指转卖，就算对方不肯也能获得一些赔偿，这应该就是他打的小算盘——结果自己竟然被这种小算盘给骗了，这让斯普特尼克无比恼火。

只要想到这些细节就会发现这个男人的举止非常可疑。

不过手上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斯普特尼克才做了这枚戒指。“没有的话，自己做不就行了？”，他按照由纪的指示，伪造了一枚戒指来获取证据。他自己也想看看拉修获得了这枚满足要求的戒指之后会如何行动。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估计他在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没想好拿到戒指以后怎么办。到底是该立刻去当铺卖掉呢，还是跑到别的城镇再处理呢——不过，斯普特尼克认为后者会变得很麻烦，于是才会提前告诉他“宝石商诈骗犯马上就要落网了”以及“警察在城镇的出入口设卡”之类的情报，这样他就会产生罪犯出城充满风险以及时间越久越是无法脱身的印象。

叮铃，背后传来了门铃声。不等斯普特尼克转过头，就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斯普特尼克先生！”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斯普特尼克转头一看，果然是由纪。

她立刻跑到斯普特尼克身边，“让您久等了！”，同时开始翻阅手中的文件夹。

“警察已经顺利逮捕那个诈骗犯了——而且是个很谨慎的男人，在他的窝点里发现了所有犯罪记录。不过，记录里并没有找到名叫拉修的人。”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男人果然——”

“……可以肯定，是在乘火打劫。”

斯普特尼克和由纪两人默契地看向了拉修。

“这混蛋竟敢欺骗善良的宝石商人。牢饭可不好吃，你好自为之吧。”

“我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第一业务管理科职员，由纪。不好意思，我有些事要问您，请您和我去一趟宝石商会菲涅切克支部吧，好吗？”

由纪用一脸非难的视线胁迫拉修——当然也是“伪装出来的”，她装作一名忠于职守的商会职员，身姿挺拔地走向了拉修。

“咕……”

面对前来抓捕自己的人，他发出呻吟低下了头。看上去他准备束手就擒了——然而，就在下个瞬间。

他突然向走到眼前的由纪伸出手——

在瞬间的沉默之后。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纪！”

被抓住胳膊的由纪看到脖子上架着匕首，不禁发出了响彻店内的悲鸣。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还有个从后台冲出来的高个青年看到这幅光景，脸色瞬间煞白。他悲鸣着向拉修喊道。

“这、这、这位客人！”

“别过来！当、当、当心我杀了她！”

恐吓——不过他口吃得太厉害。

“这家店的负责人呢！？”

“就是我！”

是因为上任的时日不多呢，还是本性如此呢，这个自称负责人的年轻人看上去还无法应付这种紧急事态。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整张脸面无血色。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也好“办事”。斯普特尼克轻轻吸了口气，直接向他说道。

“我是库仑罗尔宝石商会所属的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斯普特尼克。那边的人质是本商会的职员由纪。这里就交给我吧，请你立刻疏导客人和店员避难，另外还请联络警察局和宝石商会！”

“好、好的。”

区区一名宝石商会的商人怎么可能有权限指挥这个和商会没有半点关系的现场。不过现状极度混乱，正常人都想要个领导者。这一切都只是顺势而为——所以斯普特尼克表明身份，接下来就像他指示的那样，负责人听从了他的建议。负责人连滚带爬地喊道“大家都冷静，快出去避难！”，手忙脚乱地引导陷入混乱的客人们和店员。

这个时间客人还不是很多，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他了。剩下的问题——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拉修。

大概是觉得这种刀具很难挟持两名人质吧，所以他丝毫不在意那些逃走的人。不过，他一直在由纪耳边说些什么。大概就是威胁她不准动，让她老实点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斯普特尼克大声喊道，他也立刻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钱、钱——给我钱，还有逃跑用的马车！你要是还想这个女的活命就赶紧准备！”

“太卑鄙了……”

说完，斯普特尼克咬紧了牙关。同时，他的双眼也有些湿润了。

看到斯普特尼克这幅表情，嘿嘿嘿，他笑了。抱在身前的由纪也低下了头，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最终，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多亏他们全都听从了自己的指示。斯普特尼克在心里大笑。要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是那种“无法留下人质和犯人而自己去避难”的正义人士，或者是指着斯普特尼克大骂“其实你是想赶我们走自己偷东西吧！”的人的话，那又会是个大麻烦。

商会距离这家店并不远。大概只要再过五分钟就会有人来了吧。警察局又要多久才会行动呢。毕竟他们刚刚抓到犯人，他们现在又能分出多少人手来应付突如其来的人质事件呢。不过这里的警察局也没有窝囊到得知爆发案件还优哉游哉的地步。

无论如何，在其他人赶到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正当斯普特尼克沉默地瞪着拉修开动脑筋的时候。

“……斯普特尼克。”

由纪的呼唤，让他产生了既视感。

和自己对峙的男人，男人手中的人质。当时那个人质浑身颤抖的呼唤斯普特尼克，“斯普特尼克先生……”

如今的由纪也和当时一样，呼唤了他的名字。

不过斯普特尼克和当时不同，他丝毫不觉得愤怒。他甚至没拿出家伙。

斯普特尼克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还有没有别人，然后他对着两人伸出右手，手掌向上，看上去就像在邀请某人——

“你想干嘛！”

突如其来的唾骂让由纪吓了一跳。不过，她不可能会哭。

面对激动不已的拉修，斯普特尼克的气恼早就消失无踪了，他现在反而感到有些同情，不过他还是低下头，宣告了“末日”的降临。

“好了，亚子姐姐大人。请您自便。”

在警察局和商会赶到之前，应该没剩多少时间了。不过——

——这个女人并不会温柔到因为这种理由放过他。

“讨厌，斯普特尼克先生。请不要用以前的名字称呼我。”

虽然由纪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至少这个瞬间，她肯定在笑。

斯普特尼克打从心底觉得，幸好自己没有亲眼看到她的表情。

下个瞬间，拉修的身体像个洋娃娃一样飞向了空中。

轻松挣脱拘束的由纪直接抓住他扔了出去。

拉修还来不及受身就一头扎进了货柜，随后一个盆景直接命中了他。紧接着，水壶、椅子、秤砣、小包、收银机……同时还响起了由纪刺耳的笑声。

把手边所有趁手的武器扔完之后，由纪冲到拉修面前，用高跟鞋猛踩他的要害——没过多久他就连连求饶，“对不起！”“抱歉！”“是我鬼迷心窍了！”

冷酷无情的攻击，同时她还精妙地控制力道防止他昏过去。看着泣涕如雨的男人不断虚弱地求饶，斯普特尼克小声说道。

“我一直觉得……”

“什么？”

由纪立刻反问，她充满笑意的双眼看上去就像一条毒蛇。

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改口说道。

“……您效率挺高的啊。”

“呵呵，谢谢夸奖。”

由纪用手抵着脸庞笑了笑。

同时她还简短地下达指示，“斯普特尼克，按住他。”为了以防万一，斯普特尼克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线坐到拉修旁边，在他捆绑拉修的这段时间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当斯普特尼克绑好的时候，由纪捡起了拉修的匕首和自己的文件夹，走过来的一路上好像还在对文件夹做什么处理。看着趴在地上的拉修，由纪露出慈祥的微笑，“接下来～”，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让我们还是审讯吧。你的同伴在哪？”

“同、同伴……？”

“我劝你别装傻哦？”

由纪用脚尖戳了戳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拉修的脸。

“应该，还有几个魔法使吧？难道不是你让他们监视斯普特尼克的一举一动的吗？”

听了她的提问，斯普特尼克这才想起来——对了，还有那些魔法使呢。

看到斯普特尼克的反应，由纪皮笑肉不笑地说“姑且问一句也好。”“话说你也太糊涂了吧。”……太刺耳了。

不过拉修听到这个问题，却不停用力摇头。

“我、我真不知道！”

“啊啊？”

听到这个不太尽如人意的回答，由纪压低嗓音发出了有些不快的低吼。看到她渐渐紧锁的眉头——拉修发出悲鸣。

“真的！请、请相信我，我根本没有同伴！”

“那么，那些魔法使——”

“警察！都老实点！”

刚才，她到底准备说什么呢。

不过看来是无从得知了。随着一阵巨响，门被撞开了，店内传来了男人粗野的叫喊。紧接着，他的同伴也鱼贯而入。看来是警察局的人来了。

在瞬间骚乱的室内，仿佛听到了某人咂舌的声音，大概只是错觉吧。而身为关键人物的她在斯普特尼克开口之前，踉踉跄跄地冲向了警察局的人。

“警、警察先生！”

“没事吧？”

“没、没事。但是……好可怕……”

虽然由于镜片反射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貌似她的眼角因为飞奔溅出了几滴泪花。

好了好了，在警官的安抚下，由纪做了两次深呼吸，随后——

“那个，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他救了我。我当时，被匕首抵着，非常惊恐，所以记不清了……啊，不过，我好像用文件夹，对准那个男人……打、打了一下……”

看到文件夹上惨不忍睹的伤痕，假装这才回过神来的她再次发出悲鸣。“要是一个弄不好，我就……”看着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由纪，在场的人都安慰她说“真是千钧一发。”“你没事就好。”谁都不会想到真正制服犯人的就是眼前这位女孩吧。除了由纪、斯普特尼克以及拉修本人。

不过她就算撕裂嘴也不会说实话的吧，而拉修的证词会被当作胡说八道。

这样一来。

由纪浑身颤抖地看向斯普特尼克。虽然她表面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却一直在传达一股强烈的意志。

斯普特尼克耸了耸肩——好吧。

“由纪小姐挣扎的时候，她的脚正好提到犯人的股间。虽然对不住他，不过他手里拿着武器所以应该算正当防御吧。我也能因此趁机压制住他。”

“斯普特尼克先生……”

别在文件夹后面竖起大拇指。

警官来到斯普特尼克身边，询问斯普特尼克的伤势，同时逮捕了拉修。拉修站了起来，被警官带走的时候他眼神涣散地看着由纪，只见由纪猛地抬起头。

他随着由纪的视线转头望去，只见——

“父亲！”

原来是她的养父，库仑罗尔。

“没事吧？”

“没事，是大家救了我，完全没有受伤。”

如今她两眼放光，完全就是一名天真的乖乖女。

如此精湛的演技让众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过这种伪装对斯普特尼克可不管用。

“我不是问你，是问对方。你是不是，又下手太重了？”

“哈哈，父亲，瞧您说的。您怎么这时候还开玩笑呢。”

由纪笑个不停，不过她的左手已经死死握紧了。

看来继续以“受害人”的立场和他交谈只会自掘坟墓。于是她将视线转向了斯普特尼克。

“对了，斯普特尼克先生，您没受伤吧？”

接着她离开库仑罗尔身边，走向了斯普特尼克。看着有些雀跃的由纪，斯普特尼克也微笑着迎了上去——不过——

她刚走到斯普特尼克眼前，就抓住他的领带朝自己一拉。斯普特尼克被强行拉了过去，她凑到耳边小声说道。

“你小子，刚才说‘太卑鄙了’的时候是不是打哈欠了？”

“罪该万死。”

斯普特尼克以为自己已经忍住了，看来还是暴露了。

不过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到斯普特尼克求饶就直接作罢了。她爽快地松开了领带。

“好了，我接下来还有点事。毕竟我有点在意那家伙的证言，另外我还要为诈骗犯的案件收尾。”

“我也一起吧？要不要我帮忙？”

“不，你回库琉酱身边吧。她本来肯定是把这次出行当作旅游的吧，结果你一直晾着人家对吧？”

听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才想起来库琉还留在商会里呢。估计那家伙还在加工室里淌着口水呼呼大睡呢。

“只要告诉那家伙我在工作，她会理解的。”

“像这种压榨温柔妻子的工作狂，迟早有一天回家会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哦——这种事在我们业界还少吗？好了，你就难得听一次姐姐的话，为家人着想一次。”

“妻子个鬼啊……好吧，我明白了，如果有事就随时叫我。”

“恩，还有，不准在外面瞎逛哦。”

斯普特尼克轻佻地挥了挥手，她小声告别之后转身离开。她来到警官身边和颜悦色地道谢，“这次劳您费心了。”，然后和他攀谈起来，她就这样融入了热闹的人群中。学会伪装——学会低调处世的她已经能自然而然地融入这些人当中了。

——好了。

斯普特尼克伸了个大懒腰。既然由纪留下来扫尾的话，自己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

那就承蒙她的好意，先回一趟商会吧。

那个寂寞难耐的店员肯定在翘首以盼自己的回归吧。

*

自己的身上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不过整个人感到很清爽，看来身上没有穿别的衣服。

如今自己赤脚走在一条黑暗的走廊中。感到不安的自己刚刚停下脚步，却立刻被推了一把。

在某个沉默的人的带领下，自己来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没过多久自己就发现并不是房间昏暗，而是房间里漆黑一片。

睡回笼觉的库琉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大篮子。

抬起头一看，这里是一个寂静的房间，周围摆放着各种的器材，桌子上还放着几张文件。这一切都和自己睡着前一模一样。

“……？”

让库琉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自己现在身处的场所。而是因为自己和早上刚起床不同，现在她的记忆非常清晰。而且，她记住的，并非是特地到商会给斯普特尼克送早饭这件事。

看向窗外，虽然还拉着轻薄的窗帘，不过现在貌似还是中午，房间一片明亮。

接着，库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衣服还穿着，袜子和鞋子也都在。

她甚至忘了擦拭嘴角的口水，小声低喃。

“好像，做了个怪梦……”

这是场很短的梦。不过却是一场让人感到不快和不安的梦。

就算现在意识到这是梦，一股翻江倒海的不快感还是在不断涌出。这是因为——

“……因为小兔兔不在身边吧？”

那是一只能为自己赶走噩梦的重要玩偶。

虽然前一阵子刚刚知道这只是斯普特尼克的谎言，那只玩偶根本没有这种神秘力量，不过库琉已经如此坚信很久了，所以睡着的时候不抱在手边还是感到心里没底。而且现在玩偶真的不在手边，结果就做了这种怪梦。咚，库琉突然感到心脏颤抖了一下。

无可依靠的库琉想到了自己的主人。斯普特尼克现在，还在和客人商谈吧？

库琉从挎包里拿出钟表一看，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记得睡着前他曾经说过“要去接待室”，要是自己跑过去确认情况的话，会不会被他骂呢……正当想到这里的库琉看向门口的时候——

咚咚。

传来了两下敲门声。听上去回来的不是斯普特尼克，那么作为造访的客人必须要有相应的仪态。库琉慌忙站起来回应。

“来了。”

“请问，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库琉小姐在这里吗？”

库琉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女性。她并不是刚才为自己带路的人，不过身上穿着的，也是商会职员的制服。

库琉抬头看着微笑的她回答，“就是我。”她微笑着递出一封信。这封信比普通的名片还要小，而且信封并没有封口。

“刚才前台来了个自称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助手的人，那个人说要把这封信交给你。”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地图。标注着红圈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红圈旁边写着“去这里”几个字。看来是要自己过去。

虽然进入陌生的街道有些不安，不过没时间犹豫了。而且自己都顺利到达商会了，斯普特尼克肯定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吧。这家伙真别扭。

他肯定觉得直接开口称赞自己“真没想到你竟然能一个人找到商会！”很害羞。

所以，他才会寄这封信。

“那个，我想出去一趟，但是加工室的门……”

库琉的话还没说完，她好像就理解了。她微微倾斜着头回答库琉。

“明白了。等您待会回来的时候和前台说一声，她们会帮你开门的。”

“非常感谢。”

库琉背起挎包。自己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而这些文件和道具等斯普特尼克回来以后再收拾吧。等到职员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上锁之后，库琉鞠了一躬，接着意气风发地离开商会去和斯普特尼克会合了。

——而她刚才熟睡的桌子上。

却有一张她尚未发现的，写着“待命”二字的留言。

5

“太阳……好刺眼……”

斯普特尼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警官和商会职员推开离开当铺。而且不出所料的是，明媚的阳光让睡眠不足的大脑嗡嗡作响。人声鼎沸的街道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斯普特尼克选择阳光罕至的小径返回商会，并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清静下来。

不准在外面瞎逛哦，这时他想起了由纪的忠告。这到底算不算瞎逛呢，其实这个基准本身是很暧昧的，不过放着麻烦事不管直接打道回府也违反自己的原则。更何况自己的大脑还没有迟钝到无法察觉杀气的程度，而且他一离开当铺就发现了。

——这附近就差不多了吧。

斯普特尼克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给我出来。”

现在，已经没必要注意措辞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魔法使出现了。这是昨晚在商会后门遇到的魔法使之一。虽然看不到容貌无法确定，不过从体型上看就是那个最魁梧的女人。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长杖。材质看上去像是木头，但实际上又如何呢？

“昨晚就是你吧。”

不过她一言不发，直接举起了魔杖。

魔杖闪烁着光芒，随后一挥而下。魔杖前端的光粒径直飞来。看上去就像从伞尖甩落的雨滴——不过这如果是雨滴的话，那么就不会在击中路边木箱的瞬间，将木箱炸个粉碎吧？

严阵以待的斯普特尼克将左手伸入口袋，面无表情地想到——威吓？

魔法使架着挥下的魔杖说道。

“你只要老实跟我们走，我们就不会加害于你。”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否则就无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了。

“有话就赶紧在这里说，我洗耳恭听。”

“我们和你无话可说。”

“那你们想干嘛？难不成是警告？”

“不。”

话说她都直接威吓自己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已经搞清她的身份和目的了。不过这种事待会儿再说。现在首当其冲的——应该考虑如何与魔法使战斗。

自己曾和魔法使战斗过，而且那个魔法使还是官方公认的“异端”。同时自己的口袋里还藏着一颗当时剩下的宝石。没错，就是那个经过特殊加工可以吸收魔力的宝石，不过一个够用吗？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答不答应？”

斯普特尼克用一声咂舌代替了回答——这成了开战的信号。

魔法使再次举起了魔杖。同时，斯普特尼克也冲上前去。

瞄准脚边的光芒——大概是和刚才击碎木箱一样的魔法吧。虽然不知道打中自己会产生什么效果，但肯定不好玩。

斯普特尼克一跃而起避开了飞来的光弹，立刻拉开距离。在他闪避光弹的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锉刀，随后压低身子着陆。

魔法使也随即挥舞闪光的魔杖。光弹迅速扑向了刚刚着陆的斯普特尼克——不过斯普特尼克对准这发光弹——

——用左手的宝石挡住了。

看着在眼前烟消雾散的魔法。魔法使大吃一惊。

对方的反应也发生了延迟。

活该，斯普特尼克忍住笑意，握紧锉刀一个箭步。搞定，如此坚信的他瞄准肩膀刺出锉刀——

不过。

“——咦！？”

就在这个瞬间。

背后产生了剧痛。

这是一股宛如钝器殴打的钝痛感。正当斯普特尼克脚步踉跄的时候，和他对峙的魔法使用魔杖痛殴了他的身体。不巧的是，这次攻击貌似命中了要害，斯普特尼克的气势瞬间消失。斯普特尼克刚想站稳，却立刻被接踵而至的光弹打乱了阵脚。光弹命中了侧腹，他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正当他准备强行撑起遍体鳞伤的身体时——

“不许动。”

“……”

看着眼前拿魔杖对准自己的魔法使，斯普特尼克一脸恼火地啐了一口。看到没有血丝，斯普特尼克有些自嘲地放下心来。

这时有个黑影从死角中出现了，那个黑影来到了和斯普特尼克对峙的魔法使身边。这个黑影比负责佯攻的女人矮一个头，但身上也披着同款的漆黑斗篷。看来从背后偷袭斯普特尼克的就是她。自己早该料到肯定会有伏兵的——可恶。斯普特尼克在心中痛骂，不过剧痛已经让他无法喘气了。

两人交谈了片刻，一同看向了倒在地上的他。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迎着她们的视线，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嘶哑地问道。

魔法使的斗篷中射出了冰冷的目光。

“你就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长，斯普特尼克对吧？”

斯普特尼克一言不发地抬头望着她们。

毫无顿挫的嗓音。因此很难听出她们的感情。不过再加上如此高耸的躯体，已经足以对倒在地上的斯普特尼克造成巨大的压力了。她手中的魔杖纹丝不动，只是淡然地问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的魔法为什么会消失？”

“哼，鬼知道……该不会是你自己得意忘形失误了吧？”

这次眼前可不是某个变态魔法使，所以根本不必老实回答。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她们会怎么理解自己的回答，不过自己有一些必须求证的问题。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至少不会要你的命。”

对于区区一介宝石商而言，这回答已经够惊悚的了。不过仔细一想就能发现，这句回答可不算什么十足的保障。斯普特尼克趁机观察四周，眼前的魔杖已经够棘手的了。就算自己能设法挡开魔杖，旁边那名魔法使也不会让自己逃走吧。

而且背后的剧痛还没有消失。

过了许久，魔杖的尖端才从他眼前拿开。不过斯普特尼克立刻意识到对方并没有放过自己。只见高个魔法使将魔杖举过了头顶。

魔法使嘴里好像在低喃着什么，魔杖放出了光芒——

——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

一道凛冽的呵斥划破了大气，回荡在小径中。

“请你们，退后三步。”

这道声音，是从拿着魔杖的魔法使身后传来的。

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高个魔法使身后的人，比那两个人还要矮。

她和那两个人一样穿着漆黑斗篷，不过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你们如果还想保命的话，就赶紧走开。”

她厉声催促。好像她手里的魔杖也已经瞄准了那名高个魔法使了。

两名魔法使交换了视线，立刻退开。她们从斯普特尼克身边退开了三步。她来到她们俩和斯普特尼克中间，便立刻和她们俩对峙了。“再退后五步！”她严厉地喝道，两人一言不发地继续退后。

面对神秘造访者——女性，高个魔法使问道。

“你是谁，是哪里的人？”

“你认为我有必要向危害‘无魔’的魔法使自报家门？”

如此回应的她摘下了紧紧扣在头上的兜帽。

一个少女的脑袋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看上去比库琉大几岁，不过外表还稍显稚嫩，不过眯细的锐利眼神却弥补了这份幼稚。

“我的上司非常担心你们会采取轻率的举动。所以都老实——”

然而对方根本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那名矮个子魔法使用藏在斗篷里的手扔出了两颗宝石。随即迸发的细小光线就像毒蛇一般扑向了斯普特尼克。

糟了。斯普特尼克刚准备慌忙起身。

“没事的。”

她一句话就制止了斯普特尼克。“你别乱动。”她继续说道。

接着她不慌不忙地转动魔杖。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光壁出现在了中间。

毒蛇碰到光壁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喂，你——”

“放心吧，魔法使在一对一战斗的情况下，就算双方同时发动攻击魔法和防御魔法，一般来说也是防御魔法的展开速度更快。更何况——”

斯普特尼克刚开口，却被她头也不回地打断了。话说自己又不是想问这个——不过她自己貌似也不准备继续和斯普特尼克聊这个。

接着她撇下斯普特尼克，对另外两名魔法使说道。

“就算没有这种理论，我也不会被你们俩占得先机——而且是绝对不可能。因为，我比你们俩要厉害得多。”

“……！”

“冷静！”

听到她的挑衅，一个人激动起来，另一个人赶紧制止。她冷冷地看着她俩，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不想以身试法的话，就老实回答。你们为什么盯上他？这是谁的意思？”

“——撤。”

不过魔法使并没有回答，她们直接举起了魔杖。

她立刻摆出架势准备防御，不过事态并没有这么发展。魔杖中放出的光球飞向空中，越过屋顶之后发生爆裂，绽放出了红色的光芒。

这大概是某种信号吧。不过，这个信号是传递给谁的呢？

正当斯普特尼克他们分心的瞬间，两人转身就跑。

最终这条小径里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以及这位摘下兜帽的魔法使了。她一直盯着一路远去的魔法使的背影。

“……你不去追吗？”

直到斯普特尼克开口询问，她这才回过头来。

不过她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绕到了他的身后。斯普特尼克刚想转过身子却疼痛难忍只好作罢——她看着斯普特尼克说道“别乱动。”，然后坐在了地上。

“别站起来，放轻松，我这就给你治疗。”

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了暖流。

斯普特尼克很熟悉这股温暖。因为曾经有其他魔法使也用同样的方法为自己治疗过。而那个时候的罪魁祸首就是——

“我是某位大人的私人秘书，我叫塞西尔。他下令让我保护您的身家性命，所以我才会现身此地。”

“那个，与其说是秘书……”

斯普特尼克转过头，看着施放治疗魔法的她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你就是那位‘大人’吧？”

沉默突然降临。

自称塞西尔的少女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这个人就是魔法少女，不对，准确来说是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索亚兰。也就是由纪嘴里那个“貌似还有极为变态的兴趣”的魔法使。

我对自己的变化魔法还挺自信的，“她”小声咕哝，看来是猜对了。

接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现在姑且还是魔女协会科库迪亚支部副部长索亚兰的私人秘书‘塞西尔’。你就当这么回事儿吧。”

“你直接过来就行了，干嘛又搞得自己跟个变态似的。”

“你说的变态在哪？”

这家伙还是没自觉吗？

“第一个理由么，我好歹也是个‘当官’的。我的地位还是挺重要的，必须尽量避免被别人发现我直接保护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负责人。”

“我好像也说过好几次了吧，我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宝石店。”

“哈哈，这反应不错……第二个理由么，昨天我有一场无论如何都无法推脱的会议，结果在科库迪亚支部的会议室里关了一个通宵。再加上这一带的‘始祖加护’并不是很强。所以用不了威力太强或者难度太高的魔法。光是空间移动的魔法就已经是极限了……普通的魔法使可无法做到早上还在科库迪亚，中午就能赶到菲涅切克。所以，我才必须变成别人。”

普通的魔法使无法做到——“不普通”的魔法使却可以，他就是这个意思吧。

“‘用不了威力太强的魔法’？”听到这句话，斯普特尼克有些想不通了。“刚才那个魔法使不都用了吗？”

“那个魔法的威力才不强呢。就算只能使用很弱的魔法，魔法使也是能压制‘无魔’的普通人的，当然这在伦理上可说不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你很弱”一样，真是让人火大。不过事实上，斯普特尼克刚才确实无法战胜区区两名魔法使，所以他根本没有资格反驳。因此他只能乖乖闭上嘴听着。

“回归正题吧，我刚才说自己在会议室里开会吧，而且会上的气氛很奇怪。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好像有人在想方设法阻止我离开会议室。别说是和我的部下见面了，就连我上厕所也有人盯着，总之越来越过分，讨厌～！”

“别给我娘娘腔，看着就恶心。”

看着一名成年男性双手握拳抵着脸一脸厌恶地扭扭捏捏，简直不能更恶心。虽然外貌看上去是个少女，但在看穿真身的斯普特尼克的眼中这么做只会觉得反胃。

不过他无视了这句指摘。“然后呢——”，直接推进了话题。

“会议一结束我就立刻检查了我手里所有工作，不过并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飞到利亚菲尔特市查看，看到你们关店的时候我真的是吓了一跳。我无论再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绕到后门观察也看不到半个人影……正当我在门前晃悠的时候还被巡逻的警察喊住了，结果差点遭殃。”

“警察？”

“是啊，就是那个和你们关系很好的警察小姐。”

看来是娜兹。

再看看眼前这家伙，估计就算这种时候他也会假扮成可爱的女孩子吧。应该说不愧是“精英警官”，就算面对女孩子娜兹仍然会铁面无私地进行逮捕。

看来自己貌似猜对了，索亚兰叹了口气。

“反正我借口说自己是你的客人，好不容易才脱身，不过她好像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过，幸好她知道你们的目的地，也算是帮了个大忙了。”

为什么娜兹会知道我们去哪——斯普特尼克有些疑惑，随后立刻想起来了。他们出发的时候见过面。她当时也问自己去哪里，所以就告诉她了。

本来自己还因为这个水火不容的娜兹妨碍出行搞得一肚子火呢，现在看来反而因祸得福……不过要不要谢她就另说了。

“你回去以后还是谢她一声比较好哦。好像是因为你们难得出远门，所以巡逻的时候特别重视你们的店面哦。”

“她那是多管闲事。”

斯普特尼克可不准备乖乖听话，撇开视线不耐烦地回答，强行终止了话题。

那家伙肯定不会亲口承认在斯普特尼克他们出远门的时候特别关照店面，更不会用这件事卖自己人情。

包括这点在内，那个女人真的是相当无趣。

——总之别说那个女人了。

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了魔法使离去的方向。

“那些家伙是谁？你去追吗？”

“其实我也想追啊。”

听到他的质问，索亚兰空笑着暧昧地回答。

“不过可能有损你的自尊，我还是不说了。”

“……”

“好痛！”

看来自己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背后大概还被踹了一脚。

“你的伤很重哦，我明明都已经在治疗了。”

“你这话听了就让人火大。反正你就是想说无法对我这种伤患放任不管对吧？”

“哦～没想到你还挺清楚的啊。”

“我明白了，你丫就是来吵架的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做好觉悟吧。”

斯普特尼克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宝石举过头顶，索亚兰有些困扰地回答。

“还有就是，我也想还你个人情。”

“人情？”

“毕竟‘我’打伤了你吧，我这是在为那时候的事道歉。虽然当时事出有因，但也好歹对你动手了。”

“慰问金不是给我了吗？”

“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很较真。斯普特尼克想到——不，应该说是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对于只能靠染指恶行度日的人而言，也有自己绝不能退让的底线，这种事并不稀奇。当然，彻底沉溺于恶行中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时索亚兰沉默了。他在想什么呢？斯普特尼克转过头去，只见他一脸难堪地看着斯普特尼克手里的宝石。

两人刚对上眼神，他有些歉疚地说道。

“我说。”

“恩？”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那个收起来。毕竟魔力都被吸走了，治愈魔法的效果也有些变差了。”

“哦哦。”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这玩意儿要放哪儿才能杜绝影响呢。烦恼了许久，斯普特尼克从怀里取出钱包放了进去，“这就行了。”，他如此说道。

“还有……”

“干嘛，又有什么破事？”

“不……”

怎么吞吞吐吐的。不过听起来他并非不想回答。对了，对了，他就这样在不断重复意义不明的低喃。

接着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我说，你那个，对‘范森’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范森。

这应该是女性的名字吧，不过斯普特尼克的熟人里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至于那种不算很熟，或者说“没有必要去记住名字”的女人里有没有这个名字就不清楚了。

“范森……至少，我的客人里应该没有这个人。”

“那么你的老板的圈子里呢？”

“库仑罗尔先生身边的人我就不清楚了。话说这人怎么了？”

接着，他的神色扭曲了。

然后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

“因为看到你的……看到你们的手段，我有点怀念那个人了。”

“那个人？”

“我的未婚妻。现在，应该说是前未婚妻吧……她对魔力和宝石之间的关系颇有研究。而且对矿石症也很感兴趣。”

声音低沉的他如今到底是何种心境呢，单身至今的斯普特尼克完全搞不懂，不过——

——不过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库琉“苦涩”的神情。

与此同时，他再次反刍索亚兰的话。你“们”，他指的应该是——在自己背后掌握一切的人，也就是向自己传授各种“手段”的人——由纪。

她的伙伴，手下，或者说密探。

毕竟那个女人可制作出了这种可疑的宝石。所以她肯定拥有魔力相关的知识，或者魔法使的手下。说不定，正是他的未婚妻范森的熟人、伙伴或者血脉相连的亲戚，所以真的有可能是由纪，或者库仑罗尔的人脉。那个死于事故的人的亲戚，难道就在他们手中？

当她听斯普特尼克提到索亚兰的未婚妻时，她自己说并没有特地做过调查，不过——

那个如此讨厌魔法使的女人，还有死于事故的魔法使——

“好，治好了。”

索亚兰轻轻拍了拍斯普特尼克的背，他这才回过神来。

这时，背上的钝痛感彻底消失了。睡意和疲劳虽然还在，看来魔法也无法治好这些残留的东西。

斯普特尼克站起身来，抬了抬肩膀，动了动胳膊。不过衣服上的脏污已经怎么拍都拍不掉了。而且整个衣服都皱皱巴巴的了，只能回去送洗衣店了，斯普特尼克想到。

“对了，再问一句，你们家的公主大人在旅馆里？我还以为你特地关店就是为了带她去拜访商会呢。”

公主。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太不搭调了吧，不过这时候他会提及的也只能是那家伙了。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在一脸无忧无虑地睡觉呢，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回答。

“不，她在商会。”

“商会？”

“她给我送早饭。不过让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太危险了，所以我骂了她，后来就让她在商会待命——”

“……但她不在啊？”

听到这句略带惊讶的回答，斯普特尼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义。

不过，渐渐上涌的厌恶感让他渐渐面无血色。而眼前这个少女外貌的大眼睛中，也丝毫看不到谎言的影子。

“我一来到这个城里就先去商会找你们了。不过没找到，所以才上街瞎找，然后……”

“三个。”

看来索亚兰也感受到了斯普特尼克的样子有些不对，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索亚兰话音刚落，斯普特尼克就没头没脑地开始自喃。

然后他厉声说道。

“魔法使，昨晚我遇到的魔法使有三个。还有一个人在哪？”

刚才只有两名魔法使。当自己问她们袭击自己的理由是不是“警告”的时候，她们的回答是“不对”。那么，正确答案就是——“拖住自己”？

斯普特尼克立刻望向了她们消失的方向。她们已经彻底消失了。别说是魔法使了，自己可爱的店员肯定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斯普特尼克开始原因不明地头脑发热。这让原本迟钝的大脑更加昏沉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但手上毫无线索的现在，无论怎么找都只是浪费时间……这份深不见底的无助让他渐渐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绽放出一片光粒。这是魔力之光。

转头一看，只见索亚兰正看着自己的手心。准确来说，他正看着自己手中的光芒。

“从上面找。”

“上面？”

“无论她在哪，在上面都更好找……而且你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扫帚，所以只能这样。”

索亚兰振臂一挥。光芒如泉涌般随着他的动作从手中四散——一道耀眼的白光缠上了斯普特尼克的皮鞋。这些光芒在融入皮鞋表面之后消失了。

下个瞬间，脚踝仿佛传来了热量，随后又立刻消失了。

索亚兰连看都不看，等光芒消失之后立刻向斯普特尼克下达指示。

“总之，你先轻轻跳一下吧。”

斯普特尼克并不知道吸收的白光有什么效果，所以就轻轻踩了踩地面——

“……这实在是，太方便了吧。”

斯普特尼克不禁发出感叹，如今他就好像踩在隐形的阶梯上，他的身体就这样停留在了至高点的半空中。

接着他又稍稍用力继续跳了一下。果然，由于比刚才跳得更用力，所以他跳得更高了。感觉就像是又踏上了一个台阶。就这样他的身体渐渐浮向了高空。

最终他到达了屋顶。

“感想如何？”

耳边传来了一声询问。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正坐在魔法使专用的扫帚上。

“这道具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没空深究了吧。”

“是啊。好了，咱们的公主大人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

嘭，从北方传来了巨响和光亮。

规模并不是很大，不过直视那道白光的话还是有些刺眼。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听上去就像气球爆炸的声音。这道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清晰可见的光芒虽然颜色不同，但肯定和刚才那些魔法使使用的魔法类似。

——在大脑得出结论之前，斯普特尼克就率先冲了过去，这应该不是魔法的效果吧。

*

“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库琉反复端详手中的地图，皱着眉头小声低喃。

话说自己到底离开商会多久了呢？为了避免自己迷路，这次库琉从加工室里借来了蜡石沿着路边的墙上画线。不过这东西用起来很快，走到一半就没了。如果再返回商会的话又太浪费时间，所以她就继续前进了。她越走越远，周围的景色也显得越来越萧条。

果然还是应该先返回商会等着才对——不行，斯普特尼克好不容易信任自己一次——但是路标已经在中途戛然而止了——那还是继续前进吧——但是——举棋不定的库琉站在小径中陷入烦恼。

突然，从她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难道是斯普特尼克？库琉转头一看。可惜的是站在那儿的并不是自己翘首以盼的人。那个人披在身上的是眼熟的黑色斗篷。样貌被兜帽遮挡完全看不清，不过对方明显在盯着库琉。从身高和体格来判断应该是一名女性。

库琉以前曾经在利亚菲尔特市见过有人穿着类似的服饰。没错，就是当时登门拜访的那两名不速之客。

魔法使。斯普特尼克对她们好像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库琉认为魔法使里还是有好人的。所以库琉认为出现在眼前的这个魔法使是看到自己迷路了才靠近的，说不定她也是一名心地善良的魔法使——不过。

身披斗篷的她微微张开兜帽遮挡的双唇，有些粗鲁地问道。

“你就是那个‘口吐宝石的少女’？”

“咦……”

库琉猛地倒抽一口气。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

接下来对方沉默不语，双唇紧闭静候回答。

库琉开始拼命思考。这个人到底是谁？难道这个人认识斯普特尼克，所以才知道这个秘密？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心地善良能为自己治好“体质”的魔法使！——库琉当然不可能这么想。

不过，粗鲁的口吻和刚才的措辞，以及从兜帽下传来的戾气。

无论怎么看，库琉都无法信任眼前这个人。

库琉刚想开口，却噎住了。她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再次说道。

“……那个，你认错人了。”

总算说出来了。

没错，你认错人了。更何况自己又不叫这个名字，而且也不准备长期从事这份职务。所以自己并没有撒谎——不过魔法使貌似并不相信库琉的回答。

“你撒谎。”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特征和报告一致。”

报告——她说什么呢？

“而我们可没有愚蠢到会轻信‘扫帚’的报告。”

库琉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她很清楚自己在劫难逃。

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了，把自己叫到这儿来的就是她，而这个地图也是她准备的陷阱。

仿佛为了证实这点，对方继续说道。

“来，跟我走一趟吧。”

“……不要！”

就算是魔法使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绑架自己吧。所以必须赶紧逃到人流攒动的街上。当对方刚刚靠近一步的瞬间，库琉惨叫着拔腿就跑。

然而，可惜的是她的逃亡被瞬间制止了。

感觉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库琉还没反应过来就摔在了地上。自己并不是被石头绊倒的，而是被“某种东西”推倒的。库琉清楚地看见自己脚边有一道形似爆竹的白光正在无声地爆散。

然而她真正不幸的地方，并不是被魔法阻碍这件事。

“啊啊！”

抬头一看，库琉看到眼前的光景发出尖叫。

她双手颤抖地捡起了那个碎成两半的东西。这个东西应该是自己摔倒的瞬间，从翻开的挎包里摔出来的。原本的猫型外观也因为连接件破损上下分离了。而且右耳也折断了，耷拉着挂在头上。

这是斯普特尼克寄存给自己的重要的珠宝盒。而且碎裂的盒子里看到的是——

——一枚小小的戒指。

这是婴儿戒指。库琉很清楚这个是谁订做的。这是那对住在利亚菲尔特的夫妻为了自己的孩子准备的戒指。而那个小猫外形的可爱珠宝盒也是那对夫妻相中之后，斯普特尼克特地帮他们准备的吧。而且他是相信库琉绝对会妥善保存，才会交给库琉的吧。

然而，自己却把如此重要的商品摔坏了。

呆滞的库琉甚至忘记了逃跑。

所以她根本无法立刻对余光中高举双手放出强光的魔法使作出反应。

库琉这才想起来自己必须逃跑，于是立刻慌忙起身，但却因为擦伤的手心和膝盖无法自如行动。再加上无尽的恐惧，如今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充满了痛苦。

这样的话，至少也要保护这枚戒指。

下定决心的库琉将破损的小猫紧紧抱在胸前——就在这时。

“住手吧。”

一道黑影。

占据了她的视野。

覆盖在眼前的黑暗，难道是魔法使的魔法吗？

直到库琉发现这抹黑色中闪烁着微光时，才知道自己搞错了。眼前的黑色并不是魔法这种奇怪的东西构成的黑暗，单纯只是一块黑布。

这道黑影毕恭毕敬地说道。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哦。”

虽然声音听上去很冷静，但是结尾听上去又有点古怪，好像还挺开心的。不过无论是她的话语和口吻都明显在鄙视对方。

“您好像还准备伺机动手吧，我要是全力反击，可是能把您的魔法全部反弹的哦。呵呵，我劝您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

而且，她的这些话都不是对库琉说的。

库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她和那个回头看着自己的人四目相对了。

“这位小姐，您没事吧？”

“没、没事。”

库琉刚才看到的黑色，原来是她身上的斗篷。黑色的质地，金色的镶边，这也是魔法使专用的斗篷。她和别的魔法使一样戴着兜帽，不过从下往上看可以看到她茶色的双眸。

这是另一个魔法使。不过刚刚出现在眼前的她的双眼和气质中都没有一丝让人恐怖的地方。

听了库琉的回答，茶色双眸微微弯起。

“呵呵，那就好。”

“——你是谁？”

这道充满杀气的质问并不是库琉发出的，而是那名将库琉骗到这里的魔法使。

茶色双眸的魔法使悠然一笑。

“呵呵，我到底是谁呢？说不定你也认识哦？”

“快说！”

对方忍无可忍地喊道。库琉吓了一大跳，不过眼前的她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看到她这个反应，魔法使愈发火大地问道。

“你是哪里的人？——我知道了。你就是传说中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听到这个名字，魔法使的表情出现了阴霾。

“讨厌，不过想当然好吗。能不能别把我和那种小毛孩相提并论？我可是‘本尊’ 哦？”

“本尊？”

“本尊。开创者。反正随你怎么叫，话说，你不想亲自试试？”

随着她悠然的微笑和回答，斗篷下的双唇也渐渐憎恶地勾起——紧接着。

屋顶上方出现了一道红光。

对面的魔法使立刻发现了这道红光。红光立刻消失，不过好像这就足够了。只听到她有些不快地说道。

“红色。看来人质抓捕失败了。”

人质？

这个词让库琉的背脊发寒。人质，对于库琉而言在这个城里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

“没事的。”

一道凛然的声音打断了她即将喷涌的妄想。

抬头一看。只见茶色双眸正瞪着对面的魔法使。

“你的主人可还没软弱到被那种家伙打倒，应该不会出事的。”

不过对方却摇了摇头，从她的嘴角看来好像已经恢复余韵了。

“不，这可不妙。本来我们打算带着人质一起去见她的双亲，结果天不如人愿，全泡汤了。”

“双亲？”

因为对话中出现的某个单词，而且这个单词并不属于这两名魔法使——库琉忍不住插嘴了。

“你，认识我的爸爸妈妈？”

“你想见他们吗？”

“…………”

这时，手中的婴儿戒指好像在发烫，肯定是自己不小心捏的太紧了吧。

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犹豫。

但是。

“你可别被骗了哦。”

——正当库琉动摇的瞬间，头顶上传来的提醒将她瞬间浇醒。

“骗？你认为我在说谎？”

“用问题回应问题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哦。她可是在问你‘认不认识爸爸妈妈’。一般听到问题的时候，直接回答才有礼貌吧？而且就算你真的认识她的双亲，但是像你这种准备伤害她，甚至破坏她的宝贝，还准备抓人质胁迫她的人，我可不认为你是个好人哦？”

当然我只是举例，她的口吻还是那么平静。不过她的每一个措辞，都充满了讽刺。

“走吧。你不用管我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任何胆敢对普通的‘无魔’少女伸出黑手的魔法使。”

“普通的‘无魔’？笑死人了，她可是——”

“闭嘴。”

她打断了对方的嘲讽，义正言辞地说道。

“经过刚才的交手，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毫无胜算吧。怎么，还是说，你真准备和我打一场？”

话音刚落，她举起一只手，手中出现了一颗难以置信的大火球。看起来她真的非常游刃有余。

“要真是这样，我打算在下午茶之前结束战斗。”

她微笑着宣言。看来对方是真的怕了。

双方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对方微微移动视线，貌似她看了库琉一眼。库琉有些害怕地握住了眼前的斗篷。

“你给我记好！”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对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

就算袭击库琉的魔法使离开了，身穿斗篷的她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现场的气氛很沉重，这让库琉都不敢向她搭话，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库琉可不像连谢辞都不说就直接走人——她迷茫地垂下了视线。

唦唦，唦唦，这时她发现斗篷好像在蠕动。

这是什么？

被勾起好奇心的库琉盯着蠕动，只见蠕动渐渐下移。最终从衣摆里显出了原形。

“蠕动”的真面目竟然是——

“蜘蛛！？”

因为顾虑魔法使而保持沉默的库琉早就将一切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蜘蛛。而且，还这么大。

库琉拼命后撤，和蜘蛛拉开距离。她一直退到墙角，仔细观察着这只怪异的昆虫。

这个蜘蛛的个头和库琉的脸一样大。四对粗壮的步足，步足的前端是黄色的，单眼和青金石一样是深蓝色的，而身体是淡粉色的，看上去应该没毒吧，不过无论怎么看都是蜘蛛。这绝不是能让人心平气和的生物。

接着蜘蛛从斗篷里爬了出来，灵巧地活动着步足爬向了库琉。

咦，库琉不禁发出惨叫。

库琉可没随身携带杀虫剂。正当库琉慌乱无措的时候，蜘蛛正在迅速靠近，很快就来到了眼前停下了步足。它准备干嘛？不会想扑上来吧，库琉瑟瑟发抖——接着。

这只蜘蛛从腹部喷出了丝线。

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在筑巢。只见蜘蛛正灵巧地活动前爪飞丝舞线，最终织成了一块布。接着它用一支步足举着这块布，毕恭毕敬地拿到库琉面前，宛如一名绅士。

正当库琉困惑不已的时候，蜘蛛用布指了指她的膝盖。库琉随着指示低头一看，她这才发现刚才摔伤的膝盖上正在渗血。

不过，自己根本不敢接过这块布。正当库琉犹豫的时候，传来了一道声音。

“夏尔，别闹了。”

原来是斗篷魔法使。

她的声音还是如此平静怡人，不过语调中透着一丝无奈。

“你别吓她了，过来。”

“……”

这只名为夏尔的蜘蛛迈着小碎步看向了主人。接着轻轻跳了两下，仿佛在说“我又没吓她。”

“那也不行。你看她很害怕吧，快回来。”

蜘蛛应该是没有脸的吧。

但不知为何。当这只蜘蛛遵从命令回到主人身边的时候，那对深蓝色的单眼好像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所以——

“那个、那个……那个……”

库琉看着蜘蛛和她，忍不住开口说道。

她将双手握在胸口，向蜘蛛和它的主人说道。

“我，没事的。对不起，我刚才吓了一跳……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啊，谢谢。”

“……”

蜘蛛反而加快了脚步，蹿回了斗篷里。

看来，自己惹它不高兴了。库琉刚准备再次道歉，只见衣摆里有一道蓝光看着她。

“它在害羞哦。因为很少有女孩子会对它那么温柔。”

“咦？”

其实，库琉也不喜欢虫子。蝴蝶和铃虫还能勉强接受，蜘蛛可是她最讨厌的虫子——不过看起来，这名魔法使好像很喜欢蜘蛛。（译注：铃虫，有别於一般常见的蟋蟀；触角灰白色。）

“它叫夏尔。我对玩偶使用魔法以后就变成这样了……而且，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这让人有点头疼。这么任性，到底像谁呢？”

“玩偶？”

“恩，所以就算直接摸上去也不会中毒。刚才的线也只是棉线。”

“这样啊……夏尔，谢谢你。”

库琉轻声道谢，夏尔活动单眼看着库琉。发现库琉真的没有讨厌自己，它这才从斗篷里伸出一支步足。步足上正挂着刚才那块布。

库琉这次终于能毫不犹豫地接过这块布了。

“谢谢。”

不过夏尔反而越来越害羞了，库琉刚接过那块布，它就立刻钻进了斗篷。随后衣摆再次蠕动，渐渐消失了。

“它爬到我背上了哦。看来是真的害羞了。”

“好可爱。”

听到库琉这么说，她也笑了笑，“真拿它没办法～”这时她才回过神来，将手伸向了头顶。

“……对了，刚才失礼了。”

接着她掀开了兜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比瞳色略深的茶色秀发。彻底展露的脸上挂着微笑，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到底和谁很像呢——库琉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过，总觉得很眼熟。

“你是……魔法使吧？”

“我虽然也是魔法使，但严格来说是‘类似’魔法使的存在，反正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类似？难道你不是那些人的同伴吗？”

“怎么可能？”

听了库琉的询问，她非常意外地皱紧了眉头。只见她有些别扭地撅着嘴，向库琉发出抗议。

“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而且最讨厌欺负可爱的东西的人了！”

“哈……”

库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发出感叹。她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不是没有双亲？”

库琉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不过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些都是魔法使刚才说过的话。

“你可要当心哦。因为你太可爱了，所以肯定会有很多骗子想方设法绑架你。”

“刚才那个人……也是在说谎吧？”

“你觉得，那个人说的话能信？”

这句追问让库琉语塞。毕竟对方知道自己的“体质”。就算对方真的认识自己的父母也不奇怪。不过，对方可是为了抓住自己不惜将斯普特尼克劫持为人质的坏人。自己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人——

库琉用力摇了摇头。

看到她这副反应，她轻轻一笑。

“我也是昨晚发现那位魔法使的。因为看她鬼鬼祟祟地就多留了个心眼，幸好我一直盯着她。真没想到竟然袭击女孩子，也太野蛮了吧。”

“谢谢你救了我……那个，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也没什么好问的，你也别在意了。”

“但是……”

“比起我的名字，那个东西，彻底摔坏了呢。”

那个东西——听到这儿，库琉想起来了。

因为自己死死握着手里那只破损的黑猫，手心上都出现了印子。

“真是群过分的家伙，竟然弄坏了你的宝贝。”

“不，这不是我的。”

“咦，是吗？”

“恩，这……这个、不、不是我的……”

这不是自己的宝贝。

——那又是谁的呢？

想到这儿，库琉的眼角一热。同时，她的喉咙紧绷，声音也颤抖起来。

“这是，店里的，商品，是、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交给我的，所、所以我才、小心地、藏在包里的，但是——”

“原来如此。”

“呜、呜、呜。”

库琉很清楚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根本忍不住。

原本准备擦拭膝盖的布被她拿来擦眼泪了。她坐到了库琉身边，轻轻摸了摸库琉的头。她的手很温暖，而且这块布也很细腻，但这样一来得到安慰的只有库琉一人，对于准备贩卖商品的斯普特尼克以及订购商品的家族而言却无济于事。

而且他们肯定不会因此怪罪库琉。这让库琉再次悲伤起来，泪腺再次决堤。

“别哭了。”

看着泪流不止的库琉，她轻声说道。

呜、呜，她再次摸了摸抽泣不止的库琉，然后说道。

“姐姐会帮你修好的。”

“呜、呜、呜……？”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库琉一脸疑惑。

修好。这句话听起来既不像玩笑也不像谎言。不过，怎么修？

库琉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只见她一脸兴致盎然的神色。

“呵呵，总算不哭了啊。”

“能……能修好吗……？但是，都、都摔成这样了。”

“借我看看。”

看着连接件破损，右耳折断的黑猫，她也不为所动。反倒是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接过黑猫，将双手覆盖在黑猫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上。

“姐姐我啊可是类似魔法使的存在哦，所以说呢～”

紧接着，手心溢出的白光奔流瞬间覆盖了黑猫。

白光宛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在空中四散，强光消失之后，她的手中出现了——

“哇……！”

“这种事当然是小菜一碟。”

出现了一只完美无缺的美丽黑猫。为了加以确认，她打开了连接件，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眼熟的戒指。

给，她把黑猫塞回了库琉手中。又惊又喜的库琉不断看着黑猫和她，她抛了个媚眼说道“你可别告诉你的主人这个东西摔坏过哦～”

“对了，还有一件事。”

残留的白光继续飞舞，缠绕着库琉的双腿，只见膝盖上的擦伤也渐渐恢复了。见状，她满意地笑了。

看到这抹笑容，库琉突然想到——必须道谢才行。

她不止救了自己，还帮忙修好了商品，甚至还帮自己疗伤。自己绝不能毫无作为直接和她告别。

库琉摸索着口袋。终于用指尖找到了一样东西。对了，就用这个。

库琉立刻抓了出来，果然是一块黄宝石。这是昨晚喝姜汁汽水的时候“吐出来”的东西，今天早上彻底洗干净放在口袋里的。本来还打算在吃早饭的时候交给斯普特尼克的，结果不小心忘了。

要是斯普特尼克事后问起的话，就告诉他当作谢礼送给恩人了。毕竟这本来就是库琉的东西。

所以——

“那个、那个。”

库琉将宝石放在手心，伸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是谢礼，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啊拉……但是，这个宝石很漂亮啊。”

“啊、那个，我好歹，也在宝石店上班。所以，有很多……不介意的话就……”

看着她面露难色的样子，库琉再次强调。到底该说些什么，她才能收下宝石呢？库琉这才痛感自己贫乏的词汇。

她看着说个不停的库琉——准确来说是出神地望着手中的宝石，缓缓说道。

她仿佛在做一场美梦。

“这颗宝石……是你……的？”

虽然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大概是想问是不是“你的东西”吧？

因此库琉用力点了点头。

“恩。”

“这样，啊。”

她的回答，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听上去，应该不是在哭。

“谢谢。”

她用双手握住了库琉捧着宝石的手，随后垂下双眼。她的双手非常冰冷。

如果能为你带来温暖的话，这也算是一份谢礼吧。正当库琉如此感叹的时候，她抬起了双眼。这对双眼，果然有些眼熟。

她轻轻地，温柔地说道。

“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看着自己接过的宝石，过了一会儿才取出手帕轻轻包好。

看她那么珍惜，库琉也很欣慰，而且看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身为“制作者”的库琉也愈发害羞。大概斯普特尼克看到别人购买自己的作品时，也会产生类似的心情吧。

她把手帕和宝石收入怀里以后，再次看向库琉。

“好了……虽然刚刚见面有点不舍，不过也该告别了。毕竟你的主人很担心你。”

“啊、那个、那个。”

她重新盖上兜帽说道。不过库琉却不希望她立刻就走。总觉得就此分别的话，恐怕就很难再见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你介绍给斯普特尼克先生……也就是我们店长。因为，我还想向姐姐道谢。因为姐姐是我的恩人。”

“谢谢……不过不行，抱歉哦。”

“那么，至少把名字告诉我！”

库琉的声音慌乱起来。夏尔好像也吓了一跳，只见斗篷的腰间突然动了一下，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就算只有夏尔感受到自己的诚意也好，库琉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同时继续质问。

“我叫库琉，是利亚菲尔特市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员。请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推开兜帽。有些疑虑地看着库琉，歪着头说道。

“你能不能保证，不把我的名字告诉任何人？”

“当然。”

“那么……就算忘了也行，千万别记住哦。”

无论多长的名字，自己都不会忘。

看着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的库琉，她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福兰索瓦兹……不过，大家都叫我范森。”

“范森小姐，好美的名字。”

“谢谢。”

库琉决定使用爱称。她——范森听了几乎喜极而泣。然后说道。

“千万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我。”

听到她心里有些没底的恳求，库琉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自己必须遵守约定。而且她可是自己的恩人，就更应该遵守了。

“你放心吧，我的口风紧可是广受好评的。”

其实根本没人这么夸过她，而且她隐瞒的事往往都会第一时间被主人看穿。

不过库琉还是胸有成竹。她抬头挺胸，拍了拍胸膛说道，“你就交给我吧！”范森见状不禁噗哧一笑。

“呵呵，真可靠。”

在库琉听来这并不像奉承。

说完，范森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她挺直腰板，从下至上挥动手臂，指尖散发的光芒直冲云霄，当光芒到达一定高度便静静爆散。魔法的光芒将蓝天染白了一瞬。

确认了魔法之后，范森看向了库琉。

“马上就有人来接你了，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走了。毕竟，我现在不能和那个人见面，不好意思哦。”

“接我？谁？‘那个人’又是谁？”

就算说有人来接自己，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根本无济于事。如果真的有坏人在追她，那么现在应该轮到自己帮忙了。

正是出于这种考量库琉才问她的，不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貌似是一样的。因为她听到这两个问题，却只回答了一句话。

“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好了，库琉酱……让我们有缘再见。”

她的手中喷出了和刚才类似的白光，迅速包裹了漆黑的全身。这时从斗篷的领口看见了一根粉色的步足，看上去好像在和自己挥手告别。

“范森小姐，夏尔。”

看着她渐渐稀薄的身影，库琉轻呼着她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但库琉还是继续说道。

“我绝不会忘的，再见！”

在和光芒一同消失之前，库琉仿佛看到范森在笑。

——在她消失的同时，耀眼的小径再次回归昏暗，现场只剩下库琉一人。

不过库琉并不觉得惊讶和寂寞。因为自己还有那抹温暖的微笑、善良以及手中紧握的布料。我要好好珍藏，想到这儿，库琉慎重地将布料叠好收入挎包。等下次再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谢。

好了，范森刚才说了“来接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听她说好像是未婚夫。所以应该是男人咯，既然她是那么善良的人，那么她的未婚夫肯定也是英姿飒爽的人咯。肯定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柔情似水……不对，她刚才也说了“不能见面”，难道那家伙实际上是个性格恶劣的人？

库琉渐渐坐不住了，不过她并没有等多久。

——“来接自己的人”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库！”

突然传来的爱称让库琉猛地抬起头。因为库琉坚信这就是来接自己的人——不过。

“……咦？”

然而库琉如今却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甚至忘记回应，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个“迎接自己”的人就位于屋顶之上。看着悬浮在虚空中的人，虽然背光有些刺眼，但库琉不可能认错这个人。看来他这一路来的非常赶，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一看到库琉和自己对视，便罕见地露出了柔和的神色。

站在半空中的他确实是一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柔情似水、性格恶劣的坏人”。因为库琉对这个人真的是了如指掌。

虽然他的背后还跟着一名陌生的少女，但自己绝不会认错。

“为什么……”

要不是这种时候，要不是刚才听了范森的话，库琉肯定会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兴奋不已，拼命挥动双手吧。

——但是。

“来接自己的人”却是她口中的“未婚夫”。

如今这副身影让人难以直视。正当库琉发呆的时候，他从空中降了下来，跑到了库琉面前。要不是这种时候，库琉早就被他空中的身子深深吸引，小鹿乱撞了，说不定还会面红耳赤。说不定她早就忘了魔法使袭击带来的恐惧，欢呼雀跃地蹦蹦跳跳，同时大喊“太帅了！”，然而……

……然而。

气喘吁吁的斯普特尼克终于来到了眼前，不知为何他没有穿鞋，衣服上也拉里邋遢。他抓住库琉的肩膀，好像在喊她，不过库琉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自己的主人。这个无可替代的人。这名唯一的家人——他。

然而这个人，却被某个陌生女性称为“未婚夫”。

眼前这个自己挚爱的人仿佛在渐渐远去，库琉一脸呆然地站在原地。

*

“库！”

来到那个神秘白光的爆炸点，果然库琉站在那儿。

不过她身边没人，昏暗的小径里只有她一个人。

斯普特尼克大声呼唤着她的爱称，她惊讶地回过头来。从远处望去，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过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想到这儿，斯普特尼克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喂，变态！我该怎么下去！”

“你说谁是变态啊！”

斯普特尼克回头向坐着扫帚跟在背后的索亚兰喊道，不过他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大声抗议。斯普特尼克姑且算是掌握了飞行和移动的方法了，不过还不知道降落的方法。

“算了，时间要紧……麻烦死了！”

来不及听他的说明了，无比心焦的斯普特尼克将手伸向皮鞋。他刚脱掉一只鞋子，浮力就瞬间小了很多。

索亚兰见状大惊失色。他坐在扫帚上发出惨叫。

“哈！？你干什么呢，会摔——”

“着陆就拜托了！”

刚脱掉第二只鞋子，重力再次支配了全身。斯普特尼克毫不犹豫地将停在原地的鞋子扔到一边。这时双脚悬浮的违和感和胃里翻腾的不快感席卷了全身。同时还听到了索亚兰的声音。

“我说你——真是的！”

紧接着，散布的白色光粒追上了自由落体的自己。

光粒超过斯普特尼克率先到达地面，同时在他和地面之间不断扩散。这时传来一股宛如垫子的柔和感，斯普特尼克跳了一下平安着陆。回头一看，停在空中的索亚兰正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总算是赶上了！”，同时放心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变态偶尔也能派点用场嘛！”

“你什么意思！？到底是要夸我还是损我！？”

斯普特尼克无视了空中的惨叫。准确来说他只是“不想直接道谢索性出言不逊”而已，不过详细说明也很麻烦。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穿着袜子直接踩在地上果然很痛。不过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赶紧跑过去吧。大概库琉是被从天而降的店长吓到了吧，她已经面无血色了。

“没事吧。发生什么了？有没有受伤？”

斯普特尼克蹲下身子摇了摇她的肩膀，不过她双眼失焦。从外表看来她应该没有受伤。

“这个是掉在旁边的。看来她就是被这个叫出来的。”

回头一看，索亚兰已经收起了扫帚，拿着一张纸片站在旁边。

斯普特尼克拿过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晃悠的纸片一看，原来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从商会到达这里的路线——想通一切的瞬间，斯普特尼克瞬间头脑发热。竟敢在我外出的时候诳骗我的店员！

话说对方都已经把库琉成功骗出来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就逃走了呢？说不定就是因为抓捕斯普特尼克失败了，不过只有询问那些魔法使本人才能知道真相了吧。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比起迁怒于逃之夭夭的犯人，还有更重要的是。

斯普特尼克刚想再次询问独自留在小径里的库琉有没有受伤，但却作罢了。因为她的样子很奇怪。

虽然她的双眼噙着泪，但却死死咬住下唇。而且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辛酸回忆。泛红的脸颊，圆睁的双眼，以及抽泣的鼻子，这些到底该怎么理解呢——斯普特尼克抱着她的肩膀，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过很明显她确实遭遇了什么。斯普特尼克思忖了很久，然后——

“没事了，有我在。”

他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同时轻抚着库琉的头发。

自己的对应貌似没错，但好像也不对。

库，她小声低喃，同时一直鼓着脸。

6

斯普特尼克在当天下午就准备好了回程的马车。

位于旅馆门口的斯普特尼克将装着玩偶的包裹交给车夫，然后看了看手表。现在出发的话，到达利亚菲尔特市就要半夜了。运气不好说不定还得在马车中迎接第二天的朝阳，即便如此他还是急着上路的理由就是因为担心魔法使再度来袭，还有就是库琉看上去已经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那条小径中到底发生什么了？无论怎么问她都守口如瓶，看来她真的遇到什么惨剧了吧。后来她一直死死拽着斯普特尼克的衣摆不放，结果他连换衣服都费了一番功夫。

现在库琉去洗手间了。趁她离开的空档，斯普特尼克开始将行李搬上马车。

他给了车夫一点小费，随后将贵重物品以外的所有东西装上了马车，突然他感到了背后传来一股视线。虽然没有恶意，但却让人渗得慌。

回头一看，果然——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讨厌，我只是来送行的，你也太没礼貌了吧。”

果然，背后站着撅起嘴巴的由纪。

她和斯普特尼克一样昨晚通宵达旦，不过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看上去都没有丝毫疲态。她精神焕发的样子，都应该是化妆的功劳吧。

总之她一脸愉快地向精疲力尽的弟弟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斯普特尼克先生’。千万注意可别又在半路上被盗贼袭击，结果又雇佣一位小女孩哦。”

“要真是这样，又得给你写信了吧。”

“啊哈哈。”

听了他的回答，由纪哈哈大笑——服了你了。

看来她也很意外吧，斯普特尼克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就在这个瞬间，她又喊了“他”。

“喂——”

斯普特尼克反射性地回过头去，随即他发现由纪刚才喊的并不是“斯普特尼克”这个名字。

斯普特尼克瞪着一脸坏笑的由纪。而由纪却一脸无辜地吐了吐舌头，“口误了”……刚才明显是故意的。

“看来你没忘啊。”

“怎么可能会忘。”

斯普特尼克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怎么可能忘得掉——这可是自己的本名啊。

“斯普特尼克是我给你起的外号吧。毕竟你总是跟在我后面，对吧，‘跟屁虫’（斯普特尼克）。”

“因为我要是无法随叫随到你肯定会发火吧。”

“你也总是一直亚子、亚子地跟着我，当时的你真的太可爱了。呵呵～”

“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她肯定听到了吧，只不过无视了而已。

果然她一直在笑，然后彻底无视了斯普特尼克的抗议。

“对了，我以前就想问了，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

“这跟你没关系吧？”

“难道，你真的就这么爱我？”

“是啊就是这样。”

“你怎么还敢跟‘姐姐’撒谎呢？”

“好痛痛痛痛痛！”

由纪一脸微笑着揪住了他的耳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斯普特尼克拼命道歉之后她才放了他一马，他揉着耳朵一脸苦涩地回答。

“既然要吃商人这口饭，奇怪的名字更容易被客人记住吧。就是这样……其实我本来打算客源稳定以后，挑个适当的时机换成本名经营的，但是——”

“但是？”

“……没什么，就这样吧。”

“哼哼～”

话说自己明显有所隐瞒，但是由纪这次完全没有发火的迹象。看她一脸满足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不生气吗？”

“因为我大概懂了，所以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己负责的店长是一名店员敬仰的商人，我也觉得很自豪哦。”

听她这么说，斯普特尼克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只是自己出于便利性采取的判断和行动，自己并不是想被人夸奖，也不是想施恩于自家的店员才使用伪名的——这让斯普特尼克有些郁闷了。

不过由纪到底有没有看穿斯普特尼克的想法呢——估计她是“看穿了还故意调侃的”——接着她摆了个调皮的神情。

“我说，斯普特尼克。”

“怎么了。”

“为什么只有这次来访你特地带上库琉酱呢？我来猜猜看吧。”

“……没什么，只是……”

“心血来潮？你不会开这种玩笑吧？”

深不见底的褐色双眸中反衬着斯普特尼克的身影。这让人摸不透的女人肯定早就看透一切了吧。

“因为你害怕让库琉酱独自看店吧？那座城镇虽然是魔法使无法适应的土地，但名为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却能在那片土地上使用魔法，所以你不敢让库琉独自留在那儿。你害怕除了那名魔法少女之外，说不定还有更多‘例外’的魔法使，还有就是——”

“是啊，还有我的判断失误。”

斯普特尼克自暴自弃地说道，他的脸上也出现了自责的神色。

由纪说的对，斯普特尼克由于前一阵子的魔法少女事件已经彻底理解了利亚菲尔特市也并非绝对安全。因此他才会抗拒将库琉一个人留在那里，所以百般犹豫之后，他才决定带库琉出门的——结果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全是自己的责任。斯普特尼克粗野地挠了挠凌乱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承认了，你满足了吧？要不要我跪地磕头谢罪？还是说——”

“你要是，真的很重视她的话。”

打断斯普特尼克的话语，并不冰冷。

当然也算不上慈祥，但却充满了温暖。自己该作何反应呢，斯普特尼克有些迷茫地安静下来，由纪迅速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那是一句短小精悍的忠告。

“那就对魔法使保持警惕。”

说完，她便退开了。

总觉得现在这句忠告有些多余，不过她都特地这么说了，肯定有她自己的深意。

“……铭记于心。”

“很好。”

看到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她也满足地挺了挺胸。

“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你不见见库吗？”

她犹豫地抬起头，耸了耸肩说道“这次还是算了吧。”同时，她将一个纸袋交给斯普特尼克。这是一个带有褶边的茶色纸袋，袋口上绑着一个蓝白相间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

“晕车糖。她来的时候受罪了吧？”

这时斯普特尼克才想起来昨天一路上脸色发白悲鸣不止的小生物。看着如此天真的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心情低落吧。

“钱就不必了。你记得要给库琉酱吃哦。”

“感激不尽。”

斯普特尼克接过纸袋轻轻一摇，果然可以听到轻微的碰撞声。原来如此，里面的确是糖果。踌躇了片刻，他把纸袋放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好了，如果还有事就跟我联络吧……对了，我想起来了，正好有个饰品要你帮忙。过几天我会写信告诉你的。”

“了解，等你联系。”

看着弟弟轻薄的敬礼，姐姐开心地笑了。

最终，两人彼此告别。

“再见，‘库刘’。”

不过，这个名字——

“……是斯普特尼克吧。”

斯普特尼克低沉地订正了她，呵呵，不过由纪却一脸幸福地笑着转过身去。她就这样步履轻盈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拐角之后。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看来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感觉自己永远都无法战胜这个女人。

突然迎面吹来的风让斯普特尼克眯细了双眼。

这阵旋风仿佛是专门来吹走她的痕迹的。不过就算没有这阵风，斯普特尼克也不会过于沉浸于和她的分别中。风刚停，就听到了非常悲伤而又没出息的声音。

“斯普特尼克先生，斯普特尼克先生。”

与此同时，呼吸急促的库琉冲出了旅馆。只见一脸不安的她神色扭曲，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一看到斯普特尼克，她就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一把扑了上去——同时，库琉把脸埋在了他的身上。接着她用左手抱着斯普特尼克的背，用右手揉鼻子。看来刚才那一下还挺痛的。

揉了很久疼痛总算缓解了，库琉这才抬起头。一脸怨恨地看着斯普特尼克。

“为什么你先走掉了啊？”

“我要搬行李啊，你的行李也都搬上车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斯普特尼克指着马车回答。旅馆的费用也都结清了，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不过她想听的好像不是这种情况说明。只见她有些落寞地皱起了眉头。

“你不能先走掉。”

接着，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窝囊的神色。

“我不要，和你分开。”

她如此说道。

接着，她紧紧地抱住了斯普特尼克。无论过了多久她都没有松手，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摇了摇。

“放开我吧，都不好走路了。”

“我没关系。”

“我有关系。”

“……”

不过她却一言不发。斯普特尼克又摇了摇她的肩膀，不过她还是保持缄默。

见状，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刚才由纪谈到库琉时的反应。现在库琉这么撒娇，果然和小径里遭遇的恐怖魔法使有关吧。还是说，由纪有她自己的想法？

“……真是的。”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儿傻站着啊。自己已经够累的了——斯普特尼克在心中抱怨，接着他轻轻弯下腰。

原地不动的库琉大概也对他突然采取的行动有些困惑吧，她也松开了胳膊。有些吃惊地看着斯普特尼克。

……接着斯普特尼克用左手抱着她的背，右手抱着膝盖。

“咿呀！”

“这样就行了吧，公主大人？”

虽然这会给腰部和膝盖带来负担，但也没多少。只见库琉满脸通红，双手交握在胸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就这样直接把她抱上了马车。

斯普特尼克让她面对前进方向坐好，帮她重新戴好歪掉的帽子——这时，他灵光一闪。

要不试试吧。

“那个……‘库刘’。”

这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这只是他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什么？”

“……哈哈。”

不过她完全没有发现这是一场恶作剧，还是像平常一样回答，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严重失忆的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库琉”这个名字。当时听到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斯普特尼克就产生了这种感想。

这孩子的主人的真名，真的和她“太像了”。

“那个，为什么要笑啊？而且斯普特尼克先生平时不都是叫我库的吗？为什么突然叫我库琉？”

“没什么，突然来了兴致而已。”

“什么兴致啊？”

“烦死了，小屁孩懂什么。”

“唔……那就想办法说一个让小屁孩也能听懂的解释啊！”

“小屁孩，别得意忘形。”

为什么自己要笑呢，因为说明起来太麻烦了，而且也没必要让她知道。斯普特尼克对步步紧逼的库琉摆了摆手，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就在这时，车夫发话了。看来是让他等了太久了，所以声音听上去也有些不耐烦。

“老板，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吗？”

“当然，出发吧。”

“好嘞。”

这句简短的回应成了出发的信号。

窗外的车夫拉起了缰绳。马匹抬起了头，车轮慢慢转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整个世界被马车抛在了身后。车轮渐渐甩开世界的追随，渐渐远离世人，只有两人和马车一同加速。

在这幅光景中，只见窗外站着一名魔法使。

在四目相交的瞬间，魔法使就消失在了倒退的世界中。

结束

第三卷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终章

咣当。摇晃。咣当。摇晃。

随着马车的摇摆——这并非乘客的本意——和颠簸，库琉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

果然是因为管理力度的差异，刚一出城，整个路面的铺设就比城里相距甚远。所以车内也晃个不停，幸亏马车的坐垫很厚，所以屁股一点都不痛。库琉嘴里含着宝石商会业务负责人送的糖果，一股甘甜在嘴中扩散，滋润着库琉的身心。有这些糖的话，就不怕重蹈覆辙了。

坐在对面的斯普特尼克将手撑在窗台上，一直看着窗外。他的三半规管貌似早就习惯这种颠簸了，所以他别说是晕车了，整个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让库琉好生羡慕。自己过去应该也是这样的啊。

无论马车再怎么颠簸他都纹丝不动。看着遥望远方的灰色双眸，现在他在想什么呢？是在考虑店里的事呢？还是在考虑商会的事呢？——抑或是？

“怎么了？”

就在库琉思考的瞬间，这抹灰色突然转向了库琉。

这个瞬间让她的肩膀一下子弹了起来，这绝不是马车造成的。

“又晕车了？”

“没、没有。”

“那就好。”

听到她的回答，斯普特尼克不知如何是好地点点头，同时还补充说道“要是难受了就赶紧说。”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又有些心不在焉了，所以怎么听都不像是在真心担忧库琉。

接着，他再次看向窗外。他遥望的双眼，到底在思念谁呢？

库琉一不小心用力握紧了纸袋，咔嚓，纸袋发出了悲鸣。她想让他看着自己。

“那个……要不要来一颗？”

库琉打开褶皱的糖果纸袋。不过斯普特尼克却一脸无聊地看着库琉和纸袋，懒散地摆了摆手。

“不要，我又不晕车。”

“但是，吃掉以后会清爽很多。而且很好吃哦，给！”

“危险，别站起来。”

“我的运动神经可不是吃素的，好了，快吃！”

库琉撑着窗台夸下海口，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斯普特尼克。她从纸袋里拿出一颗糖伸到他眼前，他有些不耐烦地张开了嘴。当糖果离开手指的瞬间，大拇指蹭到了他的嘴唇，这让库琉心跳加速。

而这份放松果然闯祸了。

下个瞬间，地板突然倾斜。失去平衡的库琉发出惨叫，她的头撞向了窗户——不过在撞到玻璃之前她的肩膀感受到了冲击，原来是斯普特尼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

他直接拉过库琉，一把把她抱入怀中。

抬头一看，只见斯普特尼克眼角上吊，满腹牢骚的样子。他肯定在呵斥自己说“我刚才警告过你了吧？”或者“你给我当心点！”，不过耳边的心跳却让库琉顾不了这些了。自己加速的心跳是刚才的余惊造成的呢，还是他救了自己的手臂造成的呢，抑或是如今他灰色的双眸映照着自己而造成的呢。

“对不起。”库琉乖乖道歉，他这才叹了口气松开了胳膊。库琉退了一步，像刚才一样坐在了斯普特尼克对面……不对，这次她坐在了他身边。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干嘛坐这边？”

“你不必在意。”

“坐过去，你坐在这里会因为逆行更容易晕车的。而且关键是这么坐很挤。”

“没事，不会晕车的。至于挤么，用毅力撑过去。”

“毅力？”

“没错，毅力。”

库琉在胸口双手握拳。

见状，他微微放松了眉宇。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消气了，单纯只是有些无奈。

“……随你。”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拒绝库琉。紧靠的肩膀在狭窄的椅子上感受着喜悦的脉动。

这辆马车里只有两个人。

库琉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身后掠过的风景。菲涅切克市的大门越来越小。商会也已经拜访过了，无论是库琉和斯普特尼克暂时都不会再来这里了。看着原地不动渐渐被马车抛在身后的都市，库琉感到无比安心。

——库琉之所以想立刻离开这里的原因，库琉之所以没有给大家买礼物的原因，库琉之所以没有观光的原因，库琉之所以一秒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魔法使很恐怖。也并不是因为她的那句“不能见面”。

只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见面”。

突然库琉感到喉咙一紧，然后咳嗽起来。两次，三次。她用手帕捂住嘴巴又咳嗽了几次，然后吐出了一颗宝石。这块宝石的形状和颜色都和昨晚吐出的那颗，也就是送给“她”的那颗非常相似。

虽然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了，但是胸口还是无比苦闷。

手帕中出现的是一颗明亮的宝石。但是自己的视野却朦胧了，眼前的宝石也模糊起来。看着微微反射在玻璃中的自己，表情有些扭曲了。放在对面沙发上的帽子上的假花也扭曲了，仿佛这些都阐述着自己如今的心境。

不过，即便如此。

库琉鼓起了脸。

“……这个位置，也是我的。”

紧握宝石和手帕的库琉轻声低喃，这句话消融在车辙声中，并没有被她的意中人听到。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恩人。

也绝不退让。

在烦恼和误解的交错中，马车载着两人返回了他们的归宿。

口吐宝石的少女3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结束

第三卷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后记

仔细一想，每次我都在后记中对各种事情道歉，所以撰写第三卷的时候我决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虽然我下定了这种决心。不过真的开工之后，感觉这次又要四处奔走不断道歉了。

大家好，我是なみあと。

一直承蒙各位照顾了，抱歉。

好了。

多亏各位赏脸，“口吐宝石的少女”也终于迎来了第三卷。非常感谢。

这一次主要是宝石商人斯普特尼克以及店员库琉的故事。

他们在有些不同的地方遭遇了一些小小的危险。为了向面临难题的斯普特尼克伸出援手，库琉使出浑身解数，不过她的心中却微微泛起了涟漪。

库琉的心意，店员的“位置”，以及她所期望的“位置”。

有道是“有缘人的小指上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那么库琉的那根红线又连着谁呢？

要是有哪一天能写出来，那就太好了。

接下来是谢辞。

PonicanBooks，以及CrowdGate的诸位，非常感谢大家能热心地协助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作者。

还有我的责任编辑U大人。非常感谢您每次都像饿鬼一般提出准确的指摘。抱歉，我仍然是一名找不到方向的创作者。

当然还有负责插画的景老师，您不仅绘制了插图，还创作了“吐宝石”的漫画，这本漫画让我产生了耳目一新的享受。我仿佛在漫画中看见了栩栩如生的库琉，“吐宝石”的世界仿佛就这样呈现在了眼前，我真的非常高兴。

最后还有一直为我详细介绍宝石和饰品的夏野老师，热心协助拙作的各位饰品作家，第二卷发售当天请我吃豪华蛋糕的朋友们，各个书店和网店的人们，以及从各种渠道得知“吐宝石”并一直支持至今的各位。

这次也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让我们有缘再回。

なみあと

第三卷 潜伏于重逢小镇的黑影 插图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Seteli

翻译：Seteli

校对：Seteli

——里昂。

对方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如今仍在耳边回响。

*

被叫到这间房间来铁定没好事。

尽管心知肚明，却还是无法逃避地来到这里，为什么呢？一言以蔽之，都怪身处高位的自己的错。

身为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副部长的他，对着房间的主人，内心哀叹连连。

“索亚兰，那件事听说了吗？”

当初一听到自己被叫来进行文件的最终确认工作，他就只好带着忧郁的心情来到支部长室。而为了能够尽快了事，索亚兰只用了十分钟不到就把事先仔细整理好的说明报告完了。可惜的是现在看来，她果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他离开。

听到那句话后，索亚兰满是不情愿地松开门把手，等了一会儿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和站在窗边的她对上视线。

“请问是什么事？”

“几名魔法使打算诱拐平民什么的。”

怎么可能没听过呢。

那是前几天的事件了。在比这里还要东边的都市——菲涅齐卡，有三名魔法使绑走一位“没有魔力”的少女，企图加害于她。支部长问的恐怕就是这个。

“我们怀疑，那位我们打算抓住的少女，正是‘矿石症’的患者，因此有必要进行确认和检查。”

听证过程中，犯人们报告的这一句话让协会顿时炸开了锅。

所谓“矿石症”，是一种自古便在魔法使间流传的，“能让人类或者其他生物吐出宝石”的梦幻般的魔法。宝石对于魔法使而言是不可欠缺的道具，若是有人能够无穷无尽地生产出来的话——

据说协会本部为了开发矿石症，即便到了现代也还在不断地重复着实验。因此，如果真的发现了罹患矿石症的少女的话，在魔法使内部肯定是一项大新闻。

……然而，那似乎只是件乌龙罢了。当事人的那名女孩早就已经通过了“矿石症”的检查，并且写有“阴性”的报告书也已送达协会本部。再加上向犯人们追问之后，她们说出了只是单纯看那份报告书的作者不爽才闹事的——如此自我本位的作案动机。索亚兰在读到这一部分的时候，就没再把目光往笔录的其他地方看。

再说了，即使自己不看那种东西，关于那件事的细节什么的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那份报告书本来就是索亚兰写的，而且绑架事件发生那会儿本人就在当地的城镇里。报告书什么的姑且不论，后面那件事打死都不能说出来。所以，

“那看来这件事应该挺严重的。”

索亚兰只能如此答道。

而这个房间的主人，佳沃特，是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的支部长。

她出身于有名的魔法使世家，血统、魔法的才能完美无瑕。现在她的母亲在协会本部任职，将来她自己也会升进本部。这样一想，和她打好关系确确实实能为自己的将来提供保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索亚兰就是没办法用善意的眼光去看待她。

“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预料之中的提问。

已经在心中反复练习多次，就好像把写下来的台词本背出来了一样，索亚兰如是回答道：

“您是在说矿石症吧？我的未婚妻曾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但可疑的地方果然还是非常很多。前些天申请检查的利亚菲尔特的姑娘的那件事也应该只是目击者——应该称之为诱拐案件的犯人才对——单纯的胡言乱语、天马行空罢了——”

“不是那种事。”

然而索亚兰一番行云流水的对答却被她打断了。

低着头的视野里出现了她的脚的轮廓，于是索亚兰抬起头，不知何时朝自己走近的佳沃特的那张端庄的脸上，浮现出魅惑的笑容。

原来是那方面的事吗。

即便如此，索亚兰依旧有“台本”。然后他再一次低下头。

“……确实应该担忧，明明性别歧视已经明令废除了。”

“但是眼下这状况，不可否认的是，本部没有一个男性职员——索亚兰。”

纤纤细指抚过他的胸口。

“如果冠以我的名字的话，让你在魔法协会里出人头地什么的简直轻而易举。”

“请不要说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

像这样子的对话，至今已经有过多少次了呢？

一把推开或是甩开她的手，对于索亚兰而言还是难以做到的。因此他只能用言语来婉拒。佳沃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样的他的胸口。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扯下那颗扣子呢？”

与一般纽扣有着颜色的差别，那正是魔法使用来表示自己正在服丧的传统做法。自从索亚兰的未婚妻去世后，他一天也没有摘下过那颗扣子。

然而对于这样的索亚兰感到不愉快的人似乎也有。

“我已经决定要一直戴着它，直至我再度见到我的未婚妻。”

“你难道不觉得永远被她的亡灵给束缚住地活下去是件很愚蠢的事吗？”

“很抱歉我还有事要做，恕我失陪。”

已经没有什么要和佳沃特说的了。索亚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她的手，然后朝右后方一转身，握住了门把。

“索亚兰。”

虽然被叫了名字，但还是当作没听到好了。他以能通过的最低限度开了条门缝钻出去来到走廊，接着又立马关上房门。看来她并没有从房间里追过来。

像是快要止不住的叹息声被索亚兰硬生生咽了回去。不知道哪里会有谁的眼目在的协会走廊内，还暂时不能松口气。刚往左边一转身，就看到走廊深处某个影子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是谁虽然不清楚，反正肯定是目睹了副支部长孤身一人走出支部长室，看来又要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了吧——那样的事一点也不有趣。

望着地板的索亚兰，却仍由思绪驰骋在旷远的青空之下。

想必大陆东部城镇的某个宝石店里。

某个小小的店员，今天也一定在活泼地展开笑颜吧。

*

利亚菲尔特坐落于大陆东部，作为卢卡大道的驿站城镇而繁荣。

因为有着全年温暖的气候环境，也以盛产多种多样的水果、花卉而闻名。虽然没有魔女协会的支部，但警察局的治安维持能力十分优秀，未解决的事件常年为零，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而那样的城镇的一角，有着只有两名店员的小小的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第一章 “她”的思念

1.

某个斯普特尼克常去的咖啡厅一到晚上就会变成简易的酒馆。

这样的经营方式自他搬到镇上以来便一直如此，当然，今晚也不例外。“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主斯普特尼克一推开店门，头顶上的门铃声便越过喧闹的人群，回响在整个店内。

“欢迎光临！”

像是要跟在铃声后边似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店员的声音。他对着那一头轻轻抬了抬手以表问候，接着便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然后环顾四周。不一会儿，拿着点菜单的服务员——艾露莎就走到他面前问道：

“欢迎光临，斯普特尼克先生。今天是要来吃饭呢，还是喝点小酒呢？”

“喝酒。给我来点啤酒和小菜，什么都可以，好吃就行。”

“哎呀您真是会说笑，我们家的料理无论哪一个都很好吃哦——啤酒和小菜对吧……好的，在上菜前还请稍微等一下。”

“还有。”

拿着点好菜的单子转过身，刚准备走开的艾露莎被斯普特尼克给叫住了。于是她轻轻回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吗？”

“你这里能不能马上帮我准备一整块蛋糕？”

“诶？没问题啊。草莓的味可以吗？等会儿就能端上来。”

“不过不是给我吃的罢了。”

艾露莎一脸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斯普特尼克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用手指示意给她看。指尖正对着的是某个一边来回穿梭于酒桌间，一边兴致高涨，熟络地和常客们对饮的男人的身影。

“不是给我的，是给那家伙的。”

“为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转而像是在催促般地说道：

“先别管那么多了，上菜之后再说。”

艾露莎尽管依旧一头雾水，但还是决定接受这个要求，走进了厨房。

很快，按照斯普特尼克点的单，艾露莎端着一块涂有满满一层奶油的大蛋糕回来了。面对那看向自己似乎要追问的视线，斯普特尼克只是点了点头，艾露莎便会心一笑，摇着马尾朝指定的对象走去。

比斯普特尼克还要高一点的那名男子，与艾露莎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则更显高大。看着艾露莎在自己眼前放了块大蛋糕，他一下子笑容满面。目睹这一点的斯普特尼克随即起身离座。

“诶？这蛋糕怎么回事？是给我的吗？谢谢！”

“嗯，收下它吧。话说回来，咦？上哪儿去了呢？明明刚刚还在那坐着的……”

“哎呀真是太开心了，看上去这么美味的蛋糕究竟是哪位可爱的小姐给我的礼物呢？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把那位小姐也叫姆噗——”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脸便猛地陷入到蛋糕里。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某个人在后边抓住他的头强硬地按在蛋糕上。周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熟客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小闹剧瞪大了眼睛，瞬间轰动起来。

不一会儿，那名男子从蛋糕中慢慢抬起头，接着又以同样的速度缓缓地看向背后。

被奶油淹没的脸现在是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但想必不可能会是高兴的样子。直勾勾盯着那张纯白的面孔，斯普特尼克保持着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说道：

“哎呀条件反射真是太可怕了呢。”

“你还有完没完！还有，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说是几个意思啊你？”

要改变曾经敌对过的这个认识还是有点困难，只要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怎么都会下意识地萌生出想要攻击的欲望。为了躲避从正在抱怨着的他的刘海上飞溅过来的奶油，斯普特尼克向后退了一步。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男人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揩了点奶油放入口中。

“还有，你这哪里是条件反射啊，明明是有备而来的……啊，甜甜的，好吃。”

说起来这家伙是甜食党来着，下次就用加了小山一样高的辣椒的焗饭好了。斯普特尼克又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索亚兰，身为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副部长的他，实际上是个扮演魔法少女的变态。

索亚兰接过艾露莎拿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艾露莎酱，这个味道还不错哦，能不能再帮我来一杯？”

味道还不错——说得肯定不是蛋糕而是饮品吧。杯中沉底的冰的四周和下部隐隐约约地能看见琥珀色的液体。艾露莎一边从索亚兰的手中拿过玻璃杯，一边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

“可是里昂君的话，今天已经喝的够多了吧？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里昂君’？”

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能忽略的话，斯普特尼克又不经意地重复了一遍。

那样的爱称是怎么回事啊。

回答其疑惑的是索亚兰。只见他操着餐叉，心情大好地继续吃着凹了个人脸的蛋糕说道：

“啊，你看，我名字里的‘索亚’其实是家族名，但在这个大陆上家族名并不常见，因此呢，比起‘兰’这个称呼，还是‘里昂’的发音更加贴近这边的文化。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这家伙也这么叫我‘里昂’也没关系哦？”（看不太懂的可以试着快速读一遍“亚兰”，然后就会发现读音会缩约成“良”，为了贴合文中的欧式起名风格我将音节拆分了一下，变成了“里昂”。）

“叫你个头啊，我在意的地方不是名字好吧。我在意的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里昂君自那以后时不时会来光顾哦。吃相又好看，也会和熟客一起喝酒取乐炒热氛围，很不错呢。”

“啊哈哈，一想到能在有这么可爱的服务员工作的酒馆里喝酒，我都巴不得每天都过来捧场呢。今天也看到了艾露莎酱可爱的一面，看来这酒是非继续喝下去不可啦。”

“嘛，嘴真甜呢。”

“啊，当然，并不是说平常的艾露莎酱就不可爱了哦？”

还是老样子嘴上工夫了得。

可是斯普特尼克在意的点也不是这里，而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如此频繁地造访利亚菲尔特这件事。虽然不清楚“时不时”具体指的频率是多少，但应该至少有到没有引起那群魔法使注意的程度。毕竟斯普特尼克实在是不愿意再让那群家伙过来烦扰这座城镇。

不过一旦索亚兰这样的行动暴露了的话，换句话说，他，或者魔法少女的“秘密武器”（魔法的使用规则）就会被魔女协会给看透，因此，有关那方面的事，索亚兰自己想必是有好好地蒙混过去了吧。斯普特尼克一边这样思考着，一边喝干杯中的啤酒。

忽视那些客套恭维的话语，艾露莎用点菜单遮住嘴角小声笑了起来。

“可是。”

话锋一转，她眯起眼睛，不经意地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然而，下一个瞬间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某个人完全笑不起来。

“再这么玩下去的话，未婚妻会伤心的哦？”

索亚兰的脸顿时抽搐了一下。

看样子是在稍微松懈的状态下被人触及旧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斯普特尼克依稀记得他的未婚妻已经过世很久了。

另一边，艾露莎作为常年与客人打交道的服务业从业者，本身就对人心的细微处很敏感。对于刚刚索亚兰的变化，以及一瞬间笑容的消失，她都察觉到了。而罪魁祸首，恐怕就是自己说的那番话。

但斯普特尼克明白，错不在此。毕竟艾露莎也没理由会知道别人特地藏起来的伤心事。

“那不是，好不容易在我们这定制了婚戒，你俩要是就这么分手的话，我们店的信誉可就难办了。”

最初把索亚兰带到这里的时候，斯普特尼克给艾露莎的介绍里就提到过他是“来定制婚戒的客人”。因此艾露莎才会说出“未婚妻”这个词吧。

这样的艾露莎说出来的话，不可能会有其他含义在里面。

虽然从中间开始就变得棒读起来，但好歹索亚兰总算是注意到了斯普特尼克的良苦用心，飘散的瞳孔也开始重新聚集成焦点。

“啊，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啊居然被看透了！’，然后吃了一惊而已。”

看着连音调都降了下来的艾露莎，索亚兰耸耸肩苦笑道。

虽然知道那是演出来的，但那轻佻的语气还真是有他的风格。

“其实，我现在刚和女朋友吵完架。而且吵架的话题还是像早上的煎鸡蛋该放酱油还是调味汁什么的无聊的事。姑且算是已经沟通完毕和好了，但是吵的最激烈的时候被她说了一句‘照这样子看，我完全不觉得能和你一起生活个几十年’，让我意识到了两人间还有些隔阂。只是稍稍回想起了该如何哄女朋友开心呢之类的烦恼。让你担心了，抱歉呐。”

也真亏他敢这么信口开河地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斯普特尼克倒是索性佩服地听着索亚兰的瞎扯，可艾露莎仍眉头紧皱，表情似乎很严肃地附和着“嘛，原来如此”。

“抱歉啊，没仔细了解就乱说一通。”

“没事，一直选择逃避也不是个办法——对了，既然都身为女性的话，艾露莎酱，你有什么好点子吗？就像那种‘既然他为了哄我都这么做了的话那就原谅他吧’的。”

“嗯，也是呢……我的话，要是对方给我带回来什么好吃的东西，可能就不会再生气了。”

“用美食来哄吗！不错啊，我会参考一下的。”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顺便一提，这边推荐我们店的蛋糕和果冻哦。”

“啊哈哈，真会做生意啊——那么，就帮我把推荐的那几种打一下包吧。”

“我明白了。谢谢惠顾！”

艾露莎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阴霾，而对着走远的艾露莎面露微笑挥挥手的索亚兰看上去也似乎心情大好。

确认过所有事情都得到完美收场后，斯普特尼克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走过来一个人影，不用说，是索亚兰。他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端着那块凹有人脸的蛋糕，问也没问地就擅自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向着斯普特尼克竖起右手的大拇指：

“好助攻！”

“破绽太明显了你这家伙。”

这样子都能一路直升副支部长，魔女协会的那群人得有多无能啊。

注意到斯普特尼克想法的索亚兰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啊，平时的话我会表现得更好一些的。怎么说呢，有点令人放松了呢，这个城镇。周围一旦没有其他的魔法使（那群家伙），一不小心就……”

看来是彻底忘记紧张感了。索亚兰说着说着，一杯果酒下肚，借助酒精的力量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原本应该以距离利亚菲尔特有段路程的库柯蒂耶为根据地的他，为什么会特地来到这里？而如果那个“为什么”关乎自己一个人，又或者是关乎自己和那孩子两个人今后的生活的话，那么就必须在这里问个清楚才行。可是——

“咦呀？”

索亚兰突然发出像是被人往脖子里塞了点冰块后，受到惊吓般的奇妙的声音，打断了斯普特尼克的思绪。

斯普特尼克看向索亚兰，而索亚兰的眼睛却望着窗外。斯普特尼克见状，心里面自然而然地就已经有了个大概。硬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可能是他的周围最近一直“如此”的缘故吧。

转过头去，已经完全黑成一片的窗外有个小小的人影。紧紧地戴着风衣的兜帽，看样子多半不是为了挡雪，而是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吧。

当注意到自己和室内的斯普特尼克对上了视线后，人影便慌慌张张地躲到窗户下面——不对。

本人可能觉得自己有躲起来了，但事实是，兜帽上的熊耳还留在外面，晃悠悠地在窗户的另一头摇动着。很快，那颗小脑袋又一点一点地爬上来，直勾勾地向酒馆里张望。

斯普特尼克没有再看下去。

但是索亚兰却无法对那位做出谜之行动的少女置之不理。他就这样睁大眼睛问道：

“诶，那个可爱的生物是怎么回事？”

“都那样对上眼了居然还觉得自己已经藏起来了啊。”

“不是这个啦，怎么说呢……”

明明就这样放着不管也行，可索亚兰却似乎因为对其感到有趣显得坐立不安，连自己的举动都变得有些可疑了。而在这间店里无法对其置之不理的还有一个人。

“斯普特尼克先生。”

艾露莎两手空空地站在桌子旁，面向这边的同时，轻轻动了动眼睛，示意他注意窗外。

“那位惹人疼爱的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办呢？外面好像变得有点冷了哦？”

少女正偷偷地看着斯普特尼克的背后。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捂住了嘴，小小地摇摇头。看上去似乎并不是想要呕吐，只是在打喷嚏而已。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巾擦了擦鼻涕，然后不管冻得通红的鼻子，又接着回到“监视”的状态。

——真是的。

要是染上感冒的话工作的人手可就不够了。这么想着的斯普特尼克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来，递给艾露莎。

“随便带她找个位子，给点暖和的东西吃，就说是上错单多出来的。剩下的钱就当是小费了。”

“呵呵，好的。”

开玩笑似地说着“我们的店平常可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不过由于是老主顾的请求，所以这次是特别的哦”，艾露莎摇着马尾向外走去。真是位能干的服务员啊。

片刻后再度返回酒馆的艾露莎的脚边，跟着一个身穿长风衣的少女。与戴在头顶上的兜帽的那两只熊耳一样，屁股那里也有只短小的尾巴，走起路来一个劲地摇来摇去。少女藏在艾露莎的阴影里，被带到深处的座位上就坐，然后又跟先前一样，开始向这边投来监视的目光。

斯普特尼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一抬起头，就跟表情微妙的索亚兰对上眼。似乎是处于一种想要笑但又不知道具体情况所以不清楚该不该笑的纠结之中。不一会儿，他问出了一个和刚才斯普特尼克想要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

“……最近这孩子，有点奇怪啊。”

*

“不好！”

窗户那边的他回过头的瞬间，库琉便连忙压低身子。

保持这样的姿势，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过了一会后又再次抬起头，偷偷地往里面看去。明亮的咖啡店“菲涅”充满了欢乐的氛围，店内的斯普特尼克与先前别无二致，继续和坐在对面的青年谈笑风生。看来应该是没有被他发现的样子。

在为自己强大的反射神经帮了自己一把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库琉也抱有想要让他尽可能地注意到自己这样完全相反的想法，结果心情又变的忧郁起来。她微微垂下眼——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位自称为斯普特尼克的“未婚妻”的魔法使。

库琉在前几天到访的菲涅齐卡市遇见了那名女性。

那名女性击退了一众魔法使，把库琉从她们的手下救了出来。包含担心受伤的自己这件事在内，库琉都觉得她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

对于指着斯普特尼克说出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这件事，库琉却怀抱有一种极其阴暗的感情。那种感情和至今为止对于让斯普特尼克笑脸相迎的女性感到怒火中烧的情感不同，是一种更加、更加苦涩的感情。那样的感情叫什么？字典里又是怎么描述它的？库琉依旧不太明白。

尽管如此，不对，应该说是“正因如此”，离开菲涅齐卡，回到利亚菲尔特后的现在，一旦想到斯普特尼克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某处和某位“未婚妻”见了面，自己不在场的时候“未婚妻”是不是有来找过他，库琉就会变得坐立不安。

所以。

回来后，只要斯普特尼克在夜晚独自外出，库琉就总是会像这样子跟在他后面。

虽然库琉认为每晚都跟在后边的事并没有被他察觉，但毕竟是那位直觉敏锐的斯普特尼克，可能总有一天会被他发现的吧。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他应该就会让自己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

可是，自己心里面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呢？因此，只要在他注意到自己之前不再继续下去就好了。库琉也明白必须要和自己的心做出妥协。

明明这样的事，自己是清楚的。

——一股冷风突然拂过脸颊，库琉感觉到了鼻子的违和感，紧接着，

“呼啊嚏……噗啾。”

打了个喷嚏。

库琉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巾擦了擦鼻涕。就在她一边毫不在意冻得通红的鼻子，一边将手巾塞回口袋的时候。

“晚上好。”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库琉被吓了一跳。

连忙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白色的围裙，明明是在夜晚的小巷里，那抹白色却十分明亮地倒映在库琉的眼中。

对于在背后背起手微笑着的她，库琉是认识的——咖啡店的店员，艾露莎。

库琉连忙低下头回应艾露莎给自己打的招呼：

“晚、晚上好。”

“这个点尽是些醉汉很难进门呢，抱歉抱歉。小库琉是来吃晚饭的吧？来来来，请进吧。”

然后艾露莎就像是在引导库琉一样指了指店门口。

然而库琉却有着不能坦率接受那个邀请的理由。毕竟店里面还有斯普特尼克在。就算说自己只是来这里吃晚饭的，也不知道敏锐的他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那、那个……”

“啊，难道只是路过的吗？哎呀我也真是的……”

“也、也不能说不是……”

虽然说不出“只是路过的”这样的谎话，但并不意味着就能说出“是追着斯普特尼克来的”这样的话。有点不好意思的库琉用两只手抓住兜帽的尾端，紧紧地把帽檐拉下来，挡住自己的脸。

库琉不知道对于那样的自己艾露莎会作何感想，可能会认为是个怪孩子吧……但是，原地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库琉的脸的艾露莎，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怎么办，应该得说点什么才能结束这样的氛围呢？对着如此烦恼的库琉，艾露莎如是说道：

“那个啊，小库琉，其实我呢，刚才上错单子结果剩了一份焗饭，虽然是上错单的菜，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进来帮我吃掉它呢？”

“焗饭。”

仅仅一句话，就像是魔法般，让库琉抛弃了所有的顾虑和不安，满脑子都是店里那份焗饭的样子、香味和口感。

融化的芝士，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的表面，端上来的时候呼呼直冒的香喷喷的热气，不断诱惑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肚子。抓住一只大大的勺子，将沾满酱汁的滚烫的通心粉，“呼呼呼”地一边吹，一边送入口中。如果是焗饭的话，就连挑食的胡萝卜也能够享受地吃下去。

“但、但、但是——”

“答应的话待会还会有点错单的熔岩巧克力蛋糕作为饭后甜点哦。”

本就犹豫不决的库琉的思绪中的画面闯入了一只甜品盘。

盘子上放着的松松软软的蛋糕被一只银色的餐叉轻轻地划开，里边随即流出融成一团的充满魅惑力的焦褐色。这小巧的甜点即便是单卖也深得库琉心意，但若是能加上香草冰淇淋一起品尝的话，冷热相交的口感，甘甜又有点苦味，却赋予其爽滑的层次感，很容易便会使得口中尽是幸福的颜色。再也忍不住的口水从嘴角一路流了下来。

就在库琉的心愈发地动摇之时——她注意到了什么。

“会上错的菜单，是一开始就能知道的吗？”

“当然啦。只要是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服务员，哪一天什么时候我们上错了什么单子，都能在这之前预测到哦。”

“艾露莎小姐好厉害！”

说起来斯普特尼克也是，有时问都不问就能猜到刚进门的客人想要什么。果然“老手”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库琉在脑海里描绘出自己雇主的身影的同时想到了眼下的状况。

不行了。得赶快把心中倒向诱惑的天秤掰回来。

“但、但、但是，我、我的肚子还不饿——”

然而不巧的是，下个瞬间肚子就“咕”地一声叫了起来。

库琉慌慌张张地捂住肚子，但看样子已经被对方给听得一清二楚了。艾露莎微微笑出声来，自知已经无法狡辩而心灰意冷的库琉害羞地低下头。

“……但是、我……”

已经想不到任何的理由了。

可不管和怎样美味的诱惑比起来，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

“不用担心会被斯普特尼克先生发现的哦。”

库琉猛地抬起头。艾露莎正摇着马尾笑着说道：

“因为现在的小库琉离远一点的话，就只能看得出是一只可爱的毛绒公仔而已呢。如果坐在最里面的位子的话，斯普特尼克先生一定不会注意到的。”

“为什么……”

原本想乘势问的问题被艾露莎的话给盖过去了。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担心被斯普特尼克发现呢？明明想着要拼命藏起来的……又或者斯普特尼克已经注意到自己的行动了？怪不得他好像是和艾露莎说了什么来着。

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库琉的表情变得越发僵硬。

但是艾露莎却并没有问库琉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讲斯普特尼克和她说了什么话，只是歪着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说道：

“毕竟是最喜欢的人嘛，自然会想要多了解一点。”

“今晚大概会冷起来吧”看着艾露莎这么说道伸过来的手，库琉有些在意地握住了。

直到被带到菲涅咖啡厅最里面的位置上后，库琉这才放下心。

因为屏风的缘故使得这里与那群醉酒大叔的吵闹稍稍隔离开来，而库琉便从屏风后面紧紧地窥看着斯普特尼克的身影。当藏在艾露莎影子下从斯普特尼克身边经过那会儿，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快要炸开般地一个劲跳个不停，但多亏自己披着风衣因此似乎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今天傍晚提前买好这件带有耳朵的兜帽风衣真是太好了——意识到这点的库琉内心充满了对服装店的感激之情。

可是同时她心中也有不少疑惑。

库琉一边用吸管喝着“作为让你感到混乱的赔礼”而收下的橙汁，一边思考着斯普特尼克对面坐着的那位看上去与其关系不错的，还聊着天的青年男子，到底是谁呢？

温良中性的脸庞，像是嵌入的橄榄石般的眼睛，总感觉自己曾经见过，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谁了。库琉在屏风后的一个小口子那里观察着，看到他像是在捉弄斯普特尼克似地跟他说了什么后坏心眼地笑起来的样子。那个人，会不会是某位顾客呢——很不巧，库琉的记忆力还没有好到能够记住所有顾客的脸那样的程度。虽然也觉得他像是自己通过信互相交流的友人的单相思对象，但印象中的他应该不会是那样一脸玩世不恭的类型，本来那位“对象”就公务繁忙，更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库琉便将视线从一边拿着叉子挖着不成样的蛋糕一边聊着天的谜之青年身上，转到对面的那个人身上去。

斯普特尼克。自菲涅齐卡市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很奇怪。

回来后的他，还一次都没有在夜里和别的女性幽会过。反而总是一个人待在某处的酒馆里，有时也会和那里的熟客一起喝酒，但即便如此，与不认识的女性碰面、然后做这样那样的事什么的，至少在库琉看来是没有的；以及也不再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最晚在库琉偷偷跟过来感到有些犯困的时候，他便结账走出店内。这对于“那个”斯普特尼克而言实在是十分罕见。

回过头来，感觉自己现在的想法就像是在重新确认状况一样。果然是在菲涅齐卡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库琉的、就连库琉屡次阻止都当作耳边风的夜游也不去了的某个事件——没错，比如说——

“久等了。”

比如说热闹明亮的店里端上来的热乎乎的黏黏的焗饭——刚冒出这个念头，库琉才发现这并非想象而是现实。

她突然抬起头，与满脸不可思议的艾露莎对上眼。

“怎么啦？感觉表情很可怕哦，小库琉。”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做出一副哭丧脸，可是会让幸福溜走的哦。看，笑起来吧，嘻——”

“嘻、嘻——”

像是受到扬起嘴角的艾露莎的影响，库琉也跟着笑了出来。

艾露莎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嗯，就是要这样。”

艾露莎伸出手，刚想要回收沙拉的盘子。突然，随着她疑惑的一声，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库琉吓了一跳，两肩颤抖着，毕竟自己对艾露莎如此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

和想的一样，她在库琉面前放下盘子，用一种稍微严肃的口吻如是说道：

“小库琉，胡萝卜，剩下了哦。”

“哈呜……”

就连艾露莎注意到的东西也和自己想的一样——是留在盘子里的，被切成条的胡萝卜。

“今、今天是想要大吃特吃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好打起精神来的日子呢。”

“是这样的吗？那就没办法了，今天还是先放弃吧……说起来，纳兹她啊，似乎说过胡萝卜吃多了以后自己的胸好像变大了不少呢，嘛不过既然小库琉今天不想吃的话也……”

“我吃。”

库琉半推半就地接过盘子，一股劲将剩下的胡萝卜往嘴里猛塞猛嚼，尽可能地在没有吃出味道之前咽下去。

但即便如此，舌尖上还残留有少许胡萝卜独特的惹人嫌的甜味，用橙汁冲掉之后，库琉充满气势地向艾露莎递出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

“多谢款待！”

“嗯，不客气，把胡萝卜吃完的小库琉也很了不起哦。”

库琉撇了一眼嫣然一笑接过盘子的艾露莎，吧嗒吧嗒地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胸……虽然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

“感觉好像是变大了点。”

“是这样的呢，我啊，也觉得小库琉离成熟稳重的女性又近了一步哦。”

果然。

库琉惊讶地将两手放在脸颊上，艾露莎便歪着头说道：

“连斯普特尼克先生也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迷、迷得神魂颠倒吗！？”

“嗯，迷得神魂颠倒哦。”

被充满魅力的自己给迷得一塌糊涂的斯普特尼克——库琉举起双手，不经意间“呀”地一声叫了出来。但同时艾露莎用手指抵住嘴唇，示意自己不要声张。

“小库琉，这样是不行的哦。你今天不是偷偷跟在斯普特尼克先生后面过来的吗？如果一个不小心弄得太大声的话，可是会引起他的注意呢。”

对哦。库琉连忙看向斯普特尼克的方向，似乎还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也没有朝这边看。尽管在库琉看过去的一瞬间，对方好像突然把脸转了过去，大概是错觉吧。

因此，和艾露莎刚才做的动作一样，库琉也竖起手指，“嘘”地一声，说道：

“要安静一点呢。”

“没错，要安静一点。”

她轻轻地用手捂住嘴回答道。

“对了，等等哦，有个好东西要给小库琉。”

“好东西？”

“嗯。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什么呢？将歪着脑袋的库琉留在原地，艾露莎折返回去，消失在店内深处的门后，还没过多久她就又回到店里。

手里还抱着某个褐色的物体。

“让你久等啦。”

话音刚落，一只小熊玩偶便被艾露莎放在桌子上。

浓褐色闪闪发光的眼睛和拥有同样色彩的鼻子，胸口的装扮上轻轻地系着鲜红色的蝴蝶结，朝前方伸出的脚底结着粉色的肉球则令其更添一笔可爱，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场美妙的奇遇——

“它的颜色很衬小库琉的风衣对吧？又是同样的款式和样子，所以我才想这是不是能当一个很好的掩护呢？要是从远处看只能看得到两只相似的玩偶摆在这里而已。”

正如她所说，玩偶布料的颜色，与库琉穿着的动物熊款式的兜帽非常相像。

小小的尾巴，圆圆的耳朵，然后是自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色调。库琉不禁对那副完美的身姿看得入了迷。这是一个多么棒的玩偶啊！

艾露莎很快便知道库琉对于那个玩偶爱不释手。在此之上不必多言，她只说了句“品行调查要加油哦”就拿着碗回到工作岗位上。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库琉和焗饭以及，迷恋地把视线牢牢锁定在库琉身上的它——但是库琉对于那样的它仍然感到迟疑——而小熊向前伸出的右手却又似乎在可怜巴巴地想要有人能握住它。

于是，库琉怯生生地试着握了回去。

接着她瞪大眼睛。

“这是——”

令她惊讶的是，小熊的手非常非常的柔软。

不对，不只是手部。身体、脚、还有头，全身都仿佛有着能将触摸到的一切治愈的柔软。这样的柔软品质极佳，在库琉所拥有的玩偶里头也能排得上前面的优秀的程度。面对这样的诱惑，库琉不禁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什么和玩偶一起玩的时候！

“我可是很忙的。额，那个，pin xing diao cha。”

重复了一遍艾露莎的话后，库琉的鼻子“哼”了一声，像是要为自己打气般，胡乱地舀起一口焗饭就往嘴里送。但滋滋作响，表面还晃动着的焗饭自然是有着能够烧伤的热量，因此库琉又慌慌张张地把勺子从口中拿出来。

她快速瞄了一眼小熊玩偶。圆圆的大眼睛仿佛在说“没事吧？”

“当然没事。”

不行不行，不能再把心思放到小熊上面了。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斯普特尼克才对——瞄。

只是坐在视线一角，软绵绵可可爱爱的玩偶怎么可能会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呢——瞄。

…………

瞄。

*

“软——绵绵、软绵绵的！”

在看到库琉开始按捺不住去和玩偶脸贴脸，几乎就要发出怪声的时候，斯普特尼克便不再理会那边的情况。

尽管很在意艾露莎从某处拿回来的那只熊玩偶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要把它带过来，但这些毕竟不是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

斯普特尼克叹了一口气后，缓缓抬起头。

他注意到自己的旁边有一个两眼放光的变态。

“那个超——可——爱的生物是怎么一回事啦！”

“拜托你不要用那种十来岁少女的说话方式。”

姑且说了他一句。

“可是可是，很可爱吧？很可爱对吧？！那个软乎乎的生物一下子软乎乎地抱住了一个软乎乎的玩偶，再软乎乎软乎乎地贴上去——简直是可爱得不讲理啊！”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啊啊说起来你这家伙居然和这么可爱的孩子住在同一间屋檐下你这是在搞什么啊时不时会有的陪睡又是在搞什么啊法律居然还没有制裁你这龌龊大叔说真的这个世界对我这种人也太残酷了吧！”

“要不再赏你吃一个蛋糕？”

“我会老老实实闭嘴的。对不起。”

他如是乖乖收敛了一点。

虽然表情仍然是一副吵闹的样子。索亚兰叉起一块蛋糕就往嘴里送，然后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不过。

“蛋糕配咸狗，好吃吗？”（咸狗，是一款以伏特加为基酒加入砂糖、西柚汁等辅料制作而成的一款鸡尾酒。）

“？”

他手中的玻璃杯里的液体已经在斯普特尼克面前变换过好多次了，现在则是染上了西柚汁咸狗的色彩。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实际上酒量还挺大的嘛——斯普特尼克一边这么想到，一边向他问了个小问题。

索亚兰闻言，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后，开始拼命地手舞足蹈起来，似乎是打算要向自己传达什么，但做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夸张，斯普特尼克对此只感到十分的厌烦。

先败下阵来的是斯普特尼克。

“你还是开口说话吧。”

“啊，谢啦——‘是这样么，我倒是挺喜欢这样搭配的。’”

他将一点沾在杯缘上的盐放入杯中，如是说道。

“‘再说了，要论谁最喜欢这样干的话，我倒想问问你，啤酒配蜜瓜包好吃吗？’——刚才就是说到这了。”

“难道没人教你对别人的喜好指指点点是恬不知耻的行为吗？”

“哇啊这家伙搞双标。”

知道这一点的索亚兰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地在意，只是笑嘻嘻地顺着斯普特尼克的话接了下去，然后又抿了一口酒。

“哈——好喝！哪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来点酒和甜品。美酒啊美酒，快快端上来吧！”

“听你这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斯普特尼克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正阴云密布。毕竟索亚兰所谓的“工作上的麻烦”有时也会威胁到他们平稳的日常生活。

于是他压低声音向对方询问道。但这次的内容却是——

“我被老阿姨上司给看上了。”

“请节哀。”

似乎不是什么严重的麻烦。

虽说斯普特尼克这边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但对方看起来好像积压了不少压力，趴在桌子上开始大吐苦水。

“我都懂我都懂，反正她也只是看上我的立场以及魔力而已吧？反正是想着为了自己的将来留一手而选择包养比一般男魔法使要强的我而已吧？我说你的妆也画的太浓了吧大妈？还有不要用你那浓得恶心的美甲来碰我啊老阿姨！衣服都快要腐烂啦！”

尽管因为趴着的缘故有点模糊，但大致也能听得出来是对那位女性魔法使的抱怨。似乎是没听到哭声，只有其本人“诶呜、诶呜”的悲伤的呻吟。看来作为副部长也有蛮多难处的。

干脆将自己那个奇异的性癖——魔法少女——一五一十地曝光出来，这样就没有哪个女性会靠近了吧，但这种事想也知道不可能办得到。正当斯普特尼克思考的时候，突然不经意地想起了某位女性的身影。

“伊莱莎还好吗？”

“嗯？”

听到那个名字的索亚兰慢慢抬起头。

伊莱莎。斯普特尼克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对索亚兰抱有作为其上司之上的爱慕之情的女性魔法使。话虽如此，对于毫不知晓她思念的索亚兰而言，一下子冒出她的名字，应该也会感到些许的不可思议吧。不过他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酒桌话题，于是也点点头说道：

“还行哦。今天也是在拼了命地整理着公文……嗯，对了，据那孩子说，她和你家的那位小姐还在互相通信呢。”

“似乎如此。”

尽管有问过库琉信里两人交流的内容，但无论问多少次，她也只会回答“这可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哦”。因此斯普特尼克对于她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一概不知。

工作的内容、还有关于“体质”方面的事姑且有反复强调过不能向其他人泄露出去，库琉想必也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店员吧。

……悄悄把视线撇过去，话题中心的那位“小姐”现在，正拿着盛有焗饭的勺子“好，张开嘴，啊——”向玩偶靠近。

看到她笑盈盈的，半点忧愁的样子都没有，似乎心情很不错。

“嘛，能恢复心情比什么都好。”

索亚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斯普特尼克这句像是在发牢骚似的话。

“怎么了，吵架了？”

“倒也不是……总觉得，那家伙，最近有点怪。”

“比方说吐出来的宝石颜色有问题？”

“我劝你还是赶紧放弃对我家的店员套上这种荒唐设定的想法吧。我家的店员无论从哪儿看怎么看都是健康的好孩子。作为雇主的义务我可是每年都有让她去接受健康检查的。”

“是是是我明白了你的那位可爱的公主大人才不会吐出来宝石呢。然后呢，哪里奇怪了？”

尽管对于索亚兰的态度十分生气，但要让他一个个道歉也很麻烦。斯普特尼克咬了一口蜜瓜包，混着心中的焦躁一同下咽，继续说道：

“首先看到她那样子就懂了吧，总是一声不吭地随便就跟过来。”

“不也挺可爱的嘛。”

“可爱的话题能不能就此打住。一开始那家伙甚至还打算连厕所都要跟着一起哦？采购的时候也是听都没听说过要一起来，结果还是自顾自地跟过来了，来了也就算了，还抓住我衣服的下摆不愿意离开。晚上也是那副样子，虽然她自己认为自己有好好藏起来了……托她的福，最近和女人的交易都做不成了。”

“直白点诚实地说出来‘不能调查那孩子的病了’不就好了吗”

被斯普特尼克瞪了一眼，索亚兰便收了口，一个劲地嘟囔着“哎呀哎呀真是的”耸了耸肩。

“嘛也行，然后呢？”

“……一从菲涅齐卡回来后，就不知怎么地，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空虚发呆的眼神，说着什么‘鬼芋（蒟蒻、魔芋）’……”（PS：这里日语中库琉把“婚约”和“鬼芋”两个词的读音读混了）

“鬼芋？”

索亚兰对这不明所以的东西皱了皱眉头。

“有试着在中午的时候点二十人份的鬼芋料理外卖，但看上去也不像是想要吃的样子，反倒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品尝着味增田乐（酱烤串豆腐）。”

“说起来你也总会做出些极端的事情呢。”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果断可是自己的一个优点。斯普特尼克想。

“但是她好像很中意味增的样子。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对煮好的茄子和萝卜也是沾着味增入口。”

“啊啊那样子也别有一番可爱呢。”

“然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问她是不是被魔法使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不回答。”

斯普特尼克无视对面两手搭在脸上一副出神地说着话的索亚兰。

用已经没有气泡的啤酒润了润嘴唇，回味着舌头上残留的苦涩。

“到底那孩子在菲涅齐卡碰上了什么事，又看到了什么……”

“以及，遇见了谁？”

——看到话头被先一步抢走了，斯普特尼克索性闭上了嘴。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发现索亚兰一改之前那幅扮傻的模样，转而露出了奇妙的神情。似乎是想笑，但又好像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而不能顺畅地笑出来。

他摆着那副表情如是说道：

“魔女协会现在正在寻找那位帮助过她的魔法使。”

“……什么？”

感到不能忽略那番话的斯普特尼克眉头一皱。

然而，索亚兰慢慢地摇摇头，说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针对你们俩，或者那孩子的调查。而是想要收集对于犯人们的证言而已。虽然正常来说能收集到被害者的证言应该是最好不过的。”

斯普特尼克这边有着足以回绝魔女协会发来的搜查请求的正当理由——之前就已经被某个自称是魔法少女的魔法使给袭击了，这次又因为什么“子虚乌有的误会”而导致魔法使对自家的店员出手，现在的他对于魔法使这类人实在是抱有一种“不信任感”或者说是“忧虑感”。而面对对方“我们不会再让这类事发生了，所以为了能够让听审毫无疏漏地进行下去，还请您一定要来帮帮忙”的提议，斯普特尼克即便坚决地保留意见，对方应该也看不出来什么猫腻。

“但是那位出手相助的好人不愿意留下姓名的理由会是什么呢？嫌麻烦吗？”

“因为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当时在现场？”

尽管斯普特尼克并非是为了报刚才被抢话头的一箭之仇，但就结果而言还是变成这样了。这时，索亚兰突然抬起头。

“比如说？”

“他正在背负一场违背伦理的大逃亡？”

“啊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斯普特尼克那番胡说八道缓解了紧张的缘故，索亚兰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手臂、双腿交叉着，整个人都往椅背上靠。

他的身子就这样大幅度向后仰，然后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能是不想再被卷入更大的麻烦而已吧，现在也只能往这方面较为稳妥的结论上想，不过实际上如何谁知道呢。算啦，接下来……”

索亚兰一把叉子插在蛋糕上正准备往嘴里送。切下来的那部分虽然对于一口吃下去的程度而言是大了点，但还是被他硬塞进嘴里，结果脸颊一下子鼓了起来。很快他便发现这么做难以咀嚼，因此只好又往满当当的嘴里送了点酒。

“我更在意的是帮助了库琉的人到底是谁，那孩子在菲涅齐卡到底遇见了谁，以及，她从那个人身上到底听到了什么。”

索亚兰接着上面的话题说道。他稍稍眯起眼睛，看向斯普特尼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尽管嘴角还残留有奶油的样子实在是说不上有多正经。 　

——就在这时。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

听到热闹的店里经常会响起的某个声音，斯普特尼克转过头。

只见艾露莎正站在一旁，两只手上并没有拿着平常的餐盘，而是在胸前捧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盒子，似乎要递给谁。她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后，将开着盖的盒子里面的内容给二人看。里头装着的是一只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五颜六色的杯子。

“里昂君，这就是我刚才推荐的伴手礼哦。这样的礼物可以吗？”

“真是太谢谢了！完全没想到居然这么漂亮！只要有这个的话，肯定能把我的女朋友给哄开心的！”

听到他那明显夸张过头的口吻，艾露莎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将盒子封好，交给索亚兰，然后收下酬金。正当斯普特尼克以为她要就此回去工作的时候，

“然后还有一件事，斯普特尼克先生。”

“我？”

“嗯。小库琉她呀……”

艾露莎向库琉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想着不用特地为此过来说一声的斯普特尼克望向库琉的位子，刚才还能在屏风后面看到的身影，现在已经不见了。是跑到哪儿去了吧，真拿她没办法。斯普特尼克只好站起来朝那边走去，很快他便明白自己想错了。

“什么嘛，只是睡着了而已。”

“呼pio~”

正好库琉打了声呼噜，这应该算不上是对自己的回应吧。

看到趴在桌子上闭着眼，满脸幸福的样子进入梦乡的库琉，艾露莎的眼神变得和缓起来，索亚兰则是一副陶醉的神情嘀咕着“好可耐”。

斯普特尼克观望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没有起来的意思。接着艾露莎一边指了指库琉，一边对他说道：

“能不能就这样带她回家去呢？”

“要真这么做了的话，那家伙就会发觉自己偷偷跟在我后面的事情暴露了吧。你让她在这睡到早上不就好了。反正这里的那些醉汉们不也是这样的嘛。”

“很不巧我们这并没有像旅店那样的全套售后服务。只要到了关门的时间，还在座位上的客人，我们都会直接把他们请到特别室里去。”

“特别室是指？”

“店门外的大街上”

原来如此。

“嘛，对小库琉确实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但好不容易她爸在这里，我觉得还是把她交给你比较合适一点。”

“谁是她爸啊，谁啊？”

尽管表明了自己的想要婉拒的想法，但无奈人民（斯普特尼克）的心声依旧传达不到给高贵的服务员大人（艾露莎）。

“斯普特尼克先生也明白总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吧？”

抬头看向这边的瞳孔以及那句话所蕴含的深层意思，肯定不仅仅是关于是否要把睡着了的库琉带回去这件事那么简单。

然而怎么回答似乎都有些难办的斯普特尼克，只好挠了挠头，略带暧昧地、含糊不清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喂！你这混蛋别乱碰！”

说着，他一把拍下某个企图朝库琉脸颊伸过去的变态的手。“好痛啊！”随即那位变态发出了比预想的还要大得多的悲鸣声。不过比起这家伙痛不痛，眼下最要紧的是库琉有没有被吵醒。幸好只是白担心一场，那孩子依然在安睡中，有节奏地重复着平稳的呼吸。

不知道本人是不是十分中意，那样的库琉的手里正牢牢握住小熊玩偶的右手。

“话说回来，这只玩偶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家那两位双胞胎做的哦，似乎最近沉迷上了手工艺。他们还对那只玩偶给出了‘多次尝试后得到的最厉害的软绵绵’的评价呢。这么中意它的话，你不如就拿这个送给小库琉吧？”

“可以吗？‘最厉害的’是能随随便便就送人的东西吗？”

“昨天，两人又拿着一只新的玩偶，说着‘这只玩偶比之前那只最厉害的软绵绵的玩偶还要更加软乎乎’，所以应该没问题的。”

“有点不太懂他们对于作品质量的基准。”

话虽如此，但毕竟斯普特尼克本人也不是手工艺人，既然作者都这么说了的话也就当做是这样好了。斯普特尼克想象着一边高呼着“这就是我们的杰作”，一边将小熊玩偶举起来的容貌相似的二人组，不禁觉得这幅场面有些滑稽。

“嘛算了，总之——”

“等等。”

突然。

只见插入两人间对话的索亚兰皱着眉，满脸深刻的表情，向着艾露莎靠近一步，说道：“我能稍稍问点事吗？”斯普特尼克不解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

“好啊，是什么呢？”

看来艾露莎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下个瞬间，索亚兰猛地张开眼睛。

然后浅浅地快速呼吸着。

“擅长做玩偶的！！”

“诶对啊。”

“双胞胎！”

“嗯。”

“是你的妹妹吗!?”

“弟弟哦。”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也是从早上开始就要开会呢。” 　

看样子热情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声调恢复平静的同时，索亚兰也开始整理起他的行李。很快他便拿着外套和包，将手中的账单和钱一起递给艾露莎。从他那句“剩下的就当小费了”的话中，斯普特尼克觉得副支部长也是份挺能赚的工作。临走的索亚兰回过头确认了一下斯普特尼克会不会目送自己离开，突然，他提了一嘴道：

“对了，斯普特尼克，之前那件事帮大忙了，谢谢啊。”

“那件事？”

没搞懂对方说的话，斯普特尼克皱了皱眉。

索亚兰看见他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一边晃了晃食指，一边解释道：

“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监视‘魔法少女’的视线了，之前你不是才说过会对你的‘耳目’想点什么办法好让其不要继续监视下去吗？”

“啊啊……”

斯普特尼克暧昧地回答道，头脑中浮现出来的是自家阿姐的脸庞，以及负责库仑罗尔宝石商会管理工作的、外表一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实际上内心却是一头狼的身姿。

那个阴险狡诈的女人会停止对魔法少女的监视，正确地来说并非与斯普特尼克有关。对方本身就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进话的人，况且自己也没那个让她听进去的能耐。肯定也和当初收到他的信后私自调查一样，又擅自收手了吧。想必是得出了“没问题，无需担心”的结论后放下心来了。不过那种小事也不会特地跟自家弟弟说就是了。

因此他也就没有跟索亚兰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单纯地耸耸肩。索亚兰是如何看待如何想的就不关斯普特尼克的事了，至少那副样子看上去挺满足的。

“你确实向对方传达到了啊，谢啦，回见。”

索亚兰抱着那只白色的盒子，轻轻挥手告别，然后转过身。“里昂，这就要回去了吗？”“近些日子还会再来哦。”在招呼了一声心情正酣的一众醉汉们后，他出门离去。不知何时与常客们成为了交心好友的那家伙，到底来了多少次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一个麻烦走了。接着，眼下的问题是……

斯普特尼克看着旁边那副安稳的睡颜。

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指尖软软地陷了下去。 　　　　　

＊

感觉正靠在一根摇晃的柱子上的库琉，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抱住巨大的柱子，以宛如考拉般的姿势入睡。虽然身上没有盖着毛毯，但因为大柱子本身就暖暖的，所以也不会感到有多冷；时不时路过的风会轻拂脸颊，也还蛮舒服的。柱子不明的摇动感觉就好像在摇篮里，令人愈加想沉浸在睡梦中。

但依旧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比如要是把自己抱住的那个东西看作是柱子的话，似乎又比柱子更柔软一点。它比起单纯的木头而言要软，而比起库琉中意的枕头又要硬一些。贴在一起恰到好处的舒适，要是能把它当作抱枕来卖，那么即便价格高一点库琉想必也会毫不犹豫买下它吧。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呢？

可尽管库琉再怎么觉得奇怪，也不愿意就此放过这打瞌睡的好机会。她一边“呜嗯呜嗯”地发出小动静，一边拿脸颊去蹭自己抱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根柱子“嘀咕了一声”。

“醒了吗”

“……呣？”

本不该说话的东西说话了。库琉总算是认识到自己抱住的不是柱子而是活生生的人，转过来的手其实是人的脑袋，说话的声音其实也是人的声音。现在的她正趴在斯普特尼克的背上。

而一旦发觉这个事实，库琉就越发变得不想就此离开。可是，如果斯普特尼克明白了其实库琉早已经醒过来了的话，肯定会对她说“快点下来自己走”吧。所以，库琉干脆死死闭着眼，在手臂处稍稍用点力气抱紧对方，这样即便暴露了也不会被甩下来般地做着小小的抵抗——突然，库琉的喉咙里传来一阵违和感。

是平常就有的“那个”要来了。库琉赶紧用右手捂住嘴，咳了几下，很快一颗“异物”就从嘴边翻滚着掉了出来。

然而。

“啊。”

因为晃动使得本应该抓住的宝石从指间滑过掉在了地上。库琉见状连忙拍打着斯普特尼克的背部。

“那个、那个、请把我放下来。宝石，不小心掉下去了。”

“啥？啊——”

斯普特尼克立刻弯腰放库琉下来。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但那颗绿色的宝石仍强烈地反射出了街灯的光，因此很容易就找到了它的位置。捡起不远处的宝石后，库琉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用手帕将其包好放到口袋里，再转过头回到斯普特尼克身边。库琉绕到他的背后，朝着抱住胳膊伫立在原地的他的肩膀伸出手，当然，够不着就是了。

“请蹲一下，麻烦请你蹲一下。”

正当库琉使劲往斯普特尼克背上抓的时候，她发现对方的头变得比自己的身高还要矮了。为了能更好地让宽大的背部包裹自己，库琉用两只手缠着斯普特尼克的脖子，把脚搭在他的腰上。

“可以站起来了。”

虽然视线一下子高了起来，但却没有感到一点害怕。那个温暖的背，以及结实的两只臂膀支撑着库琉一步步前行。眼前的一头黑发飘来一阵酒味，但比起巨大的安心感，那样的事根本无足挂齿。

完美——这样的话要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了。

库琉蹭了蹭脸颊，跟刚才一样闭上眼睛的时候。

“库——”

“都暴露了你还在装什么睡啊。”

“库唔唔唔……”

剧烈的摇晃令库琉的声音变得颤动起来。

即便如此库琉也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死死抓住斯普特尼克的肩膀绝不松手，虽说对方看上去本来就不打算把她给甩下去。剧烈的摇晃慢慢止住了，库琉眼中浮现出寻常的夜色。

“嘛算了，今天就当作特例把你背回家吧。”

斯普特尼克的话让库琉喜出望外，一不小心就发出了欢呼声，结果被他低声说了一句“吵死了”。话说回来，斯普特尼克的耳朵就近在咫尺啊。想到这，库琉连忙捂住嘴，但他本人似乎对这件事并未太过在意。

面朝前方的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虽然不太清楚，但从后面能够看到他的脸稍稍向上抬了抬。

“斯普特尼克先生，总感觉心情很不错呢。”

“将讨人厌的家伙的脑袋嵌进蛋糕里面意外地让人开心。”

讨人厌的家伙——回想起来确实，那时两人间的对话分明就不像是商人与客人间的交流。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看上去关系不错地边喝酒边聊天呢？库琉对此难以理解地歪了歪脑袋，但前面的斯普特尼克肯定是察觉不到她的疑惑了。

“对了，就这样呆在上面别动然后拿好这个。”

话音刚落，撑住库琉右腿的手收走了。

库琉坚持住不让自己滑下来。过了一会儿，斯普特尼克的右手拿着一个纸袋重新出现在眼前。

“艾露莎给的。”

“艾露莎小姐？”

“说是送给你的。有空别忘了去人家那道个谢。”

会是什么呢？

库琉一只手抓住斯普特尼克的肩膀，一只手打开夹在两人中间的袋子向里头看了看。纸袋里抬头看向库琉的那双可爱的眼睛似曾相识，那对微微立起来的耳朵，那漂亮的红色蝴蝶结，以及透过纸袋都能感受到的蓬松松软绵绵的触感。

这不就是——

“小熊！”

是在菲涅咖啡店里艾露莎放在库琉位置上的小熊玩偶

库琉把手伸进袋子里，想将小熊救出来，但现在的场合有点不太方便。她试着强硬地拿出小熊，结果由于失去支撑点而导致整个纸袋都摇摇欲坠。试了几次后，库琉放弃了，转而将纸袋紧紧抱住。

“对了，斯普特尼克先生，请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名字？”

“没错。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库琉另一个中意的玩偶“小乌”就是斯普特尼克给起的名字。虽然负责起名字的本人早已玩得一干二净了，但库琉还记得一清二楚。因此她希望这只玩偶也能由斯普特尼克来命名，于是才这样拜托他。

“什么都好吧这种事。啊，既然兔子玩偶叫“小乌”，那么熊的话叫“库”不就好了？。”（“呜”和“库”都是日本对于这两种动物鸣叫的拟声词。）

……库琉显然对这番话不满，不知不觉鼓起了脸。

确实鉴于之前的规律这样命名可能比较妥当，但是，想要反对的地方不在那里！

“一点都不好！”

“库”是库琉的爱称，而且，是只有斯普特尼克才会说的爱称。

确实这只玩偶很可爱，软软的很棒，但是，要库琉拱手相让只有斯普特尼克才会说的爱称，即便是玩偶也不行。

“库只能是库自己的名字。”

“那样的话就自己去想啊，我怎么知道。”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冷漠的话语。少女纤细的内心、感情的细微什么的一点都不打算理解的样子。

真是个一点都不体贴人的雇主。想到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强求都是浪费时间的库琉，转变了想法。既然对方没有这个意愿，那么就自己来想个厉害又好听的名字算了。

一个能与玩偶全身的软绵绵、漂亮的蝴蝶结相称的，充满个性的厉害的名字。

一定要展现出让丢下一句“什么都行”的斯普特尼克一脸吃惊地说着“是我输了”，然后低下头来的华丽命名品味——

“我说，你这家伙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斯普特尼克的声音打断了库琉的妄想，让库琉一下子从一副大人样的自己向着折服的他温柔地伸出手的梦中醒了过来。是在问菲涅咖啡店里做的事吗？想到这，库琉的口中又充斥着暖烘烘快要融化了的调味料的香味。

“吃了焗饭。艾露莎小姐说是因为点错单的缘故，所以问我要不要进店吃掉它，焗饭烫烫的很好吃哦。不过艾露莎小姐居然也会犯错，真稀奇啊。”

“不是问你这个。”

“沙拉里的胡萝卜也一个不剩全吃掉了哦！”

“也没说这个。”

库琉一边把自己认为已经变大了的胸部挺起来一边说话，但对方的回答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冷淡。

斯普特尼克动了动脑袋，刚想回头的时候，又放弃了这一举动，。

他说道：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一直站在店外面看着呢？”这番话一从嘴里说出口，就变得像是在叹气一样。

然而库琉可没有去揣测那番话真正含义的余裕。注意到本应被自己好好藏起来的秘密让对方知道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甚至连那对被寄予厚望的、令库琉自信满满的胸都猛地瘪了下去。

“嗯……”

库琉拼命在脑海中检索着话语，而最后好不容易轻声回答出来的，只能是“谎言”。

“因为看了看店里面发现人太多了之后，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样啊……”

看到斯普特尼克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比起安心，库琉首先感到的是胸口一阵刺痛。

想跟他拉开距离。但是无奈自己正趴在他的背上，抓住他肩膀的手不知不觉开始颤抖起来。

“进店那会儿，偷偷摸摸地想避开我躲起来又是为什么？”

“诶那个……看、看你们喝酒喝得挺开心的就没有去打扰你们。”

“这样啊……”

先前还觉得要是能一直待下去就好了的他的背上，现在突然变成了让人十分不适的地方。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会不会就这样隔着背部传入他的耳中？库琉祈求着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了。然而对方却并没有回应她的期待。

斯普特尼克的最后一个问题指向的正是库琉近些天以来不为人知的行动，以及，库琉最不想被问到的秘密。

“最近，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

“……”

被发现了吗……库琉无力地垂下脑袋。

然而库琉的真实想法即便是在这紧要关头也难以向对方诉说，因此她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即使跟在别人后边也算得上是正常的理由：

“……其实是担心斯普特尼克先生会不会挂念着我然后一个人在哪里哭鼻子呜哇呜哇呜哇。”

“当我是小屁孩吗？”

摇晃使得库琉的声音也跟着颤动起来，并且由于咬到了舌头还发出了“呸呜”的奇怪的叫声。

很快斯普特尼克又恢复正常的走路姿势，然后用库琉听不太懂的话说道：

“你这家伙脑子里想什么才做出那样的事来我不清楚，但我和你不同，我是大人，对于大人而言，总会有那么些事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所以，请你不要再跟在我后面了。”

“库其实……”

“毕竟是最喜欢的人嘛，自然会想要多了解一点”——库琉回想起在咖啡店外边的小路上艾露莎对自己说过的话。但是此刻的库琉却无法将这样的回答说出口，即便说出口了也不确定会怎么样。

未婚妻。

又想起那个单词来了。心里一阵痒痒的，郁闷的情绪开始在心中蔓延。明明对于最喜欢的他的事情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可为什么对方就不能让自己如愿以偿呢？这样的焦急和渴望在库琉心中愈发地强烈。

背着胡思乱想的库琉向前走的斯普特尼克，依旧压低声音地说道：“但是嘛，怎么说呢……”

“……要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想向我倾诉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听听看。”

然而库琉并未成熟到能将此番话解读为“笨拙的斯普特尼克尽力表现出来的温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对对方尽是将许多事情隐瞒起来的行为的怨言。

“回答呢？”

库琉看着淡漠地催促着自己回答的那个身影，想要向他说些什么、传达些什么，但是这些想法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不允许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不对。

不允许这么做的不是这副身体。

而是自己的心。

内心中的自己绝不会允许库琉将那股朦胧又郁闷的心情诉说出口。

库琉贴近了眼前的那头黑发。对于喝不了酒的她这么做只会让浓重的酒气更多地扑向鼻子，感到不适。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强忍着讨厌的气味，快速地吸了几口气——

对着因为喝了酒而稍稍变得有些红的耳朵，响亮地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大笨蛋！”

“呜哦!?”

突如其来的大音量令撑着库琉的手臂的力道松了下来。

库琉看准这一间隙跳到地面，抱住纸袋一溜烟就往宝石店的方向飞奔而去。

——完全无法冷静下来的头脑已经将自己把店门给锁上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正当自己摸索着口袋寻找钥匙的时候，愤怒至极的斯普特尼克很快便追了上来。

＊

“呐呐，库琉。”

“怎——么——啦？”

“你的脸颊今天为什么有点黑啊？”

“唔。”

第二天。

来到店里面找库琉玩耍的小伙伴安娜一开口就问了个库琉自己也十分在意的问题。

——昨天晚上，斯普特尼克对着在自己耳边大喊大叫的库琉生气地训斥到她哭为止，然而即便如此，过了一夜的斯普特尼克似乎也还没完全消气的样子。今早上战战兢兢的库琉刚想和他打个招呼，结果对方突然无言地拿着一支钢笔靠近过来，随即便在库琉的脸上比划着什么。最初库琉还满脸疑惑，但在看到钢笔笔尖上渗出的墨水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于是连忙拿起桌上的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的两边脸分别写着“我是”“笨蛋”。库琉悲鸣瞬间响彻整个店内——

慌慌张张地回到里屋的库琉用肥皂使劲擦拭，但墨迹硬是不掉色——就这样到了现在。

“没、没什么……”

“好不容易为了能一眼看到你脑子里的东西我才贴心帮你弄上去的，哎呀哎呀——”

“斯普特尼克先生这个大笨蛋！”

库琉对着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翻开报纸的斯普特尼克，咬牙切齿地喊道。而对方似乎正因为通过在脸上涂鸦的方式报复成功，心情大好，完全不把库琉的抗议放在眼中，反倒窃笑起来。

“又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吵架了？”

“呣——”

库琉对此无话可说，只能不满地撅起嘴小声嘀咕。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就连把这样的判断说出来都无法得到自己内心的允许。毕竟一开始，斯普特尼克就不应该让自己的心变得郁闷、混乱——库琉坚信着自己是对的，不知不觉鼓起脸颊。就在这时，她又回忆起了那个单词。

——未婚妻。

“Wei hun ……”

“嗯？库琉想吃鬼芋吗？”

听错了的安娜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不是那样的。”库琉一边回答，一边在胸前攥紧了手。

突然，店门口的门铃响了起来。库琉赶紧面向入口，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位库琉面熟的女性，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常客”。

迎上去打了声招呼后，她往这边笑了笑——对于库琉而言的互动就仅止步于此了。随后简直就像是被斯普特尼克明朗的一句“让您久等了”给吸引过去一样，那位客人朝他的方向径直走去。尽管那双瞳孔中也带着笑意，但却和刚刚对库琉那会儿的笑完全不一样。

假如这个人得知斯普特尼克有了未婚妻，想必也会摆出和自己一样的脸色吧。

想到这，库琉的脸鼓得更大了。

——对着这样的库琉，安娜不知为何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点点头。

“小库琉，我懂了哦。”

“懂什么？”

“让小库琉心情复杂的原因。”

“诶？”

听到得意洋洋的安娜说的话，库琉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最近的库琉，只要一有空就会叹气呢，但是问你又不肯告诉我，所以就想了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变成这样的——一言蔽之，还是跟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关对吧？”

明明因为不想让安娜替自己担心，所以就什么都没和她说，但为什么对方连这都能知道呢？库琉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安娜。安娜见状，越发展露笑意。

“哼哼哼，可不要小瞧了我呀。”

“我一直都认为安娜是很厉害的！”

“哼哼哼，再多夸我一点再多夸点！我并不只是单纯地知道库琉苦恼的事情大多都跟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关而已哦，而是通过我这颗超凡的头脑得出的结论哦！”

“安娜好厉害！”

“我可真厉害！”

库琉把双手举过头顶，为友人优秀的头脑衷心赞美。

就在这会儿，正在接待客人的斯普特尼克趁着对方不注意偷偷瞪了一眼客人背后的两人。库琉她们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个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吵死了你们两个臭小鬼”。确认过两人连忙捂住了嘴，斯普特尼克这才再度恢复待客的声音以及笑容。

这边的库琉她们也以一种不吵到斯普特尼克工作的音量再次开始了讨论，虽然声音压得太低了听得有些困难。

“然后啊。”

“嗯。”

“说到小库琉因为斯普特尼克先生的什么地方而苦恼着的话，一言蔽之，就是——”

“嗯。”

“juan dai qi（倦怠期）。”

“juan dai qi（倦怠期）？”

库琉又重复了一遍安娜的话。但这个陌生的词已经超出了库琉的知识范畴。

“那是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男人和女人呆在一起很久就会变成这样，似乎是会变得讨厌呆在对方身边。我家的爸爸和妈妈也说过他们有段时间也是这样的。”

“嗯……”

juan dai qi（倦怠期）是什么东西，又是因为什么原理导致的，以及符不符合眼前自己的状况，库琉都不太明白，但是她觉得作为改善现状的一个线索还是有听一听的必要的。

正因如此，她再度开口问道：

“然后那个叫juan dai qi（倦怠期）？的东西，怎么才能治好呢？”

“我妈说当时她回了趟老家。”

“唔嗯——”

这对于没有老家的库琉来说完全成不了参考，没想到这么快就无计可施了。

两人面对面像镜子一样同时歪了歪脑袋，最后还是安娜先想出主意来。

“……总之，要不你先试试拉开和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距离？”

“可我们都住在同一间房子里面哦？”

“比如说分房睡怎么样?”

“也没说过一直都是睡在一块啦！”

“只是偶尔有过那么一两次而已”——库琉将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安娜正了正身子，“嗯——”地嘟囔着，接着，又朝另一个方向歪了歪头。

然后便提出了一个令库琉都意想不到的主意。

“那样的话，离家出走如何？”

“离家出走？”

“没错，离家出走。小库琉不觉得很棒吗？总是在身边的库琉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见，斯普特尼克先生怕不是会变得十分的伤心哦？”

库琉想象了一下满脑子都是自己，一脸不安的斯普特尼克的样子：不分昼夜等候着库琉归来的灰色的双眼笼罩着忧郁的阴影，搭在嘴边的那节显眼的手指也像是在抑制着时刻要倾吐出来的消极的话语。在那样的他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并被倾注大量感情的，不是别人，正是——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只会想着库……”库琉连忙擦了擦不禁流出来的口水。

“没错。然后斯普特尼克先生就会明白自己心中库琉到底有多重要了！”

“安娜……好厉害！”

“我可真厉害！”“真厉害!!”

“吵——死——了——两个臭小鬼听不懂吗！”

然而现实中的斯普特尼克与库琉想象中的样子差太多了。

宝石店的店主面露怒色，接着就像是当成行李一样右手一只库琉左手一只安娜，将两人轻轻地拎到外边去，并呵斥道：“想玩的话就给我到外面玩。”

在大门关上的前一刻，库琉听到斯普特尼克似乎说了什么“好不容易有人替你着想……”，但由于杂音太多听得不够清楚。

“惹斯普特尼克先生生气了。”

身边的安娜呵呵哈哈地笑着，半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另一边以往要是被骂了肯定会沮丧失落的库琉，这次却没有表露出那样的神情，但和安娜那种毫不在意的样子有些许不同，库琉有好好地反省着自己的错误。不过现在比起被责骂更令她在意的事多得数不过来：斯普特尼克满脑子都只会是自己，也会意识到库琉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甚至有可能超过了那位不知名的“未婚妻”……

假如能克服那个“Juan dai qi（倦怠期）”，或者说治好了那种症状的话，对方会不会就会变得像自己对于斯普特尼克什么事情都想要了解一样，对于库琉也是什么事情都想要知道呢？

——想到这，库琉脱口而出道：

“我决定了。”

再怎么紧紧盯住不放，再怎么悄悄跟在后头，对于现在的库琉而言都是没有实质性的效果的。

既然这些方法都不行的话，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

库琉直勾勾看着友人睁得大大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来的是自己燃起斗志的身姿。

她在胸前攥紧拳头，高声宣告：

“安娜，我，要离家出走！”

2.

回到店里的库琉首先要做的便是向店内的两人低头道：

“很抱歉刚刚吵到各位了。”

她料到斯普特尼克肯定不会在客人面前进行严厉的说教，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是对的。只见那位店主虽然依旧吊着张厌烦的脸，但也不得不在客人“好啦好啦，小孩子就是要吵闹一点才可爱嘛”的一句话下保持沉默。紧接着库琉趁客人回去之前，利用自己的午休时间逃似地离开了现场。她跑上二楼，回到房间里，开始思考着这之后的行动准备工作。

库琉拿起床边的兔子玩偶，将它摆到桌子上，面向自己。

随即如是宣言道：

“那么，开始进行会议吧。”

她从桌上的架子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新开了一页，然后在那一页的顶头写上“离家出走计划”几个大字。最先需要考虑的是住宿问题，但库琉心中对此早已有了想法；接着就是要带的必需品。她骨碌碌地环视四周，挑选着相中的物品，首先在纸上写下的便是自己的兔子玩偶“小乌”。

“毕竟小乌可是很重要的。”

没理由不带着它一起走。

前些日子到菲涅齐卡去办事的时候也拿了一个专门的背包来把这个玩偶装起来，一起带了过去。虽说背包比起玩偶而言要小一点，因此露出了兔耳朵和脑袋，但背起来走动的时候却并没有任何不便之处。

再然后就是大人的世界里常说的“有钱不一定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了。库琉对于“资金”的重要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她拿起存钱筒晃了晃，里头随即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声音。打开盖子往里一瞧，许多铜币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没问题。”

而且万一真的不够钱了，库琉还留有一手。不管怎么样，“资金”这方面应该不成大问题。

她大大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回到思考当中。那么，还有什么其他必要的东西吗？以往旅行的时候，自己又是带着什么去的呢？

这么说来旅行的时候——不对，虽然现在大半的时间都是这样——困难的事情全都由斯普特尼克一人挑起担子，即便是害怕陌生人的库琉也毫无怨言地带着一起出远门；披在颤抖的库琉身上的他的外套的温暖，至今仍有鲜明的触感。

……突然，一股对于自己现在所作所为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离开，难道不是对为自己付出至今的他的背叛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像是要否定这么问的某个声音一样，库琉使劲地摇头。没有这样的事，完完全全是对方的错，是他不好好关注自己，是他藏着事不好好和自己说清楚的错。

然而盘踞在心头的罪恶感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身体里传来阵阵反复的刺痛，使得库琉紧紧揪住了胸口——

就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只要不是一声不吭地离开就行了吧。”

对啊，只要能好好地告诉对方就好了。

这样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吗？

库琉一边如是对着内心的某个声音回答道，一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自己心爱的信封和便笺。

＊

信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想到这，斯普特尼克望向店门口，见门铃没有半点要响的动静，长长地轻声叹了口气。

早早地结束午休，消磨时间的同时打开业务日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本应完成交付工作的一件饰品的单子。

至于为什么说“本应完成”，那是因为这件单子是以邮寄的方式完成的，而并非直接交付给本人。斯普特尼克所拥有的一批老主顾里不乏那些特地为了见他一面而向他委托工作的人，而每当那些人光顾的时候自家的店员总会莫名其妙地闹起别扭。当然，剩下一部分正常委托工作的顾客也有。

这次的顾客就采用了后者的方式。然而距离寄信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至今仍未收到对方签收的回信，因此斯普特尼克有些在意。邮局真的有好好把货送到了吗……

但像这样担心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于是他说服自己回信很快就会送到后，便合上了日志。就在这时。

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

是有谁在轻快地下楼的脚步声。脚步声的来源也是斯普特尼克当下“其中一个苦恼的对象”，不如说从关系自己日常的程度来看，这边的“苦恼”明显要更加深刻一点。就在他以为那阵脚步声比平常还要快是不是自己错觉的瞬间。

嘣咚的一声巨响传入耳边。

发生什么事了？斯普特尼克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正纠结着要不要去看看情况，很快写有“员工专用”的门便被打开了，从后面走出来的是自家的店员兼见习跟踪狂。不知是什么原因，她表现得很兴奋，脸颊染上了一圈红色，呼吸也稍微变得有些急促。

不过，变红了的不止有脸颊。

“刚才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但是不高只有两阶而已。额，高低误差不超过两阶，大概吧。”

“误差？”

“没事的。比起这个！”

斯普特尼克注意到膝盖和脸一样通红的库琉的小腿上有些微擦伤。

然而一个劲地断言这些伤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的库琉，气势汹汹地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斯普特尼克。那张画有一群Q版小鸡蹦蹦跳跳的信封是她十分中意的东西，斯普特尼克清楚这张信封只会在寄中远距离的信的时候才会使用。他姑且先收下这与面前一脸焦急的库琉截然不同的，显得悠悠哉哉的信。

“……是要我读这个对吧？”

“没错！”

斯普特尼克瞥了一眼那双熠熠生辉的瞳孔，拿起没有糊上胶的信封，打开封口，里面装着一张便笺，和信封一样四处跑满了小鸡，像是要穿过那些小动物间的缝隙般，在空白的地方写着一则简短的文字。

明天和后天休息。

……斯普特尼克皱了皱眉，再度看向库琉。

不知道是不是以为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达到了，她两只手捂住脸，“唉嘿嘿”地害羞地笑起来。

可是斯普特尼克的人生经验还没丰富到能够正确读懂这孩子的奇特脑回路，所以，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敢擅自决定我的店的休息日？”

“不是这样啦——”

斯普特尼克一把心中浮现出的疑问说出口，库琉就在胸前捏紧拳头，满脸不情愿似地摇摇头。那抹栗色的头发随即一同飞舞。

库琉就这样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把头停下来，然后又像是之前递信时候那样看向斯普特尼克，对着他脸的方向伸出双手，只不过这次什么也没拿。

库琉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满脸堆笑道：

“带星修假。”

“啥……？”

说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既然有“想要”这个意思在里面的话，应该是某种物品吧。但是也没听说过叫这个名字的点心零食或是玩具啊；如果是想要预支工资的话，那还得考虑一下她想拿这笔钱干嘛——

结合着信里的内容，斯普特尼克一下子就明白了库琉的意思。

“……带薪休假？”

“是那个没错。”

面前这个笨蛋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请让我带薪休假。”

“理由？”

“那个、那个、理由是……”

一追问，库琉的眼神就变得飘来飘去。

“事关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你是不是只记得这些词？”

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变得连自己都听得出来的低沉而混浊。

“嘛算了，我批准了。”

“因为不懂申请书的格式所以苦恼了一下，这样的就可以了吗？”

“非要说好不好的话那你这封申请书写的可谓是毁天灭地般的差……嘛，不管这些了……”

“太好啦！”

带薪休假是被给予给劳动者的正当权利，既然对方提出了申请那自己当然也没理由拒绝，即便是用一张画满小鸡的便笺来申请也是如此。

“然后啊然后啊……”

“干嘛，还有什么吗？”

“诶嘿嘿。”

一脸害羞地笑了笑的库琉转向右边，拖着松软软的长裙回到写有“员工专用”的门后，过了一会又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就拿下来了，库琉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偶。

斯普特尼克对它有印象，是昨晚从艾露莎那儿收下的。

“把这孩子当成库好好疼爱也没关系哦。”

“哈啊？”

“库不在的时候，就请把这孩子当成库，然后好好地寂寞一下吧。”

正常来说玩偶不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感到寂寞”才对吗？

——姑且先不论一个人在家的成熟的大人会不会为此感到寂寞。 　

……但是。斯普特尼克看着兴冲冲将玩偶摆放在桌上镜子旁的库琉想到：作为雇主给予店员的休假许可和作为监护人给予孩子自由行动的许可完全是两回事——

他右手拿着便笺，左手的小指挠了挠耳朵，向满脸开心的库琉询问道：

“允许是允许了，但你要告诉我，这两天打算做什么？”

背对着这边的库琉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好好地寂寞一下”换个说法应该就是“我这两天都不在家”的意思。

斯普特尼克虽说有过因为工作的缘故而离家的经历，但库琉还一次都未试过自己一人出过远门。因此他很在意库琉这次的休假申请，于是就有了上面的发问。

然而过了许久都没有传来回答，库琉十分顽固地不愿意把头转过来面向他。

“喂。”

“呀、呀呀……”

斯普特尼克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声，库琉突然间大叫起来。

她小跑着钻进柜台里，从架子下拿出墨水瓶，将它举起来，如是说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墨水只剩这么点了。”

“明明前天才刚买回来？”

“看上去马上就要用完了。”

“不还有挺多的嘛？”

“这样子想是不对的，没有墨水用可是大问题。库现在立刻就去买瓶新的回来！”

尽管库琉想要尽力装出一副尽职尽责的店员的样子，但很遗憾四处飘来飘去的眼神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两只小手更是紧张得不断一张一合，甚至到了最后连第一人称都变成了“库”。果然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

可是那样的她没有给斯普特尼克继续追问下去的机会，一下子冲到门口，精神饱满地朝店内挥了挥手：

“那么我出门、惹……”

咬到舌头了。

应该很痛吧。只见她两手捂住嘴，双眼泛泪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但很快便完全忘了痛似地再度挥手道；“我出门啦——”

随即飞奔而去。

——本应如此的库琉很快又折返回来，走进店内，拿上了自己的小挎包，又一次飞奔而去。

只剩自己一人的店里，斯普特尼克不经意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同时也不禁说道；

“到底在干什么啊，那孩子……”

＊

“呼~好险。”

库琉一边朝着和杂货店相反的方向前进，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应该有完美地蒙混过关了，她如是想到，这样斯普特尼克就注意不到自己申请假期的真正原因了。毕竟墨水对于工作而言可谓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因此话题的流向应该不会太奇怪才对。大概吧。一定是的。库琉得出了以上的结论，又更加地“嗯”地大大点了点头，试着消除心中的不安。

“好啦，接下来的是……”

她边走边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哗哗地翻动着。眼下要做的便是将离家出走要用的东西给一个个买好，虽然东西可能会有点多，但只要在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瓶墨水应该就不会被怀疑。

哎呀，之前列有清单的那一页在哪来着？库琉不断地翻来翻去、翻来翻去，直到被搭话之前，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接近自己。

“咦，小库琉？”

意识到被人叫了名字的库琉，此刻正背对着那个人，仅有两步之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着制服的女性，笑容满面地向库琉挥了挥手。那样的女性的一头秀丽的黑发上，有一枚发簪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早上好，纳兹小姐。”

“早上好。这个点出门真是很少见呢，店里的工作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那个、只是出来买点东西而已……对了，纳兹小姐。”

“怎么啦？”

身为警官的纳兹，想必也有过因公而离开这座城镇的经历吧。如果这样的话，对方一定比库琉对于长期外出事项要懂得更多一些吧。

“离家……不对，唉……是旅行，旅行途中要准备的东西都有哪些呢？比如说从家里面出远门的时候要带什么一起走才好呢？”

“咦，小库琉又要去哪旅行啦？”

“不是的、那个、唉、怎么说呢……”

对于纳兹而言，刚才那番话或许就是个无心的闲谈罢了。但是库琉却因为清楚纳兹十分擅长识破谎言，不小心结巴了起来。

库琉以前有向纳兹说过一点小谎，那时的自己坚信谎话无懈可击，但就结果而言，完全逃不出对方的法眼。出于警官的职业修养，她总是能一眼就看破谎言。所以今天肯定不能说漏嘴，要是让身为警察的纳兹知道了自己一个小孩子打算离家出走，一定会被大骂一通的。

不对，不止如此，库琉想到，肯定也会向监护人通报，那样的话，这个周密详尽的计划就会化为泡影。因此，

“只是参、参考而已。”

经过一番彻底地思考过后，库琉如是答道。

这确实算不上谎言，自己也确实想知道这类将来能够运用的知识。只不过，那个“将来”可就说不准是几年后还是就在明天了。

看到纳兹疑惑地皱了皱眉，库琉连忙补了一句：“那个、那个，对了，诶，之前的旅行不是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一起的嘛，然后我就想着要是什么时候我能自己一个人出远门了，可以独立完成工作了，会不会就能帮到斯普特尼克先生了呢。因此，才想让纳兹小姐教教我，学习一下这方面的内容。”

“这不是在说谎！”——库琉手脚并用，拼命暗自强调这一点。但对方真的会这么想吗？

库琉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像是要裂开般快速跳动，好在这令人讨厌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纳兹眉间的皱纹很快便舒展开来。

“也是呢。要问我的话……”

她扶着下巴，望向天空，“呼”地吐了口气。

紧接着就看向库琉，笑着说了几个建议：

“我也不会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出门呢，顶多是一些很普通的钱包啊、替换的衣服啊，以及化妆品之类的……啊啊，可能还会带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点心还有一些正餐吃的东西。”

“食物？”

“没错。各地的美食特色都不一样对吧，有时好吃是好吃，但要论及长途旅程的话，还得是想吃回自己熟悉的味道啊。背包里的食物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

“原来如此。”

库琉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在“要带的东西”一栏下写上“零食、饭”。

“学到了，谢谢纳兹小姐。”

“那就好……话说小库琉。”

“怎么了吗？”

“你真的不是要出远门去哪里对吧？”

看到纳兹那双蓝色的瞳孔不知何时散发出了像是要探究什么一样的光芒，令库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吓得屏住了呼吸。对方什么时候开始就在用那样的姿态来审视自己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怀疑上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从哪句话开始的？

犹如要把库琉内心射穿的灼灼目光让她无法再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她干脆用力把头一低。

“没、没有的事。mei（→）问题！谢谢纳兹小姐的回答！真是帮大忙了。那么我还在采购的途中，库就先失陪了。再见。”

“啊、小库琉，等等！”

库琉没有回应纳兹打算挽留她的话语。对不起——她在心中道歉道，然后快速离开了现场。

也正因如此，慌慌张张的库琉并没有意识到笔记本的一页纸掉了下来。

＊

听到门铃响起，斯普特尼克缓缓抬起头。正想着会不会是自家跑出去的店员终于回来了的时候，一声“您的快递”让他发现自己想错了。来者是一个高高的、单手拿着帽子的，面熟的青年邮递员。

他一边在心中回答“一看就知道了哦”一边站起身来，在认领证上签下字，随后收过一封信和一个小箱子。看到寄件人是自己一直挂念的顾客，斯普特尼克轻轻地笑了笑。

——但很快这个笑容就消失了。因为紧跟在邮递员后面进来的人是个非常讨人厌的家伙。

“警察。”

“一看就知道了老太婆。”

简直像是要威吓对方一样，纳兹从怀里掏出证件摆在斯普特尼克眼前。面对店主的刁难，她也因为习惯了而毫不在意地擅自环顾四周。

最后吸引她目光的是柜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卷尺、（裁衣服的）纸型和布头里的针线等裁缝道具。以及，端坐在一旁的小熊。

纳兹歪了歪头，问道：

“你在做什么？玩偶的衣服吗？”

“再怎么说‘全裸蝴蝶结’这种打扮也太过变态了吧。”

“你对一个玩偶说什么呢。”

即便被纳兹一脸震惊地吐槽了，但因为不久前有某个命令自己把这玩偶看成是对方的家伙在，所以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吧。

在这个女人面前斯普特尼克半点看信的意愿都没有，只好将它收进架子里，重新开始裁缝。纳兹见状，又补了一句：

“看上去跟你性格一点都不符，结果意外地还挺能干的嘛，你这人。”

“挺能干的”这样的说法有点问题。只是类似的职业习惯，或者说是动手的工作较为得意罢了。但要把这些东西特地向纳兹说明也太麻烦了，因此，

“我也是有不擅长的事的。”

“比如？”

“比方说某位完全注意不到住户对其到来的抱怨还每次都粗鲁地大驾光临消磨时间赖着不走的警察局利亚菲尔特支部的喜欢多管闲事的精英大妈。”

“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请我回去吗？”

“居然把刚刚我说的话听成是拐弯抹角，真是没礼貌。我就直说了，快回去大妈。”对方涂红的嘴唇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活该，斯普特尼克想到。

很快纳兹便张开嘴，原以为是要回骂自己，但却只是长叹一声，像是在将内心的焦躁释放出来。

之后传来的是她特意压低的声音。

“我这次可是有事才找你的。”

“什么事？”

“刚刚，捡到了这个。”

纳兹边说边从警察证里拿出一张纸片并展示给斯普特尼克看。比他手掌还要小一些的圆形的便签纸上，随处可见Q版的小鸡。在工作上用这种东西会不会太可爱了吧——斯普特尼克很快推翻了先前的想法，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意识到对那些可爱的小鸡抱有的既视感为何物，于是连忙将手头上把玩的针线扔到一旁，一把抢过纳兹手里的便签纸。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确实是自家店员的手笔……

一角被泥沙弄脏的便签上，写着这句话： 　

“遗嘱（遗言状）——请不要来找我。”

……斯普特尼克顿感无力。

看到最近那家伙爱用的小鸡便签染上了鲜明的污渍，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大的危险，一瞬间吓得斯普特尼克面若土灰，结果只是虚惊一场，白担心了。

他用食指和中指把便签夹住，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别的字。所以这到底是——

“遗言（遗言）还是留言（书き置き）给我说清楚点啊。”

虽然从词意上来讲这两者可能没什么区别，但很遗憾斯普特尼克只能认为这是记录者脑子不好的错。（日语里“书き置き”既有“留言”的含义，也能用来表示“遗言”。）

“我刚刚碰见小库琉了，这是那孩子掉的东西哦。”

“所以你就这么擅自偷看别人的东西？算了，还是不想这些了……”

斯普特尼克抬头看向一边不满地撅起嘴，一边说着“又不是我自己想看的，只不过是不小心看到了而已这能有什么办法嘛”的纳兹，然后将便签递给她。纳兹随即便很在意地把那张小纸条收回到警察证里去。

“硬要说的话也确实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只凭这个的话也看不出什么吧？”

纳兹听闻，抱住胳膊，瞪了一眼斯普特尼克。

“虐待员工可是要判刑的哦。”

直到这时斯普特尼克才注意到为什么纳兹今天会一进门就表明身份，这可不是平时的那种玩乐轻松的巡逻，而是一早就向他暗示了别的来意。

然而，这次完完全全是冤枉人。

“我警告你话可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我们这儿可是优秀企业，福利丰厚全面，待遇高。”

“那我问你，为什么那孩子腿上有伤？”

“那是因为刚才她自己在楼梯上摔倒了。作为工作环境的改善放个气垫枕头在底下行了没，警官小姐？这下满意了吧？”

为表明自己已经对此无可奉告的态度，他拿出布料，重新投入到裁缝作业中。将不必要的布料裁断、组合成一个小型的风衣，到目前为止进展还算顺利。

但是纳兹似乎不太能接受斯普特尼克的说法，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那好，我再问你，为什么那孩子会写出那种话？”

“…………”

斯普特尼克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

他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缄口不言。但这种撇脚的三脚猫伎俩再怎么说也骗不过警察局的精英警官。

“就在刚才，那孩子还问我说出远门时要带哪些行李，似乎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独自一人远行出差帮你分担一些工作……但看样子，这番话很难让人信服啊。库琉最近的表现那么奇怪，我可不会允许你说什么不知道啊没注意啊之类的话，只是，无论是作为她的雇主还是监护人，你这家伙，难道真敢打包票说自己一点都不在乎吗？”

斯普特尼克觉得此刻要是回答了对方的话就输了。

于是他继续装作集中的样子，针线在布料上来回穿梭。他在用一种无言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对自家店员的事一点都不在意，就那种程度的东西不可能动摇我的内心。

两人间最先投降的是纳兹。

“啊——我已经无语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事了别叫我。”

随即扔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宝石店，斯普特尼克全程自然没有抬起过头，更别说是目送了。

斯普特尼克一下又一下地捏着针头缝制布料，同时不免发出几声叹息。那女人来这里净说些蠢话，我是那种被区区一个小鬼的奇特行为给搞得晕头转向的人吗？

很快，几乎是门铃声止住的时候。

斯普特尼克感到布料传来的违和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他盯着手中本应缝合的布料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终于发现了违和感的来源。

……针头上绑着的线一开始就没有留在布的另一边。

＊

“欢迎光临！——咦，早上好啊小库琉。”

接下来库琉去到的地方是菲涅咖啡厅。一打开门，像往常一样，丝毫不输“铃铃铃”地回响着的门铃，服务员艾露莎开朗优美的招呼声随之传来。

库琉无需在店内张望寻找，艾露莎便已经走到她的身旁。“今天是要做什么呀？”艾露莎摇着马尾问道。库琉正想下单点餐，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那个、那个，昨天的饭，谢谢款待。还有就是，那个小熊，很可爱，谢谢你送给我，我会好好对待它的。”

“一点小心意而已，要记得好好珍惜哦。”

看着那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灿烂笑容，库琉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和纳兹对话的过程中是有多么紧张。呼、哈地深呼吸两口气后，她仰起头。

“那个，请帮我打包‘边当’。”

“便当？”

“嗯，明天早上的时候，要……三份，这样。”

“三份便当？”

库琉向对方竖起食指、中指、无名指后，对方也模仿着自己竖起了三根同样的手指。艾露莎歪了歪头，一边像是为了确认数量似地一根根手指放下来，一边问道；

“小库琉、斯普特尼克先生，还有谁的份呢？”

“不对，这些全部，都是我一个人来吃。”

如是回答过后——

艾露莎越发地不解，倾斜着的脑袋又歪了歪。

“一下子吃这么多的话，肚子可是会痛的哦。”

“那个，诶……我会慢慢地，一份份分开吃掉的，所以没问题。”

“嗯……”

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自己的说法，库琉向上看着作出暧昧回答的艾露莎。那双倒映着库琉的瞳孔，有种和刚才的纳兹相似的感觉，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这煎熬的时间也同样没有持续多久，只见艾露莎大大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明早要三个便当对吧。是亲自过来取还是我送到店里去呢？”

“我过来拿！”

要是送到店里去的话那就不得了了！

绝对不能让斯普特尼克察觉到自己的计划。库琉用力甩了甩脑袋，像是要盖过对方的话似地强势地回答道。说完，她突然想到会不会表现得太夸张了，随即连忙不安地看向艾露莎，但对方貌似并未感到奇怪，仍旧如往常一般微笑道：“好的，那我明天就等小库琉来拿吧”。

“还有其他什么要点的吗？”

“我还想要曲奇饼、巧克力之类的点心。尽可能的，多一些这种。”

“嗯。我明白了。”

那么钱就明天再给吧，艾露莎如是告知。库琉弯下腰，回了句“好的，辛苦了”后，开开心心地走出了菲涅咖啡店。

这样一来，食物方面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此时库琉计划的准备工作，还剩最后一件东西——

＊

送过来的邮件是由纪发出的。

内容就是之前的那份工作——斯普特尼克为了回应对方准备一批日常使用的饰品的工作请求，而将预先送来的宝石经过加工后再送还回去的事。由纪是个极其挑剔的客人，一旦有哪个地方不顺眼或是没做好，往往是不加妥协直接送回来命令重做……话虽如此，这部分的钱也是有好好算到对方帐上的，而且给出好评的人也是由纪，因此她也的确算得上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优良顾客。

信上写着那批货确确实实已经收到了，并且也完成得无可挑剔的，会按照之前说好的价格买下。然后就是——

“这是谢礼。方便的话不妨替我送给小库琉吧，一定会派上用场的。”那只白色的盒子里头类似说明书一样的东西如是写道。

斯普特尼克试着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装着一支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瓶身里所收容的大量的东西，和自己用以工作谋生的某个工具十分相像——原来如此。他不禁笑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斯普特尼克盖上盒子，抬起头。比他的招呼声还要快一步，对方说道：

“你好啊。”

是菲涅咖啡店的服务员艾露莎。

尽管那副摇着马尾打招呼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既然穿着围裙就这么来了，斯普特尼克只能看得出她是特意翘班跑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么急着来肯定不是为了买东西，既然如此……斯普特尼克刚猜到对方的来意，就听见艾露莎不经意间发出“哎呀”的一声。

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小熊玩偶看。

“还给它做了洋装穿，好可爱。”

“也没什么吧。”

把之前白费的功夫给补上确实让人心情烦躁，但说到底这些事其实也不是很难，斯普特尼克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衣服缝好了。眼角看着捏住小熊的手掌像是要与其握手似地艾露莎，斯普特尼克又继续阅读起姐姐寄过来的信。虽然他想试试一个字一个字单独拎出来读，又或者变换阅读方法等脑子里想到的几个技巧，但这里姑且还是当作没有暗号密码的、单纯的普通信件来阅读比较好。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视线，于是从信上挪开眼。

艾露莎正死死盯着斯普特尼克。

“干嘛啊。”

“抱歉抱歉，有点在意的事想问问你。”

她在背后挽起手，笑眯眯地，像是在打趣般地左右摇摇头。

怎么回事。见斯普特尼克皱了皱眉，她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你们明天打算外出吗？”

想要听出言外之意简直是轻而易举。

“……库吗。”

“她说明天想要三个便当。”

斯普特尼克无奈地带着叹息说出来那个名字。真是的，怎么个个都来找麻烦。

“那家伙明天请了带薪假，我作为雇主，可没权力去干涉店员的休假方式。艾露莎，如果你也是来向我抱怨的话那就快点回去，打扰到我了。”

“抱怨什么？”

“之前那个笨蛋跑过来说什么‘身为监护人难道不在意吗’，多此一举。”

“哎呀。”

艾露莎瞪大了眼睛，捂住嘴，“纳兹也真是的”，满脸呆住的样子说道：

“明明斯普特尼克先生已经很担心了，对吧？”

“……干嘛啊，什么意思。”

“没什么。”

斯普特尼克对于那别有深意的视线和话语的提问，全被对方给忽略掉了。艾露莎清澈的双眼望向窗外，低语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束马尾非常欢快地摇动着，它的主人也朝着门口走去。正当斯普特尼克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开的时候，艾露莎把手搭在门上，说道：

“啊对了，斯普特尼克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听着对方不经意说出口的话，斯普特尼克忘了回应，只是张开了紧闭的眼看着她。

然而艾露莎却并未在意他的反应，仅仅是可爱地笑着，一语中的地说道：

“那件风衣，里表面全部，缝反了哦。”

……门关上了，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一人。

把伸着粗壮的手臂的小熊玩偶拉近一看，确实如艾露莎所言，布料面全都缝到了外面。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滑稽啊不中用啊熟人面前出丑啊之类的事。

自己的心到底飞到哪里去了？

同时，脑中那股不完全燃烧的思考逐渐变得具象化。那孩子到底想干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抗期”吗——

突然，门铃再次响起。

“呜哇哇哇哇哇哇！”

这世上有句话，叫“三局为定”。

——即便第一次第二次的结果再怎么不好，只要第三次得到幸运的好消息的话那么就值得相信。

这回总该是库琉了吧——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怀抱着如此期待，那阵声音便冲击着自己的耳膜。

“呐——”

随即门被人打开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高昂且没有任何礼节可言的尖叫声甚至连斯普特尼克都不得不用两只手堵住耳朵，紧皱眉头。丝毫不在意周遭的反应响彻店内的嗓音，比起库琉的而言还要洪亮得多，吵闹得多。如此看来自家店员的哭声还算蛮可爱的了。

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发出尖叫的真身便穿过大门冲进店内——带着她的监护人。

是斯普特尼克面熟的对象。

“杂货店的？”

“上午好，斯普特尼克先生，很抱歉打扰到您的工作。”

“……啊啊，没什么。”

满脸窘迫的杂货店女主人向斯普特尼克欠身问候，接着便转向自家尖叫着的女儿安娜呵斥一声：“你给我安静点！”

“不是有什么必须要向斯普特尼克先生问清楚的事吗？”末了，杂货店店主补上一句。要问清楚的事？

听到母亲的训斥后，安娜总算止住了哭泣。她抿紧下唇，吸了几口鼻子，嘶、嘶、嘶地缓了一会儿眼泪的余韵后，才抬头望向斯普特尼克。

“库、库琉，嘶、在、在店里吗？”

“那家伙的话现在已经出门了。”

“什、么……”

“嗯哼，还说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哪里，可能也兼有这方面的准备吧。”

“那、那、那……ma、ma、ma啊啊啊。”

最后那一声到底说得是“妈妈”还是单纯的哭声，斯普特尼克一时间也分不清，只是无论如何放任不管的话可太吵了，于是他再次紧皱眉头，用手掌塞住耳朵，吼了句“吵死了臭小鬼”。在家长面前骂她的孩子，假如说那个人是顾客的话这自然是不被允许的粗暴行为，但不巧的是对方只是“邻居”而已，并且杂货店的女主人也不是那种因为自己一点正当的抗议，而心生怨恨的人。果然，安娜被她的母亲给喝止住了。

但是，安静是安静下来了，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看着低下脸，拼命抹眼泪的安娜，斯普特尼克判断再这样下去还是什么都不清楚，于是干脆面向杂货店的女主人问道：

“发生什么了？”

“其实是这样的……”

她扶着脸，眉头紧皱，仿佛打心底感到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对不起啊，看样子我家那孩子应该是哆嗦了你们家的小库琉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没错。听安娜说最近总是看到小库琉一脸烦恼的样子，似乎是和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关，于是为了帮忙就提了一句嘴，要不要试着离开斯普特尼克先生身边啊之类的。”

原来如此。

最近一直跑来这里找库琉玩，以及刚刚两个人突然做出的可疑行为，貌似都与这家伙出的馊主意有关。斯普特尼克总算是弄懂了。

——但他仍然不明白安娜本人为什么会哭得那么厉害。

尽管如此，斯普特尼克却并不感到特别的气愤，毕竟胡乱听信他人离谱的建议并付出行动的是自家的那个笨蛋。

安娜依然嘶、嘶地吸着鼻子，时不时还会“呜诶”地干呕一声，到现在还是没能抬起头。斯普特尼克要是让她道歉，想必她也会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然后又开始一个劲地哭吧。

“所以，为什么特意为了这种事而来，还哭成这样？”

安娜是指望不上了，因此斯普特尼克还是将问题抛给了她的母亲

“那是因为……”。

杂货店的女店主歪着头，再次轻叹一声。

“安娜这孩子，一想到要是小库琉真的离家出走了，真的离开这个小镇了，就感到十分的寂寞。哎呀你说这孩子干什么不好，非要乱讲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会好好训训安娜的，所以也请斯普特尼克先生不要太过责怪库琉了。”

“呼唉、呼、呼唉唉唉唉唉唉……”

听到那番话，斯普特尼克又看了看正嚎啕大哭的女孩，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欣慰的莫名想笑的冲动——“十分的寂寞”，就凭这句话，他便认定自家的店员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对 “离开”这个关键词起了反应，安娜的哭声又渐渐大了起来。斯普特尼克可不想再次犯同一个错误，于是干脆在那音浪冲击自己耳膜之前，轻轻摆摆手作出回应：

“没事，虽然我自知自己在育儿方面没有怎么花心思，但作为雇主姑且还是有点自信的。我可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解雇我的店员，更没有让她签下什么因为某种奇怪的理由而退职的契约。”

“小库琉真是有一个好雇主啊。”

“……嘶、如、如果斯普特尼克先生真的是个好人的话，那他就不会对库琉作出那种事了……好疼！”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尽管眼角还残留有泪水，但既然能说出这样毒舌的话来，想必也没什么大碍了吧。斯普特尼克这边倒是明白了库琉怪异行为的原因了，可是，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样做呢？

令他在意的是刚刚安娜的母亲传达的那句话——“库琉一脸烦恼的样子，似乎是和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关。”

同时他也开始回忆起先前得出的一个结论——“反抗期”。难道说，一向认真死脑筋的库琉也会做出这种毫无逻辑的、唐突的反抗行为吗？

他抱住胳膊，低下头，陷入了思考。若真如安娜所说，是因为自己而不是魔法使们的错，那么令库琉不得不出此下策的理由就肯定跟斯普特尼克知道的东西有关。近来她的那些怪异的举动……比如说离家出走、跟踪、以及鬼芋…… 　

——正当他刚假定了一个猜想时，入口的门铃再一次响起。

话说有没有谚语叫“四局为定”的呢？斯普特尼克一边如是想道，一边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是——

＊

“好——大。”

向着那间店旁边的马棚放眼望去，库琉不禁轻轻感叹一声。

马棚里的几匹马体型巨大，发色光亮，尽是些健康、跑得快的家伙，此刻的它们正悠悠哉哉地享受着午餐。它们既不会胡乱地大吼大叫，人类走到跟前也不会不安分，是一群温顺可爱的好孩子。

这里是出租马车的店。库琉知道每次斯普特尼克出差的时候，都会过来这边挑选他的交通工具。

说起来……库琉左顾右盼，突然想到艾露莎昨晚说过的话。

——纳兹她啊，似乎说过胡萝卜吃多了以后自己的胸好像变大了不少呢。

依稀记得马喜欢吃的食物好像就是胡萝卜。

“……”

她看了看马匹漆黑的瞳孔，又看了看自己的胸。要是没记错的话，马儿的胸应该就是在后腿附近，图鉴上是这么画的。库琉一边想，一边又来回在自己和马之间看了看。

“打、打扰了……”

她弯下身子，观察起马的下腹部。

…………

“好——大啊……”

——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

“是哪位？”

“呜哇——！”

因为太过集中精力的缘故，库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得不轻。

她连忙从那里跳开，没想到这匹马居然还会讲人话，然后抬起头，发现马儿这边反倒是被库琉一惊一乍的动静给弄得心神不宁，正哼哧着踏着地面。

“啊啊、哆——哆——好啦，没事了。”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位使劲安抚暴乱马匹的女性的身影。我是不是应该向她道个歉呢？——正当库琉苦恼的时候，她感到一股视线针刺般地射了过来。

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短小的老人家，他盯着库琉，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

“擅自闯入马棚的话，我们会很难办的。”

“对、对不起！”

内心早就准备好的道歉随即脱口而出。库琉注意到眼前这两人都是马车店的员工。之前去菲涅齐卡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那会儿斯普特尼克也一起来了，只不过那次是以他的名义进行交易，这次还是第一次完完全全靠库琉一人独自来租马车。

她重新打起精神，向那位老人家说道：

“请借给我！”

“借什么？”

“马还有马车。那个、稍微、想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虽然不清楚租一辆马车具体要说些什么，但总不可能有某种暗号之类的东西存在吧？

然而不知为何，老人的眉头始终保持紧皱，见状，库琉又赶紧补充道：

“那个，诶，我、我有带钱过来。”

哗啦地一声，她张开手掌，将里面拿着的铜钱给老人看。另一边已经安抚完马匹的女性也走到了老人的身边，一同望向库琉手中的东西。这些钱是库琉每天省吃俭用，刚刚才从存钱罐里倒出来的全副家当。

但事与愿违。老人一旁的女性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笑了笑，看着库琉手里的钱代替老人作出了回答：

“这位小姐，很抱歉，只有这些的话可能有点不太够。”

——实际上岂止“有点”，不过对于并不了解马车价位的库琉来说，也没必要知道得那么详细。

钱不够。但库琉还有一手。只见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一通，然后将那个东西抓在手上，猛地向女性递出去。

“那、那么，这个怎么样呢！”

那是一颗绿色的宝石。女性惊讶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这……”

“是颗宝石。那个，是真货来的。我用这个来跟你们换一辆马车。”

库琉向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女性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的离家出走，库琉之所以在资金这方面能如此放心的理由便是这个。因为她深知要想得到什么东西，不一定就得依靠钱与物的交换，由自己的体质产生出来的宝石也拥有着足以媲美金钱的价值。

——然而。

库琉那想当然的肤浅计划，很快便被轻而易举地击溃。女子并未收下自己递出去的宝石，也没有说什么“啊，这么漂亮的宝石，就给你一辆马车吧”。

两人谁也没有接过宝石。

女子困惑地看了眼老人，他点点头，对库琉问道——

“这是从哪儿偷来的？”

“……唉？”

库琉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的话。偷窃。谁偷的——这么恶劣的事情谁做得出来？

看到她呆滞的表情，老人继续说道：

“小孩子可不会拿着那样的宝石就走上街的。”

尽管说话的措辞稍微温和了一些，但对于库琉来说还是太过刺耳了。她像是要尽力藏起来一样，死死地攥紧手中的宝石，往后退了一步，但对方又怎会放任她就此溜走呢，只见那位女性把手搭在库琉的肩膀上问道：

“小姐，这是从哪儿拿来的？”

“是不是你擅自偷了父母的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员。”

“那就是说从店里偷的吗！”

“不对，这、这是——！”

不知不觉被厉声呵斥的老人的声音所影响，库琉也提高了音量——这时，她注意到了。

不能在这里说出自己会吐出宝石的秘密。意识到这点的她赶紧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但在一声声怒吼下已经变得混乱的脑袋，根本想不到什么有用的说辞。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当成小偷这样的坏人。

对了——下个瞬间，库琉条件反射地回头张望。

自己一开始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在意识到那个地方谁都不在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如此行动的缘由。以往那个位置总是站着一个笑嘻嘻看着陷入困境的自己的人影，但即便对方再怎么挖苦，也会在最后关头出手帮助自己。

可是现在那个人却并不在身边。这是当然的，毕竟一开始打算从他身边离开的人就是自己。

——趁着库琉害怕地发抖的间隙，老人似乎叫了一声那位女性的名字。

我在，女性成熟稳重地回应道。老人用一种冷淡的口吻，向她低声嘱咐：

“快去联系一下警察。”

警察。

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的库琉愣住了，脑海中不断回味着先前店主说过的话。

警察。库琉知道做坏事的家伙都会被警察抓走扔去坐牢，而在这其中，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却还是冤枉地进了牢房的人也是有的——她依稀记得在故事书上读到过类似的剧情。

接着进到监狱后就不得不和其他可怖的犯罪者一起度过数年的生活，过去曾听斯普特尼克皱着眉头评价说那里的饭“难吃得要死”……尽管并不清楚为什么他连这种事都知道，但总而言之，库琉对于监狱的印象就是和一群凶神恶煞的暴徒坐在一起，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度过煎熬的每一天。

“可是……”

这全都是欠缺考虑就行动的自己的责任。谁叫自己想要离家出走，想要在这样不好的事情上利用自己的体质，因此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惩罚。

库琉看着眼前的红茶和蛋糕——这是刚刚那位女性店员说着“不嫌弃的话就尝尝看吧”拿过来的，想到这便是她在监狱外面的最后一餐，就无论如何都没有心情下口。泪水逐渐模糊了视野，歪曲了托盘上的点心。

库琉赶紧擦了擦眼睛。

没事的，自己以前可是待过比监狱更险恶的地方，和那里比起来，监狱简直是小儿科。只要在监狱好好劳动改造，认真服刑，那么就能被释放出来——书上是这么写的。没问题，虽然可能会花点时间，但一定还能够回到这里。

对了，为了不让斯普特尼克忘记身处远方的自己，在牢里工作的空闲时间就给他写点信吧。刚买的小鸡便笺，在房间里还有很多——

思考了这么久，库琉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在监狱服刑期间，吐出来的宝石要怎么办才好呢？即便自己可以趁警卫和罪犯们分神的时候偷偷把它藏起来，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被那些坏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那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很久以前体验过的非人道的折磨。这样看来，还是把它放到信里边，悄悄地带出去……想到这，库琉又注意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自己服刑的时候，外面的斯普特尼克会不会已经和他钟爱的未婚妻结婚了？

头脑中一想到两人结婚的画面，库琉就感到犹如被人泼了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对啊，即便自己将信寄出去了，可对方说不准会觉得这是坏孩子写的信，不吉利，然后一把丢进垃圾桶。坐过牢的坏孩子，或许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栖身之所了。

更不用说从坏孩子口中吐出来的宝石了。

未婚妻……

那张微笑的，带有些许淡妆的脸庞，浮现在库琉的脑海里。那时将她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却把她看作结婚后不给库琉好脸色的恶人，心中不由得弥漫起无端的憎恶情绪。明明当初要是没有那个人出手相助的话，自己是绝不可能活着回到斯普特尼克身边的……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抱有那样阴暗的想法呢？

我大概真是个坏孩子吧。

坏孩子被关进监狱里，变得孤身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库只是……”

低语的名字颤抖起来——就在库琉感到眼泪即将翻腾之时。

她仿佛听到了以为几乎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

先说结论吧。所谓“四局为定”只是个无中生有的说法，现实里哪有这么称心如意的好事呢？

推门而入的是警官纳兹。在往常，斯普特尼克要是对着自报家门的纳兹回一句：“我不用看就知道你是谁了还是说老太婆你终于脑袋糊涂了吗”，对方肯定就会开始生气，然后又会浪费一些无谓的时间，因此现在还是先正常地答话吧。

只见纳兹开口道：“马车店那里报案说有位你们店的员工迷路了，此刻正接受着他们的看护，希望你这店长赶紧过去把人领回来。”

所以才会过来这边确认一下身份，顺便验证店员提供的信用担保——真是的，净整些没用的功夫，浪费时间。

“这边请。”

斯普特尼克跟着面容和蔼，微笑着的女性店员走到马车店深处。顺带一提，这间店的马棚虽然就设在隔壁，但不知是不是屋内有充足的空气流通效果，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动物的气味。

那么自家那位任性的小姑娘就在这个房间里吗？正当他重新看向挡在面前的门的时候。

仿佛是特意等着他一样，那扇门突然间被打开了。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没有吓得大叫并不是什么久经锻炼的结果，而单纯只是没来得及反应。速度之快令他觉得这个门摆过来居然只擦了擦鼻尖真是奇迹，若是再往前踏出半步，恐怕自己的脸就要肿成猪头了。他一边揣测发生什么事了，一边退了几步。门后站着的，是个一头栗发，握住门把手，不断喘着气的小个子。平时就睁得大大的茶褐色瞳孔此刻更加明显，是因为眼泪吗？还是说心情激动的缘故？

她努力止住慌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喊出他的名字。

“斯、普、特、尼克……先生……”

“呦，这么巧啊？”

他轻轻歪着头抬起手，开玩笑似地打起招呼。想要从跟踪犯学徒进阶成离家出走人却失败了的库琉，最后沦落为了迷路的孩子。她认出了斯普特尼克的脸，稍稍低下头，睁大眼睛，抿起嘴，很快几颗硕大的泪珠便从眼角滴落。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我、我、我会从煎鱼里给你寄心的……”

“煎鱼？……监狱？寄什么？”

“至少、至少请收下、嘶、我的心、信，请一定要收下我的信呜哇——”

“真是的，又开始意义不明的跳跃思考了——等等、哇、好脏啊！”

斯普特尼克一把抵住满脸鼻涕冲过来想要抱住自己的库琉的脸，以保持避免被污染的最佳距离。然而这么做似乎对她的心理造成了更大的冲击，只见她朝前推出两只手，叫唤道：

“库、库的这双手，已经被罪孽给玷污了呜哇——”

“谁跟你说的比喻啊，我说的是物理上的脏……啊啊、真是的，拿着。”

稍微把身子弯成和库琉一个高度，斯普特尼克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一遍她的眼睛、脸颊还有下巴，最后放到鼻子前。“噗——”地，半点对手帕主人的顾虑都没有，库琉使劲擤着鼻涕，随即慢慢冷静下来。

“剩下的自己弄。”斯普特尼克说完便把手帕递了过去。库琉两手握紧被自己的眼泪鼻涕弄湿的男士用丝织品，抬头望向斯普特尼克。

“这、这条手帕，就当作是给库的最后一件礼物，送给库吧”

“最后？虽然你在说啥我不是很懂，但就那种便宜货，只要你开口，想要多少都没问题。啊不过，首先你得回去洗干净衣服再出去，搞得那么脏——非常抱歉，我家的店员给你们添麻烦了。”

“嗯。”

斯普特尼克露出一副营业用的标准笑容，向着刚好从别的房间过来的老人打了声招呼。眼前这位杵着拐杖、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就是这间马车店的主人。即便上了年纪，眼光仍旧锐利，总是板着脸，沉默寡言。

这边的库琉一听到老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好像很害怕似地挺直了背板，但对方丝毫不在意，继续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回去后要好好地抓一抓对店员的教育。”

“教育？”

是说企图离家出走这件事吗？因为这个库琉被骂了一顿？

但从脸色发青的库琉的样子来看，似乎也不是在说这个。她抓住斯普特尼克的手臂，用力地摇摇头。

“不、不是……那、那个……库、库想要一辆马车……但是、钱、钱不够，于是，就、就把这个……”

库琉把刚刚伸进口袋里又掏出来的手握成拳状，似乎在里面藏有什么。正当斯普特尼克疑惑时，她松开了紧握的手。

一颗翠绿色的宝石正静静地躺在库琉的手掌上。表面蒙了一层浑浊的阴影，但那应该是主人的手汗。这和昨晚她在斯普特尼克背上吐出来的那颗宝石一模一样，有点像是祖母绿，但也有可能是绿色的石榴石，只要一鉴别的话想必判明它的种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现在重要的可不是这颗宝石的价值。

总之就是库琉把这当成是马车的费用，作为钱币的替代品给店里的人看了吧，不过，

“……可是，这么做之后，就……偷、偷……”

“那不是从你们店里偷过来的吗？”

“偷、偷呜哇哇哇哇哇哇——”

原来如此。

斯普特尼克顿时理解了为何库琉一副哭天喊地的样子，还嚷嚷着什么监狱之类的话。尽管他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库琉吐出来的东西，但其他人可不知道这个秘密，所以马车店的店主才会以为这是库琉从店里偷出来的吧，然后就对库琉说了什么让她怕成这个样子的话。

库也是的，这种情况下只要说句“是店长给的”不就行了吗，但想必她做不到这种事，因为这家伙可是连浅浅地说个谎都不会，不对，应该说她天生就不擅长说谎。

虽然每次看到库琉害怕得发抖是一大乐趣，但斯普特尼克作为雇主，可不想自家的店员被人看成是小偷。

没想到会在这里用出那样东西，不过好在量多，也不差这一点。这可真是送得刚刚好啊——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听到这句话，只见斯普特尼克微微一笑：

“啊关于这方面，十分抱歉，我家店员拿的可能是……”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

那是些被透明的玻璃纸包住的，硬硬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些则拥有和库琉手中的宝石一样的颜色。

斯普特尼克抓住包装纸的两端一扭，接着，

“张开嘴。”

“咦？”

向着在一旁观察的库琉发出指示后，尽管满肚子疑惑，她还是乖乖地照做了。随后斯普特尼克往张大的嘴巴里，将“宝石”放了进去。

库琉合上嘴，脸颊缓缓动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很快变为了惊讶。明白了“宝石”的真身后，她双手扶住脸，两眼水汪汪地睁得大大的。

“蜜瓜！”

“是蜜瓜味的吗原来。”

斯普特尼克显然不可能尝过“宝石”的味道，因此不太清楚。看样子是根据颜色的不同来调味的。

马车店的店主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啊？”

“糖果。宝石商会的一位熟人托我送给我家的店员的，很像真的宝石是吧？她对这玩意儿可中意了，虽然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喜欢到处和别人说它是宝石。”

这是由纪连同信一起送过来的，宝石形状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据说是菲涅齐卡的洋点心店新推出的产品，“即便含在嘴里面也不会有哪里奇怪的地方，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这么做可是添了不少麻烦啊。”

“是我监管不力的错。确实把小孩子撇到一边会惹出很多问题，请允许我再一次向您致以诚恳的歉意。”

“嗯。”

老人转过身去。看样子是“要讲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的意思。

“对不起，都是我家的店员……”斯普特尼克对着那位女性店员一脸为难地低下头，说了几句抱歉的话，随后他看向还没来得及跟上状况的库琉，说道：

“库，要走咯。”

“那、那个……诶……”

她迷茫地张望四周，在意识到已经没有人责备自己的时候，库琉疑惑地问道：

“监狱呢？”

“想进去？”

一反问，库琉顿时一个劲地摇起头，随后两只手紧紧抓住斯普特尼克衬衫的下摆。

“店现在托人帮看着，你不回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还是说那啥，你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斯普特尼克尽量保持着平常心问道。

库琉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回答：

“……我要回去。”

可真是短暂的离家出走呢。

不过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

从马车店出来后，库琉的两只手就一直抓着斯普特尼克的下摆，小步小步地跟在后头。

她的脸到现在还鼓鼓的，不过倒不是因为对什么感到不满，单纯只是一边脸含着糖另一边脸也随性地跟着鼓起来而已——库琉暗自在心中点点头。时不时从上方投过来的视线像是在抱怨“你好麻烦啊”，但现在库琉还不打算放开手，毕竟经历刚刚的事后，她已经不敢再离开斯普特尼克身边半步了。

对方似乎也明白库琉此刻的心情，说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来吧。”

“…………”

然后他便轻轻碰了碰库琉紧紧握住衣角的手。库琉反应过来，随即右手抓住他的中指，左手抓住他的食指，这么做之后心里的压力感顿时少了些，鼓起的脸颊也有一边瘪了下来。

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无法抬起头，回望那张脸。无论是紧锁的眉头，亦或是上扬的下唇，仅凭自己的意志是无法将这些隐含着泪水的冲动给压抑下来的。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略微奇怪的牵手方式，走在小道上。

这时，斯普特尼克低声问道：

“缓过来啦？”

“……嗯。”

“像宝石那样的稀有品的贩卖，其实是需要很多手续和步骤的。价值的估算啊、鉴定书和鉴别证明啊之类的东西必须要准备齐全，才能在正规渠道里流通交易；反过来说，个人间的买卖就十分困难。因此对于普通人而言，像刚刚那样问你‘宝石从哪里来的’，也很正常。”

“我明白了……”

库琉消沉地垂下脑袋回答道。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可是，那些人……”

欲言又止的内容说得应该是库琉之前的“雇主”。他们明明没有那样正规的程序，那么库琉吐出来的宝石又是被他们给卖到哪里去了呢？

因此库琉感到了些许疑惑，不过说到一半她才注意到，即使知道了他们的贩卖方法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可不想像他们那样子靠不正当的手段生活下去。

察觉到库琉想法的斯普特尼克也没有多说，只是抛下一句话：

“对于他们而言，有专门为那种家伙存在的别的路可以走，但这不是我们这种小市民能管的，无视掉吧。”

这时库琉感到喉咙里有股异物感，于是停下脚步，右手松开斯普特尼克的中指，从口袋里拿出带有边饰的手帕，在那上面干咳了几声。一旁的斯普特尼克见状，蹲下来轻轻拍拍她的背。不一会儿，手帕上多了两颗宝石……同时出现两颗真是稀奇啊——正当库琉这么想时，她发现其中一颗宝石黏在了手帕上。库琉将沾满丝线的“宝石”拿起来看了看，意识到这并非宝石，而是刚刚为止一直含在嘴里的甜甜的糖果。

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放回口中，斯普特尼克见状说了一句“还是别吃了吧”，于是只好把它扔到地上。想必很快就会有鸟虫过来处理掉这块糖果。尽管是吃剩的东西，不过味道那么好，鸟虫们也一定会很开心吧。

库琉将只剩下宝石的手帕收好，突然两手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寂寞，抬头一看，却发现斯普特尼克已经把手插进口袋里了。她一把揪出斯普特尼克的左手，继续用两只手死死握住，倔强地向对方表达出自己强烈的欲望。斯普特尼克只是一瞬间皱了皱眉，随后便默不作声，任着自家店员的性子来了。

就这样，两人无言地继续踏上归家路途。

过了一会儿，斯普特尼克小声说了一句：

“婚约的事……”

“诶……”

库琉没想到会是由对面发起这个话题，愣住了。难道对方一早就知道她苦恼的事情了吗？

“斯普特尼克先生、hun yue……”

“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注意到了也想着当成没注意到的样子算了。”

“但是，你连这种事都做出来了，也没办法再装下去了吧。”他嘀咕道。

斯普特尼克止住步伐，看向库琉。库琉不禁抓紧了他的手，同时胸口中一阵刺痛。不想听下去，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再逃开了。她只能忍住快要哭泣的念头，注视着斯普特尼克的瞳孔。

……但是。

那样的他略微有些为难和尴尬地如是说道——

“你是不是有想要结婚的对象了？”

“啥？”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库琉的预料，可惜斯普特尼克并未发觉库琉的诧异。

“今天看到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后，我结合着最近几天的一些线索，想了很多种可能，然后，得出了结论……你是在苦恼着什么时候把那个对象介绍给我对吧？但是自己又说不出来，因此才接受了安娜提的建议，打算去私奔——干嘛啊摆出那张脸。”

好不容易强忍着说到这里的斯普特尼克看到了库琉满脸呆滞的表情，就连她不知不觉张开的嘴都是经过斯普特尼克提醒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合上。

“不是这样的吗？”

“诶，那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库琉的大脑有些跟不上，要是贸然否定的话，搞不好可能会被理解成别的意思。

“我又不是什么魔鬼，你们都还只是群小孩子，只要保持纯洁的交往方式的话我也不会怎么生气的。但是连对方的监护人是谁都不报告我一声，仅仅想着投机取巧，依靠不需要努力获得承认的离家出走，就实在是有点——”

“等、等等、先等一下！”

确实库琉现在正苦恼着有关婚约的事，也确实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斯普特尼克，同时也正如他所说，自己现在有一个想要结婚的，想要一直呆在一起的对象。可是、可是——

——有点不对！

“那个、那个、库，结婚是想结婚……”

“我就说是吧，但——”

“但是，不是那样的！”

库琉不喜欢被他认为自己喜欢上了除他以外的其他人，于是用力摇摇头。

“苦恼的事不在库这边……”这时，库琉的耳边回响起了那句“谁也不要说哦”的约定。

但约定和斯普特尼克哪边更重要这件事想都不用想，因此她一下子脱口而出：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wei hun qi、小姐。”

咬到舌头了。

不过意思应该是传达到了。

未婚妻。听闻，斯普特尼克眉头一皱，但看上去并不像是要发怒的样子。

“……你说我的？”

指着自己鼻子问库琉的斯普特尼克的声音，和往常不同，少了些气力。

库琉随后“嗯嗯”地使劲点了点头，斯普特尼克满脸震惊的样子，

“那啥啊？”

地，反问道。

“咦、怎么回事……没、没有吗？””有什么？”

“有的吧。”

“所以说有什么？”“未婚妻啊。”

这次库琉清晰地将那句话说出来了。

但对方眉间的皱纹却变得更加深刻。

“才没有好吧。我的未婚妻？谁跟你说的？”

“咦？但、但是……”

“这位小哥可从来不会主动越界哦。”

…………

库琉朝着斯普特尼克死死盯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视线撇到一边。

“即便真的越界了，他也不是那种会跟你签附有一大堆赔偿金协议的人。”这句某人曾经说过的话在库琉眼里看来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纵使是那位女性关系混乱的斯普特尼克，在结婚这方面却一点也不含糊。

“所以，那种胡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fan、fan sen……”

“——范森？”

库琉没有忘记约定，只是……

现在的她无法再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下去了。

听到对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库琉心中一阵纠结，但眼下光是将倾泻而出的想法一字不差地诉说出来，就已经让她相当筋疲力尽了。

“嗯，当初在菲涅齐卡，被魔法使袭击的时候，救了我的那个人，名字就叫范森。然后、然后……”

尽管磕磕绊绊，但库琉总算是将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口：那位面对邪恶的魔法使也毫不胆怯，很温柔的大姐姐的事；还有她的脸让库琉感到熟悉的事；以及她自称为斯普特尼克的未婚妻的事。

陪伴在身边的斯普特尼克自然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的话。而库琉积蓄的感情一经爆发，很快便大颗大颗地掉下眼泪，引得路过的人时不时会往这边看两眼，但也没有表现出太在意的样子。斯普特尼克则是对她的每一句话都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嗯嗯”地应和着，内心的疑惑得到解释的同时也不禁感到一丝轻松。

“可是范森小姐她，跟我说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听，所以，我没办法说出口……对不起，范森小姐，对、对不起、请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呜哇哇——”

“啊啊吵死了，不会怎么样啦，别哭了别哭了。”

斯普特尼克略显无奈地说道，但此刻他的眼里却因为某件事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库琉察觉出来他在担心或是怀疑着什么，正当她偷偷注意斯普特尼克下一步的动作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说那个魔法使的名字。

“我问你，那个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是认识的吗……”

听到库琉那像是在低声呻吟般的问法，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然而这次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斯普特尼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认识。只是恰巧和我老家一间蔬菜店的老板的亲友的女儿的恩师的表妹的家的旁边住着的一个叫波奇的孩子的养父母的伯母同名，有点惊讶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世界真的好小啊。”“我倒觉得其实意外地还挺大的哦？”

胡扯的话先放到一边。斯普特尼克摆了摆手继续问道：

“然后呢？那家伙说了啥——等会儿，她真说了‘我是斯普特尼克的未婚妻’吗？”

库琉刚想点头，却想起来当时的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原句应该是：

“‘这之后我的未婚夫会过来接你回去的’……”

“啊？”

听闻，斯普特尼克缓过神来。

“照你这话，我也没发现她说的‘未婚夫’就指定的是我啊？”

“咦？”

“毕竟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把你托付给某个人保护起来，而我难道不能刚好就比那个人先到一步吗？”

——一瞬间，库琉停止了思考。

因为受“斯普特尼克的未婚妻”这个主观认识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她都没有去考虑过其他东西。被这么一提醒，也确实如斯普特尼克所说，有可能仅仅只是他比那个人先到一步而已。

为什么自己连这种关键部分都忽略了？

库琉眨巴眨巴眼睛，重新看向斯普特尼克。到底是她没办法企及的大人的头脑，总能比她思考的要多很多，也就在这时，库琉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近闯了这么多祸，对方依旧没有疏远自己的原因。斯普特尼克轻轻摇了摇被库琉紧握住的那只手，“首先，”继续说道：

“首先，像那样强大的魔法使，可能把我选为结婚对象吗？之前不是和你说过，魔法使极其注重魔法的才能和血统，即便不是自己喜欢的对象也能结婚。那样的人会把像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小商贩看成是结婚对象吗？”

你觉得可能吗？被斯普特尼克这么一说，库琉心中的某块石头扑通的一声落地了。

确实如此。

“况且，即便是你也知道我可是很讨厌魔法使的吧？我又怎么会和讨厌的魔法使订婚呢？”

这也是一个正论。

这时，麻雀的“啾、啾”声传来，库琉回头一看，只见它正啄食着地上的东西，正是先前库琉扔掉的那颗糖果。麻雀不停地用两对翅膀一段路程一段路程，交替着捡起糖果。

“也就是说，范森小姐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未婚妻？”

“怎么可能是。”

“斯普特尼克先生没有未婚妻？”

“怎么可能有。”

“‘待字闺中’？”

“说什么傻话呢你。”

——库琉这才解开心结，但同时又开始在意起另一件事。

尽管新的烦恼环绕心头，但这次却并不会很沉重，因为自己有能够一起商量的对象。

“怎么办啊……”

“这次又怎么了？”

“我撒谎了……明明和范森小姐约好了谁也不能说的。”

“别想太多，我可是你的监护人，监护人不对监护对象的情况有个把握怎么行，反倒是你什么都不说那问题就大了。”

库琉突然回想起艾露莎的话——“毕竟是最喜欢的人嘛，自然会想要多了解一点。”

想要尽可能把握自己的情况……一察觉到斯普特尼克想的事简直和自己一样，库琉的胸口就一阵悸动。

但斯普特尼克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想法，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嘛，要是你再碰上那个啥魔法使，对方如果说你骗人，你也可以反驳说‘你不也谎称是斯普特尼克的未婚妻吗！’”

“那、那是我自己搞错了。”

“让对方误解也是一种罪。下次再见的时候记得跟她好好索要一笔赔偿费啊。”

斯普特尼克一边轻轻挥手一边如是说道。那个悠悠哉哉事不关己的口吻，正是库琉最近一直在寻求的“某个东西”的象征，于是她再一次，紧紧握住那只手。

然而，他瞳孔中映照着天空的那抹灰色，此刻正蕴含着异样的感情。

斯普特尼克微微动唇，小声说了什么。

是“那个”魔法使的名字吗？

但库琉却并未留心太多。

＊

“……话说。”

“嗯？”

“你明天的离家出走原本打算去哪？甚至都要租一辆马车。”

“唉嘿嘿，其实是——”

３

——就是这样，离家出走的计划中途取消了。

但我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亲自拜访一下伊莱莎住的地方。

那时候，就劳烦你来当我的向导啦。

“没问题。”

尽管知道在这遥远的克库蒂耶里对方不可能听得到，但伊莱莎还是对着那封来自东边小镇上一位宝石店员工的朋友的信，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心声。

先前因为工作的缘故，造访位于大陆东部的城镇——利亚菲尔特时，伊莱莎与信的主人结为了挚友。从那以后，两人便一直通过信件来保持联络。虽说只见过一次面，并且因为居住的距离，两人也不能想见就能轻松见到，但由于她们在各自的思慕之人的话题上意外的意气相投，而且也都有单相思的对象在，因此两人得以互相成为对方的知己。

手里那张最近库琉中意的小鸡便笺一页版面空白太少，写不完，于是伊莱莎一边在无人的走廊里漫步，一边将便笺翻面。

虽然被训了一通，但最后斯普特尼克先生说“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不要一个人憋着，好好跟我商量”，然后一脸嫌弃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拖久了会变成不必要的麻烦吧。”尽管看上去像是在发牢骚，可是当我意识到斯普特尼克先生有好好地关注我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很开心。

结果还是没能离家出走，不过我想，当时能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真是太好了——自己的友人只有在拼写思慕之人的名字时会特意写得工整一些，其他的部分则是圆滚滚的稍微有点可爱的字形。或许感受到了库琉从白纸黑字间透露出来的对于心上人强烈的思念，伊莱莎下意识挺直了背。

浏览着面前的文字，她同时也想到——自己寄过去的信，也是像这样充满感情的吗？

库琉送过来的信还有一张。

然而仿佛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似的，下一封信如是写道：

话说回来，前不久我在利亚菲尔特看到一个长得很像索亚兰先生的人。

“嗦呀啊!?”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心上人的名字，伊莱莎不禁发出一声怪叫。聪明温柔、工作认真的上司，他那平和的微笑里总是藏着阴影的样子也很令人赏心悦目。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用像是要刺穿便笺的目光继续往后读：我不太记得索亚兰先生的脸了（非常抱歉），一定是我看错了吧，毕竟也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三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在，我碰见的那位应该是他们的其中一个吧。

请不要太惊讶——见此，伊莱莎叹了口气。利亚菲尔特是个很遥远的城镇，遥远到就连魔法的力量都没办法正常使用，即便是魔法使也得乘上马车花个几天的时间才能到。每天辗转于会议室和副支部长室的索亚兰，又怎么可能去得到那种地方呢……订正，把朋友住的城镇说成“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

总之，伊莱莎比谁都清楚索亚兰每天都在支部里忙得焦头烂额这件事，毕竟自己可是一直在关注着心上人的动向——

——而也正因她边走边想，所以完全没来得及避开突然出现的身影。

“哇——”

“呀——”

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砰地一下撞到了某个人，手中的信随即散落一地。对不起对不起，连声道歉的伊莱莎赶紧弯下腰将地面上的信封和便笺拢到一块，被撞的那个人顺手递了其中一张过来。

“没事吧？”

“我没事对不起我没看路——噶呀!?”

抬头的瞬间恰好和对方近距离对上了视线，刚想以这样一种奇怪的姿势强硬地退开的伊莱莎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方则是有些傻眼地看着她。

“伊莱莎，跟人打招呼时怎么能说什么‘噶呀’呢，‘噶呀’是个什么意思啦？”

“对、对不起，正想着您的事情啊啊啊不对不对什么都没有噗唉！”

咬到舌头了。

出现在眼前的人便是伊莱莎的顶头上司，也是她单相思的对象——索亚兰。她忍着屁股的疼痛站起身来，好不容易才用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指尖接过便笺。

“信？”

“是、是的。那个，是小库琉寄来的，刚刚就是在读着信。”

“边走边看东西实在是不太好哦。”

“对、对不起……”

伊莱莎连忙又道了一次歉。不过索亚兰的目光倒是很快就变得温和起来。

“这种事学生时代的我也干过呢，也因此常常被老师骂。”

“是这样的吗？”

“但边走边读书不是很可爱吗？所以这样看来以前的我也算得上是个坏孩子呢。”

索亚兰耸耸肩说道。见状，伊莱莎决心戏弄他一下，于是如此问道：

“现在就不是了吗？”

“嗯哼~那你是怎么想我的？”

然而对方嘴角一扬，露出一副使坏的表情，伊莱莎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见她哑口无言，索亚兰笑着说：“开玩笑啦开玩笑啦……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去干活了，会议开始前还有几个必须要处理好的工作。”

他将手头上拿着的一堆文书往上抬了抬，看上去似乎摇摇欲坠。

伊莱莎看到一张信封夹在几叠公文里，与她从库琉那边收到的同样大小，不过是纯白色的，白到连寄信人的名字都看不清楚。这时索亚兰小小地叹了口气，黄绿色的瞳孔中莫名蒙上了薄薄一层阴影。

伊莱莎知道近来部分传言说索亚兰与克库蒂耶支部长佳沃特有“不正当关系”，对此她认为这一定是指那两人间的“关系”不融洽的意思。

因此索亚兰会从支部长室门前的走廊那边过来，也一定是巧合而已。

她不经意间皱起眉头。协会底层的伊莱莎不可能对身份高贵的支部长指手画脚，更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如此无能为力的境况令她感到十分的焦躁不安——

想到这，她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手中便笺上的一句话：

“不过我想，当时能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真是太好了。”

仅仅是这短短的几个字。

现在不正是向那位比自己年纪小的好友学习的时候吗？

“那、那个！”

“嗯？”

稍微高一些的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伊莱莎的身姿。

难得自己能够鼓起勇气，为了不让这份心情迅速枯萎，伊莱莎浅浅地吸了几口气，如是说道：

“请不要放弃！我会一直站在索亚兰大人这一边噗——！”

又咬到舌头了。

一下子被伊莱莎的气势给弄得不知所措的索亚兰睁大了眼睛——那双瞳孔里的阴霾比先前的看上去要更淡一些了，不过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吧。很快，索亚兰似乎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在走廊里哈哈大笑起来

“嗯，我会加油的，谢谢你的支持。”

“不、不不、不用谢……”

接受对方的谢意让伊莱莎突然有些害羞。本来就魅力十足的笑容现在更加吸引她的目光，于是她再次甩甩脑袋客套了一下后，连忙转过身，往原先走廊的方向飞奔而出。

“跑这么快很危险的哦！”可情绪高涨的伊莱莎怎么听得进这句话呢？

跑步的时候伊莱莎想，待会儿回去写一下信吧。托那封信的福拿出了勇气这件事，他仅对自己展露笑容的这件事，还有还有——

——就连转弯的瞬间由于踩到长袍下摆而摔了一跤这件事，此刻在她眼里也充满着幸福的气息。

伊莱莎克制不住从心底涌现而出的感情，不禁笑了起来。

＊

“……没事吧？”

目送着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地冲出去的部下，索亚兰挠了挠脸，嘀咕道。

那孩子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不错，而且也很努力，但缺点就在于老是把力气用错地方，往往会白忙活一场。无论是在索亚兰面前，抑或是在“魔法少女”面前也总是像这样冒冒失失的，就连现在这位上司都不禁担心她会不会跑着跑着就摔倒在地——但自己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担心别人了。

索亚兰的手头上有两封来源不同，内容不同，但性质一样的“命令”式文书。

信这一边没有写明姓名，因此他一眼就认出是谁寄过来的。

“调查一下你的未婚妻。”

仅有的一句话把寄信人的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虽然他很想先打听一下理由，但对方是个把骂人当作打招呼的家伙，和他交谈总是不着调，自己能这么轻松地问到原因吗？

不过这边的事怎样都好——问题是。

索亚兰再一次将视线投到先前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文书上。 　

他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致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副支部长 索亚兰殿下

现命你秘密调查以下人物。

利亚菲尔特市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主 斯普特尼克

——有没有谁能把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我好好讲清楚啊。

这边也是这样吗……那双与魔法少女颜色相异的瞳孔，正不停地扭曲着灯下反射出来的光。

第一章 完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第二章 “他”的思念

1.

对上视线的瞬间，她抢先一步问候道：

“早上好。”

在门口遇见的这个人她认识，是隶属总务的职员。两人间虽谈不上平日工作多有往来，但也不至于陌生到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不过仅仅是见了面会打声招呼的关系罢了。见到那既不阴沉也没有显得太活泼，同是又说不上是楚楚动人的，单纯是常规的笑容，对方也跟着微微一笑。

“早上好……啊啊对了，由纪小姐。”

“嗯？”

“由纪”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怎么了吗”，对方就从手上抱着的一摞文书里抽出其中的一份，然后递给了由纪。

“有你的信哦。刚好想着给你送过去。”

“劳烦您了。”

由纪接过信，随即一边保持着脸上柔和的笑容，一边集中精神提高注意力。信封上飞舞着见惯了的字迹，邮寄物本身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原以为是对前几天“送过去的东西”的回礼，但当由纪看到两个鲜红的大字——“加急”出现在信封上的时候，她随即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是那么从容不迫的小事，同时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这次又是什么？”

“嗯？不好意思，是叫我吗？”

“没事，请不必在意。”

真是的，还是老样子净给人添麻烦。由纪用更大的笑声将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本音给糊弄过去，然后再一次道谢，转身离开之际从口袋里拿出切纸机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便笺，写着寻常的时节性问候语。

以及……

“嗯？”

不小心又暴露本性的由纪轻轻用便笺挡住嘴角。

来信者的名字赫然写在纸上——

2.

“……所以，利亚菲尔特收入来源的三分之一是靠像这样子往别的城镇兜售花卉获得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精神饱满的完美应答。

听了花卉市场里的负责人的说明，她像是很期待似地将目光转向一边。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斯普特尼克后，她连忙跑过去开始报告自己的收获。

“斯普特尼克先生、斯普特尼克先生！”

“我在。”

“利亚菲尔特，诶，大概是……”

然而拼命传达的话语很快便中断了。她睁着一闪一闪的眼睛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想出来。

“那个……”

转过身，跟在后面的负责人遮住嘴，小声地提醒库琉：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花创造出来的哦！”

“…………”

她猛地张开双臂，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斯普特尼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一脸复杂地看向负责人，然而对方也只是笑了笑。

他将内心混乱的感情藏在一声叹息里，总算是憋出一句简短的话：

“这样啊……挺厉害的。”

“很厉害是吧。”

这座城镇的经济是怎么构成的，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即使对方很是自豪地把这些事给说出来，他的内心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因此回答也显得十分随意。但纵使是这样的口吻，她也笑得十分开心——

不过她要是觉得好的话那就当是这样吧。斯普特尼克干脆放弃了纠结，和往常一样，对她回以笑容。

前些天因为库琉的离家出走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闹剧。

就结果而言，她的“离家计划”并未得到实行，而是以被监护人发现作结，落下帷幕。菲涅咖啡店的服务员艾露莎将原因总结为：“斯普特尼克先生和自家店员间的沟通不够呢”。

从马车店归来的途中，尚未冷静下来的库琉扭扭捏捏地，一边将离家出走的缘由说出口的同时，一边也把自己为了离家出走而在菲涅咖啡店预定了便当——还不止一份——的事全盘托出。

下次别做这种多余的事了，斯普特尼克重新训了她一句，随后便带着稍微有些气馁的库琉赶去咖啡店取消订单，也就在这时，艾露莎没有向着库琉而是斯普特尼克生气地说道：

“不再好好地多去了解一点小库琉可不行哦，特别是像现在这样子情感纤细的年龄段，身为监护人得要多关注一下！”

“我的身份才不是什么‘监护人’。”

“斯普特尼克先生，我想您该不会每晚喝了酒后都找个女人和您一起去哪里鬼混吧？”

“…………”

“不会这样的对吧？”

“我尽量减少这方面的频率……”

“哼！”

不知为何就连库琉都挺起胸大大地点了点头。

怎么库琉的道歉来访不知不觉变成了对自己的说教会了？一旁的臭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艾露莎身边，正叉着腰满脸得意的样子。明明刚才都还是一副苦瓜脸，嘁，变脸变得真快。

斯普特尼克皱了皱眉。艾露莎误以为这个动作指向的对象是自己，随后用食指一圈圈绕着马尾的发尖，责备道：“请问您有在好好听着吗？”

“对了对了，以防万一先说好，斯普特尼克先生，仅仅是减少夜行次数是不够的哦。”

“还有啊……要我干啥？”

“不是说了嘛，沟通啊沟通。”

“勾痛。”

无视撇脚地发错音附和的库琉。

“我自认为员工福利这一块已经给的够多了。”

“这对雇主而言不是应当的吗？但是只有这些是不够的，因为在作为雇主之前，斯普特尼克先生首先是小库琉的监护人，不是吗？”

怎么，故意找我茬是吧？——如果对面是纳兹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反驳，但很可惜现在并不是，因此他只能说：

“比如？”

“嗯……我想想啊——要不休息日两个人一起去哪里玩一下如何？”

这番话是为了库琉还是为了打自家便当的广告才说出来的呢？斯普特尼克不清楚。

不管怎样，库琉在听到这句话后的一瞬间便举起双手赞同，高声欢呼，斯普特尼克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她用那双熠熠生辉，似乎很开心的大眼睛给遏制住了。随后一眨眼的功夫，库琉已经“想去那里、这里、还有那边”地把备选项给罗列了出来。

其实只要对着兴奋地手舞足蹈的库琉说一句“你好吵啊”就能简单地解决问题，毕竟无论是雇主还是监护人，再怎么说也没有义务牺牲自己宝贵的假日去实现对方的要求。

但是。

从库琉以外别的地方传来一股视线，针刺般地扎在他的肩膀上。偷偷瞥了一眼视线的来源，只见艾露莎表情爽朗，笑意盈盈，眼神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样子，像是在说：“你懂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被那样子盯着看的斯普特尼克显然难以表现出拒绝的意志。

最后他只能接受了定期带库琉去游玩，以促进交流的条件。

这之后的今天，则是斯普特尼克和库琉的第二次定期交流活动。

面对一个劲地列举出动物园、水族馆这些街道上压根没有的东西的库琉，斯普特尼克力劝首先以重新认识自己居住的地方为目标，从脚下开始，随后便将其带到现在的这座花卉市场。虽然他本人苦口婆心地处处诱导，但实际上包括第一次去的果园，无论那个地方是远是近，库琉都会笑嘻嘻地跟着斯普特尼克一起去出门。

此刻两人并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斯普特尼克将手里拿着的篮子放到二人中间，库琉见状，把篮子拉到自己这边。

“斯普特尼克先生请往这儿坐过来一点，我来准备‘边当’。”

说完，她掀开篮子的盖口。仅仅是将便当拿出来确实算不上是什么重要的准备工作，但如果做这件事能让她心情变好的话倒也不错。筐里装有二个小篮子，旁边还放有水壶和纸杯。

小篮子应该是一人一个。库琉将绑着蓝色丝带的那一只拿出来，满脸微笑地递给斯普特尼克。

“请。”

“啊。”

然后又把绑着粉色丝带的篮子拿出来，捧在自己的膝盖上。

正当两人把手伸向盖子前的金属扣时。

“啊，斯普特尼克先生！”

突然意识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斯普特尼克立刻朝着声源处望去，一位青年见此随即摘下帽子打了声招呼。

是邮局的人。

他将便当放到凳子上，站起来说道：

“你好。”

“有件速寄到了，您打算是存放在哪里好呢？店里没人的话，放到信箱里？还是说……”

看来是一封信。账单？抑或是工作委托？

莫非……

“不用了，我现在就签收吧。”

“好的。”

青年从包里翻出一件信封。斯普特尼克趁机偷偷瞄了一眼他包里的东西估摸了一下，看样子对方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忙。完成任务后，青年便快步离开了现场。

斯普特尼克手上的信既不是账单，也不是委托。

封面上的笔迹，火漆的印章，都是些熟悉的东西。他一边打量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女人傲慢的笑脸。也就是说，这里面——可是……

“呜……”

砰。

他刚要拆开封装，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

“呜……”

砰。第二次了。痛倒没怎么痛，但伴随着谜一般的呻吟声就不太能够忽视了。

他转过身，结果第三发攻击恰好落在了小腹上。低头一看，被击打的地方有块栗色的东西陷了进去，看样子应该是怀抱着午餐篮子的库琉因为腾不出手，而对斯普特尼克使出了头槌。

“你在干嘛啊……”

听闻，库琉松开脑袋，往后退了退，脸颊鼓得圆圆的，似乎也不像是在生气，只是皱了皱眉头，嘴角微微颤动。

“工作是不行的！”

“啊？”

“今天是不工作日！”

如此断言的库琉有些闹别扭地把头拧过一边——说起来当初在艾露莎那儿也答应过这点来着。

因为是必须赶紧回信的东西，所以要能读的话斯普特尼克还是想现在立刻读一下的，但要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被库琉一把抢走然后撕掉扔进垃圾桶，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着自家店员不满地嘟起嘴，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啦，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他随手把信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然后用视线向库琉示意：“我们还是吃回便当吧。”

库琉点点头，紧紧抱住篮子，随即如斯普特尼克预想般开心地笑道：

“嗯！”

“哇……”

看到午餐的库琉像往常一样不禁发出感叹。平日里吃便当的时候她都会有个标准步骤，首先会充满喜悦地说“放了这道菜”“居然有那个”，接着就会因为看到了不喜欢吃的东西而变得沉默寡言。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在注意到了配菜的胡萝卜后，她的表情一下子蒙上了阴云——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上午好。”

“怎么哪儿都能看到你啊老太婆？你是蟑螂吗？”

“上午好，‘小库琉’。”

先手必胜，如何，这“亲切的”问候——利亚菲尔特支部所属的警官纳兹一眼就看穿了斯普特尼克的心中所想，嘴角抽搐着，只好把已经脱口而出的“早上好”后面加个限定对象再说一遍。

然而迟钝、大大咧咧的库琉完全没有注意到纳兹措辞细微的变化，只见她将视线从便当上挪开，在发现面前站着的熟人后，很高兴地笑着说道：

“你好啊，纳兹小姐！”

“今天带便当来远足吗？看你心情似乎不错呢。”

“没错，是我让斯普特尼克先生带我来玩的……啊、但、但是，我们没有在约会哦！那个、嗯……看成是在约会也不是不行，可我们不是真的在约会……哈、哈呜……”

“是不是见到了许多漂亮的花呀？”

“啊、嗯！”

似乎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难为情的话呢。库琉捂着脸，身子左右晃了晃。

但纳兹对如何看待两人间的关系这件事上毫不在意，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

于是被打断的库琉一下子跳出了幻想。

她用力点点头，打算宣布刚才学到的新知识。

“嗯、那个、花……”

“嗯。”

“的三分之一。”

“嗯？”

“那个……”

沉默。之后，

“是三分之一哦！”

“嗯？？”

看样子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到底是什么？——纳兹不停用眼神询问，不过斯普特尼克本人觉得说明过程太繁琐，于是干脆以耸肩的姿势作为回应：“不用管这么多顺着她去就好”。

库琉是那种无论别人听不听得懂总之先把话说出来的类型。此刻她正手舞足蹈地，拼命将脑海里遗存的见识向纳兹传达出来，而对方“嗯嗯”地点头给予回应想必也会让库琉兴致愈发高涨。

“那个那个、然后呢……”

但是。

就在库琉低头思考的瞬间，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止住了。看来是注意到了视线前方的东西。

“然后……那个……”

似乎是因为和纳兹对话分享的乐趣与“那个东西”间产生了某种不可调节的矛盾，高昂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平静。

库琉欲言又止，视线一直在两者间交替，难以抉择。不一会儿。

——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晶莹的液体。

“纳兹小姐、斯普特尼克先生……”

“嗯？”

“怎么啦？”

“我、我开动了……”

“嗯。”

“快吃吧。”

在获得了两人的许可后，库琉一改犹豫不决的微妙神情，满脸释怀地将手伸向“那个东西”——午餐篮里面。

第一个被抓出来的是角落里的奶油水果馅饼。看见一口塞了差不多一半食物在嘴里，满心欢喜地“呣咕呣咕”地咀嚼着的库琉，纳兹不禁说道：

“原来小库琉喜欢从爱吃的菜开始吃起啊，有点意外呢。”

“这家伙的老习惯了，便当总是先吃甜点后吃主食。”

“这样啊。”

“以前我常常一边对她说‘你不吃给我咯’一边把她碗里特意剩到最后的爱吃的菜抢过来，哎呀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有关呢？”

“你还好意思说。”

令纳兹意外的是这家伙居然没有反驳。

“那时候还会做出有趣的表情哦，大大地张开嘴一脸呆滞的样子可太有意思了。”

“欺负小孩子很自豪？”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只说了“有趣”而已。

察觉到纳兹冰冷冷的视线还在向自己投来，斯普特尼克顿感麻烦，想要躲开对方似地打开了便当。

便当里头装有三明治、沙拉、鱼料理以及几个水果，以上菜式的分量哪一个都比库琉的要大上不少。确认过自己也有和库琉一样的馅饼，他嘀咕道：

“嘛，托之前的福，身子也长得很结实就是了。”

“结实？”

“等会就知道了。”

跟着斯普特尼克的指引，纳兹望向一旁。估计肚子早已饿坏了吧，库琉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先前两人的交谈，像只小动物般地奋力“呣咕呣咕”地吃着手里的食物。

“对了对了，我从艾露莎那儿听说你要给小库琉好好犒劳一下，于是每周都带她来玩对吧？你这人偶尔也会做出不错的事嘛，害得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

“嚯，那不是。”

尽管对方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所以，您有何贵干？没事的话就快点给我回去。”

“对对，其实是——”

“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

本应在集中解决便当的库琉抢过刚要开口的纳兹的话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把自己那份馅饼给吃完了。

“怎么了？”

听闻，她有些迟疑地，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的馅饼……剩下了……”

“嗯？啊。”

别说剩菜了，自己现在可是连便当都还没吃上一口呢。不过虽说如此，斯普特尼克已经根据以往的经验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但却并未特意指出来。果然，一听到自己含糊的回答，库琉马上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那个，嗯……剩饭是，不对的；不吃完饭的话，艾露莎小姐会伤心的。”

“这样啊——可是我今天不太想吃馅饼呢——哎呀这可烦恼了。”

一旁的纳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于是朝着斯普特尼克看去。

显然他觉得对于纳兹的每个动作都回应的话也太麻烦了，这里还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糊弄一下吧。

“那、那、不介意的话，诶、那份馅饼，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让你来？哎呀再怎么说吃我吃剩的东西还是不太好吧？”

“没、没事的！我会为了斯普特尼克先生努力一把的……啊、但是，这可不是我自己想吃的哦，只是因为看到斯普特尼克先生苦恼的样子，没办法才勉强吃掉的哦？”

尽管说是这么说，库琉的眼神却一直不时偷偷地往斯普特尼克的篮子里望去，手也若无其事地摸到了篮子的边缘。目睹死皮赖脸地不停说着“所以、所以”的库琉，斯普特尼克不禁被她这份莫名的坚持逗乐了，笑出了声。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吃完自己的那份便当就给你。”

“好的！”

“别忘了胡萝卜也要吃完。”

“哈呜（好）……”

看来是尚有纠结，就连回答都略有动摇。一般像这样嘴馋的时候，库琉不会直白地说出“我想要”，因为她知道斯普特尼克不是那种轻易答应的人，所以不知何时起就采取了这种迂回战术——本人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库琉蹩脚的演技无论过了多久还是那么好懂。

纳兹抱着胳膊，观看着两人间的互动，随后如是评价道：

“你这家伙，意外地还蛮宠溺小库琉的嘛。”

“才没有。话说回来，一会儿又是虐待的一会儿又是宠溺的，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啊？”

“没什么，只是单纯对你这个人做的事感到不爽而已。”

“烦死了老太婆。”

虽然本来就没想过要讨好对方，但对于纳兹在闲聊中展露出来的毒舌，斯普特尼克还是下意识地回击了。

“没事的话就赶紧该巡逻的巡逻，该去哪就去哪，真是的，到底想干嘛啊你？”

“其实还是有事的，来了点麻烦，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而已。”

“麻烦？”

“嗯，其实是——”

然而。

纳兹的话又一次被盖住了。

这次的罪魁祸首是从马路上传来的车轮和马蹄的响声，以及——

“咦？小库琉！”

“诶？”

突然被搭话的库琉满脸惊讶，和纳兹一同往大路上看去。斯普特尼克则是连忙将塞在口袋里的信拿出来——因为他对刚才呼唤库琉名字的声音有印象。

姑且不论纳兹，就连库琉和斯普特尼克都不怎么能常常听得见的，不属于这条街道上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可是，斯普特尼克对此却有十足的印象。由这道声音，他不得不开始联想起别的棘手的事来。

斯普特尼克潦草地撕开封装，打开对折成两半的便笺。

偌大的空白。只在正中间写了一句话。

不愧是“速寄”，他看向“姐姐”急促的笔迹：

我会想点办法的，这段时间你先自己做点什么。

“管理局那边的人说，魔法使的人‘快’来了。”

这次谁都没有打断纳兹的话了。

斯普特尼克默不作声，抬头看着马车。银白色的发丝飞舞在车窗外，一名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这边挥挥手。呼唤库琉名字的人，正是眼前这位少女。

但来者不止如此，车窗透明的玻璃后还坐着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的人。

在看到那个身姿后，斯普特尼克露骨地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砸了咂舌。

“这次又想干什么啊，那个死变态……”

而且还少见地用上了“表”身份。

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

斯普特尼克骂骂咧咧地打开店门，将两个魔法使带到接待用的沙发上。

随后便向和自己一样草草解决便当回到店内的库琉发出泡茶的指示。似乎比起因来客的突然到访而不得不中断外出的遗憾，库琉对于能与许久未见的友人再会的喜悦更胜一筹，只见她满是喜悦地跑去做着接客的准备。

四只茶杯很快被摆上桌子，对面两个，这边两个。听到自己旁边库琉轻轻“嘭”地一声坐下来后，斯普特尼克开口道：

“那么……”

他再一次从正面打量来者。其中一人完完全全展露出自己的脸，而另一人尽管戴着宽大的兜帽，但若仔细观察的话，那褐色的头发还有轻薄的笑容都足以让斯普特尼克相信正是那个人，不会有错。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自那次以后我们才见过两面，见到您身体健康，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原来如此。”

斯普特尼克点点头。既然伊莱莎也在场的话，是打算以“这种方式”来推进交谈的主题吧。

说到伊莱莎的话……此刻她正似乎很开心地小小地挥动着手，而另一边的库琉也用同样的方式予以回应，两人偷偷地相视而笑。

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对谈话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呢？

斯普特尼克把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然后对库琉吩咐道：

“库，暂时把伊莱莎带到房间里去吧。”

“咦？”

但库琉对这番话却并非那么满意，她瞬间皱起眉头。

等会儿我就会安分下来了，我也想听听你们说的事——想必是打算说出这样的话吧。因此斯普特尼克抢在她开嘴之前，如是说道：

“怎么说呢，你不是一直和伊莱莎有互相写信吗？只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定也有很多想说的话在信上写不下吧？谈话的内容这之后我会转达给你的，所以你俩就稍微在房间里聊聊天……那边那位，不是也考虑过这点才把伊莱莎带过来的吗？对吧？”

听起来可真像是在找借口的语气呢，斯普特尼克在心里对自己作出评价。再说了，平时的自己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说出这么照顾人的话的家伙，所以只好把话题抛给对方——

不知道那个披着兜帽的男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但仅仅只是像这样顺着对话的流向，他微微一笑道：

“您所言极是。伊莱莎，如果那位小姐方便的话，不妨两人好好地聊聊天怎么样？……原本今天的访问，大部分内容都是对之前我们冒犯人家的正式道歉，所以也和上次一样，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尽管交谈的对象是伊莱莎，但话的后半部分应该是故意说给库琉听的。只见他丝毫不介意库琉企图看穿自己是否在说谎的目光，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一直用平稳的调子说着话的他悄悄看了库琉一眼，然后发现她明显地表现出了跃跃欲试的样子，接着索亚兰不动声色地，露出更为友好的笑容，朝着库琉的方向问道：

“所以，这位小姐，您意下如何呢？”

“咿呜——”

“作为伊莱莎的上司，我也想请您务必这么做。要知道每当收到您的来信时，我的部下总是满脸欣喜的样子，说什么也想和您会一会面呢。”

胡说八道。

瞥了一眼不知为何会被索亚兰满嘴的谎言给弄得面红心跳，甚至就连回答都咬到舌头的库琉，斯普特尼克暗地里砸了咂舌。然而在场的人能够识破索亚兰的也就只有他一个，虽然编出这套话的本人是心知肚明，但至少两位女性都对索亚兰“体贴关心下属”的样子所打动而对其深信不疑，证据就是伊莱莎正双眼放光地低声说着索亚兰的名字。

“索亚兰大人……”

“当然了，前提是不打扰到你们的话，店长您认为如何？”

像是在窥探般，库琉抬头注视着斯普特尼克，见状，他轻轻挥了挥手以示许可。紧接着库琉说了句“那我们就先走啦……”，随后站起身向伊莱莎伸出手邀请，两人就这样友好地结伴往写着“员工专用”的牌子的门后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在自己房间里尽情畅谈吧，嗯，正确的选择。

斯普特尼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不经意间听到了从背后走过的两人说的悄悄话。

“索亚兰先生真是位温柔的上司呢，好羡慕哦。”

“唉嘿嘿，很棒的人对吧。”

如此只看这个男人的表面而轻易得出的溢美之词，斯普特尼克要说服自己听下去，忍住不做出过激的反应，但是最后面库琉一句“斯普特尼克先生简直没法比”令他一下子头脑过热，不知不觉转过头，然而视野内却看不到两人的身影，犹如算准时机般，另一头“员工专用”的房门“哐啷”地一声合上了。

特意把已经走掉的库琉拉回来说教一番未免也太不像大人样了，斯普特尼克如是想道。于是他默默把悬在半空中的身子坐回去，然后，

“什么感想？”

对面的笨蛋开了口。

先前那副职业表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稍微有些扭曲的脸，是一副原本打算将自己真实的笑容拼命掩盖住但却失败了的表情。细看的话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想必是听到了库琉最后嘀咕的那句话吧。

作为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副支部长，以及伊莱莎的顶头上司的那张面孔终于是卸下来了。他翘起腿，伸了伸腰，整个人陷入沙发的靠背里。斯普特尼克看着这样的索亚兰，答道：

“我可不记得有教出这么个单纯的傻瓜来。”

“‘单纯点是挺好的，但就是有点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被可疑的家伙给拐骗了’，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解读，你这二面人。”

面对咬牙切齿地反驳的斯普特尼克，索亚兰这回只是稍稍歪歪脑袋，换成语言的话大概就是“哎呀哎呀真是的”的意思。

“所以呢，来这里有何贵干？不会真的只是为了体谅下属而已吧？”

“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刚刚说的那个，道歉。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诸多不便和麻烦——”

“套话差不多得了。”

斯普特尼克不耐烦地吐了一句抱怨的话。

“道歉？可能吗？魔法使是那么品德高尚的物种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这完全是偏见了，即使是我们，要是真犯错了的话也还是会……”

“况且，”

仅凭那样的话是没办法让斯普特尼克听进去的。

因此，他打断了索亚兰的话，盯着那张脸。如果到访的理由真如索亚兰所说，那么他们此次的行动其实还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

“我问问你，在你们的世界观里的“道歉”，难道是二话不说连个预约都没有就突然闯进来是吗？”

“……你还是老样子，对于关键的地方总是能毫无顾虑地一语中的呢。”

“像你这样的家伙用得着顾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带伊莱莎过来，不正是为了把我家的店员从谈话桌上调走吗？你应该还记得‘之前那次到访’，库也说了想一起听听聊天的内容，那时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让她同席也没关系……但今天不同，看来是有什么麻烦的事情了对吧？啊？”

“这些说到底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证据不充分哦。”

“证据就是……”

这时，斯普特尼克的脑海里回响起一句话，准确地来说并不是以文字方式呈现出来的，而是以那个女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我会想点办法的，这段时间你先自己做点什么。”

至今为止她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毫无意义的。

“是？”

“我没必要说给你听。”

“你我都谁跟谁啊，还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可不记得有跟你签订过什么友好来往的协议啊？怎么说，要不现在就来比划比划，一决胜负？”

“别了吧。我可不是为了那种事而来的。”

尽管斯普特尼克手心向上，弯曲手指作出招呼打架的动作，但对方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见他两手一举，微微一笑，明显是一副“投降”的姿势。

“正如你所说，我有要事找你，一些不太想让你家那可爱的小姐听到的事。趁着两人尽兴下楼之前，我们还是赶紧把该做的做完先吧。”

不难想象到，索亚兰那双被兜帽遮住的眼此刻正冰冷冷地眯成一条缝。

对于他来访的理由，之前的斯普特尼克多多少少能猜到个大概，毕竟前些日子自己才叫着索亚兰帮忙调查某件事，在这层意义上斯普特尼克不可能一无所知。

然而，令他真正不得不在意的点是索亚兰居然连自己的部下都一起带过来了，而且还是如此直接的突击访问。结果自己先前的猜想一下子被全盘否定了。

“你先看看这个。”

索亚兰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张白色的纸。

“信？怎么了吗？”

“别管那么多啦，你先看看就是了。”

折成三等分的纸就连最上面的那部分都与剩下的版面宽度一致，折叠起来严丝合缝，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折的人的性格。对方轻轻一抛，纸张就像是从桌子上滑过来一般，斯普特尼克两指一夹，将其拿了起来。

然后把视线投到里边的内容上，过了几秒。

——下个瞬间，那张纸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斯普特尼克这才回过神来。

还想着是不是风把纸吹响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似乎只是自己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道而已。

手中握住的纸条仅仅写了一行字，比起自家阿姐寄过来的信还要短的一行字：

“你上当了。”

“想好遗言了吗？”

拧起面前男人胸口的领子，斯普特尼克以一种意外平静的口吻低声说道。

“哎呀怎么说呢想开点小小的玩笑嘛。”

“你这家伙，是相当地看不起我是吧？”

“哎呀硬要说的话比起你这大男人，我还是更喜欢对着库琉酱从头舔到脚嗝唉——”（日语的“舐める”既有“看不起、轻视人”的意思；也有“舔”的意思）

“哦哟，忘了说了：接招吧死变态。”

“太迟了……”

超近距离的一发拳头漂亮地挥到索亚兰的下颚处，对方吃了这一瞄准痛处的攻击后瞬间瘫软下来，当然，挥拳的一方自是控制好了力道，毕竟人的骨头和牙齿又不能迅速再生恢复。

背对这边痛苦地蹲坐在沙发上的索亚兰，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真家伙在这里”，边把手中紧握的和先前一样折成三等分的纸条递过来。斯普特尼克半抢半拿地接过纸条，这次折的明显比前一张要随意得多。

在浏览了一遍内容后，他一时间五味杂陈，脑海里不断闪过诸多思绪，但这些体验与刚刚不同，既非无奈愣神，也非怒火中烧。

书信的中央仍然用着没见过的笔迹写着简短的几行字——

“……发生什么事了？”

“嗯……”

话说出口斯普特尼克才发觉不禁表露出困惑的自己有些失态了，然而这一次对面的回应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对他刚刚的失态表现出嘲讽的样子，看来索亚兰对他的反应是早有预料。

啧，真让人不爽。

索亚兰端起库琉准备好的杯子，没放糖地抿了口茶水，似乎只是为了润润干渴的唇。片刻后，他继续说道：

“想必你一开始是觉得，我这次是为了谈论我未婚妻的事而来的吧，但是——很抱歉，怕是要让你失望了，那件事我们之后再聊如何？因为在收到你的信的同时，上面的人也给我下达了那样的命令。”

致魔女协会克库蒂耶支部副支部长 索亚兰殿下

现命你秘密调查以下人物：

利亚菲尔特市 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主 斯普特尼克

他抱住胳膊，脖子一后仰，那双眼神这才勉强从兜帽下露出来。不知是否是因为疲惫的缘故，他的两只眼球深深地陷入到眼眶里去，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橄榄绿的眼眸在斯普特尼克面前正向着摊开的纸条上的文字，投以轻蔑的视线。

看样子之所以没能折成整齐的三等分或许不只是因为疲劳，可能单纯只是在对折的时候手过于动摇而已——尽管斯普特尼克满脑子想着这些对于问题的解决无关紧要的事，但很快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毕竟现在可没有余裕去说胡话了。

“为什么要你这么做？怀疑上我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对于“库琉”的疑虑就打消了，想必是已经注意到了些什么吧。

听到这句话的下个瞬间，索亚兰没有组织起语言，而是叹了口气。

“你的脑子有时也会不太灵光呢。”

“啥？”

“‘能自然而然地吸附外来的魔力’，之前你在介绍那个东西的时候，我是这么说的吧？”

即便对方完全一副找茬的派头，说话的口吻却异常平静。

“去菲涅齐卡市那会儿，你们有拿上那块石头对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尽管斯普特尼克觉得自己还没有动摇到脸色骤变的程度，不过要说已经消化完索亚兰那句话所带来的冲击并能忍住保持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的话，也还是太夸张了。

看来他心中冒出的想法应该与实际情况大差不差。但是对方并未就此指责斯普特尼克，而是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之前袭击你们的那群家伙，整天就只会在审判席上重复那几句令人头疼的发言，比如这次就嚷嚷着什么‘在菲涅齐卡发动魔法有股违和感’。”

“那是……”

原因大概与那个时候，即被魔法使袭击的时候，他将一颗“经过特殊加工”的宝石随身携带着有关。尽管自己尽可能地避免使用那颗宝石——不过照此看来，那群家伙所提到的“违和感”无疑是……

对面的索亚兰明知自己此刻一副轻佻的样子，却还依旧不屑地耸耸肩。

“全是些毫无根据的借口，只能想到她们这么做是为了延长审判的时间——到场的大多数人对此都是这么看的。当时的审判长怒吼一声：‘你们这是在质疑始祖大人提供的加护吗？！’我在底下可是尽量撇开视线然后拼命忍住不笑的呢。”

“…………”

“啊话说，虽然我刚刚努力承受住咬到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带来的痛苦，但托你的福现在那里已经发炎了。要看一看吗？”

“…………”

“来来来，看这儿看这儿。”

“谁想看那种东西啊快给我滚回去坐好！”

斯普特尼克往后一靠，躲开用食指扒开嘴角，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来的索亚兰。见他没有任何想要看的欲望，索亚兰满脸“哎呀哎呀”的表情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那么我就大致跟你说说看她们当时的回答吧：我们没有怀疑始祖大人的意思，但是确实有股奇怪的感觉，也就是说——‘那个宝石商人肯定做了什么手脚！’”

一拍……两拍，足足停顿了三拍，索亚兰才接着说下去：

“稍微有些离题了……不过，斯普特尼克，那颗宝石对于魔法使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存在，是能将我们与生俱来的、绝对信奉的一切给全盘否定的武器……是公认的禁忌。如果把那样的东西给公开出去的话，协会那边就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让她们察觉到这颗宝石的存在——

斯普特尼克依然记得之前的嘱托：

“我也不会说不准你用或者不准你拿着它，只是，某一天真要用到的话，就请做好将对手置于死地的打算。”

“然后呢？你们听到那样的发言之后，怎么处置那帮人？”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傻到家的借口’。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些家伙赞同她们。这群人表面借着证词使用魔女协会的名义，暗地里却企图私自想从商会那儿找出什么弱点或是重要的情报，再以此占据与宝石商会的合作中更高一层的地位。”

“为什么？”

“这话你来问我？明明自己就是个商人？”

斯普特尼克也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才开口问的。最简单却又高明的交易技巧正是“抓住对方的弱点”——他对此心知肚明。

“调查的结果如何？”

“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接受过这么一个堪比让我去调查一个混混的家庭背景那样无趣的委托……开个玩笑的啦，所以你能不能别露出那么可怕的眼神了求你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别不要啊啊啊噗——”

说话都要分好几段的家伙活该。

眼看索亚兰捂住被打的脸颊，哀声叹气地说着“反对暴力”，于是斯普特尼克松了松拳头的关节，露骨地发出喀拉喀拉清脆的声响，然后再看向对方，显然这招效果不错，索亚兰很快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说道：

“我们在调查你的同时也对你的背景……库伦罗尔宝石商会做了些调查，当然，对于商会那边的行动我们并未得到协会的许可。你这边我之前做过调查，也给上面发过一份一切正常的调查报告，所以这次你就不用担心了，只需要再弄一份一模一样的报告就好。要命的是商会那边还是个未知数，那会儿我整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会被她们查出什么，不过好在事情都顺利解决了，无论她们怎么找，有关被宝石商会记录在册的你以及你周边的情报一个都捞不着。”

索亚兰耸了耸肩，但显然斯普特尼克暂时还不能松口气，倒不如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毕竟，他背后在商会的内应是“那个女人”。

“我会想点办法的”——之所以速寄过来的是这样欠缺说明，仅仅煽动了不安情绪的信，一定是因为寄信人在忙着戏弄魔女协会派来的爪牙吧；又或者，在思考着该如何报复那群擅自闯入的没礼貌的家伙而自顾自地乐在其中，说不准早就把斯普特尼克这边的事给抛到脑后了。这才是那个女人的一贯作风。

“对了对了，在她们这么做的时候宝石商会官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行动，结果魔女协会被迫受到了由警察局和商会联名发起的正式抗议，最后花了好大力气才平息下来。嘛，就调查结果而言，白费功夫，什么有价值的成果都没有，我倒是刚好借此机会能对上面的人抱怨几下。”

“……然后呢？”

若风波仅止于此的话，那还算得上是皆大欢喜的好结局。然而索亚兰意味深长的语气似乎预示着话题还将继续。在斯普特尼克的催促下，他“呼”地一声长长地吐了口气。

“因为这件事，我好像被人给记上了，那之后总能感到有股奇怪的视线。”

视线。

“前不久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这次是以‘表’身份跟你说的。”

索亚兰肩头一泄力，边说着“我投降啦”边隔着兜帽轻轻挠了挠脸。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还有我们协会对于这次粗暴的打扰感到非常的抱歉，真的很对不住，让您见笑了，‘至少，我个人’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能麻烦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一马可以吗？”

原来如此。

作为委托这个男人调查的等价交换，接受这个条件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会不会这么轻易地就乖乖放手……在确保了能够说服由纪的可能性后，斯普特尼克略微含糊地答应下来，而索亚兰似乎也很满意地向他笑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

斯普特尼克问道。

话音刚落，就看到索亚兰咧开嘴，笑容满面。

“刚才也说过了，表面上是来‘道歉’的，是为了安抚盛怒的宝石商会而四处登门谢罪的其中一环。”

“这我知道了。那么，‘里层’的原因是？”

“嗯，确实是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以及……”

“以及？”

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就在斯普特尼克刚想开口进一步询问的当儿，他听到了几声“啪嗒啪嗒”心情愉快的脚步声，于是连忙闭上了嘴。接着，从“员工专用”的门后，那阵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两种不同的声音，稍后的那个有些重。声音止息不久后，门被人从里头给打开了。

走出来的身影，自然是……

“那个，斯普特尼克先生，我能去一趟艾露莎小姐那边吗？”

库琉和伊莱莎二人组。伊莱莎已经脱掉长袍，换上了便装。现在的她身着高领毛衣，外面披了一件厚夹克，厚料的长裙静静地垂落在脚边。

“没问题，不过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伊莱莎小姐说她对小麻十分中意，打算去请教一下缝纫布娃娃的方法。”

“小麻”，指的就是现在被伊莱莎抱在怀里的那只小熊玩偶。是由菲涅咖啡店里的双胞胎兄弟制作而成的，据说什么摸起来非常上手、极其柔软。

之前库琉曾请求过斯普特尼克，让他帮忙给“这孩子取个名字”，但他取了“库”这个名字后库琉反倒是不愿意了，于是只好把后一个字给拿出来用，库琉这才心满意足。还有斯普特尼克利用空闲时间为玩偶制作的风衣，也深得自家店员的喜爱。（这里库琉的爱称是“くー”，后面表示拖长的假名虽然也算作是一个音节，但由于其实际并不发音，所以这里只译出前面一个音节。）

“好耶！那我们走吧，伊莱莎小姐。”

“那个，索亚兰大人……”

“快去吧，记得尽可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哦。”

“我明白了。”

“伊莱莎小姐，这边这边”……目送完拉着一人一“熊”走出店门的库琉，斯普特尼克重新转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地催促道。听闻，索亚兰稍稍抬起头，原以为他在看什么东西，但似乎只是在思考而已。不一会儿，他“啊、嗯”地嚷嚷了几声。

接着又以细微的角度低下头，一边长叹一边缓缓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嘀咕了一句：“你啊……”对面的斯普特尼克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在说自己，于是接过话头：

“干嘛？”

索亚兰见状，如是问道：

“你，为什么会选择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呢？”

“她”……

斯普特尼克显然很清楚“她”指代的对象是谁。但由于这个提问实在是太过突然，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所以自然没有立刻回答上来。这时，索亚兰继续道：

“在对你重新调查过一遍后，我得出了这个小小的疑问。是因为她是个会吐出宝石的孩子，然后你答应过要帮她治好这种特殊的体质吗？——然而，‘只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何如此珍视那孩子呢？”

“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是觉得这些事都在雇主的义务范围里面。”

“说来，刚才看你们的便当，味道应该不错吧。”

简直就像是打算糊弄过去的腔调。

索亚兰清了声嗓子，虽然也是干咳，但没有和库琉一样吐出宝石来。

“通过调查，我发现过去——也即和她相遇之前的你的品行，嘛，算不上好，大部分是与女性关系这方面的问题。可你却在休息日里特意为那孩子操心答应和她亲子出游，甚至会照顾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那孩子的朋友。一个人的变化能有这么大吗？我对此产生了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契机，或者说有什么令你如此珍视她的理由之类的呢？”

“你觉得我是个恋童癖（萝莉控）？”

“我可没说到那儿份上……啊，不过不必担心，即便你真有那种癖好我也不会鄙视你的，毕竟人各有爱嘛。”

“你在说什么胡话？”

斯普特尼克对着他轻轻踢了一脚，那个变态随即“咯叽咯叽”地笑了几声。

不过。

——像这种事他不是向来就没兴趣打听的吗？

那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在意的样子呢？应该是真正想问的东西问不出来，抑或是“现在”无法询问，所以才向自己抛出了别的问题。既然如此的话……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嗯嗯。”

虽然本意上是为了再次确认，但斯普特尼克早就猜到对方会是这么个反应了。丝毫没有迟疑的样子就点头同意，仿佛他手里就拿着剧本，为他规划着要做的动作。斯普特尼克见状，不禁皱紧了眉头。

索亚兰对此则是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似乎是在笑，不过他的眼睛被兜帽挡住了所以斯普特尼克也不太清楚，想必是“苦笑”吧。

“哎呀怎么说呢，请不要一脸怀疑的样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怎么睡，但是脑子还在满功率输出，结果就多想了点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相信我。”

像是为了强调般，他说了两遍“真的”。

不过这种混淆视听的方法可真是蹩脚啊——斯普特尼克打算弄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想问什么。

索亚兰这之后便一声不吭，也看不出来要应答的样子。

斯普特尼克又向他搭了一次话，结果对方仅仅留下那个疑问，独自陷入沉默，整个人一副“除了我先前提的问题的回答外，其他的我一概不听”的样子。

——算了，我放弃了。斯普特尼克只好老老实实开始思考。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决定将她“雇佣”的那天。

３

“呐。”

向双手环抱在怀里的“包袱”看去，同时轻声呼唤道。算上先前的镇子没有遇上合适的马车店，以及在徒步前行中遭受到山贼袭击这两点，还有顺手把山贼一锅端了却没能搜刮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共三点原因，斯普特尼克的心情“直到不久前”都还是糟糕透顶的状态。但在被山贼头领带到他们的据点之后，他的心情顿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听到他的话，那件“行李”扭了扭身子。在黑色的布料——斯普特尼克穿的外套——中缓缓动着，大大的茶褐色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小姐……不对，库琉。”

他想起之前打听到的名字，改口说道。

以被山贼袭击，承受了“精神上的苦痛”为由，他从山贼那里作为赔偿费收下的除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金钱外，还有一位会吐出宝石的少女。

怀中的少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唤，没有说话，而是“啪嗒”一下眨了眨眼以示回应。看样子还能听得懂话——关于这位少女，他又多明白了一点。

“你从哪儿来的？自己的家在哪里？”

孩子——而且还是异常轻的孩子，用那只伤痕累累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衬衫。从脚到手指再到全身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细小，想必是因为那群家伙没有给她提供过正常的饭菜吧。

面对着被“饲养”在贼窝的少女，他如是宣言道：“我要雇佣你。”不过要想让她就职往往并非这么容易的事，首先得签订许多工作方面的契约。

其实本来以少女现在的年纪来看的话，应该先把她送还到她的监护人身边，然后按顺序一步步来以避免契约产生的纠纷才对。送回去之后再利用自己巧妙的话术来哄骗……说服监护人把这孩子让渡给自己，或者对方不同意的话就以当作把她从贼窝里救出来的谢礼为由……斯普特尼克边想着对策边问道。

“我的家……”

然而少女给出的却是这么一句像是在梦游般的，含糊不清的回应。片刻，那微弱的声音接着说道：“不懂……”不知是没有记忆还是太过幼小无知，但现在——

该怎么办才好呢？最简单快捷的方法就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自己在库伦罗尔宝石商会的“负责人”说清楚，然后拜托她帮忙办好手续，也就说把一切都交给别人来办。这是最轻松的选择。只不过走这条路就得看准“那位”心情好的时候了……话说回来之前，好像似乎仿佛，因为自己向她提交的文书缺这儿缺那儿的，被对方说了句“下次见面我要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

…………

“嘛算啦，先吃饭吧。”

麻烦事先放到一边。也可以说是逃避问题，但不是有句古话说得好：“肚子饿可打不了仗啊”，所以遵循老前辈的宝贵教导才是上策。

虽然平时的自己没做过半点尊老的行为。

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后，他重新看向少女的脸。一听到“吃饭”两个字，尽管嘴上没说什么，但库琉的一双大眼睛顿时闪烁出微光。对了，斯普特尼克想起先前就跟少女说过“给你吃点什么东西吧”，结果到现在都还没让人家吃上一口饭。

背包里面应该还有早上在镇子里拿到的便当。

其实在吃饭之前应该先让医生检查一下身体，然后再洗个澡冲掉污渍，无奈现在的他们距离城镇还有段距离。清洗的话在那边随便找条河流就能完事，但把浑身伤痕的小孩子浸泡在没消过毒的水里面真的没问题吗？斯普特尼克并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等等啊。”

他在路边弯下腰，将用外套包裹成一团的库琉放在一旁，然后开始翻找起了自己的行囊。少女有些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会儿，当她的目光聚焦到斯普特尼克拿出来的饭篮子以及水壶上的时候——

“饭……”

“都说了等一下嘛。”

他注意到了少女那不安分的举动，于是连忙把篮子从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的库琉面前给拿开。摆在地上的水壶有两瓶，一瓶是饮用水，一瓶是汤。斯普特尼克迟疑了一下，随即掏出手帕沾了点饮用水，然后拉过库琉的手臂。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管这么多，直接将手帕往脸的方向贴过去，在保证不影响伤口的情况下擦了擦眼角和脸颊。

“姆噗、姆噗……”

“手也要。”

五根手指头完好无缺，只是有几道大大小小的伤；指甲还在，只是一边长一边短，像被啃过似的参差不齐。

他给毛巾补了补水，又擦了擦库琉的小手。“好凉——”少女皱了皱眉头，小声说道，脸上隐隐约约露出了些许笑意。

原来如此，这孩子笑起来是这样的啊。斯普特尼克在脑海里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我可没有想入非非——他把这句明显像是借口般的话挂在心里反复强调，同时开口问道：

“痛吗？”

“饭……”

“得让沟通成立才行啊……”

看来饥饿的欲望此刻更胜一筹。

真令人头大。话虽如此，还是要像先前说的那样，首先得把少女的肚子给填饱再说。尽管喂那么一两餐饭显然不足以让库琉的体型简简单单地恢复正常，但至少不会再是现在这样伤痕累累的可怜样了。要想把体力和身材给长回来，还是要从饮食上下手。

他拧开水壶，往盖子里倒了点利用高汤熬成的蔬菜鸡肉汤，试着喝了一口。嗯，还有点温。

“啊……”

“很快就轮到你啦。”

自己只是先尝尝味道，不要发出那么悲伤的声音嘛。

即使是医学知识匮乏的斯普特尼克也知道“病人餐”这个说法。那么，作为给从未正常进食过的人吃的东西，到底该选择什么好呢？容易消化的吗……

苦恼了一番的结果，是把面包对半分，再沾点汤汁递给库琉。

“不用啃面包也行，至少得吸点汤水——”

“啊呜。”

“明明都叫你不要硬吃了。”

话音未落，手上的面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无论是面包还是汤——带有骨头的鸡肉因为“会造成消化不良”而没有被放到面包上——都让少女给吃的一干二净。尽管比较担心她的胃会不会因此受到刺激，但看样子气色还行，大概也没什么问题。比起这个，少女似乎觉得还不够饱，眼神一直盯着篮子里的东西。

还有没有其他能够喂给她吃的东西呢？海鲜串烧、油炸食品……斯普特尼克刚想着白肉鱼的话应该能吃，结果试了一口，就被浓烈的香辛料给劝退了。他一边拼命挡住被自己勾起食欲而垂涎三尺的库琉，一边四处翻找篮子里面的东西。

……这个总能吃了吧？他拿出馅饼，用勺子把顶上橘皮果酱的部分刮去，然后递给库琉。只见一道影子闪过，馅饼已经进到了少女张得大大的嘴巴里面去了。

似乎比起刚才的面包，库琉对于馅饼的反应更明显一些。她撑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非常的、好吃。”

“这样啊。”

“非常的、非常的……”

突然，对话中断了。

库琉眨眨眼，肩膀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

她开始微微颤抖，接着又开始咳嗽起来。斯普特尼克见状，用手轻拍少女的背部，过了一会儿，一颗晶莹的红色宝石滚落到草地上。

捡起来一看，有点像是红玉或者石榴石，但具体是哪一个斯普特尼克也说不清，唯一能肯定的是它的品色十分优良。

因吐出了异物而放松下来的库琉，再次嘴馋地看着斯普特尼克，这次他递出去的是刚才勺有果酱的汤匙。库琉的两颊动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笨拙的笑容，接过汤匙，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一口一口地舔着。似乎是混入了蜂蜜，橘皮果酱散发出了琥珀色的光耀。

斯普特尼克一边用眼角看着进食的库琉，一边思考着今后行动的对策。首先得回去镇子一趟，找个医生，然后还要解决自己吃饭的问题。不对，在这之前应该先要与对方“取得联络”，虽然 “那位”的气说不定还没消完，但情况紧急的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此想到的他从包里取出凸印工具。（间接凸印：经中间载体将凸印版上图文部分的油墨转移到承印物表面的印刷方式——来源：百度百科）

“会吐出宝石的、小孩子。”

收件人地址的话就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客栈的女掌柜满脸震惊，想必不是因为眼前这位今早刚走过了中午就又折返回来了的商人，而是看到了商人手里怀抱着的孩子。她捂住嘴，问道：

“怎么了这位客人？那孩子是……”

“途中遇到她倒在城镇外的路边，为了安全起见就顺手带了回来。不是这里的人吗？”

他并不想过多解释事情的缘由，只好撒了个谎。

“我没听说过有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哎哟，太可怜了，没有受伤吧？”

就在两人谈话的期间，库琉一直蜷缩在斯普特尼克的外套里，蒙住自己的头，身子微微颤抖。看样子应该很怕生。当掌柜把脸凑近过去的时候，她便“咿——”地发出了像是小动物那样的声音，然后又缩得更紧了。

“我打算先和商会的人取得联系，为这孩子请求庇护。现在的话能麻烦您帮我们准备个房间吗？双人房，住一晚……可能不太够，视情况而定，预计直到取得联络之前都要叨扰一下了。”

“没问题，暂时还有多余的房间。然后的话……对了，还要找个医生吧？”

“嗯，拜托了。”

斯普特尼克先将怀里的库琉抱到地板上，随后拿出两人份的租金以及小费放到柜台上。掌柜边说着“放心交给我好了”，边递给他一把钥匙。房间号恰巧就在斯普特尼克今早上退的房的隔壁。

突然。

——一股未知的违和感涌上了心头。

像是有人轻轻用拇指和食指提了提自己的脑子那般不快。但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和面前的女掌柜，似乎又看不出什么奇怪的或是可疑的地方。

“请慢走。”

“谢谢。”

尽管感觉上有些怪异，但由于没能找到原因，斯普特尼克只好作罢。

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抱起库琉。意识到脚跟正离开地面的少女不禁转头看向这边，想必是在确认抱住自己的人是不是斯普特尼克吧。库琉从披在身上的外套中伸出小手，再次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爬上二楼之后，向着走廊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的房间走去。插入钥匙，转动锁孔，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斯普特尼克之前住的那个房间还要宽敞一些。一进门，右手边就摆有一张写字桌，一旁是餐桌和沙发。床在左边，一共有两张。浴室和厕所的位置倒没有变。斯普特尼克定了定神，将库琉抱到沙发上。

而他自己则卸下行李，鞋都不脱地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路上写好的信刚才已经送到邮局了。记得“她”说过现在人在商会总部参加着研修，所以收信地址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自己没有放错信箱，大概明天那边就能受到信件。回信的话最快也要到后天早上，当然，若是对方的行程有什么问题耽搁了，又或者送信的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花费的时间可能就更久一些。

“恐怕还要带你去一趟警察局，不过不用太害怕。”斯普特尼克对少女说道。

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沙发上的那团球状物扭了扭，随即从里面露出一个脑袋。可能是让她好好地吃了顿饭，少女的脸色比起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明显好了很多。

“人多是多了点，但警察局里没有坏蛋，放心吧。”

所谓警察局，就是这片大陆上的治安维护组织。专门负责打击犯罪、调查事件、追捕恶人，以及对像库琉那样迷路的孩子进行搜救、实施保护。因此，警察局肯定能帮助自己解决眼下的麻烦。然而库琉面对斯普特尼克的说明显得心不在焉的，只顾着在沙发上蠕动身躯，不一会儿就“咚”地一声掉了下来。斯普特尼克刚要站起身，她就立马爬了起来，然后拖着身上长长的外套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抬头目不转睛盯着一旁的斯普特尼克。

“干嘛啊，怎么了吗？”

见状，他问道。库琉听到后沉默着低下脑袋，接着又死死地盯住床脚……是对什么东西感到在意吗，还是说仅仅只是做个动作而已呢？就在这时，斯普特尼克注意到少女的头发里夹着几片残缺的树叶。

伸出手将其拨掉。

于是他忽然想起，现在少女的身体依然满是尘土。

“……要去洗个澡吗？”

今后的事今后再想办法，重要的是当下。虽说待会儿要让医生来检查一下，但首先还是得给伤口消个毒。饭也吃了，用干净的热水稍微清洗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库琉眨巴眨巴眼睛，重复了一遍斯普特尼克说的话：

“洗澡……”

“先等等，我去帮你放热水。”

他翻身下床，正打算走进浴室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叮嘱道：

“先说好，你自己来洗。”

自己只不过是帮助她恢复健康，并作为雇主雇佣她的存在，没必要连洗漱这些生活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亲手替她操劳。

库琉听闻，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见她还是不太明白，斯普特尼克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不会来帮你洗澡的。”

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这边，几秒后，她还是一副困惑的样子慢慢歪了歪脑袋。

但即便对方做出这样的表情来也是白费力气，自己可是没有半点这方面的义务，更没有理应背负的责任。即便自己为她又是垫付住宿费又是准备热水，说到底也没理由会勤快到就连洗澡都手把手地帮忙。没错，退一万步说，即使她不懂得水龙头的使用方法也好，泡澡的时候摔了一跤在浴缸边上撞到了头也好，或是脚底一滑溺水了也好，通通不关我事——

…………

斯普特尼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一边用干毛巾给端坐在自己大腿间的少女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唉声叹气。明明自己还没到和“育儿”、“家庭”这些词沾上边的年纪——同时因为他本人不想承担责任，所以自然也没有组建家庭的打算——为什么非得帮小孩子洗澡呢？

因为要是一个不小心照顾不当的话，虚弱的少女很可能就会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到了那时就头大了，不知道自己的负责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一番考量过后，斯普特尼克不得不进去浴室帮库琉洗澡，结果没想到居然这么辛苦，例如热水泡到伤口的时候，库琉的悲鸣有好几次都吓了斯普特尼克一跳。

原本全身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少女，在经过他用热水不懈地努力擦拭下，终于变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干干净净的。沾在头发上的污渍一次洗不掉那就洗多几次，等到洗干净之后，一头长发又重新恢复成蓬松柔软手感好的样子了。

脱下衣服后，小小的身躯上遍布伤痕，并且不出意料，腹部的伤最为严重。肩膀、手臂、腿脚哪里都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令人心酸。即便如此，光凭外表还是看不出来例如骨折或者别的危及生命的伤，自己也不懂内科，所以这方面只好交给医生来判断了——以上就是斯普特尼克在给库琉洗澡的时候观察得出的结论。

顺便一提由于实在没有合尺寸的衣服，因此作为替代品，现在库琉身上穿着的其实是斯普特尼克的衬衫。刚好从脖子覆盖到大腿的尺寸，也算是对得起衣服“隐藏自己”“挡住身体”的本来用途了。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再次叹了一口气，看向眼前的孩子。这时，少女不知为何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沉默不语，是在思考着什么吗？

“怎么了？”

斯普特尼克拿着毛巾轻抚的手停了下来，开口问道。

是不是又吐出宝石了？他将目光放到库琉身上，随即便发现她移开了凑到脸上的手，并朝自己的方向转过身子。

然后，少女便在他的面前高举展开的双手。正当斯普特尼克想着“这什么啊？”的时候，“噗”地一声，那双小手轻轻地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片刻后，库琉收回手，说道：

“好香……”

貌似确实闻到了肥皂的香味。

——斯普特尼克用便宜货的梳子理顺少女头发上已经干了的部位，那些还杂糅在一起的地方多梳了几遍后也跟着被捋直了。尽管还是会有几缕发丝显得稍微散乱，但整体而言少女的发质十分柔顺，如果能够理好的话想必戴上任何的发饰品都不成问题。

先前递过来的小手也如同她的身体般布满了细小的伤，总有一天这些苦痛也会痊愈，到了那时候，何种饰品才能配得上这孩子呢？

“我啊……”

斯普特尼克明白，如今在这里对少女说出这些话来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可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头长长的秀发，嘴巴就不知不觉动了起来。

库琉回头望向这边，他手中的那抹栗色随即像流沙般渗入指间。

“现在虽然只是个旅行商人，但总有一天会找个地方定居下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店面。到那时，我打算选一个自带有加工设备的店。”

若是能在一个安稳平静的小镇上做点贩卖、加工宝石之类的小本经营的话……可是在到达那一步之前，还需要多少的启动资金才足以实现这个梦想呢？

库琉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斯普特尼克的脸。在意识到他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少女又再次无言地把手凑到自己的鼻子前，看来她本人对这气味很是中意。可即便是那样低廉的日用品，今后也会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过了一会儿，库琉的脑袋开始缓缓地前后摇动，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后，上半身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突然，她的肩膀一颤，连忙转过身，确认过斯普特尼克就在身旁后，改变坐姿，像是要靠在他身上似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就这样反复在睡梦和现实中来回切换，很快，斯普特尼克便察觉到胸口有股重量感压了过来。见状，他放下手中的梳子，把已熟睡的少女安置到床上。

“哎……”

医生摘下听诊器，有些愕然地叹了口气。

库琉睡下后，斯普特尼克便趁机出去采购食物，回来的时候刚好撞见了来望诊的医生。

“我是托这间旅舍的掌柜之请过来的。”对方如是说道。

斯普特尼克先是给了他点钱，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明了一下，接着就招他进屋。但床上的库琉应该是太过疲惫了——经历了那么多也是正常——丝毫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迹象。正当斯普特尼克烦恼着要不要强行叫她起床的时候，所幸医生说了句“没事的，睡着觉也能看病，就让她睡着吧。”

尽管已经有好好地盖上了被子，可不知为何库琉还是紧紧地攥住斯普特尼克的外套不松手。只要试图抢走她手里的衣服，库琉就会加大力道，像是要护住般地将其抱在怀里。见此，斯普特尼克只好放弃拿回自己外套的这个念头。

“下手可真重啊……才这么小的孩子，真可怜。”

医生混杂着叹气声的话里不乏对未曾谋面的犯人的指责。不过那副生气的样子很快就消失了，随即脸上又恢复成先前平静的表情。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这孩子没有受到任何的致命伤，骨头和内脏都完好无损，只不过……”

“只不过？”

“肚子上的那几道伤疤，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后可能挺挑对象的。”

会出现这种情况倒也在斯普特尼克的预测之内。

“往后的几年里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问题了。”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没钱养好这孩子。”

话音刚落斯普特尼克就暗自责备自己说了些多余的话，好在医生全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记忆方面的问题就等孩子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以后，再去找这方面的医生来治疗。吃饭方面没什么问题，不过要注意避免一些刺激性的或是重口的东西，因为她的肠胃功能还不是很强。”

“嗯，知道了。”

“然后就是——”

这时。

库琉突然一声比一声大地，止不住地咳起嗽来。斯普特尼克正打算弯下腰，一旁的医生连忙制止了他，随即亲自把仰睡的库琉的身子翻了九十度，然后用手轻轻搓揉她的背部。

不愧是医生，动作十分娴熟。

片刻后，库琉从嘴里吐出了那个“罪魁祸首”。虽然斯普特尼克事先已经说明过了，但估计当时的医生也只是半信半疑，而现在的他正瞪大眼睛，端详着那颗绿色的宝石。

“又来了吗……”

“呜……”

貌似是受到了咳嗽的影响，库琉缓缓撑开沉重的双眼，有些睡迷糊了地擦了擦眼睛，随后挺起半个脑袋。看样子似乎是还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医生。刚醒不久的她立马看向自己的脸边，然后将掉在嘴角的宝石捡起来递给斯普特尼克。

整套动作的流畅程度，简直就像是有谁曾如此命令过面前这位少女一样。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库琉似乎是打算硬塞也要把宝石给塞过去般地，在床上坐起身来，但随即又被斯普特尼克给按了回去。

“不必勉强，乖乖躺着就好。”

“给你宝石……请不要打我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快睡吧，看，你不是想抱着这个吗？”

从半梦半醒的库琉手中接过宝石，作为替代品，斯普特尼克将床边的外套放回到少女的怀里。折腾了一番后，库琉总算是愿意老老实实地躺下来，没过多久，她便抱着外套重新入睡。听着少女平稳的呼吸声，斯普特尼克忽然间注意到少女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脸颊上轻轻划过几道泪水。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库琉做了个令人害怕的噩梦，抑或是身处在安心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反差，只是默默地用自己被少女抱在怀里的外套的一角，替她擦了擦眼泪。

望着已经重新睡着了的库琉，医生再次叹了口气。

“没想到居然能吐出来宝石，真是不可思议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还以为你得了妄想症，抱歉了。”

斯普特尼克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怨骂。

“看样子与结石症有点相似，但至今为止，我还从未遇到过像是这种会吐出矿石来的病例。所以，今后你打算怎么解决这孩子身上的麻烦？”

“我已经联系自己所属的宝石商会了，首先得和那边商量一下。我个人是打算直接雇佣这孩子的，但无奈这种特殊情况下还是得听听商会的意见。”

“明智之举。”

说完，医生打开挎包，开始收拾医疗器具，准备结束这次的出诊任务。见状，斯普特尼克连忙在说好的治疗费用中又多加了点小费，并反复叮嘱医生“今天的内容请一定要保密”，对方回了句“我知道了”后便收下了。

整理完工具和报酬后，医生缓缓回望着斯普特尼克说道：

“还有一件事。作为忠告，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为妙，不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孩子。”

什么意思？——面对斯普特尼克的追问，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抛下一句话：

“这座城镇，有它见不得人的一面。”

目送医生离开后，斯普特尼克坐到沙发上，打开先前买回来的食物的包装袋。

在桌子上的煤油灯摇曳的火光的照耀下，他将纸袋里头的东西取出来。虽说原本只是打算补一下还没吃的午餐，但既然外头的天边早已染上了朱红色的光晕，因此当成晚饭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斯普特尼克把一瓶便宜的葡萄酒加上几块面包摆在桌面上，随后撬开瓶盖，闷了一口酒，喉咙的灼烧感让他一下子对酒精度产生了质疑。

他看了看瓶子的标签，但那上面并没有记录着酒的度数，反正这玩意儿估计也不会低到哪儿去。倒不是说斯普特尼克容易醉——他可是有着凭借满嘴的花言巧语让女人醉倒在自己面前然后趁乱上垒的自信的——但依旧不及自己那位在家中常备斯皮亚图斯（酒精度：96%）的姐姐。对了，说到她，那封信送到哪儿了？应该已经从这里出发了吧——他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啃着面包，细细品味手中的酒。想不到当地的蜜瓜包味道还不错……

正当斯普特尼克忙里偷闲，自己和自己交杯换盏逐渐上头的时候。

“呣……”

突然一声呻吟传入耳中。

他往床的方向望去。只见坐起上半身的库琉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那副表情仿佛在说：“这是哪里？”接着她“噗”地叫了一声，不安的情绪随即涌上眉头。斯普特尼克见状，向她搭话道：

“醒了吗？”

库琉猛地看了过来，结合着手里握住的男装外套，似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辨别出眼前坐着的人是谁，然后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处的现状。不一会儿，她和之前一样，拖着外套从床上下来朝沙发走去，然后又一次令人不解地坐在了旁边的地板上，久久盯着斯普特尼克看。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坐在地板上呢？——不过无论有何种理由，一边“观赏着”坐在地板上的孩子一边吃饭总感觉不太好，于是他把库琉抱到沙发上，少女对此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

库琉开始东张西望，很快便发现了桌子上的那瓶酒，她小声说道：

“喝的……”

“那玩意儿不行。”

医生才嘱咐过要对刺激性食物忌口，不过即便没说，眼前这孩子显然也还没到能够喝酒的年龄。斯普特尼克拿过酒瓶，放在库琉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他打开提前买好的葡萄味果汁的盖子，递给满脸悲伤的库琉。少女的脸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兴奋地接过果汁。看样子是渴坏了吧。

然而。

“呜呣。”

由于库琉倾倒瓶口的幅度太大了，导致有些果汁渗到了鼻子里面。看到她连忙拿开瓶子，“啊啾”“啊啾”地像是在打喷嚏似的样子，斯普特尼克不小心笑出了声。真是的，这孩子总是让人不省心。

“要吃吗？”

他将蜜瓜包分成两半，把其中的一半递给库琉。少女随即像只松鼠般一口咬下整块面包，然后拼命动着被塞得慢慢的嘴咀嚼着。片刻后，她满是感慨地低声说了一句：

“好吃……”

“啊，这味道难得我也觉得它好吃。”

斯普特尼克对着乖巧地吃着面包的库琉讲述起了有关自己的一些事：比如喜欢蜜瓜包的哪一点，比如以前吃到过的一个难吃的蜜瓜包；又比如现在的目标是在有好几家美味的蜜瓜包店的街道上开店。而一旁的库琉则是“嗯嗯”地点点头附和，认真地倾听着斯普特尼克的话。明明是些无聊的东西，但看到库琉那么起劲，他也不知不觉地继续讲了下去。

突然间，库琉进食的动作停止了。然后又是一阵干咳——吐出来的果不其然是璀璨的宝石。斯普特尼克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习惯了，但在场的另一人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是咳嗽的时候弄疼喉咙了吗？

“难受的话，喝点水吧。”

“我也——”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正当斯普特尼克把果汁递过去的时候，库琉小声说了什么。她低着头，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宝石，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也想要、每天都能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但是……”

或许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库琉说出口的话逐渐变得凌乱起来。但即便如此，斯普特尼克也不难理解她想要表达什么——是对被那双纤细的手臂背负至今的苦难的宣泄。因此，尽管少女时不时会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他也还是一边耐心地听完了那些细碎的倾诉，一边轻抚她的背。

“就是、就是因为这个，有了这个……大家、大家才会害怕我……明明这种东西、我才不要……”

“……原来你，那么讨厌这个体质吗……”

她深深地低着头，无言地哭泣着。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哭累了的库琉又开始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斯普特尼克见状，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想必是不小心喝醉了吧，但自己却不记得有喝那么多。回头一看，酒瓶内装着的液体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量。

窗边镀了层蓝色的月光，煤油灯的火苗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颗小小的宝石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斯普特尼克将其拾起置于灯前，随后转动开关熄灭了火焰，屋内一下子回归黑暗，宝石也跟着失去了光泽，只剩窗外的月影淡淡地透出微芒。

图

为贴着自己安然入睡的库琉披上了她中意的那件外套后，斯普特尼克也放松下来，悄悄抽出搭在少女后背的手臂，靠在沙发上仰起头，一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边慢慢闭上眼。

——下一次唤醒他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斯普特尼克在沙发上睁开双眼，余光反射的窗外已经变得明亮起来。胸口，好像有点难受？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心脏病啊——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动了动脖子，一旁的库琉似乎比自己先一步醒了过来，但看样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一双小手正用力地抓住斯普特尼克胸前的衣服。

少女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嘶、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看来多半不是因为感冒而喉咙发炎，更像是感到了恐惧而说不出话来。尽管她的嘴巴像呼吸的鱼类般不停地一张一合，但很可惜，能听到的只有类似嘶哑声的音节。库琉没有哭泣，可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满脸悲痛的神情。

不过很快，通过“咚咚咚”的敲门声，斯普特尼克知道了原因。他挠了挠头，“这个时间点搞什么……”。刚想说出“大半夜”的斯普特尼克想起窗外已经太阳高照了的事实，随即改口道：

“一大清早的。”

然而这期间那阵敲门声仍然没有止息，看样子装作人不在应该是不行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从头到脚盖住了瑟瑟发抖的库琉。过了一会，少女才似乎有些冷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奇怪的就寝姿势导致的，现在自己的右肩和脖子都莫名其妙的一阵酸痛。他边揉着肩膀，边走到被人急促敲击的房门前。

“来了来了。”

“快开门！”

回应他的是一句语气粗鲁的话。

“是哪位——”

“警察。”

警察局的人吗？速度真快啊。斯普特尼克想。不过再怎么说就算是给商会那边的信送到了，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吧？

要不然的话就是掌柜一番好心，跟正在巡逻的警官告知了事情的经过。既然如此，那这里就得老老实实让对方进屋，赶紧向其说明眼下急需帮助的请求。

“……说明你的来意，并证明你的身份。”

然而。

真正说出口的话却与心中所想的方向大相径庭。斯普特尼克有些顾及就这样把手伸向门把，于是摆出了一副警惕的架势，并加重了困惑的语调，向对方发问。

“我待会儿会出示警员证的。”

对方丝毫没有迟疑地回答道。

那么，就以门后是一位“真警官”为前提来推进话题吧。

“来这里做什么？”

“保护幼女。”

对方看来是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孩子这件事。

莫非是库琉的监护人报的案？

又或者说……斯普特尼克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个孩子走丢了。”

“谁报的案？”

“我没义务告知你，你只需要知道报案人是那孩子的监护人。”

果真如此吗？还是说……

到了这里，斯普特尼克心中还剩下一个疑问：隔着门站在对面的人，了解库琉的体质吗——又或着者对此一无所知？

略加思索后，他开口道：

“我一个旅行商人，可是在路边救了这个女孩子一命哦。那么监护人那边打算给我多少谢礼呢？——毕竟这孩子，十分‘珍贵’不是吗？”

别有深意的一番话语。

话音刚落，斯普特尼克就听到门后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被门挡着听不太清，但想必是在商量吧。从声音的数量上看，他推断出对方有两人。很快，那边便以一种压抑住感情的口吻回答道：

“会给你准备好‘相应’的东西的。”

不过斯普特尼克立马就发现对方拼命隐藏起来的感情是什么了——是轻蔑的笑意。

——敌人。

准确的来说，并不是“斯普特尼克的”敌人。

应该是——正当他脑海里浮现出答案的时候，他感到有谁在扯着自己的衣角。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深黑色团状物——被斯普特尼克的外套盖得严严实实的库琉站在身后。尽管不是那种非要找个东西抓着才会安分的孩子，但此刻的她还是左手握住披在身上的外套，右手扯着斯普特尼克腰间的皮带。

回望少女眼巴巴地往这边投来的视线，斯普特尼克的心中升起一道天秤。那么，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会为了这位摇钱树少女，而与仅有一扇门之隔的男人为敌的觉悟？是否已经做好了只要是这孩子的敌人，那就统统看作是自己的敌人的觉悟？

这些问题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能得到解答，他还需要点思考的时间。所以——

“先回沙发上呆着，很快就忙完了。”

开始还担心库琉会不会闹别扭，现在看来完全是瞎操心。少女仅仅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很快她便抿着嘴，换上了一副决绝的样子——虽然看上去似乎只是在用力憋了一口劲。

“好……”紧接着传来一声伴随着鼻息的微弱的回答。

尽管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但这声音确实是坚定而又清晰。

“因为我、被雇佣了嘛……”她补充道。

——听到那样的回应，斯普特尼克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给揪住了。

所以才会去乖乖听从命令吗——就因为库琉认为自己不是“别人的”，而是“他”的员工。

库琉松开纤细的小手，转而在胸前两手紧握，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房间深处走去。很快，在入口处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嘭”的一声，一定是缩回到沙发上了吧。 　

——“因为我、被雇佣了嘛……”

那句话语再度回响在尚且不成熟的斯普特尼克的脑海里。库琉是这么说的。明明是比自己还要幼小的那孩子，却把他看作是“雇主”，而尽力去完成身为“员工”的本分——既然如此，我对于那孩子而言，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把这个想通了后，就没有任何迷茫的地方了——脑中的一个声音如是呼唤着斯普特尼克。不知不觉间，他已重新抬起头来，然后向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到房间里。

库琉正乖乖地端坐在沙发上。

斯普特尼克为了给自己打气，拿过摆放在桌子上的酒瓶闷了一口。

随后他走近库琉，慢慢跪在地板上，在比沙发更低一些的高度抬起头。

“库琉……”

斯普特尼克轻轻念着少女的名字——但想必一定满是酒臭味吧。只见对方“姆噗”地短短嘀咕了一声，然后皱起眉头，两只小手挡在面前大大地晃了晃。干嘛啊这孩子，怎么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

他忍住涌上心头的纯粹的笑意，如是说道：

“我啊，一直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店。”

“店……”

“嗯，没错。如果能实现的话，我想最好能开在有很多美味的蜜瓜包的镇子上”

兴许是回忆起了昨晚的事，库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喃喃自语地说道：“面包，很好吃。”

看来兴致不错。斯普特尼克没有站起身，而是一边跪着，一边望向少女的瞳孔。

“库琉，利用你的‘体质’来帮我实现梦想吧。如果最后成功了的话……到那时候，即便要赌上我这条命，我也会治好你的病。”

话音刚落。

饱受“体质”之苦的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眶也逐渐变得湿润起来。紧接着，像是要应和这样的库琉似的，一滴、两滴……泪水渗过脸颊，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抽泣着，然后又一遍又一遍地点点头。

——是吗，她是如此来回应我的内心的啊。那么……

但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咚咚咚地，急促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不过这一次，少女已经不会再颤抖了。

斯普特尼克抱起库琉，库琉的怀里抱着行李。

他低头问了一句：“重吗？”

库琉紧紧地绷住脸，回答道：“有一点……”唔，暂时就先这样子凑合一下。

缓步走到吵嚷的房门前，斯普特尼克对着怀中的少女说道：

“好了，我的店员，出发吧。”

“去哪儿？”

这问题可就有点犯难了。

不过外头倒是艳阳高照，风光正好，给人一种心情不错的感觉。这么说来，那群家伙兜里本来就没剩几个子儿，从他们身上抢来的那点儿皮毛压根谈不上有多少；再仔细一想，就连这孩子都算不上什么“赔偿费”，人家只是从山贼洞里“跳槽”到自己店里当员工罢了。

于是斯普特尼克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意。

换句话说，少女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员工，而自己也已经成为了她的雇主。

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须要回应这孩子的期待。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么针对自家店员刚才问题的回答，也就变得呼之欲出了。

尽管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威风，但作为自己的行动理由来说肯定已经足够充分了。

“去向他们索要更多的赔偿金。”

斯普特尼克推开门走了出去。等在外边的男人们见状吓了一跳，是因为他手里抱着那个目标人物，抑或是那孩子一副斗志昂扬的表情——这么说有点夸张了，实际上库琉现在正喘着粗气，怒目而视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斯普特尼克不得而知。

两人一头黑发，其中一个还戴着眼镜，看上去不管哪一边都比斯普特尼克的年龄要大一点。

他对着那样的两个人稍稍收起下巴，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说道：

“看样子这孩子在遇见我之前‘曾遭受了十分可怕的虐待’，无论到哪儿都要和我一起去，还老是抓住我的衣服不松手，刚好我们也要聊一聊报酬的事，不如也让我一起陪她去警察局怎样啊？嗯？没问题的吧？”

“没问题。”

怀中的库琉代替男人们作出了回答。少女又看了一眼门边的两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内心里还是会觉得恐惧，很快又“呜”地一声把脑袋埋到斯普特尼克的肩膀前。

见此，男人们有一瞬间交换了视线。

然后又以相似的动作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警察证，展示给斯普特尼克看，接着说道：

“……你也一起过来。”

戴眼镜的男人负责领头，朝着楼下的方向迈步走去；另一人则是等在原地，命令斯普特尼克先走，形成前后包夹的队列。

在出门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跟库琉说好了：“如果你对待会要看见的男人的脸有印象的话，你就想办法悄悄地告诉我一声。”于是从刚才开始，对上了过去记忆的库琉才会一直紧紧靠在斯普特尼克的胸前。因为眼下没法进行对话，所以就连库琉和这两人是在何时何地遇见的都不得而知——只是从胸前这股力度的大小来推测，恐怕不只是某个眼熟的路人那样的程度而已。

似乎是以为斯普特尼克还没注意到自己传递的信息，库琉渐渐增大了手中的力度。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准下次就开始动拳头了，因此斯普特尼克轻轻摇了摇库琉，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前有狼，后有虎。虽然不太了解这两人的实力如何，但看得出来他们至少不是外行。

那么，如此险境该如何化解呢？

——然而，现在的斯普特尼克连思考都顾不上。下个瞬间，背后便传来空气被切割的声音。这种行为应该属于正当防卫吗？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斯普特尼克随即往地板一蹬。

怀里察觉到背后异常状况的库琉才刚刚睁开眼，他就已经跳到右边了，紧接着一根警棍朝着原先站着的位置直直劈了下来。对比起昨天在城镇外遇见的那个边说“看招”边做出同样动作的家伙来说，这一位显得要精明一点，不过对于斯普特尼克来说，无论哪一个都一样弱就是了。

在背后发起偷袭的男人扑了个空。

看来是没想到自己本应得手的攻击居然被对方给躲开了，男人一下子打了个踉跄。斯普特尼克趁机轻轻朝他的后背踹了一脚。

力度刚刚好。走在前面的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的同时，后边的男人因为止不住的惯性而直奔前方，在距离斯普特尼克几步之遥的楼梯上一脚踩空，哀嚎着向下坠落。

男人就这样一路滚到楼下的舞台区域，一动不动了。

“傻狗。”

“Sha gou。”

自家店员也鹦鹉学舌地附和着。

真是滑稽的一幕，斯普特尼克一边这样想到，一边看向另一个人。对方正站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楼梯上，也掏出了武器。即便是在这种狭窄的立足处，斯普特尼克依旧轻轻松松地躲开了朝着自己下巴挥舞过来的警棍。

他顺势往下走了一步，边拉开距离边说道：

“你们，不是什么正经的警察吧？”

就在这时，少女“咳”地咳了一声。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斯普特尼克的注意力被库琉吸引过去了，但在发现不是要吐出宝石之后，他又继续集中起注意力来。

“警察的警棍，一般而言是不能瞄着别人的脑袋上打的，因为要避免事后被追责成防卫过度。可是你们看上去完完全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呢。”

“给我闭嘴！”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他当然没有乖乖住口。怀里的库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对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斯普特尼克的脸上看，看样子很在意自己雇主那比昨晚更显得肿胀了几分的眼袋。

“其中一个可能便是——你们是冒牌货！那两本警察证确实是真东西，可那也是你们从真正的警察那儿偷来的吧？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不对，其实也说不上情况有多好，但眼下最麻烦的还是……”

“我要以妨碍公务的名义逮捕你！”

“另一个可能。”斯普特尼克刚要说出口就被对方给硬生生地打断了。这样看来，多半就是如此了。

这下可有点难办了。斯普特尼克内心哀叹连连。随后他朝楼下望去，当视线扫过先前摔下去的男人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

“——你不应该已经晕过去了才对吗！”

“！”

听到斯普特尼克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眼镜男连忙转过头，也跟着看向楼下。

但很可惜，掉下去的男人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动静。趁着眼镜男呆住的一瞬间，斯普特尼克把库琉放下来并拿过她手中的行李包，压低身子对露出破绽的男人使出一招横劈。行李包的硬角顿时砸到男人的侧腹上，当场传来一声沉闷的呻吟。

斯普特尼克一把从对方弯下腰挡住腹部的手里夺过警棍，给了他当头一棒。眼镜男硬扛下这一击后也摇摇晃晃地步入了先前那个男人的后尘。

看着被自己击落掉在地板上的男人，斯普特尼克哼了一句：

“上当了吧，傻狗。”

“Gou……”

他蹲下身子，再次向库琉张开双臂，少女也没有丝毫顾虑地直直冲进斯普特尼克的怀里，他把库琉抱起来，感受着脸颊上贴过来的温暖。

斯普特尼克右手持着警棍，左手扶住库琉的大腿走下楼梯。在经过一楼的舞台区域时还顺便朝勉强保有些微意识，幽幽地发出呻吟声的警察的侧腹来了一脚，说了句“借一下你的警棍”，不过对方没能回应就是了。不说话就当默认了。他心怀感激地跨过男人的躯体。

来到一楼大厅，视野内出现了一个人影。

柜台里面的女掌柜脸色铁青。见状，他说道：

“……那个，没受伤吧？非常抱——”

“不不不，我都懂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是动静闹得有点大了。”

现在斯普特尼克才察觉到，当初带着库琉回到这间旅馆时所感到的违和感的来源是什么。那时的掌柜一眼就发现了少女身上明显带有某些隐情，于是便问斯普特尼克要不要找医生，而完全没有提及“警察”二字。因为她深知肚明，即便把警察叫过来了也无济于事。

在这个大陆上，各地的治安情况各有不同。有的地方不归属于警察局的管理范围，而有的地方的警察局则是根据金钱贿赂的多寡来决定其职能的优劣。当初乍一看以为这里的治安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所以没有注意到，后面斯普特尼克才发觉这座城镇应该是属于刚刚列举出来的后一种类型。他想起昨晚听到的忠告：“这座城镇，有它见不得人的一面。”

如此看来，在这里做小本经营的掌柜就不可能违背那群家伙的命令，想必是被他们盘问“你这里有没有私藏着什么可疑的小孩子啊？”后说出了关于库琉的事吧。

不过，掌柜再怎么说也罪不至此，要受到惩罚的应该是那群家伙……

现在看来，这里的警察大概是收了之前那帮土匪不少好处，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土匪的“资金来源”是自己怀里的少女，甚至连库琉的“体质”都有一定了解。

然而这方面的对策还是先放一放，眼下要紧的是——

“……嘁。”

斯普特尼克侧身靠上墙壁，在不被人发现的前提下从窗口处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数个似乎正在作出什么指示的男人。如果从这里直接出去的话，那么自己无疑会陷入绝境。

那么后门或是小门如何？他朝四周巡视一圈，刚才还不见人影的掌柜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抱歉，不行啊，后院也有他们的人手盯着。”

“没想到一群杂鱼做事还挺利索的。”

看到斯普特尼克露出一副犯难的表情，库琉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手臂稍稍变得有些僵硬。见状，斯普特尼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哦”，但仍然止不住库琉的颤抖。

该如何才能从这里逃走呢？斯普特尼克一边感受着脸颊上少女发丝的轻柔，一边拼命思考破解之道——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耳边传来的吐息莫名开始紊乱起来。刚才的颤抖难道不是因为恐惧吗？

“……喂，库琉？”

斯普特尼克的怀中没有传来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的“呜……”的一声悲鸣。他轻轻推开无力靠在自己身上的库琉，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发现脸颊格外的鲜红。是因为周遭环境的变化导致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吗？明显地看得出来库琉的样子有些不太对劲。

“我去拿点降温的东西来。”斯普特尼克一边目送着满脸惊讶地向着房间内走去的掌柜，一边用手心擦了擦库琉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现在的自己还是否具有保护身体不适的库琉，并平安无事地穿过外头重重包围的能力吗？

形式越发严峻。

斯普特尼克不太喜欢类似“破釜沉舟”这样的话。但现实是己方的武器确实不算多，拎着的包里面也只装有几叠文书和几件商品而已。凭借现有的刀具和刚才抢到手的警棍，他有自信能够保自己全身而退。但是，外头的警察即便再怎么腐败，也还是受到过比那群土匪更加专业的训练的，再加上对方有可能会为了库琉而呼叫增援——不对，又或者现场已经布满了城镇的所有警力了？

他无法准确地估计敌人的数量。

斯普特尼克抱紧了死死抓住自己胸口，气息失调的库琉。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话，之前打倒的那两个人都要醒过来了。当下还有谁能够帮到自己？没人伸出援手的话整些工具之类的也好啊——他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又想了想手头上现有的东西——但都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正当斯普特尼克为自己的不成熟而咬牙切齿之时，突然，他注意到了某件事。

外头一下子变得吵闹起来。

斯普特尼克往窗口张望，发现外面原本集结在一起的警察们脸上忽然个个一副惊恐的神色，开始向后退去，不一会儿整齐的队列便乱成一锅粥。

怎么了这是？

斯普特尼克心中萌生出疑问的同时，窗对面逐渐显现出一个非人的影子。

定睛一瞧，是一匹马——不过却不是马车，而是一头铁青色的、健硕高大的年轻骏马。此刻的它一骑绝尘，男人们见状，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马鞍上的人手持缰绳，脚踩马镫，威风凛凛。

“……真是够拖沓的。”

事实上这已经是算到得挺快了的，只是按照斯普特尼克的性格而言很难诚实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看到远超预想的“工具”的降临，他的嘴角不经意间上扬起来。

斯普特尼克把库琉扶正，一边听着马儿的高声鸣叫，一边打开大门走了出去。仅凭一人之力横扫整个警察局，挥舞着缰绳英姿飒爽的那个人，在认出了斯普特尼克之后，拉住了桀骜不驯的马头。

“库伦罗尔宝石商会让我转告你们当地的警察局，没有本部的正式许可令，你们无权对他们进行搜查！”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展开后对着男人们高举过头顶——没错，那个人正是应该受到斯普特尼克敬爱的“万能”锦囊，他那在商会工作的姐姐。

她无畏地大声宣言道：

“我乃库伦罗尔宝石商会业务部第一业务管理部门所属的职员，由纪。受库伦罗尔宝石商会所属斯普特尼克宝石店店主斯普特尼克所托，现前来保护店主斯普特尼克及随行的一名店员，共两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

“很有可能是发烧了。”

库琉的脖子上围了条用来降温的毛巾，此刻的她正安详地打起了呼噜。一旁的由纪在少女的额头上也敷了块毛巾的同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赶走了层层包围的警察，由纪便让她从临镇上带过来的商会的人充当护卫，守在旅舍外面。现在，当一切总算是尘埃落定之后，库琉也慢慢地进入梦乡。尽管一开始少女还对面前这位陌生的面孔——由纪——感到害怕，但似乎还是抵不住因发烧而昏胀的头脑以及身上被褥的温暖，在被轻轻抚摸了几遍脸颊后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双眼。

“她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你不会告诉我昨晚上人家睡得正香，结果你一个激灵把人家给弄醒了之类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我有好好地给她吃饱东西睡足觉的。”

“那有没有在睡觉的时候抢过人家身上的被子，弄得人家着凉了呢？”

“那自然是……”

斯普特尼克刚想辩解，随即发现自己好像真没注意过这方面的事，于是说话声渐渐小了起来。毕竟昨晚他和库琉可是挤在沙发上直接就睡着了，哪谈得上盖什么被子。就连披在库琉身上的那件外套——现在也依旧被她紧紧地抓住不放——都不清楚是否有盖好。

由纪瞪了一眼哑口无言的斯普特尼克，但似乎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以后可要注意点。”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旧事重提只会让自己更加窘迫。斯普特尼克打算先说点慰问由纪前来救场的套话，然后顺利的话再趁对方没那么生气的时候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的速度可真快啊。”

“当时去到马车店被人告知说马车全都让人租完了，没办法，我只好亲自骑马赶过来。不过单从结果上看来这个选择可能才是最优解，要是慢悠悠地搭乘马车的话或许就晚了。”

“我想那马大概率已经累瘫了，说不定还口吐白沫了呢。”

“是这样的哦，之前那匹青色的马没力气了，所以我骑过来的那匹是我在路上又重新买的。”

“…………”

斯普特尼克的脑海中浮现出被自家阿姐不停地鞭策，榨干了价值的马的惨状，觉得这副情形和自己有点类似，随后便默默地在心里替那匹素未谋面却同病相怜的马祈祷了一下。

“呼呣……”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是库琉一边在喃喃自语说梦话，一边翻了个身。刚才还对着天花板的脑袋，一眨眼朝这边歪了过来。

然后库琉将手里攥紧的外套拉上来，抱在怀里。没想到光是拿自己的脸去蹭还不够，她甚至张开嘴巴，露出小小的门牙——随即一口咬住外套的袖子。看到这里，即便是那位见多识广的斯普特尼克都有些震惊了。

“喂喂喂，很脏的，别放进嘴里啊。”

这么不卫生，万一加重病情怎么办？斯普特尼克连忙将外套从库琉嘴里拉出来，但少女的力道却意外的大。她就这样死死咬住外套不松口，满脸不情愿，一个劲地摇头。

斯普特尼克见状只好放弃，库琉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不过她的嘴巴还是紧紧地含着外套。明明那种东西无论舔多少次都不会有多好吃的，哎，真是个令人放心不下的孩子啊。

“真的是……”

“嘿……”

由纪一边重新铺好因为翻身的缘故而掉下来的毛巾，一边低语道。脸上一副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的表情。

“干嘛啊？”

“嗯，没什么——只是想着，你刚刚说的居然不是‘你在对我的外套做什么啊’之类的话呢。”

…………

经由纪这么一提醒，斯普特尼克才发觉自己居然比起衣服，更关心库琉。

“你在对我的外套做什么啊！”

“不用特意再说一遍也没关系哦。”

可惜事到如今狡辩已经没有意义了。由纪小声地笑了起来。

对明显不合自己性格的发言后知后觉，斯普特尼克不禁面露苦色。然而一旁的由纪可不会管他是怎么想的，仍然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露出令他感到厌烦的笑容打趣道：“你现在的表情和刚刚的库琉简直像极了”——然后话锋一转，突然神情严肃起来。

“姑且先问一句，你能做到的吧？”

“做到”什么？关于这点无需多言，斯普特尼克早已知晓。

他低下头望着由纪，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如果回答说“我做不到”的话，由纪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呢？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斯普特尼克一点也不想知道，同时他自己也没打算如此回答。倒不是说他本人相信什么“言灵”的说法，只是既然说了也没什么用的话那还不如不说。

“我不懂什么育儿之类的事，只是单纯想要雇佣这孩子而已——但既然我已经作出了这一决定，我自然会把该做的做好。”

“……嗯。”

像是要把无依无靠的少女一直守护到她出嫁的那天啊，或者是要好好地把她教育成一位懂礼仪的淑女啊——这种话，让自己都缺乏人生经验的斯普特尼克来作为回答是无法随意说出口的，更别提他本人都没有说出口的自信。但是，即便自己再怎么烂，也还是库琉的雇主，这一点的职责还是要担起来的。

“然后就是……嘛，也和她约好了。”

“约好了？”

“治好这孩子的‘体质’。”

话毕，由纪仅仅有那么一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好像被闪到一样眯了起来。

“……你长大了呢，小普。”

“别用那种称呼叫我。”

从斯普特尼克的爱称变化而来的“小普”。 　

如今再次听到小时候的某段时期里经常被人挂在嘴边的诨名，令斯普特尼克面露不快。甚至就连睡迷糊了的库琉都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间的对话，也学着叫了声“小普”。见状，斯普特尼克显得更加窘迫，相反，由纪倒是十分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如此一来，这孩子就交给你抚养了哦。祝你们两人的宝石店前程似锦。”

“那啥，谢谢……”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要是没能给出获得由纪信任的回答的话，那是不是就不会允许自己雇佣库琉了？也就是说……

“这孩子的正式员工登记还没弄好吗？”

“不啊，早办好了。要不我怎么敢以商会的名义过来帮你们。我还想着，要是你到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玩世不恭、冥顽不固的话，那我可得好好地、使劲地敲打你一番，纠正这样的性格才行。”

“幸好……”

这个女人说的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敲打”这一词在她嘴里不是比喻义，而真的是“一边敲一边打”。正因为斯普特尼克很早便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对于受到提问时自己没有说错话这件事，更加松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杞人忧天罢了，我算是放心了。身为一个独立的社会人士，接下来也请继续加油哦。”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这是你身为我们店‘负责人’给我的忠告吗？”

“有一半是一半不是——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以负责人的身份，来给你这位初次雇佣员工的店主一点小小的业务建议好了。就从为这孩子买个玩偶作为她的工资这一步开始吧。要那种结实的、可爱的、抱起来很舒服的。”

“玩偶？”

“没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是会感到不安，但也不能总是让她抱着你的衣服吧？”

接着由纪转过视线，斯普特尼克也跟着看了过去，熟睡的库琉随即映入眼帘。

因为之前翻身的缘故，少女的肩膀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可她的手还是紧紧地握住那件外套——原来如此。抱着他的衣服能令库琉感到安心，正是她对自己十足的信任的证明。斯普特尼克事到如今再次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由纪伸出手把滑下来的被子盖回去，同时将库琉手里的外套轻轻向外拉了拉。少女嘴巴的力气似乎已经没那么大了，所以衣服很轻松地便从她的口中拿了出来。被咬住的地方已经有了一滩口水和一排牙齿印。

对于那件刚刚才拿开的外套，库琉像是很不舍地，又像是很中意地再次将它抱入怀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由纪率先打破平静。那是一句富有力量的，不可思议地一直回响在斯普特尼克心中的话语。

“要好好地守护在她的身边哦，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店主’。”

４

“……就这？”

——你，为什么会选择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呢。

在经过漫长的思考过后，斯普特尼克给出了他的答案。

然而向他抛出问题的那个人似乎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有些傻眼地回应道。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像是才睡醒，难道说这家伙趁着刚才自己认真思考回答的期间一直在打瞌睡吗？

“你几个意思？我对这个问题还蛮上心的，看不起我是吧？”

“没有啦。但是这么轻易地就得出那样的结论真的好吗？那样的结论哦？”

“那样的”是哪样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能怎么办呢？我

选择陪伴在那孩子身边的理由，除了她是我的“员工”以外没有其他原因了。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是‘福利优厚的一部分内容’吧。难道你觉得我还有别的理由？”

尽管过程比较复杂，但最后令自己作出决定的，无非就是两人间的“雇佣关系”罢了。

所以斯普特尼克就实话实说了——只不过对方看样子仍然无法接受，极力向下追问未果后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藏在兜帽阴影里的那张脸庞，此刻已没有了之前绰绰有余的笑容。

紧接着索亚兰咳了一声。是肺部或者支气管有什么毛病吗，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感冒？”

“大概吧……不对，比起这个，你——”

对方还没有放弃。但就在他打算进一步追问下去的时候。

“我回来啦——”

最不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回来了。

像是紧跟在声音后头的门铃也响了起来。走进店内的正是库琉。

“欢迎回来……哟，变多了？”

“嗯！”

“多了一只哦。”

多的当然不是指在场的人数，而是与库琉面对面会心一笑的伊莱莎怀里抱着的，和库琉手中一模一样的小熊玩偶。虽然有一只没有穿上衣服，不过就脸部表情的神似度也能够看得出来这两者是出自同二人之手。

与索亚兰间的交谈就到此为止了吧。斯普特尼克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柜台处，伊莱莎则是坐到了他刚才坐着的地方。心情大好的库琉紧跟在斯普特尼克身后，一边走一边开始讲述起了另一只小熊玩偶的故事。

“我们到了艾露莎小姐那边后，碰巧得知艾露莎小姐的双胞胎弟弟又完成了一件新作品，她跟我们说：‘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收下它吧。’”

“软软的，真的好可爱”

各自抱着怀里的玩偶，库琉和伊莱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正当两人的感想交流告一段落的时候。

“那、那个，然、然后啊……”

库琉突然激动地大声说道。

她的脸颊莫名染上一抹红潮。在斯普特尼克的目光注视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彩纸块。一眼看上去还有几根丝带缠绕在彩纸的外层，尽管手法有些笨拙。里面貌似还有什么东西——看来是下了很大功夫啊。不过，拿出这个是要干嘛？是想让自己帮她包得漂亮一点吗？话说回来，那里面装着的又会是什么呢？

“怎么了？”

斯普特尼克一问，库琉就把脑袋转过沙发那边。伊莱莎两手作喇叭状向她声援道：“加油！小库琉！”见状，库琉“嗯！”地大大点了点头。

到底是什么事？在他露出困惑的样子之前，库琉率先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将手里的那团彩纸递给了斯普特尼克。

“这、这个……是给斯普特尼克先生的！”

“给我的？”

是零食吗？还是说……

“那个、那个，我们刚刚从菲涅咖啡厅回来！”

“我知道哦。”

“然后呢，那个，从双胞胎那里收下了小熊玩偶之后……然后，我夸了句‘玩偶做得真棒’，于是他们就教了我一点小手工。于是我学会了如何用绳子做出戒指！就是这个！”

“嗯。”

“所以呢，这个，我是打算当作礼物来送给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是根据前不久你给我的戒指的样子做的。虽然要弄得好看非常难，不过，我还是有好好地努力过了！”

斯普特尼克甚至不用特意去回想那所谓的“前不久给的戒指”的样子，因为本体现在正乖乖地被库琉戴在手上呢。

而那只戴着戒指的小手除了拿有彩纸外，还夹着别的东西。

“我、我还写了一封信！”

说罢，库琉举起斯普特尼克前不久也见到过的，画满小鸡图案的信封。

她先将礼物放到柜台上，随后从信封里取出同样布满了小鸡图案的信笺。果然和自己印象中那张写有“遗书”的信笺是一套的。

“我要开始读了！”

库琉有些走调地如是宣言道。

斯普特尼克翘起腿，把手肘抵在柜台上，一边用握拳的手撑住脸，一边作出倾听的姿势。

“今日艳阳高照，嗯……敬启……”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怎么有些不对劲呢？库琉没有发觉斯普特尼克的困惑，自顾自地读了下去。不过很快，从中途起信的内容就又变回了库琉平常的风格。

脱口而出的全是最近的一些回忆。比如什么针对斯普特尼克的“pin xin diao cha”——大概她想表达的是“品行调查”吧——并借此为由偷偷跟在后边的事情；又比如擅自离家出走结果惹祸了而感到抱歉的事；还有因为最近经常带自己出去玩而很开心的事……毫无顺序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利亚菲尔特呢、那个、有三分之一是鲜花。正因为有三分之一是鲜花，所以这个城镇也很有花的感觉。但是呢，我呀，在遇到斯普特尼克先生之前，内心一直是空空的，因此从那以后，总是在斯普特尼克先生身边的我眼中的世界，就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了哦。比起鲜花，对我而言，利亚菲尔特里真正让我充满回忆的，是完全占据了我内心的斯普特尼克先生。那个，如果要画成图的话，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库琉就将一枚便笺递了过来。上面画着一幅莫名奇妙的柱状图，下方的图例标着“库”、“斯普特尼克先生”、“利亚菲尔特”以及“鲜花”。

“看懂了吧？”

“嗯，看懂了。”

其实一点也不懂。只不过要真这么回答话题就推进不下去了。见斯普特尼克点了点头，库琉一脸满足的样子挺了挺胸，接着又继续读了下去。

“虽然至今为止可怕的经历也有很多，但我时常会想道，正因为发生那样的事，我才得以与斯普特尼克先生相遇，所以这样看来，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或许也不算很糟糕；有时我会认为丧失了记忆这件事有点可惜，但因为往后的记忆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身影，所以我又会想到，嗯，这样或许也不错嘛。因此……”

读到这儿，库琉抬起头，看向斯普特尼克，露出灿烂的笑容。

“库能够成为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店员，真的，太好了。”

——“因为我，被雇佣了嘛……”

不经意间，斯普特尼克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初那位浑身伤痕的少女对自己说的一句话。那是一位一无所有的少女，向着明明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的青年，信任地回以应答的一句话。所谓的起点，一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是对于谁而言什么的起点呢？——天知道。

库琉貌似并未察觉到自家雇主纷乱的思绪，继续往下读信。

“因此、因此、库、库、库……”

可是。

似乎发生了什么小意外，库琉的声音中断了。她从脸一路红到耳根，鼻子也一阵一阵地抽动，额头上貌似也挤出了几滴汗珠，视线离开了手上的信，眼神到处乱瞟，显得有些迷茫。就连一直声援“库琉加油！”的伊莱莎也一脸困惑。到底怎么一回事？——随即。

“请、请等一下！”

看样子再也忍不住了的库琉干脆拿着信就回到了写有“员工专用”的门后。啪嗒啪嗒……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又啪嗒啪嗒地，有些吵闹地回来了。

“久等了！”

以去上厕所而言，这个用时也未免太短了点。

是做了什么别的事吗？回到原位的库琉的右手大拇指不知为何沾满了黑色的墨水，然而她并未告知缘由，而是快速地将剩下的内容一口气给读完了。

“那个，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的陪伴。今后我也会加紧学习，作为一名合格的店员努力工作，所以也请您再多教我一些各种各样的知识吧。好，结束了！”

“啪啪啪……”伊莱莎鼓掌的声音回响在整间屋子里。

读完信的库琉把信笺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信封内，连同着礼物一起递了过来。

斯普特尼克一边说着“谢啦”一边接过这两样东西。他先是取出信笺大致浏览了一遍。信上用充满孩子气的字体写着和库琉刚才朗读的内容完全一致的文章，但是后半段她卡住了的部分却被墨水给涂黑，已经不可能认得出来上面的字迹了。看来原本确实是写了什么的，可是，到底是什么内容呢？即便将被抹成纯黑色的部分放到灯光下，也还是无法阅读。

但想必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他得出这一结论后便把信笺塞回信封里，放到柜台上。

随后他将礼物的包装拆开，取出库琉先前提到过的戒指。手工做得实在是不太好看啊。

据库琉所言，这是依照斯普特尼克制作的戒指的样式用绳子编出来的。不过因为技术以及材料本就和正规的宝石戒指不同，设计图也不一样，所以导致了制作者在试图利用不熟悉的编织物还原参照戒指上，斯普特尼克精心设计的宛如藤曼般缠绕的图案时，变成了到处都是丝线的小洞口这样的状况。

可是当他拿起这枚戒指和库琉手上戴着的戒指一对比，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手中的作品正是库琉尽力仿照原来戒指样子而做出来的努力的结晶。

——因此，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起来，倒不是这份礼物完成得有多好，而是……

“……啊。”

就在他把戒指托在手心里的时候，他一个不小心发出了像是有些无奈的声音。

看到斯普特尼克的反应，库琉大受打击，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果、果然是嫌它不够好看，不想收下是吗？”

“谁说不想要？”

但是斯普特尼克却作出了否定，并在手掌上掂量了一下戒指。

其实不是说他愿不愿意收下或是礼物好不好看之类的问题，而只是因为——

“这个，是戒指没错吧？”

“没错。”

“这个尺寸，我戴不上啊。”

“唉？”

他在库琉面前试着将戒指套进自己最细的小指上，结果显而易见，比起库琉要粗大得多的斯普特尼克的手指完全戴不上，仅仅到关节处就卡住了。怎么、怎么会这样。库琉满脸错愕的样子一把抓过斯普特尼克的左手，近距离观察起来，似乎是认为对方在说谎。如果强硬往下用力的话，绳子肯定会断掉的吧。

说起来，自己给库琉的那个戒指的尺寸好像也是错的——真是的，两人净在这种无聊的事上面那么相像。

库琉的肩膀一下子软了下来，不过斯普特尼克可没打算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然后指责她的失误。

哎，真是个表情变化丰富且容易大起大落的家伙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一个只会撅着嘴的人。

是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斯普特尼克边思考这个问题，边将礼物包装纸上缠绕的丝带拆出来，用它代替自己的手指穿过戒指，然后利用丝带两头打了个结，再将带子挂在食指上，望着吊在下面轻轻摇晃的戒指。

“这样做的话就能挂在加工室的墙上了。当个室内装饰品不也挺好的嘛？”

尽管不清楚如此被悬挂起来的戒指，作为一件内饰品而言算不算得上很搭配。

但作为库琉的成长记录而言，或许正合适。

“请一定要好好珍惜它哦。”

“我尽力吧。”

听到斯普特尼克的回答后，库琉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做出一只比这个还要好看的，更加适合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戒指！”她双手紧紧握拳如是宣言道。见状，斯普特尼克想起了索亚兰的话。

“你，为什么会选择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呢？”——接着，不禁露出微笑。

“因为我、被雇佣了嘛……”。

既然这就是她的行动原理，那么自己也一定是这样的吧。

因为我，是她的雇主啊。

正因为自己将她作为店员签订了雇佣合同，所以她才会作为一名店员为自己工作。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理由了——就算有也不用特意去用言语来组织，两人间的关系，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啊。”

“嗯！”

斯普特尼克精神饱满地予以回应，并摸了摸库琉那会烦恼，会笑，也正在发育生长的脑袋。

尽管面前的少女也终有一天，会想着为了斯普特尼克以外的某人制作出漂亮的、合适的戒指，但是——

这样也没问题。斯普特尼克笑道：

“我会满怀期待地等着你的戒指哦。”

到了那时，就该把库琉当作一位顾客来看待了。

＊

对于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对方能够欣喜地收下这件事，库琉感到非常开心的同时也有点小小的羞耻。

她一边窃窃地笑着，一边害羞地拉了拉挂在斯普特尼克手指上的丝带，自己那吊在下面的戒指随即摇了摇。戒指轻摇的可爱样子十分合库琉心意，她又重复了几遍这个动作，就在这时，斯普特尼克说道：

“在菲涅咖啡厅玩得开心吗？”

“嗯！啊对了，刚好安娜和卢安也来一起做戒指了哦。安娜，很不擅长裁缝活呢，缠线之类的做得不是很好，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卢安就过来帮忙了。然后，大家都成功地做出了戒指，玩得很开心！”

“这样啊。”

“啊，还有呢，那个，诶，伊莱莎小姐也——”

她一说出友人的名字就忽然想起来了。对啊，伊莱莎小姐也……

库琉注意到了什么，连忙抬起头。斯普特尼克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是接待用的沙发。

而伊莱莎正拿着礼物，站在那张沙发上坐着的索亚兰的面前。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第二章，完。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第三章 两人的思念

1.

近来数日，他对于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还是有一定的自知之明的。

为工作忙的焦头烂额，为打消协会对宝石店的疑虑而疲于奔命，在此之上还收到了斯普特尼克发过来的调查委托。索亚兰一向不愿意过多深入地探讨自己未婚妻的死，于是一直回避着类似的话题。但现如今因为跟自家店员有关，斯普特尼克变得想要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即便自己再怎么不愿意面对过往，也没有办法再去回避了。

只不过他的身体也因此而每况愈下。

前不久，他的下属伊莱莎做了一个戒指。

说是作为平日里对她照顾的谢礼，要将它送给自己。能让对方如此感谢，作为上司，索亚兰觉得这是一件很荣幸的事。谢谢，这么说了后，他从伊莱莎手里接过礼物——就在这时。

浮现在脑海中的鲜明的画面，一瞬间夺去了索亚兰的意识。

2.

这是魔法使索亚兰刚过十岁不久的事情。

“我呀，好想要一个戒指呢。”

两人一如既往地在她的房间里喝着茶，聊着天。

面对自己的未婚妻范森不经意间说出口的“愿望”，魔法使索亚兰能做的也就只有：

“……为什么？”

如此发问罢了。

不过对方似乎对他的回应十分不满。只见范森嘟起嘴，盯着索亚兰。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诶？啊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没想到你也是那种……想要一些正常东西的人，让我有点小意外。”

“你这就像是在说，我想要的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前几天你生日，问你想要什么，结果你迎面一句‘想要只像是巨大的怪兽那样的礼物呢’。”

“嘿……是这样子的吗。”

“你倒是快给我想起来啊，这边可是苦恼得不得了。你跟我说说看，‘巨大的怪兽’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你送了张桌子呢。”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一番苦思冥想后，索亚兰决定送一张专门用来喝下午茶的高脚桌，附赠一只花瓶。范森看起来倒也挺喜欢这份礼物。

“你看吧，就是像这样子，我才会觉得意外啊。突然说什么戒指，怎么了？”

“订婚戒指啊。我忽然间想起来，你还没送过我订婚戒指呢。”

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三明治，放入张大的口中，咀嚼过后，又舔了舔留在拇指上的鸡蛋的残渣，继续说道：

“经常能在书里看到说，给自己的恋人戴上婚戒后，那些不怀好意的臭虫子（男人们）就不敢再过来骚扰了。所以，里昂你要是也送一只给我的话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哦。”

“不怀好意的家伙啊……”

索亚兰一边大口地嚼了嚼嘴里的烤饼，一边轻声嘟囔了一句。虽然他的内心很想吐槽点什么，但此刻还是忍住了。

以他个人而言，比起所谓的“臭虫子”，索亚兰其实更希望范森先想想办法处理一下她眷养的那只“怪虫子”。他把茶杯放回到托盘上，一言不发地看向范森背后的书架。

视野内，一团一抱左右大小的，黏乎乎的黑影沙沙地在架子上移动着粗壮的身躯，刚要往这边爬过来的时候——

“啊，你在干什么！”

顺着索亚兰的视线向后看，范森瞬间呆住了。她连忙从高脚椅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书架前，然后弯下腰把那团黑影抱了起来

范森将一只巨大的蜘蛛变成了自己的使魔。尽管如此，那与寻常蜘蛛截然不同的大小，油光发亮的漆黑、湿滑的躯体，以及多足并行的沙沙作响，都无一不让索亚兰感到了生理上不可抗拒的恶心。他自与这只使魔初见那天起，就表现出了难以忍耐的心理，以至于向当事人提议道：“要不你再换一只别的怎么样？”

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一只用粉红色彩笔涂满全身的蜘蛛会前来迎接自己。对于仿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你不是建议过我找只可爱的家伙来当使魔吗，这只如何？”的范森，索亚兰至今仍未能理解她独特的脑回路。

那只巨大的蜘蛛身上还裹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与佣人们同一类型的围裙。似乎这也是范森为其精心打扮的一部分。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地解释：“换言之，这就是裸体围裙哦。”索亚兰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于是只好先扯开话题。

“真是的，为什么擅自溜出来了呢？”

“说不定书架里太小了，塞不下它。”

“哎，要不要去和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说一下，请他们为我单独准备一间房间呢？”

“他们知道你的使魔是个大蜘蛛的话准会昏倒的，还是别了吧。”

“那不然把它放到佣人们的房间里？”

“那你家的仆人可能会一个不留全都辞职不干了。” 　

眼下最为巧妙的处理方法想必就是扩充书架内部的空间，但索亚兰如果说给对方听的话，最后要出苦力的肯定是他自己，因此他选择了缄口不言。

然而不管颜色变了还是穿上了围裙，蜘蛛还是蜘蛛，而且是巨大的蜘蛛。索亚兰尽量不去注意到被范森抱在怀里的那团多足粉色块状物，抿了口茶。

“嗯……戒指啊，待会儿去和老师商量一下好了。”

“老师”，指的是教授索亚兰作为魔法使应有的知识与礼仪，并负责照顾他日常大小事的另外一位魔法使。

虽然对方不是那种索亚兰想要什么就满足什么的人，但涉及到他与未婚妻之间的关系一事上的话，那么大概也会应允下来的吧，协会那边应该也期望他们两人能够保持良好的婚约交往。

订婚戒指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光凭索亚兰自己可没这个能力，还得需要外部的援助才有可能实现范森的愿望。所以他才会这么提议。

但是。

“啊，不是不是，不是那种。”

“嗯？”

范森不知为何左右摆摆手。

似乎是打算模仿主人的动作，她怀里的蜘蛛也晃了晃其中一只腿。

“我不是想要那种成品戒指。”

“也就是说？”

“你做一只戒指给我。”

“啥？”

范森一屁股坐到书架前，将手里那只还在胡乱甩着腿的粉红色蜘蛛猛地往里一扔。接着响起了“砰”的一声。尽管看着很暴力，但一想到那只使魔也算是被魔法改造过了的，所以这点程度应该不会受伤。

然后她把脑袋探到书架内，翻找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转过身来。像往常一样一身白衣的范森的手中好像拿着什么。是一把雕刻刀以及……一块白灰色的土？

“刚好我从某处得到了这些东西，就请你用它们来帮我做个戒指吧。”

“……粘土？”

范森递过来的正是粘土。比蜡烛还要粗一点的圆柱形中心被人钻了个孔，从外表看简直就像是竹筒一样。白灰色的粘土被装在密封的袋子里，似乎是为了保持内部合适的湿度。

“据说是银粘土，一烧就会变成银子哦。”

“银？”

“没错。烧制过程我会来帮忙的，所以塑形就交给里昂你了。”

“那个，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呢？”

“第一次的夫妻合作，仪式感满满，很棒吧？”

“真实原因是？”

“在一旁一边看着你一边插嘴指指点点的感觉很不错。”

“……我就知道是会这样。”

面对轻而易举地就坦白了自己动机的范森，索亚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每次都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只要是范森打定的主意，无论索亚兰怎么劝阻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所以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迁就对方的任性。索亚兰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对方手中接过粘土袋。

3.

做成矮圆柱形的粘土的中心开了个小洞，里面预设的空间似乎比之范森左手的无名指而言要粗一点。因此即便在经过烧制后多多少少会有些收缩，但以现在的尺寸来说也刚好能够戴上去；同时这也意味着，在这样一个类似甜甜圈一样的模型上面，可以尽情地通过雕刻或是作画来进行表面图案的绘制。

博学多才的范森身为一名魔法使的能力自然也是无可挑剔的，但有趣的是，唯独在画画这一项上她似乎毫无天赋。有关这只戒指的制作也是如此。索亚兰原本让她先在纸上画出自己想要设计的形象，可对方却不知该从何处下笔。不过在听到她说出：“这里是牙齿，这边要画出角和嘴以及七条腿”后，索亚兰瞬间意识到诞生在她脑海中的物种绝对不是个什么正常的东西。

“设计就交给我吧，结果一定能让你满意的。”

于是他殷切地恳请道。

就算是后天还会有另一只正式的订婚戒指送过来，现在索亚兰正在制作的这只戒指也会被看成是礼物的一部分。因此如果真在这上面画出了什么七只脚长着獠牙的东西的话——让老师知道了铁定会遭一顿说教，况且，这种图案本来就不是什么送得出手的货色。

对方是女孩子，应该画一些更可爱的形象。比如说什么鲜花啊，蝴蝶啊之类的。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可几乎从来没做过这种手工活来着。索亚兰握着范森提供的几把刻刀，削去粘土表层。

不管怎样总之先把手中的材料雕成柄状再说。

手艺品的制作与魔法道具的制作不同，前者对于手法的细腻程度要求更高。索亚兰一边觉得自己真不是干这行的料，一边注意到了范森目不转睛的视线。怎么，这样的场景很稀奇吗？

——正当他往粘土表面雕刻图案底稿刻到一半的时候，范森突然开口道：

“还不赖嘛。”

“或许吧。”

因为十分清楚自己身上完全没有一点绘画和艺术的才能，所以他不好直接肯定对方的话，而是以一种较为暧昧的方式回应了范森对自己的称赞；不过没有明确表示否定也是他心知肚明与范森相比自己要熟练不少的缘故。索亚兰稍稍抬起头，范森趁机凑近粘土打量起来。只见她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要吃什么才能像你一样把粘土做得这么漂亮呢？”

“我认为原因不在食物上面。”

应该说是性格还有品味上的问题吧？如果要靠这个挣口饭吃的话或许还得投入大量磨练技艺的时间，然后就是得拜师学艺之类的？

还要有一本好的教科书？

某些时候可能还要依靠一位值得信赖的赞助商，还有资助人，但想必范森想听到的回答肯定不是这些东西吧。

“补充一句，我其实对这种手工活并不是很擅长。”

“呐，这朵花是什么？”

……这家伙，不会听人说话是吧。

她指了指雕刻在戒指上的花朵，看向索亚兰。

“长得有些奇怪的花罢了。”

在对方眼中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当初决定把图案定为花的时候，索亚兰觉得只是雕一朵简化后的花朵实在是有点不解风情，但自己又不太了解植物方面的知识……所以思来想去的索亚兰选择了他最熟悉的品种。

被四片花瓣托住，自中心探出长长的雌雄蕊的花的名字叫——

“白蝶草。”

如果是这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花，那么即便是不娴熟的索亚兰也能够画得出来。

然而对方却仿佛一副第一次知道的表情。对于索亚兰而言司空见惯的植物，对于范森来说竟然见都没见过，他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白蝶’？”

“没错。有白色的也有粉色的，轻飘飘的一种花，根茎和叶子都很细，长长的……我倒觉得哪儿都长有白蝶草，你真没见过？”

“没见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范森从摊在桌子上的一堆草稿里拿过一张来看。上面用笔画着某样东西，大概率是花吧，不过就凭那拙劣而富有个性的画技还不足以让她明白白蝶草是个什么。

不过，白蝶草啊……被范森这么一说索亚兰也注意到了，近来就连自己也不常见到这种花了，最后一次看到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正当他沉浸在回忆时，范森已经离开座位，向着书架走去。索亚兰一边好奇这次她又会从书架的夹层里取出来什么东西，一边观察着范森的举动。

但这次她没有打开夹层，而是直接用手指轻轻滑过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脊，一本一本地确认着自己要找的书。不一会儿，那只手停住了。

范森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看样子是辞典类的。她两手抱着书回到位子前，将其封面朝上地放到桌子上。

是《植物辞典》。

翻开目录一看，里面确实有关于白蝶草的部分。

两人打开书一看，索亚兰顿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这下他知道为什么对于他而言见惯了的花对于范森却不然，以及自己为何最近都没怎么能看得见白蝶草的缘故。

真相就在辞典里那幅远比索亚兰画的要精美得多的插图旁边的描述。

白蝶草

夏天到秋天盛开的一种小小的四瓣花朵。

因其形似蝴蝶，故得其名。多生长于大陆的西南部……

以前——自己与双亲一同生活在和这里的语言完全不相通的地方，原来就是在那时留下的关于白蝶草的印象啊。

“嗯……”

这时范森露出了饶有趣味的，充满恶作剧的笑容。

对于那引起她兴趣的东西，以及她要嘲笑自己的地方，索亚兰早已明了。只见范森的手指在辞典上缓缓移动，随即映入索亚兰眼帘的是—— 　

出人意料，被指出来的居然不是“大陆的西南部”这几个字。对方在意的点不是这里啊。

可当看到让范森的指尖停下来的地方的时候，索亚兰甚至都察觉到了自己不禁显得有些失态。

说明的文字紧接着“大陆的西南部”介绍了……花语。白蝶草的话语是“纤细”、“不服输”，以及——

“‘见异思迁’。”

“……把这个刻在订婚戒指上是不是有点不妙啊。”

从书上抬起头来的索亚兰满心愧疚，自己怎么做了一件这么蠢的事呢？

但就连这种错误，自己的未婚妻对此也仅仅是愣了一下后便一笑了之。

“不是挺好的嘛？至少，我们又不是因为爱上对方才结婚的，所以没有谁会来责备你的啦。而且……”

而且？

这回对方的手指才放到索亚兰先前预想的位置上，不过范森脸上浮现出的表情还有特意指出来的原因，却都与他所想的不同——

“既然这种花，是你，里昂，故乡里的花的话，那么我倒是觉得很合适哦。”

面对因为自己说出口的意想不到的话而呆住了的索亚兰，范森拿起尚未完成的粘土模型，可爱地笑了笑。

“白蝶草啊……嗯，我记住了。”

她一边如是笑着，一边说道。

然后看向索亚兰。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

这之后，借着索亚兰一众导师们的筹备和安排，他向范森送了一只正式的订婚戒指。是由协会所打造的，顶上镶嵌有一颗巨大钻石，底下是白金指环的显贵礼物。不仅能作为婚约的戒指，即便当成是魔法道具来使用其品质也极高——索亚兰是这么听老师说的。

但是范森每次要与索亚兰见面时，戴在手指上的，一直是那只拙劣的白蝶草银戒指。

4.

“——喂！”

听到耳边的呼喊，索亚兰突然回过神来。

他注意到自己正被人抓住肩膀使劲前后摇晃，自己的脑袋也跟着像是无力地左摆右摆。明明头脑快要沸腾般的滚烫，但体内却怪异地感到一阵恶寒。

有谁在吵吵嚷嚷地说着话，是个男性的声音。

这里是哪儿？记得自己应该是像往常一样被范森叫到府邸里去——不对。

“喂，还活着吗？”

“活倒是还活着……但能不能先请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以吗？”

似乎是不知不觉间从沙发上倒了下去。他站起身，坐了回去。

确实不对，这里是大陆东部的某个小镇上的宝石店。因为有事要向这里的店主交代和商量，所以自己今天才会和部下一起来到访。

“你忽然失去意识了，叫了你好多声都没反应。给我听好了，不要随随便便就死在别人家里面啊。”

“死在别人家里面”——真是难听的说法。

索亚兰还有想要说的话，因此他张了张嘴：

“你……”

然而。

只要一吸气，他就发现喉咙被痰给堵住了。

随后不禁咳嗽不止，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咳嗽带来的颤动。肺在悲鸣，头痛欲裂。

“索亚兰大人！”

虽然呼喊着自己名字的某位女性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如此悲痛欲绝，但此刻在索亚兰听起来却仿佛远在天边。他的手断线般脱了力，被紧紧握在手中的某样东西掉了下来，他现在全然没注意到那是一只戒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灰色的瞳孔。那双眼睛里罕见地充满了诧异，并这么说道：

“看来是得叫医生过来了。”

但就连那些抱怨都变得如此细微，索亚兰笑了笑。

自己想问的、想要说的可不是这些。没错，自己真正想要问的是……

“你说过——因为雇佣关系，你才会为了那孩子做到这种地步……”

“啥？”

眼前的男人眉头一皱，看样子是觉得自己情况不太妙，于是赶紧向着店员抛出命令。

“喂，库，快去叫医生！”

“你先听我说！”

索亚兰向着准备走开的灰色男人追问道。

头疼开始加剧，视野变得模糊，但还是想要问清楚。

“你说是‘因为雇佣了’，所以才会守护那孩子。而你也确确实实击退了魔法使，一直将她保护到了现在。但是……”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想——那枚银戒指到底去了哪儿呢？

范森的遗体上找不到那枚戒指。

“但是，那样的话，我……”

最近这几天，在文书上见到的确实是曾经在自己身边欢声笑语的人的名字。

即便是那样胡闹的婚约，她也是自己的未婚妻。同时也确实是自己的对手、狐朋狗友，以至于在某种角度上还是自己的师傅。

可是。

记忆开始变得浑浊。

口吐宝石的少女。

能够把“仅仅只是”店员的她一直守护至今的那个男人……那样的话。

为何自己却……

甚至还是自己未婚妻的她。

“那位向我笑着并收下我的戒指的未婚妻，为什么，我却没能把她守护住呢？”

话说出口的瞬间——

——索亚兰彻底失去了意识。

＊

里昂——

＊

深爱宝石的“她”的故事篇章。

完。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尾声

库伦罗尔宝石商会菲涅齐卡支部的地下书库里。

“啊，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听到一起进行文书整理的工作同伴这么说了后，她才抬起头。墙壁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十二点。

“由纪，我要去吃午饭了，你呢？”

“你去吧，我打算先做完手头上的部分。”

她笑着回应同僚。随后对方说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一步啦”便转身离开，由纪则在背后目送着她走出书库——

在除自己外别无一人的现在，她屏住气息，过了一会儿，确认过周围真的没有其他人后，由纪从面前的文件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之前“弟弟”寄过来的。

信里的文章让人觉得这完全不像是个服务业从业者会写得出来的东西，不过这种直来直去毫不客气的语调对由纪而言倒是一眼就能够辨认出来。话虽如此，她也清楚，和自己一样商业伪装得很好的对方，仅仅对自己才会写出那种信来。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毕竟那边也明白，就算再怎么讨好姐姐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问题是……。

“讯息应该有好好传达到了吧。”

她回想起当时送出去的那封信上写的内容，歪了歪脑袋。“我会想点办法的，这段时间你先自己做点什么”。省略了点句子成分，会不会写得太过随便了啊？想转告对方的内容，完整表述应该是——

“你的委托我会想点办法的，这段时间你先自己做点什么来照顾一下那位身体不舒服的副支部长。”

由纪把头歪向另一边，低语道：

“……不对，我想他大概没能看懂吧。”

自己是不是对于青梅竹马间的心灵感应自信过头了？这么一说似乎两人间还真没什么所谓“心有灵犀”之类的回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要不要再送一封信过去补充说明一下？

“嘛还是算了。”

但很快便驳回了自己的提议。既然不能看出自己的意思的话，那就是那边的问题了。

而且，就算由此给他带来了什么麻烦，对方想必也不敢抱怨吧。毕竟自己的弟弟可是给自己强塞了一件十分费力的“委托”啊。

“好了，接下来……”

距离同事回来可能还有一个小时，有这时间的话应该多少能推进点进度。

“我要怎么做呢？”

由纪一边从架子上取出几本书，一边喃喃道。然后她回到桌子前，从放在脚边的包里拿出几份文书。

做完这些事后，她笑了笑，紧接着便思考起来。

该从哪里开始整理针对“弟弟”委托的报告才好呢？

——手上的调查资料里，写着某个女性的名字。

口吐宝石的少女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完结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宝石店的四季

春眠

这是发生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某个春日里的故事。

“呣……”

“喂，库，别在工作的时候睡着啊。”

“才没睡……呼……应该……是有点困……咕……”

“真是的……”

“咕……欢迎……光临……斯普特尼克……宝石店……”

“…………”

“这位客人要……好的……我明白了……”

“…………”

“一份牛肉盖饭。”

“我们这可是宝石店啊！”

某个暖春里的，小小的故事。

晴天娃娃

“沙——沙——”

“这雨都连着下了三天了。”

斯普特尼克一边看着整张脸贴在窗户上的库琉，一边低声说道。

这是发生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某个夏日里的故事。

听到斯普特尼克说的话后，库琉转过身去。只见她两眉一皱，鼓鼓的脸颊上露骨地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下雨天不能在外面玩，好无聊啊。”

“那在室内玩不就行咯？”

“室内的游戏早就玩腻了。而且，安娜也说了想出去外边玩。”

库琉提了一嘴友人的名字，澄清想出去玩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况且下雨的话，天气也会变得很闷湿，就连头发都翘起来了。”

库琉两手各自抓着对应的头发，一边说“这也是那也是，哪里都翘起来了，怎么都梳不好”，一边难为情地甩甩脑袋。但这与平时究竟有何不同呢？斯普特尼克不清楚，恐怕这个答案只有本人才知道吧。

——话又说回来了。

“嘛，下雨天顾客少，夏季的湿气也让人有点心烦，还会令人变得无精打采，这倒是真的。”

他拿起冒“汗”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冰咖啡。倒也不是说艳阳高照就有多好，只是过度的湿气会影响工具的养护，而且最重要的是，斯普特尼克对于湿度过高带来的燥热以及黏答答的氛围，单纯地感到不快罢了。

库琉再次靠近窗边，仰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于是他趁机说道：

“难得这个好机会，不如你做个晴天娃娃如何？”

“晴天娃娃？”

库琉的脸随即离开了窗户。似乎是对阴雨天的怨恨慢慢加深的缘故，就连玻璃上留下了自己的印痕都没有察觉到。

她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呀？”

“圆圆的，里头是棉花外边是布料，施加了咒语的人偶。通常，人们一边祈祷着明天会放晴，一边把它给挂到天花板上去。”

“哦哦哦。”

“然后，如果还是没能放晴的话，作为惩罚就要将晴天娃娃的头给砍下来。”

“怎么会……！”

斯普特尼克的食指和中指作出剪刀的形状，“锵”地模拟了一下行刑的场面，一旁的库琉“咿”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居然要把人家一族都斩首示众！”

“我可没说到那个份上。”

为什么听起来还更加耸人了啊。

“嘛，既然都说得那么可怕了，大家应该也是真的想让晴天娃娃发挥作用吧。”

“原来如此。”

说完，库琉便在店内左顾右盼，看样子是打算回忆起棉花和布料收在哪里了。斯普特尼克见状，从加工室里找出一些多余的材料以及裁缝工具，放到库琉手上，她很开心地道了谢，接了过来。

……直到先前为止都还在嚷嚷着“下雨天好无聊啊”的库琉，从她一边说着“要好好地让明天放晴哦，不然就砍掉你了”，一边将做好了的晴天娃娃给挂到窗边的样子看来，貌似也不是那么的无聊嘛——

这家伙每天都能找到新的乐趣啊。斯普特尼克的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天早晨醒过来时，外边还是雨天。看来今天也会是休闲的一天呢，结果晴天娃娃还是没能发挥出作用来啊——斯普特尼克这么想到，随后换装完毕走下二楼一看，今天库琉到的更早一些。

可是情况有点不对劲。一发现斯普特尼克的身影，她就明显地慌张了起来。怎么了吗？只见库琉的肩膀微微发抖，手里不知为何死死握住晴天娃娃。

正当斯普特尼克朝着面露胆怯的她问道：“你在干什么”的时候——

库琉用颤抖的声音如是说道：

“那个，今天也在，下雨。”

“是啊。”

“那、那个、那个……”

库琉满脸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斯普特尼克，说道：

“请、请再给、再给晴、晴藏一次机会！”

“什么时候连名字都取好了。”

“他、他的故乡里，还有等着他归来的妻儿！”

“什么时候还加了背景设定啊。”

“所以请大发慈悲，不要砍掉他的脑袋！”

看样子是很舍不得这个晴天娃娃。

＊

于是乎就在当天的午后，天空像是在开玩笑似地放晴了。

一长一短

这是发生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某个秋日里的故事。

提及秋天，就总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悲伤的季节，艾莉泽小姐，不知近来您过得是否安好？每当从窗户里向外望去的那颗树撇下一片凋伤的枯叶，我就在想，是否我的存在也如这枯叶般，在你的心中渐渐褪色呢？我变得惶恐不安，因为我的心，一整年都被名为“艾莉泽”的落红所埋覆——

斯普特尼克像这样熟练地在给宝石店的“常客”的问候信上罗列着肉麻的话语。向常来光临鄙店的贵客书写时节的问候信也是身为店主的其中一个职责。

他坐在柜台那张坐惯了的椅子上，在常用的便笺上，挥动着用惯了的钢笔，一笔一画地堆叠着快要写腻了的，像什么“想见你”、“想起了你”之类的，说惯了的话。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挂在店门上的铃铛有些吵闹地响了起来。

“我回来啦！”

斯普特尼克把视线转向那边，只见一位笑容满面的少女走进店里。

少女“哈、哈”地喘着粗气，面红耳赤，响亮地打了个招呼。原来是数小时前出门和朋友一起玩耍的店员库琉回来了。

从门铃刚才的样子看来，似乎挺着急的——嗯……接下来自己应该没有别的事要做……

库琉在店里扫视了一圈后，发现了坐在柜台的斯普特尼克的身影，于是很开心地朝他跑去。

“欢迎回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他向看上去心情大好，“诶嘿嘿、诶嘿嘿”地笑着的库琉问道。

紧接着她便面对着斯普特尼克，不知怎的就伸出了拳头，然后说道：

“这个，是给斯普特尼克先生的礼物！”

库琉松开紧握的手，把某样东西放到柜台上。是个圆圆的球状物，还长了两只长长的手。会是什么呢？

仔细一看，似乎身体部分是用橡子做的，手则是两根铁丝。它把尖尖的脑袋顶在台面上，像个稻草人一样慢悠悠地摇晃，还不忘利用手臂巧妙地保持着平衡。

斯普特尼克一眼就知道面前的这个“礼物”是个什么玩意儿了。但还没来得及等他说出口，骄傲地挺起胸膛来的库琉便已经抢先一步道：

“是弥次郎兵卫哦！我让安娜教我做的！”（弥次郎兵卫：一种类似不倒翁的，利用物理平衡原理制作而成的日本传统人偶玩具，两臂平伸并长于身体）

“嚯——”

“现在不是‘艺素之秋’嘛！”

“那个词叫‘艺术’。”

“艺素。”

看来是教不会了。

发音的问题暂且不谈——斯普特尼克用钢笔的尾端轻轻碰了碰人偶的其中一只手，它随即开始大幅度晃动起来，但却没有要倒下去的预兆，很快就又恢复原位，重新站直。

他收回笔，紧接着上场的库琉用手指重复斯普特尼克刚才的动作，然而无论再来多少次，人偶最终都会自己扶正。“很厉害的哦。”完全无视库琉的拨弄，人偶依旧我行我素，游刃有余地摆动着身躯。

就这样看着人偶发了一会儿呆，库琉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那个啊。”

“嗯？”

“弥次郎兵卫，真的很可爱呢。”

“……嘛，手工也还做得不错。”

“对吧对吧！”

一听到斯普特尼克赞同的话语，库琉立马心花怒放，喜笑颜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如是说道——

“那个，我啊，是跑着回来的哦。”

“我知道。”

“连忙赶——着回来的哦。”

“似乎如此。”

气都喘成那样了，就算没看见也多多少少能够想象得到回来时的模样。

“所以呢？是有什么急事吗？”

话音刚落，库琉便满脸害羞，“诶嘿嘿”地笑了起来。

“因为弥次郎兵卫，很可爱，很有趣，想尽快拿给斯普特尼克先生看，我才拼命跑着步往回赶。所以……”

接着库琉露出一副天真无邪、毫无顾虑的表情说道：

“如果斯普特尼克先生能中意这个弥次郎兵卫人偶的话，那我也会很开心的。”

表里如一的真诚话语。

斯普特尼克不禁嘴角一扬，低语道：

“……小孩子真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

“秘密。”

对于困惑不已的库琉而言，他只能这么给出这么一句话。

他将视线放回到还没写完的信上去。相较之下，自己在这张便笺里填入进去的东西，不过是一堆又臭又长的文字，仅仅是为了取悦对方而一味地罗列出所谓的甜言蜜语罢了。

与之相比，自己眼前的这孩子却能……

或许是因为斯普特尼克的故弄玄虚，库琉的两颊转眼间鼓了起来。见状，他再一次扬起嘴角。

——哎呀真是的，所以才说小孩子真令人羡慕啊。

把想说的东西，用一句话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说出来。

＊

“还有一件事。”

“是啥？”

“我也听说了‘读书之秋’这个说法，所以打算读书给斯普特尼克先生听！”

说时迟那时快，库琉眨眼间便已从包包里取出一本书来。

斯普特尼克认得这本书的封面，是最近库琉热衷的一本推理小说。她手上的那本是专门面向儿童的，针对部分情节有过改写的版本。

她一屁股坐在斯普特尼克旁边的椅子上，“就从我喜欢的场景读起吧”，然后翻开夹有书签的那一页。随后兴致高涨的朗读声开始回响在店内。

“诶我看看……‘杀害了杜的人，就是你吧！’约翰说道，并用手指指向了某个人。究竟是谁呢？——居然是那位玛格丽特小姐！”

看样子她喜欢的场景就是侦探解开谜团的地方。只见库琉在登场人物的台词部分特意转换声色，认真地读了下去。

斯普特尼克抓起钢笔，一边听着朗读一边继续书写问候信。

“就在大家满脸不可置信的时候，约翰继续道：‘你似乎和常来这里做买卖的商人杜有过一段美好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你确实没有什么要杀害他的理由。但是……！”

随着剧情的展开，库琉也跟着发出了强而有力的声调。

……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是在声讨我呢？

“在杜寄给你的信件中，乍一看似乎到处都洋溢着对你的爱意。”

听到这，斯普特尼克突然猛地看向自己正在手写的东西。

便笺、信封，以及，上面的内容……

“实际上，他完全没有真心爱过你。”

“等等……”

“尽管他的嘴边老是挂着对你的甜言蜜语，但其实他只是把你当作他其中一位客人而已。”

“不是的……”

“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你，偷偷从杜的行李中拿走他的钢笔，并在笔杆处涂了毒药。’——啊啊，你在干什么斯普特尼克先生！”

“快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就是精彩的地方了！”

“求你了快停下来……”

冬眠

这是发生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某个冬日里的故事。

“呼……火炉……好暖和啊……咕……”

“……真是的。”

“这位客人你好……嗯我知道了……”

“…………”

“…………”

“…………”

“一份杂烩。”

“今晚上要不就出去吃火锅吧——”

某个寒冬里的，小小的故事。

今宵连明夜

“今年也承蒙您照顾了。”

“嗯，你也辛苦了。”

这是发生在斯普特尼克宝石店的，某个年末的故事。

＊

宝石店今年的营业时间在几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接着就是打扫店铺，向顾客们寄去表达一年来受到关照的感谢信，还要做好迎接新年的准备。虽说仅有两人的店内打扫工作属实不容易，但边哼歌边干活的库琉似乎对此也别有一番享受的滋味。

——然后终于到了年底最后一天，的晚上。斯普特尼克整理完自己的房间后刚翻开书，穿着睡衣的库琉便跑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只玩偶。除了年终问候，她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年呢，我，要熬夜跨年！”

“跨年？”

“我要见证年和年交替的一瞬间！”

她一边抱着平常的那只兔子玩偶，喜笑颜开，“以往总是不小心就睡过去了，但今年一定会成功的”，一边这么宣言道。看来是每年都会进行的一项挑战。

但这可是那个库琉哦？今年肯定也是熬不到那个时候就呼呼大睡了吧。这么想到的斯普特尼克决定随便说点什么糊弄一下她试试看。

“这样啊，还没试过跨年吗……那么，想必你一定也没有见过‘缝年的小人’吧。”

“小人？”

“今年不是要和来年交替嘛，所以如果不把今年的尾和来年的头给缝上的话，就不能很顺利地从今年进入到下一年了哦。所以每年，在年头和年尾相连的夜晚，就会有负责把两天的夜晚给缝合起来的小人出现。”

这么胡扯一通过后。

库琉翘起嘴，眯着眼，一声不吭，满脸嫌弃地看着他。

“斯普特尼克先生，莫非您认为我会信这种傻瓜一样的话吗？把时间和时间给连在一起，怎么可能嘛！这个世界上才没有这种怪事。”

原来如此。

看到她还是个抱着玩偶入睡的孩子，就试着忽悠了一下。似乎自己把库琉想得太简单了。

正当斯普特尼克打算说出“嘛，不信的话就算了”的时候。

把脑袋扭向一边思考着什么的库琉，悄悄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话说回来，斯普特尼克先生。”

“嗯？”

“……你知道那个、那个小人，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吗……”

看来还是信了自己的鬼话。

“小人～小人～”

斯普特尼克的房间里……

望着在自己的床上坐着，兴奋地哼起调来的库琉，斯普特尼克陷入了沉思。相信那种无聊的谎言也好，想看小人也罢，就算是要跨年也没问题。只不过——

“……为什么非得在我房间里啊？”

“因为。”

他转动着椅子回过头，看到库琉已经紧紧闭上双眼，环抱着玩偶的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一个人的话很容易就睡着了嘛。”

“倒是给我睡啊。”

“这可不行。”

“为什么？”

“我要见到小人。”

“见那玩意儿干嘛啊……”

“哈呜～”

“领导在讲话的时候不要打哈欠。”

话毕，库琉连忙捂住嘴——可惜还是敌不过困意又打了个哈欠。不停地揉着眼的她似乎早已困得不行了。

没办法。斯普特尼克一边叹了口气，一边站起身来。摄入点咖啡因的话，应该多少能帮她抵挡一下困意。

“……我去来杯咖啡。”

“啊，请帮我也倒一杯。”

“知道啦。”

“牛奶和砂糖请多加一些。”

“…………知道了。”

说起来，这孩子受不了苦的东西。

不过，几乎都快成为热牛奶了的咖啡，还有没有驱除睡意的功效呢？倒不如说安眠这方面的作用可能还更强一些——他一边思考，一边倒了一杯黑咖啡和一杯放入大量牛奶的咖啡，回到房间。

但是。

“看来是多做了一份。”

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

此刻的库琉正抱着玩偶，在床上缩成一团，似乎是保持着之前曲腿坐的姿势一犯困躺下来的。只见她以一种奇怪的睡姿，“呼呼”地安稳地打起了呼噜。

真是的，年近关头还要给自己添麻烦。

“哎……”

斯普特尼克看了眼时钟，现在已是十一点过，距离日期的变更还有一小时。虽然没有达到目标，但以习惯了早睡早起的库琉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努力了。要是让她继续以那个样子睡下去，估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会落枕了吧。到了那时她肯定嚷嚷着“脖子好酸啊肩膀好痛啊”，斯普特尼克可不想在新年大清早就听到这种白痴的牢骚，因此他帮库琉摆好了睡姿，顺便盖上了被子，连着玩偶一起。

再读一会儿书自己也去睡觉吧。这么决定了后，他再次坐到椅子上。

——就在这时，不经意地。

他的眼角注意到窗外有东西在动。是有什么飞到窗户上面了吗？但似乎并非如此。斯普特尼克转过头，发现外边空无一物。

正当他纳闷着打开窗户时——

“对哦，今天是……”

斯普特尼克仰望夜空，低声自言自语道。

一开始它们只是每隔几分钟就会闪烁着光芒出现后又立马消失，眨眼间数量一下子增多了起来——很快便布满了整片夜空。

正如自己方才编织的谎言一般，正如早已抛在脑后的某件事一般，眼前恰如其是地，是所谓“缝合起来”的光景。尽管很想让库琉也看一看此番美景，但要把满脸幸福地睡着了的库琉给叫起来，实在是有点不忍心。

斯普特尼克向着仿佛是要把夜晚相连在一起的那条“带子”，祈祷着希望明年也会是美好的一年。

他为了不让外头吹进来的冷风弄醒库琉，静静地关上了窗。

今宵，星陨如雨。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后记

每次都被人说在后记里净是些对编辑的道歉，而自己也对于每次都稀里糊涂地一个劲地致歉这件事姑且算还有点自觉，不过这次的第四卷就目前来说倒是没有给人家添麻烦（应该吧），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特别要致歉的地方……但是，以防万一未来可能会叨唠一下编辑，所以还是先道个歉吧。对不起。

综上，既然都在开头这里打了预防针道了歉了，那么之后如果我再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来的话，编辑大人或许就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于是乎，打着这种小心思，我写下了第四卷的后记。

《口吐宝石的少女》终于是发售了第四卷。把它从书店的架子上拿起来的各位，感谢你们的支持。

这次描述的是登场角色各自“思念”的一卷，是有关于库琉、斯普特尼克和魔法使们心中思念的故事。在《两人的思念》一章中提到的白蝶草是现实世界中也有的植物，会在柔软的根茎上盛放出白色的花朵。尽管不像蔷薇那样华丽，但因为楚楚可怜的姿态，我对其也别有一番喜爱。可以的话还请务必去看一看这种娇弱的花儿。

然后这次的附赠则是斯普特尼克宝石店里发生的四季小剧场。和“会吐出宝石的体质”这一主线没有任何关系的，仅仅描写库琉和斯普特尼克平凡日常的故事。先前就在手头断断续续地写完了剧情，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发出来好了。因为这次被编辑说了“不如你就在这卷后面加上去吧”，所以便以小剧场的形式呈现在各位眼前。第“四”卷里的“四季”小故事，如果能让各位觉得数字对上了并且在书中体会到幸福感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是这么说，虽然自己是像这样子轻描淡写的，但本卷的故事似乎并不是那么的安稳？要是各位今后也能一直守望人物们思念最终归落何处的话，这将会是鄙人的至幸。

接下来要表达一些感谢。

ぽにきゃんＢＯＯＫＳ，クラウドゲート。一直以来都给你们添麻烦了。

担当编辑U。虽然我在开头写了“没添麻烦”但实际上还是有的。最近的每次联络我都一个劲地热心介绍我在追的一些作品，我知道这有点烦人，对不起。您一直以来都是我值得信赖的对象。

插画师景。当初在指定插画场景的时候对他说了“好想看到带着动物形兜帽的库琉啊”，结果在看到成品的一瞬间，顿时觉得那时候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真是太好了……真的是打心底里觉得，写下了这样的情节的自己真是太好了。景真厉害啊。

然后就是一直以来都受到照顾的其他作家同行们，总是能接上我说的傻话的友人们，以及，愿意陪伴着《吐宝石》的大家。

这一回得以出版本书，以上的人员功不可没，真的非常感谢。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就让我们第五卷的时候再见吧。

なみあと

第四卷 她与他的思念 插图